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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文革」前文藝批判中的周彭互動

眾所周知,在毛澤東同意下,江青得到上海市委宣傳部(張春橋和姚文元) 的協助,對彭真倚重的北京市副市長吳晗的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上綱 上線地批判。圍繞此事,各方領導人的表態、互動、折衝,以至衝撞,基 本釀就、導致了「文革」爆發的政治態勢。79在此過程中,尤其是毛澤東從 幕後走至幕前,其政治喜惡形諸檯面以前,周恩來與彭真對局勢所作的解 讀和反應方式,有很大的相似性,並在若干時間點上表現得一致。

例如:姚文元批判吳晗的文章公諸於世後,1965 年 11 月底,經周恩來、

彭真共同修改審定的《人民日報》的「編者按」,多處強調「雙百方針」(「百 花齊放、百家爭鳴」),並指出:

我們希望,通過這次辯論,能夠進一步發展各種意見之間的相互爭 論和相互批評。我們的方針是:既容許批評的自由,也容許反對批 評的自由;對於錯誤的意見,我們也採取說理的方法,實事求是,

以理服人。

亦即,周、彭兩人希冀將相關問題定位在學術討論的範圍內,而不使之往 政治批判的方向發展。之後隨著相關問題愈加升級,領銜文化革命五人小 組的彭真,在 1966 年 2 月上旬,進一步主導制定了經過周恩來在內的首都 中央政治局常委同意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組關於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

(即《二月提綱》)。其中實際吸納、肯定了彭真主張的意見:吳晗問題的性

質是學術而非政治,吳晗和彭德懷沒有任何聯繫(實質否定了說吳寫海瑞意在

為彭叫屈、翻案的指控),以及在學術問題上要堅持「雙百方針」等。80

如前所述,可以注意到彭真對吳晗著作爭論一事的所持立場和處置辦 法,周恩來皆表同意。約此之後,周恩來也數次表現出對彭真的欣賞和信 任,而明顯地與心思愈趨深重難測的毛澤東看法有別。2 月 8 日,當彭真 南下武漢跟毛面報《匯報提綱》的同時,周恩來在外交部第四次駐外使節

79 Roderick MacFarquhar, Michael Schoenhals, Mao’s Last Revolution (Cambridge: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15, 17-19.

80 《彭真傳》編寫組編,《彭真傳》第3卷,頁1201-1207。

會議上,還充分肯定彭真提出的「要樹立一個新的外交風格」的建議。813 月 12 日,周恩來在即將離開首都前赴河北停留、調查一個月前,致信劉少奇、

彭真等人,其中提出:在劉少奇、陳毅等出國訪問期間,可將中央掌管的 外交、國防工作交彭真負責。周並表示:「需要我回京時,請彭真同志給我 打電話,隨告隨到。」如此顯示周恩來截至斯時仍將彭真視作可代行主持 中央重要工作的領導人,並樂於與之配合。毛澤東對彭真的信任,在這段 期間內正在快速地流失中。如第五節所言,其原因包括:毛自身看法愈漸 偏激的變化、康生和江青從中的挑撥生事,以及彭真方面對情勢的輕判與 對應策略的略失躁進。

3 月 17 日至 20 日,毛澤東在杭州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 議。會議期間,毛澤東大批中宣部與《人民日報》,不滿的火氣也開始直接 向彭真顯露和發作。毛以上海滬劇《蘆蕩火種》不能在彭真轄下的北京市 演出為由,當面批評彭真是搞「獨立王國」。毛澤東為顯示自己的感受不是 個別獨有的,他人對相關指控也有所同感,毛問同在現場的周恩來:「你的 感覺怎麼樣?」周恩來的反應或教毛有些意外。因為周沒有順毛之意附和 而是回覆:「我還沒有什麼感覺。」82關於周恩來的相關表態,有論者指出 是:毛澤東得不到周恩來「積極的響應」,以及後者「讓毛澤東碰了一個軟 釘子。」83事後,周恩來在聽了彭真所作的相關說明後,還有些責怪彭真沒 有當場對毛適時作出必要的解釋和澄清。84

3 月杭州會議後,周恩來仍沒有改變看重彭真的態度。3 月 24 日,周 恩來對來訪的北越領導人表示:

我是得到中央的批准,常常想到農村、地方上去看看。但是,在北 京的中央同志現在不多,所以,我跟彭真同志訂了個協定,一旦有

81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傳》下冊,頁1835。

82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傳》下冊,頁1837。

83 高文謙,《晚年周恩來》,頁105-106。

84 根據彭真秘書項淳一的說法:彭真後來曾向周恩來解釋《蘆蕩火種》演出一事風波 的由來,並指出其原來即已委託副市長萬里安排該劇在首都演出的場次。周恩來聞 後問道:「那會上你怎麼不說話呢?」彭真回答:「我不好當面頂撞主席。」中共 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傳》下冊,頁1837。

重要的事情,他打電話要我回來,我馬上回來。

在旁的彭真表示:「總理在家,我們比較享福一點。」85彭真此時或許還懷 有一種幸得周恩來政治關照的感嘆。然而,沒幾天的光景,情勢急轉直下,

更到了無法挽回的田地。

康生在 3 月底帶來毛澤東的口諭,威脅說彭真若再包庇壞人,就要解 散彭領頭的北京市委和文化革命五人小組。另外,毛也話中有話,向周恩 來示警,要之不要再試圖從中調和。86先前一再想息事寧人、如常對待彭真 的周恩來,至此已難以再迴避毛澤東欲批整彭真的要求了。4 月 2 日,周 恩來向毛澤東呈送報告表示:

遵照主席指示,提出高舉無產階級文化革命大旗,徹底批判文史哲 方面的反動學術思想,徹底揭露這些學術權威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 資產階級立場,嚴格看待這是奪取文化戰線上領導權的問題,以利 興無滅資,組織自己隊伍,打倒反動學術權威的鬥爭。並擬按此方 針,起草一個中央通知,送主席審閱。同時,指出前送主席審閱的 五人小組報告是錯誤的,擬由書記處召開五人小組擴大會議,邀集 上海、北京有關同志加以討論,或者進行重大修改,或者推翻重寫。87 周恩來此時或仍認為彭真縱使有錯,應也不至於影響其繼續作為中央

「一線」領導人的地位。因為在同一信中,周恩來表示他將去河北視察,「擬 每隔十日回北京一次。如有急事,當由彭真同志告我趕回。」88

在周恩來上呈報告的同日,彭真也匆匆地向毛澤東提交一個簡短的報 告,檢討其思想跟不上,《二月提綱》有嚴重缺點和錯誤。89但是對彭真的

85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傳》下冊,頁1835。

86 毛澤東和康生的講話中,嚴斥彭真包庇資產階級學閥和反共知識分子的同時,也提 到周恩來。毛表示:「周同這些人,不能不接近,但是要注意。」高文謙,《晚年 周恩來》,頁107。

87 文中所提「送主席審閱的五人小組報告」,指的是彭真主持、經過周恩來等在京中 央常委同意的《二月提綱》。高文謙,《晚年周恩來》,頁107-108。周恩來的相關 表態,不見於中共官方的周恩來傳記和年譜。

88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傳》下冊,頁1837-1838。

89 《彭真傳》編寫組編,《彭真年譜》第4卷,頁478;高文謙,《晚年周恩來》,頁 108。

政治批判愈演愈烈,進而發展成其一敗塗地的慘況。4 月 9 日、11 日至 12 日在北京舉行的中央書記處會議(周恩來參與其中)、904 月 16 日至 24 日在杭 州舉行的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彭真皆成為眾矢之的。4 月 28 日,毛澤東 進而表示:

北京市一根針也插不進去,一滴水也潑不進去,彭真按照他的世界 觀來改造黨,事物走向反面,他已為自己準備了垮台的條件,對他 錯誤要徹底攻。91

彭真根本無法翻轉政治被動的局面,周恩來即便對之還心有同情,也愛莫 能助,他一切依毛澤東的態度決定自己的行止。5 月 4 日至 26 日,北京舉 行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此會作為「文革」全面發動的標誌性會議),彭真與先 前已被打倒或靠邊站的中央書記處同仁,更被打成「彭(真)、羅(瑞卿)、陸(定 一)、楊(尚昆)反黨集團」。

值得一提的是,在 4 月杭州會議期間,彭真在檢討《二月提綱》的「錯 誤」時,周恩來、劉少奇沒有迴避自身對《二月提綱》曾予以背書的事實,

強調他們也負有責任。彭真聞後強調:「這個提綱錯了,應由我個人承擔責 任,與少奇同志、總理、小平同志和其他同志無關,他們沒有也不應當承 擔責任。」92這既反映出幾位「一線」領導人,包括周恩來和彭真之間,在 情勢無法扭轉下仍盡可能地維持對對方的尊重。

根據周恩來的官方傳記的記載,4 月杭州會議期間,周恩來曾找彭真談 話三次。至於兩人談話的內容,則沒有進一步的披露。93根據彭真秘書的回 憶,彭真晚年曾表示:「1966 年 4 月底,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之前,周 總理對我說:『黨不能分裂,你有意見,可以保留。』」94周恩來如此勸告、

90 根據高文謙提供的訊息,周恩來在相關的書記處會議上,與鄧小平一起指出:彭真 所執行的「錯誤路線」是「同毛主席思想對立的,是反對毛主席的。」高文謙,《晚 年周恩來》,頁108。

91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949-1976)》(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 第5卷,頁581。

92 《彭真傳》編寫組編,《彭真傳》第3卷,頁1224;《彭真傳》編寫組編,《彭真年 譜》第4卷,頁483。

93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傳》下冊,頁1839。

94 馬句,〈憶彭真—寫在紀念彭真誕辰100周年之際〉,頁59。

囑咐彭真,可見其認為彭真未必真的犯有什麼原則性或立場性的致命錯 誤,因此後者如內心不服、持有異議,可以有所保留。但由於毛澤東欲拔 除彭真的心意清楚展現,已無法更動。彭真從此前政治上的發紅、發紫,

甚至有更上一層樓的前景,突然墜入無底深淵,一定感到委屈難受(彭真當

時就自言「腦子很亂」),想要當面將問題攤開。彭真在此次會議期間就曾提

出想找毛直陳己見,甚至趁毛散步時求見。以周恩來對彭真性急、直率性 格的了解,彭真在情急之下,若大吵大鬧起來,將會讓毛澤東難堪、損及 其領導威信,也使得整個領導層的氛圍更為緊繃、對立。因此,周恩來向 彭真訴諸於「黨性」的要求,要之暫拋個人的政治生死於度外,就當作是

出想找毛直陳己見,甚至趁毛散步時求見。以周恩來對彭真性急、直率性 格的了解,彭真在情急之下,若大吵大鬧起來,將會讓毛澤東難堪、損及 其領導威信,也使得整個領導層的氛圍更為緊繃、對立。因此,周恩來向 彭真訴諸於「黨性」的要求,要之暫拋個人的政治生死於度外,就當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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