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史書中的高僧形象建構
自秦漢以來中土社會本自充斥著神仙方術、陰陽五行、占卜讖緯等之 風,與之同時興盛的精靈鬼神、巫祝妖妄,也空前泛濫,為佛教信仰的傳
62 波逸提:「梵語 pāyattika,巴利語 pācittiya 或 pācittika。為比丘、比丘尼所受持之具足戒 之一。……乃輕罪之一種,謂所犯若經懺悔則能得滅罪,若不懺悔則墮於惡趣之諸過。」
突吉羅:「梵語duskrta,巴利語 dukkata。戒律之罪名。即惡作惡語等諸輕罪。……突吉 羅係就防患未然而命名。此罪很輕,只須對一人(故作之時)或對自己責心懺悔(非故 作之時)。」以上引自《佛光電子大辭典》Foguang dianzi dacidian(佛光山宗委會發行)。
63 《四分律》Sifenlu 卷 30「欲說戒者當如是說:若比丘尼學世俗技術以自活命波逸提。……
彼比丘尼,習諸技術乃至知眾鳥音聲,說而了了者波逸提,不了了突吉羅。……是謂為 犯。不犯者:若學呪腹中虫病、若治宿食不消;若學書學誦、若學世論,為伏外道故。
若學呪毒,為自護不以為活命無犯。」(CBETA, T22, no.1428, p.774, c21-p. 775, a14)。
64 曹仕邦 Cao Shibang:〈中 國沙門從 事占 候的原因 及其 表現〉“Zhongguo shamen congshi zhanhou de yuanyin ji qi biao xian”,收於氏著:《中國沙門外學的研究─漢 末至五代》Zhongguo shamen waixue de yanjiu─hanmo zhi wudai,頁 453-454。
65 《十誦律》Shisonglu 卷 46(CBETA, T23, no. 1435, p. 337, c11-15)。
播提供了條件。佛教約莫在兩漢之際傳入中土,中土之人首先將「佛」這 一概念比附為天竺之「神」,並將浮屠與黃老等同並祀。66對此,湯用彤 指出自東漢楚英王至桓帝約一百年間,佛教均與黃老之術在一起,與祭祀 相關。世之人不過知其為夷狄之法,且視其為道術之流,浮屠方士本為一 氣。67這除了反映佛教在中土是作為神仙方術之流而發端的;也反映了初 期來自西域與印度的知名僧人多以方術見長,遂被視為方士之流有關。
《漢書•藝文志》中載有〈方技略〉、〈數術略〉;《後漢書》則始 有〈方術列傳〉記載擅長關於天文、曆法、占卜、陰陽、五行、讖緯等方 面的人物傳記。但由於數術家與陰陽家及方技家多有關聯,三者界限並不 截然劃分,亦逐漸合流。至《晉書》有〈藝術傳〉,「藝術」兩字,據《晉 書》〈藝術傳序〉解釋:「藝術之興,由來尚矣。先王以是決猶豫、定吉 凶、審存亡,省禍福」,亦是指方術、讖言、占卜等事。由此可知,史書 中的〈方術傳〉與〈藝術傳〉性質是相類的。
《魏書•釋老志》是唯一載入佛教歷史的正史,可看作是一部中國佛 教早期在中原地區傳播及變革的簡史。〈釋老志〉中簡略的敘述當時甚有 影響力的僧侶行跡,其中對於具有咒術道術能力的僧侶,多會加以描述。
例如在對後趙浮圖澄(即佛圖澄)短短的記載裡,就簡介其「後為石勒所 宗信,號為大和尚,軍國規謨頗訪之,所言多驗」;又敘述北涼沮渠蒙遜 時的罽賓沙門曇摩讖言其「曉術數、禁咒,曆言他國安危,多所中驗」,
後沮渠蒙遜要殺害曇摩讖,曇摩讖亦預知時而等候之「時人謂之知命」。
又與曇摩讖同時的智嵩死後「骸骨灰燼,唯舌獨全,色狀不變」時人以為 是誦經的功德。又記載魏世祖時沙門惠始「身被白刃,而體不傷」,臨命 終時自知時至,死後停屍十餘日「坐既不改,容色如一」,魏書特別用「舉
66 班固 Ban Gu《後漢書•西域傳》Houhanshu•xiyuzhuan:「世傳明帝夢見金人,長大,
頂有光明,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長丈六尺而黃金色。』帝於 是遣使天竺問佛道法,遂於中國圖畫形像焉。楚王英始信其術,中國因此頗有奉其 道者。後桓帝好神,數祀浮圖、老子,百姓稍有奉者,後遂轉盛。」(北京[Beijing]:
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73 年)卷 88,頁 2922。又《後漢書•光武十王列傳》
Houhanshu•guangwu shiwang liezhuan:「英少時好遊俠,交通賓客,晚節更喜黃老,
學為浮屠齋戒祭祀。」(前揭書,卷42,頁 1428)
67 湯 用 彤 Tang Yongtong :《 漢 魏 兩 晉 南 北 朝 佛 教 史 》 Hanwei liangjin nanbeichao fojiaoshi,「現代佛學大系」27 冊(臺北[Taipei]:彌勒出版社[Mile chubanshe],1982 年),頁53-54。
世神異之」來形容時人的反應。《魏書•釋老志》敘述高僧「神異」的許 多類型模式,不但被後來史書中的僧人敘事所採用,連《高僧傳》中亦襲 用之。
《晉書》是第一部有為僧人立傳的正史,但是將佛圖澄、單道開、僧 涉、鳩摩羅什、曇霍等五位西域僧人,一併列入記載中土方士術士列傳的
〈藝術傳〉中。《北史•藝術傳》中則載檀特師、靈遠二位,其中靈遠後 來罷道還俗。而將僧人列於〈隱逸傳〉唯有《南史》計有(趙)僧嚴、釋 保誌二位。68(按:《南史》無〈方術傳〉與〈藝術傳〉,唯有〈隱逸傳〉)。
這些列入史書所記載的早期中外僧侶,共同的特色就是具有有如中土方技 術士般的「神異」本領、甚至也有某些調戲飲酒等的佯狂舉止。因此史書 所代表的中土傳統觀念,一開始就將佛教僧侶視之為方士之流,而併列在
〈藝術傳〉中,並沒有為彼等特列「僧傳」一科。
(二)《出三藏記集》中的高僧形象建構
除了正史將早期中外僧侶列入方士術士的〈藝術傳〉中,並著眼於書 寫彼等的神異行跡之外,佛教中人自撰的僧人傳記亦特書高僧的方術表 現,做為其人的宗教特色之一。今尚存最早可見的僧人傳記,保存在梁僧 祐的《出三藏記集》卷13 至 15 中,是為譯經師立傳。69我們可以發現只 要該譯經師具有咒術道術,僧祐必加書寫。例如漢末首位來華的譯經大師 安世高,記載其精嫻「七曜五行之象,風角雲物之占,推步盈縮悉窮其變,
兼洞曉醫術妙善鍼灸,覩色知病投藥必濟;乃至鳥獸嗚呼聞聲知心,於是 俊異之名被於西域」,說明安世高正是以擅長世間種種道術而名聞西域。
又例如記敘吳康僧會「明練三藏博覽六典,天文圖緯多所貫涉」。記敘支 謙「博覽經籍莫不究練。世間藝術多所綜習」。記敘齊佛陀耶舍則「世間 法術多所通習」,並敘述一則佛陀耶舍運用法術的故事:言其應鳩摩羅什
68 參考劉瑩芬 Liu Yingfen:〈神異僧典範之研究─以「釋保誌」為例〉“Shenyi seng dianfan zhi yanjiu”,發表於第 10 屆全國佛學論文聯合發表會第 6 場,1999 年 8 月 21 日,頁18-20。
69 曹仕邦 Cao Shibang:〈《出三藏記集》─一部體例未成熟的佛家經錄〉“Chusanzangji ji─yibu tili wei chengshou de fojia jinglu”,收於氏著:《中國佛教史學史─東晉 至五代》Zhongguo fojiao shixueshi3─dongjin zhi wudai(臺北[Taipei]:法鼓文化出 版[Faguwenhua chuban],1999 年),頁 262-263。《出三藏記集》Chusanzangji ji 卷 1
〈序〉“Xu”:「名曰出三藏記集,一撰緣記,二銓名錄,三總經序,四述列傳。……
列傳述則伊人之風可見。」(CBETA, T55, no.2145, p.1, b7-11)。
之邀,欲離開龜茲到姑臧見羅什;為恐龜茲人強留不讓離去,遂做法術「取 清水一鉢以藥投中,呪數十言,與弟子洗足。即便夜發,比至旦行數百里」
與弟子深夜奔行,第二天清早當龜茲人發現時,二者已相距數百里,追趕 不及了。佛陀耶舍遂問弟子:「何所覺耶?答曰:唯聞疾風之響,眼中淚 出耳」,耶舍又與呪水洗足讓法術在弟子身上停止作用。這是明顯的用法 術飛行,而非以神足飛行。記敘齊求那跋摩則言其住山中,山中虎豹被其 馴服。記敘翻譯《百喻經》的齊求那毘地,則敘述其不但誦大小乘經十餘 萬言,且「兼學外典明解陰陽。其候時逢占多有徵驗,故道術之稱有聞西 域」,70由此可知,求那毘地有名於西域的是因為他的「道術」,而不是 他精通大小乘經典。而作為律師的僧祐在為這些西域的譯經師立傳時,特 別書寫與譯經本無關連,有關他們咒術道術的神異敘事,應是一則認為行 使道術等神異行跡並未涉及犯戒,一則應也是僧人神異行跡是那個時代佛 教借以宣教的重要方式。
(三)《高僧傳》〈神異〉篇僧人的形象建構
至梁慧皎作《高僧傳》,除將僧祐《出三藏記集》中所列僧人全搜入
《高僧傳》的〈譯經〉篇,且亦承繼先傳記敘彼等精嫻咒術方術之事。此 外,亦將正史中具有咒術方術色彩的佛圖澄、單道開、僧涉、曇霍、(趙)
僧嚴、釋寶誌等六位僧侶收入〈神異〉篇。觀察〈神異〉科分上下兩卷,
〈神異〉上卷(《高僧傳》卷 9)記載四位來自天竺或西域的外國高僧,
皆敘來處,且推崇他們的守道自持,如佛圖澄「少出家清真務學,誦經數 百萬言,善解文義。……澄自說……棄家入道一百九年,酒不踰齒,過中 不食,非戒不履,無欲無求」;單道開「少懷栖隱。誦經四十餘萬言。絕 穀……後服細石子。一吞數枚數日一服。我矜一切苦。出家為利世。……
非是求仙侶,幸勿相傳說」;或如竺佛調「住常山寺積年,業尚純樸、不 表飾言,時咸以此高之」;或如耆域告示信眾「守口攝身意,慎莫犯眾惡;
70 以上《出三藏記集》Chusanzangji ji 中依序為〈安世高傳〉“Anshigao zhuan”:《出三 藏記集》卷13(CBETA, T55, no.2145, p.95, a10-13)。〈康僧會〉“Kangsenghui”:《出 三藏記集》卷13,CBETA, T55, no.2145, p.96, b1-5)。〈支謙傳〉“Zhijian zhuan”:《出 三藏記集》卷13(CBETA, T55, no.2145, p.97, b24-25)。〈佛陀耶舍傳〉“Fotuoyeshe zhuan”:《出三藏記集》卷 14(CBETA, T55, no.2145, p.102, a15-b21)。〈求那跋摩〉
“Qiunabamo”:《出三藏記集》卷 14(CBETA, T55, no.2145, p.102, a15-b20)。〈求那 毘地〉“Qiunapidi”﹕《出三藏記集》卷 14(CBETA, T55, no.2145, p.106, c21-24)。
修行一切善如是得度世」。71這些早期來華的外國僧侶,多兼修道家神仙 養生之術,但皆恪守佛教清規,無有逾矩之行。
但是到了〈神異〉下卷(《高僧傳》卷10),出現了許多不知來處、
不拘細行、飲酒啖肉、佯狂而行、死而復生的神異僧。如史宗不知何許人,
亦沒有出家的字號,且因常著麻衣被人稱為「麻衣道士」,並且「身多瘡 疥、性調不恒」看起來不修邊幅、邋遢狂佯。至於杯度者不知其姓名,亦 不知其來歷,以其常乘木杯度水故稱「杯度」;此外杯度的衣服是破舊襤 褸幾至不能蔽身;性情是言語出沒無常、喜怒不均;並且飲酒噉肉食辛食 鱠,與俗不殊。又如邵碩者本有三男二女,後出家入道亦無法號,自稱碩 公;其人長相口大、眉目醜拙;居無常所,或入酒肆同人酣飲,行止怳忽 如狂;死後卻有人在他處與之相遇,慧皎評為「其迹詭異,莫可測也」。
又如釋慧通者,亦不知何許人也;衣服邋遢、寢宿無定、遊歷村里;飲讌 食噉、不異常人;明明是釋子卻常自稱「鄭散騎」;最後以飲酒臥倒牆邊
又如釋慧通者,亦不知何許人也;衣服邋遢、寢宿無定、遊歷村里;飲讌 食噉、不異常人;明明是釋子卻常自稱「鄭散騎」;最後以飲酒臥倒牆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