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射，文士根本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發掘軍事人才。考上武舉的雖然不 一定就是將材，但若廢除了武舉和武學，就完全沒有發掘軍事人才的機 會。在蘇軾看來，歷來爭論武舉存廢者的盲點在於他們只知討論考試內 容，卻不知考試只是「無益之虛名」，其功能在於提供有意軍職者進入 政府的管道。至於這些人是否就是將才，卻非考試本身所能斷定。真正 的將才必須在戰爭中發現，退而求其次，則可由練兵的成效來判斷。因 此，武舉人的優劣必須在錄取後，透過持續考察其任職的表現來決定。
依蘇軾的意見，朝廷不應將武舉人與其他的武官一視同仁，在錄取之後 須立即安排他們去訓練新兵，並以練兵成效加以篩選，才能真正達成選 拔將才的目的。
五、假塗之資──武舉進士的仕宦
蘇軾的意見說明了軍事人才的發掘並非透過考試即可輕易達成。
武舉進士既被認為具有成為將帥的素養與潛力，朝廷在官職派任上應有 特殊安排，使其有一展真才實學的機會。否則，人數不多的武舉進士在 數量龐大的武官群之中將難以發揮功效。
前文已指出，仁宗時代，中舉者被派任為監當官，引發批評，朝廷 乃明訂武舉進士一律派任邊區或捉賊差遣，這是仁宗朝對於武舉進士在 任官上僅有的特別規定。英宗朝復行武舉，在現存的制度條文中並未發 現對武舉進士的任官有所規定。只能藉由武舉中第者的傳記資料來分析 他們的仕宦生涯。
從神宗時代開始，北宋多次對外用兵，武官的表現機會增加，部分 武舉進士也得以展露頭角。由這些人物的傳記看來，他們都在考上武舉 後被派任基層的軍職。熙寧九年（1076），武舉第一名的薛奕派任鳳翔 府都監，後於元豐五年（1082）永樂城一役中戰死。75武舉出身的徽宗
75 鄭岳，《莆陽文獻．列傳》（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北京：書目文獻社，1988），
卷43，頁1。
朝名將何灌，是從河東地區的巡檢做起，任職西、北邊境三十餘年，以 善射為契丹人所畏服。曾隨童貫攻西夏，平方臘，戰功卓著。靖康元年
（1126），升任武泰軍節度使、河東河北制置副使，後來在女真人攻汴 京城時戰死。76元豐年間中舉的徐量，出身儒學世家，但自幼膂力過人，
喜讀兵書。先入武學，再中武舉，起官台海內松門巡檢，後調至陝西，
參與徽宗時對羌人及西夏的戰爭，以戰功升為昭州刺史，歷知石、嵐等 州。77其子徽言於大觀二年（1108）受徽宗召見，賜武舉絕倫及第，起 官保德軍監押，以討西夏戰功升任知火山軍。靖康元年，擊敗金兵，升 任知晉寧軍兼嵐石路沿邊安撫使。汴京失守後，徽言據守晉寧軍，力圖 收復河東，後為金兵所俘，不屈而死。78政和八年（1118）中舉的馬擴，
於宣和元年（1119）以承節郎的官銜，隨其父馬政接待女真使者，後出 使女真，以善射贏得女真首領的信服，成為宋方與金交涉的重要人物。
經過多次出使折衝，終於使金人歸還燕京和雲中等地，馬擴以此大功升 任武翼大夫、忠州刺史。靖康之難後，馬擴拒絕女真的招降，在河北組 織義軍與金兵作戰。抗金失利後，南下加入高宗的政權，歷任江西沿江 制置副使，沿海制置副使等要職。79以上這些事蹟，顯示北宋武舉進士 在軍事上的貢獻，也說明了他們在仕途上與經由其他管道入仕的武官並 無顯著的不同，都是先擔任基層武職，經過長期的努力或立下顯赫功勞 才能成高階將領，武舉出身並未為他們帶來特殊待遇。
到了高宗朝，武舉進士的任官發生很大的改變。據紹興二十六年
（1156）太學博士周操的上奏，武舉登科者除第一名被派任巡檢外，其
76 何灌的傳記見《宋史》，卷357，11225~11227；王稱，《東都事略》（臺北：文海出 版社，1979），卷107，頁6~7。
77 程俱，《北山集．故武功大夫昭州團練使驍騎尉徐公行狀》（四庫全書本），卷34，
頁8~15。
78 《宋史．忠義二》，卷447，13190~13194；程俱，《北山集．故武功大夫昭州團練使 驍騎尉徐公行狀》，卷34，頁13。
79 關於馬擴的生平，參見黃寬重，〈馬擴與兩宋之際的政局變動〉，《中央研究院歷史 語言研究所集刊》61卷4期（1990），789~808。
餘全部出任監當官。80這樣的情形直到孝宗即位仍未改變。81孝宗既有 心恢復中原，特別重視武舉。於淳熙二年（1175）將武舉中第者初授的 官銜與職務都加以提昇，使其與文科進士相當，試圖建立文、武舉平等 的地位。82後來又模仿文臣的館閣之職，設閤門舍人十人，以武舉高第 者充任，成為武職中的清位。這些閤門舍人平時伴隨皇帝出入，並按時輪 對，任滿二年後，授予邊郡刺史，升遷之速，遠非其他武臣所能比擬。83這 些政策都是為了增加武舉的吸引力，並希望將優秀的武舉進士逐步培養 成領兵的將材。但是，預期的成果並未產生，主要的原因是當時多數的 武舉進士根本不願投身軍職。
由於筆試是武舉的重要項目，參與者必然讀書識字。造成這些原本 可以報考的進士科的考生投入武舉的原因大致有二：一部分的參與者有志 於軍旅生涯，希望藉此追求權位。例如：徽宗宣和五年（1123）中舉的陳 師良，在決心報考武舉時說：「郭汾陽顧不足慕耶？何切切章句為！」84以 唐代武舉出身的名將郭子儀為師法對象，質疑鑽研科考時文的價值，期 待由武舉建立功名。但是，陳師良這類人在宋代以「文治」為主要價值 的時代並不多見，多數的考生是在進士科競爭激烈的壓力下轉投武舉。
特別是在神宗朝廢除諸科，徽宗朝廢除明法新科後，85考不上進士科者只 能選擇武舉。徽宗末年一位李姓太學生在改試武舉時說：「吾三世儒者，
80 《宋會要輯稿》，〈選舉〉17之27~28。
81 據《宋會要輯稿》，〈選舉〉17之28的記載，朝廷已於紹興二十六年接受周操的建議，
武舉登科者不再派任「財穀管庫之任」。但胡沂在隆興元年仍指武舉人「授以榷酤征 商之事，是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也。」見《宋會要輯稿》，〈選舉〉17之29；又 可參見《宋史．選舉三》，卷157，3684。
82 《宋史．選舉三》，卷157，3685。
83 《宋史．選舉三》，卷157，3685，卷166，〈職官六〉，3938；葉適，〈厲領衛墓誌 銘〉，《葉適集．水心文集》（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4標點本），卷22，422。
84 王之道，《相山集．故武節大夫陳文叟墓誌》（四庫全書本），卷29，頁6。
85 參見荒木敏一，《宋代科舉制度研究》（京都：京都大學文學部內東洋史研究 會，1969），346~348。
困場屋，一官幸捷中，何擇哉！」86可見，長期受挫於進士考試的士人改 試武舉以求有官可做，實為不得已的選擇。政府為阻止這樣的行為，於 元豐八年（1085）規定文、武舉的考生同日試於貢院，以防止文舉落第 的士人改投武舉。87到了南宋，政府仍謹慎地安排各項考試的日程，以防 堵「赴兩試之弊」。88但是，這種禁令僅能治標，實無法阻止文舉落第者 在三年後改試武舉。這些以武舉為求官手段的考生，多半無意於軍職，
只要政府不強制派任，他們便會遠離軍旅，尋找轉任文官的管道。
北宋末年已有武舉進士先出任武臣，再通過鎖廳試取得文科進士的 功名而成為文官。不過，這樣的例子很少。89到了南宋，武舉進士考鎖 廳試以求換文階變得普遍。透過這個方式取得文科進士功名的武舉人似 乎不會受到其他文官的排斥，仍可在文職中取得發展的空間。例如：武 學生王月卿於乾道二年（1166）中武舉，再經三年的努力，考中進士，
起官縣尉，四年後即升為權中書舍人。90由於此一方式能讓武舉人取得 原本難以得到的功名，以及在文職發展的機會，乃成為多數投考武舉者 最嚮往的出路。退而求其次，則是出任與軍隊無關的專賣或監稅工作。
武舉進士不任職軍旅的慣例，引起官員的批判和孝宗的重視。孝宗 在給予武舉進士任官優待的同時，也曾與大臣討論強制武舉進士從軍的 可能性。但宰相洪适認為：「武舉人以文墨進，雜於士卒非便也。」91 可見當時的大臣認為武舉人其實擅長的是舞文弄墨，並不適合從軍作 戰。孝宗本身對於武舉進士全部從軍亦有所保留。據葉適的記載，武舉 出身的武學諭蔡鎬曾請求從軍，但孝宗不許，理由是：「三衙豈可以階
86 李石，《方舟集．李隱君墓誌》（四庫全書本），卷16，頁4。
87 《宋史．選舉志三》，卷157，3680~3681。
88 《宋會要輯稿》，〈選舉〉18之18。
89 目前僅發現一個例子：王宿，中武舉後再試經義，改換文階，曾任武學博士，官終朝 奉郎。其生平附見於其子王衣的墓誌銘。見綦崇禮，《北海集．王公墓誌銘》（四庫 全書本），卷35，頁1。
90 樓鑰，《攻媿集．太府卿王公墓誌》（四部叢刊本），卷102，頁8~9。
91 《宋史．選舉三》，卷157，3684。
級待學官。」92認為蔡鎬既曾擔任武學諭這樣清高的職位，即不適合從 軍，受軍中階級之法的管理。因此，孝宗並未強制每位武舉進士到軍中 服務，而是派任武舉高第者軍職，並約定七年為從軍期限，希望他們「久 在軍中，諳練軍政，將來因軍功擢為將帥。」93但是，這樣的政策並無 成效。因為「武舉從軍之人，往往自高，不親戎旅。」孝宗為此特別下 詔告誡，威脅將處分怠惰的武舉進士。94到了光宗時代，願意從軍的武 舉進士人數大增，據王藬的記載，起因於其叔父王藺的建議。《燕翼貽 謀錄》：
淳熙甲辰，距治平百二十載矣，仲父軒山公知貢舉，武舉林、陶 天麟等來拜謝，仲父問之曰：「朝廷設此科以擇將帥，而公等不從 軍，何也？」答以不堪笞箠之辱。仲父因奏孝宗皇帝，乞更舊制，
申飭三衙、沿江軍帥待以士禮。至淳熙十四年，事始施行，進士皆 願從軍。至紹熙庚戌，仲父以知樞密院兼參知政事唱進士第，復奏 光宗皇帝，命武舉進士從軍，不許軍帥笞辱，大罪按奏，小罪罰俸。
申飭三衙、沿江軍帥待以士禮。至淳熙十四年，事始施行，進士皆 願從軍。至紹熙庚戌，仲父以知樞密院兼參知政事唱進士第，復奏 光宗皇帝，命武舉進士從軍，不許軍帥笞辱，大罪按奏，小罪罰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