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維吉的詩,根據姜生的敘述,給人斷片一堆的印象;薩維 吉也被描述成每下愈況,逐漸敗落而終成為殘破的剩餘.特別引 人注目者,姜生重複運用「衣服髒破」,作為暗示薩維吉漸驅下 坡的類比.比如,被關進欠債監牢前夕,敘述上說,薩維吉到處 碰壁,「去哪一家敲門主人都正好外出」(LS 177)。
之所以遭遇投靠無門的窘境乃因為︰
他的舉止已經使有些人不以為然,原先這些人都被他的 言談吸引;不過,他或許仍舊能吸引另外一些人,他們 可能仍舊欣賞他的言辭機鋒,要不是他的衣著襤褸,使 人不再認為邀請他為座上客,或在公眾場合與他往來,
算是有體面的事。(LS 177)
此地「衣著」具有指標性,穿上衣服則個人變成社會上可辨 識的標號,「衣著」因此表彰個人與社會體制之間的關係。當薩 維吉有人供養時,比如被提康諾大人(Lord Tyconnel)接納的時 候,時髦光鮮的衣著界定他具有貴族身分和文化格調,不論他的 批評或貶損,都被奉為金玉良言,追逐和附會的人比比皆是。「衣 著」逐漸殘破,則不只言語不再令人激賞,他的存在更無足經重。
更確地說,殘破的衣著意味著薩維吉不再是社會體制的象徵載 具,已經恢復其血和肉的物質軀體。失去象徵力的軀體,和「曾
經堂皇的廢墟」不相上下。「廢墟」其實可以有兩種評價。首先,
「廢墟」通常指人類建築物的殘留;強調「曾經架構完整」和「歷 史變遷的毀損後果」。同理,薩維吉的文字和個人,在時間的流 程裡,失去充當製作「文藝或社會意義」的載體功能。他的文字 和個人,由是,變成「空缺」(the lack)的標記,意味意義闕如,
或製作意義的象徵機器解體。反之,「廢墟」激發對不同時空的 想像,「歷史」或「異域」,或者「歷史」變成「異域」,成為 創新和更易的推演場域。追隨這樣的思考,則「廢墟」有了截然 不同的表徵意義:「廢墟」不再意味「空缺」;「廢墟」意味數 不盡的「未知數」或「另一種可能」。然而,無論前者或後者,
「廢墟」意味「空缺」或「多元複數」,都強調排拒衣著襤褸的 薩維吉不僅訴說世態炎涼,規避薩維吉其實是抗拒上述「空洞化 的危險」以及「未定數的恐懼」。
姜生的敘述毫無疑問地採納意識形態分明的修辭設計,努力 鎮守既有體制的約制,捍衛該體制界定的社會格局、個人分際、
價值和語意。比如其敘述不遺餘力地把女伯爵和薩維吉,歸檔於
「異類」或「顛覆」的禍根。這樣的企圖,在刻劃女伯爵時顯然 相當成功;至於薩維吉方面,事情則比較複雜,甚至有些棘手。
首先,體制解體的大環境──如「妖魔母親」的修辭所象徵──
決定薩維吉成為被動的「犧牲者」,也意味其為「異類」或具顛 覆動能的具體危險。姜生的敘述有時候帶出難以完全納入他努力 經營的修辭框架。姜生的敘述,或者說《薩維吉傳》的「敘述人」,
強烈企圖操控文本的詮釋權︰在《薩維吉傳》裡,「敘述人」明 顯地扮演文本中自備「翻譯機」的作用。事實上,「敘述人」反 覆強調薩維吉如何認定別人應當負責他的吃喝,如何將別人的賞 賜或救濟不顧來日地輕易耗盡,如何深記私仇伺機報復,並強調 薩維吉不習反省,故永遠繞著同一個圈子打轉。然而,敘述間卻 冒出曖昧的按語,引起詮釋曖昧。比如,敘述間形容被貧窮和鄙
視所折磨的薩維吉,慣常地一副不受影響般地自若。這樣的按語 到底意味薩維吉已被嬰兒化(infantized)或陰性化(feminized)
到對無可迴轉的處境完全屈服,或意味具有斯多格派哲學風,漠 視眼前的厄運和苦難,呈現以行為實現信仰的陽剛品德(manly virtue)?更難整合者,乃「敘述人」賣力解釋一則似乎超出既定 修辭規劃的事件。敘述裡提及,薩維吉於殺人官司被特赦,出獄 時迎頭碰見法庭上證明他犯罪的妓女,竟慷慨地將僅有的一基尼 與她平分。「敘述人」很警覺地加以說明︰
這件事如果發生在品德普遍的年代,這個人足以被冊封 為聖徒,如果發生在英雄主義的年代,或許被舉為英 雄;即便不標榜聖徒或英雄,這件事也稱得上不平凡的 慷慨行為,示範某種複雜的品德。(LS 123)
根據姜生的字典,「複雜」包括「糾結」和「難解」的意思。
「敘述人」對薩維吉與人分享一基尼的行為,提供不同的評品框 架︰尊崇博愛美德的社會、標榜自我犧牲之英雄主義、或客觀準 則分雜或浮動的情況。前二者顯然不是《薩維吉傳》所鋪陳的環 境,後者則將行為的基礎,委諸個人動機,於是乃有「糾結」和
「難解」之說。最要緊者,「敘述人」意味不論薩維吉動機如何,
分享的行為就其物質後果──舊帳勾消和紓解對方的拮据──不 能不給予正面評價︰這個行為「一則寬恕最令他激怒的人,二則 見證最熱忱的慈善賑濟」(LS 123)。此等看法似乎意味薩維吉 具有本能的或自發的憐憫之情。
自發憐憫的揣摩卻被「敘述人」自己否定。兩段文字之後,
「敘述人」加重申明︰「他事後經常怒罵沛吉法官態度傲慢和執 法不公,就在他過世不久前,還作一首辱罵沛吉的諷刺詩」(LS 123 )。此外,薩維吉對他所謂的母親馬克里斯菲爾女伯爵、女
伯爵的族人提康諾大人、甚至那些湊錢送他去威爾斯重新做人的 熱心朋友,13 其一貫態度顯示他「懷恨記仇,受任何傷害絕對非 報仇不甘休」(LS 123)。既然薩維吉的自我容易受傷,受傷則 絕不忘記仇恨,他之賑濟法庭上作見證的妓女,遂成為傳記裡難 以理解的情節,或「敘述人」難以自圓其說的詮釋考驗。如果故 事裡薩維吉被塑造成具有「博愛」或「英雄」素質,雖然故事所 影射的世界並非以宗教信仰為尊榮,或以奉守貴族文化的父兄給 養制為英雄,薩維吉的「一基尼」事件至少肯定薩維吉本質寬厚。
而事實上,薩維吉這個角色比較接近「聖徒」和「英雄」的諧謔 版,而不是正宗版。況且,「敘述人」對薩維吉在「一基尼」事 件之即興演出的陳詞,只不過將難理解的事件合理化。歸根究 底,該事件之所以難解或需要合理化,其實因為「敘述人」既定 的詮釋立場,造成詮釋盲點。假若薩維吉被編進「感性崇拜」的 故事裡,「一基尼」事件無疑將被視為「感性」的指標,標榜薩 維吉具自發「感性」,乃新文化和新文藝潮流的表率。14
13 一群友善的朋友出主意,要薩維吉離開倫敦,以杜絕因浪費和賒欠導致之困 境。他們甚至承諾集資資助薩維吉,允諾每年提供五十鎊,讓薩維吉到威爾 斯鄉下過簡樸的生活,期望遠離倫敦能讓薩維吉除去原有的惡習。薩維吉在 1739 年 6 月,帶了一半當年的年俸,離開倫敦,半路上就把錢花光。因為薩 維吉並沒有完全如約定安分守己,承諾出錢的人更受不了薩維吉吃定他們的 態度,紛紛背離約定,只有波普持續寄送濟助。薩維吉認為自己被騙,以致 遠離倫敦淪落偏遠地區,對原先出主意的友人忿恨難平。
14 文中提及「感性崇拜」的用意乃藉以說明,在同樣的歷史和社會情況下,不 同立場的主體可能作不同的反應,採取不同的設定和象徵機制,標舉不同系 列的價值﹐認定不同模式的知識,或規劃不同的倫理標準。姜生以「腐化論」
的價值規格和傳承修辭套式立傳﹐故事的主軸遂將薩維吉被判定為不合,或 威脅其價值體系的敗類。「感性崇拜」異於「腐化論」,不再以社會責任或 倫理操守等為評品個人的準則。取而代之者乃「對弱者的本能或自發的憐 憫」,「突發的想像和創意」或「對新奇事物的好奇」等。如果採用這樣的 判別和論述,薩維吉很可能被列為所謂的「感性中人」﹐可能被呈現為近似 Henry Mackenzie(1745-1831)的「感性」代表作 Man of Feeling 的主角﹐或 Laurence Sterne(1713-1768)之 A Sentimental Journey 中的「感性」主角。
替莎士比亞辯駁關於違犯三一律的指控時,姜生強調戲劇搬 演乃基於類比原理,而非三一律所根據的「信實度」(credibility)。
戲裡搬演的情節或呈現的苦難,姜生辯稱,觀眾都假裝其為真人 真事。戲之感動觀眾,「並非舞台上搬演的災禍確實在眼前發 生」,姜生指出,「而是因為搬演災禍使觀眾發現自己在相同情 況下也可能遭受同樣苦難」(Yale 7: 77)。姜生的理論具兩項要 點︰其一,虛構其實是戲劇的基本模式;其二,虛構的情節能夠 令我們感動,如果虛構之故事強化一般經驗的內在邏輯。虛構的 故事能令人悲傷或雀躍,姜生說,「並非我們錯把虛構當事實,
而是因為藉虛構故事我們覺察悲喜的前因後果」(Yale 7:77)。
姜生的戲劇裡論其實以敘事故事(narrative imitation of life)為 範本; 更有進者,他所承傳的修辭傳統認為,虛構故事(fable)
的要領在於呈現道德真理(moral)。換句話說,「故事」和「道 理」構成一部象徵表意的機器,相當於符號學裡符指和指意
(signifier and signified)的關係;符指和指意間之裂縫或變易的 問題,也反應「故事」和「道理」並非天造地設或海枯石爛情不 移的當然配偶。由是,評斷「故事」的原則當然不是故事的信實 度,而是故事與預設「道理」的配合度,或者故事例證內定旨意 的象徵功效。《薩維吉傳》見證姜生重視故事例證的修辭功能,
高於故事是否具報導準確度的概念。忠實報導薩維吉身世的真相 或他犯的罪行和遭遇,不會是優先的考量,姜生重視者應該是整 體設計,一則用以整合個人記憶、書信、雜誌、出版、以及傳言,
再則調整上述素材的總合,務求合成的敘述組織能達到例證「腐 化論」的議題。果然如此,則包士華的質疑,或許,不但不能當
再則調整上述素材的總合,務求合成的敘述組織能達到例證「腐 化論」的議題。果然如此,則包士華的質疑,或許,不但不能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