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美在《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一書中，把華語語系研究分成兩 個層面來談：華語語系之為歷史與華語語系之為理論。在華語語系之為歷史 方面，她指出：「華語語系為實存的社群，它是一個歷史現實，這是華語語系 之為歷史的意思。」又說：「華語語系為歷史，正如離散為歷史，是一個歷史 現象，沒有什麼對或不對，有沒有批判意識。只是客觀存在……」71 本文上述 所討論的三位詩人的南洋詩中的歷史，便屬於這一類，是一個華人離散南洋 的歷史現實，無論是早期移居南洋的華人，或是當代華族移民的後代，具有 在地國的國民身分的馬來西亞華人，都是實存（包括過去的與當代的）的社 群，不容否認這個客觀存在的事實，這其中也沒有所謂對不對的問題。需要 注意的是，歷史發展的客觀條件，雖是歷史現實，但也形塑出不同的「華人
68 「液態現代性」的觀點見鮑曼（Zygmunt Baumun），鮑曼認爲當代人在全球化的邊緣處 境，與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與政治糾結在一起，液態現代性的文化是「脫離、中斷和 忘卻的文化」。語見鮑曼著，谷蕾、胡欣譯，《廢棄的生命》（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
2006），頁 127。
69 王潤華，《南洋鄉土集》，頁 5。
70 何國忠，《馬來西亞華人﹕身分認同、文化與族群政治》（吉隆坡﹕華社研究中心，
2002），頁 28-29。
71 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頁 61。
性的文化光譜」。72 除了不同歷史階段、不同地方的華人，有著不同程度的華 人性。「即使是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也必然有不同的華語語系的立場與 表述。」73 這是歷史發展的現象，並沒有對錯高下之分。
上述討論的馬華詩人，都各自在詩裡書寫南洋主題，表達華文書寫在離 散、後殖民與多種族情境下一種語言寫作策略和境況，這些南洋主題詩作，
自是華語語系文學的一環，因其南洋書寫，這裡權宜稱為「南洋華語語系」。
南洋華語語系之為歷史，在上述討論的三位詩人的南洋詩中，雖然是一客觀 存在的史實，但因為個別詩人的發言位置、對歷史敘事採取的書寫策略，
南洋詩中的歷史敘述在三位詩人筆下便展現了不同的關懷面向，不再是歷史 教科書上鐵板一塊的範本。游以飄的〈南洋博物館〉呈現的是華人離散南洋 的時空體想像，於歷史表述上較傾向靜態的大寫歷史筆法，語言文字力求精 練含蓄，歷史表述講究起承轉合，在後現代吉隆坡書寫一則現代主義版的南 洋詩，詩人以詩記史，雖在一些詩句裡有委婉的嘲諷，但整體上並不以鮮明 的對抗或批判的姿態存在。〈南洋博物館〉的歷史客觀存在，依據搜集史料 並據以寫下的歷史主體如豬仔、新客、殖民者、西方資本家、華人商家，在 詩句中一一登場，但在歷史敘事上顯得較為靜態。相比之下，置身博物館的 時空體想像，詩人面對博物館的仿椰林蕉葉，追懷一段歷史鄉愁之旅，所油 然而生的歷史文化身分感懷，令人動容，連結了歷史的理解與主體性結合的 可能性。究其實，這是1970 年代馬華現代主義詩書寫模式的延續，由於政 治現實的客觀環境以國族修辭遂行的卻是對弱勢社群的歧視和邊緣化，國家 對這些弱勢群體而言反而更多是霸權的象徵，形成他們精神上的內在流放，
在文學中表現為逃避者則指向內在的中國，或對中華文化出之於悲憤的擁 抱。74 〈南洋博物館〉的歷史敘事的文字修辭，可看作是源自上述對中華文化 抒情傳統的「感時憂國（族）」結構，「流放是一種傷」75 是其本質。
72 語見王賡武。Wang Gungwu, “Chineseness: The Dilemmas of Place and Practice,” Ed. Gary Hamilton. Cosmopolitan Capitalists: Hong Kong and the Chinese Diaspora at the end of the 20th Century.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9), pp. 118-34. 亦見史書美，《視覺與 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3），頁 50-52。
73 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頁 61。
74 黃錦樹，《馬華文學：内在中國、語言與文學史》，頁 93。
75 《流放是一種傷》是天狼星詩社領導人温任平的詩集名字。
南洋華語語系之為歷史，對游以飄來說，是20 世紀初的一段華人在南 洋∕馬來半島的離散史與移民史。游以飄藉有限的史料，表達了他對這段時 期華人離散南洋的歷史鄉愁，撫今追昔，以同情的理解方式，試圖連結族群 離散歷史與文化身分斷裂的倫理關係。這是當代馬華詩人的華語語系表述的 一種方式。
不同於游以飄的大寫歷史，陳大為的南洋史詩採取了一個揉合大寫歷史 與小寫歷史的筆法，綜合家族史和精神史，情感、精神和事件的三合一，即 三分之一的宏觀歷史、三分之一是微觀的陳氏家族故事，另外三分之一則是 自身的國族思考。76 在這輯三合一的南洋組詩中，其中的宏觀歷史乃是詩人 根據史料撰述而成的，是六百年南洋歷史的客觀存在，也是全輯詩作的敘事 框架，是南洋華語語系之為歷史的層面。而在詩的想像層次上，藉個人的家 族史敘事，家族成員的身世經歷和生活細節，得以深化和具象化宏觀歷史的 抽象層次，突顯置身於歷史中的家族人物的生活思考與情感起伏的層面，讓 人感受到史詩中人物的親近性，展現出歷史意識與個人情感的交錯和連結，
突破一種靜態的南洋詩書寫的大寫歷史窠臼。另一方面，詩中對於國族思考 的面向，連結到詩人書寫和思考南洋∕馬來亞半島歷史的地理位置，展現了 迂迴多層次的跨地性身分認同與屬性定位。身處臺灣的詩人回頭書寫南洋歷 史，詩人的不在現場，讓他得以用一種外在抽離的角度、氣勢磅礡的文字修 辭來敘述一段過去式的南洋歷史，而個人的家族史和精神史卻讓他得以近距 離介入歷史，依靠情感和精神想像融入歷史現場，形塑有血有肉的歷史主 體。在兩個家鄉的生活成長經歷（怡保與臺北）、寫作的心路歷程（從中國古 代歷史到近代南洋歷史的書寫計畫，解構與建構並行的書寫策略）、中文系的 教學養成（精煉流暢的詩語言，抑揚頓挫的文字節奏，對古典中國歷史材料 和人物意象的嫻熟徵用），這些種種不同層面的生活、書寫、身分與認同在南 洋史詩中相互交織，形成對話，展現了對位法的閱讀歷史的方式。在身分、
書寫主體與歷史主體性的關係性思考上，詩人的在臺—在馬的雙重邊緣位 置，在馬來西亞的國家政治主流的土著化政策外邊，在在地的馬華文學社群 認可的體制外，也在臺灣文學主流場域的認可體制外，南洋史詩是他認據這
76 陳大爲，《巫術掌紋》（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4），頁 315。
個邊緣位置，並據此追認和協商身分認同與族群定位的生活實踐。77 南洋華 語語系之為歷史，在陳大為那裡，銜接了南洋∕馬來亞殖民地時期的歷史現 實與馬來西亞獨立建國後初期的政治現實，再融合了陳家祖孫三代成員的家 族史，再加上自身的生活成長經驗與書寫的心路歷程的精神史，而成就了陳 大為獨特而深具創意的南洋史觀。
另一位詩人林健文採取了編年記事的形式來書寫南洋歷史，這些斷代的 歷史事件與陳大為的南洋史詩有所重疊也有不同，除了與陳大為的南洋詩有 所重疊的馬來亞戰前歷史、戰後歷史、馬來西亞獨立建國的歷史和1969 年 的種族衝突的暴力歷史事件，還多出了馬來亞獨立後的三個重大歷史事件：
新加坡南洋大學的歷史際遇、一座銜接半島與海島的橋樑的歷史意義、世紀 末發生的安華事件政治風暴。陳大為的「我的南洋」結束於1969 年五一三 政治事件，林健文的南洋歷史甚至延伸到馬來西亞當代的政治歷史，以及無 論是馬來亞獨立前或獨立後息息相關、有一水之隔的新加坡歷史。另外林健 文詩中表達的對抗記憶，深具批判意識，這一點在游以飄和陳大為的南洋詩 裡是較少見到的。在「不再南洋」的當代書寫南洋歷史，重現或再探南洋歷 史的方式，林健文提出三種建議供參考，第一種方式是對歷史的追懷想像，
模糊掉真實與虛構的邊界（上述三位詩人都發揮了這點），第二種方式是把南 洋大寫歷史，寫成歷史事件中的小寫個人生活經歷與情感（陳大為、林健文 各自在詩中實踐了這一點），第三種方式是書寫當代的馬來西亞歷史事件，
重探南洋歷史在當代歷史現實所具有的（不）可能意義（林健文的另一輯詩
「我的家鄉．馬來西亞」、陳大為後一本詩集《靠近羅摩衍那》部分詩作與此 有關）。南洋華語語系之為歷史，史家所強調的歷史的客觀存在，卻在當代
77 在臺馬華文學於臺灣文學場域中的邊緣化際遇在 21 世紀有了顯著的改變，陳大爲、黃 錦樹、鍾怡雯等在臺馬華作家的作品被收入各種臺灣選集，臺灣學者如陳芳明、紀大偉 在他們各自的的臺灣文學史建構中有專文討論在臺馬華文學，詹閔旭以華語語系的跨 國連結的角度討論了黃錦樹的小說，他提出「異質馬華」的概念，他論文結論的一段話 可以爲陳大爲的南洋史詩在臺灣文學場域的表現作一註脚：「『異質馬華』的論述取徑之 所以能在臺灣學術界取得一席之地，一方面仰賴在臺馬華學者與作家的打拼，另一方面 也和臺灣本土論述發展過程裡，積極強調多元、混雜、異質、建立臺灣主體性等文化想 像息息相關。」詹文見〈華語語系的跨國連結：臺灣—馬華文學〉，《臺大文史哲學報》
77 在臺馬華文學於臺灣文學場域中的邊緣化際遇在 21 世紀有了顯著的改變，陳大爲、黃 錦樹、鍾怡雯等在臺馬華作家的作品被收入各種臺灣選集，臺灣學者如陳芳明、紀大偉 在他們各自的的臺灣文學史建構中有專文討論在臺馬華文學，詹閔旭以華語語系的跨 國連結的角度討論了黃錦樹的小說，他提出「異質馬華」的概念，他論文結論的一段話 可以爲陳大爲的南洋史詩在臺灣文學場域的表現作一註脚：「『異質馬華』的論述取徑之 所以能在臺灣學術界取得一席之地，一方面仰賴在臺馬華學者與作家的打拼，另一方面 也和臺灣本土論述發展過程裡，積極強調多元、混雜、異質、建立臺灣主體性等文化想 像息息相關。」詹文見〈華語語系的跨國連結：臺灣—馬華文學〉，《臺大文史哲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