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美的「華語語系文學」概念,既接受華人離散是一個歷史事實,然 而她同時強調離散的歷程也有終結的時候:「離散有其終時。當移民安頓下 來,開始在地化,許多人在他們第二代或第三代便選擇結束這種離散狀態。
對於移民前的所謂『祖國』的留戀通常反映了融入本土的困難,不管是自覺 的還是不自覺的。例如種族主義或其他的敵對情況會迫使移民從過往中找尋 逃避和安慰,文化上或和其他方面的優越感又使得他們與當地人之間有所隔 閡和疏遠。強調離散有其終時,是堅信文化和政治實踐總是基於在地,所有 人理應被給予一個成為當地人的機會。」79 在同一篇文章裡她說:「華語語系是 一個變化的群體,處在一個過渡的階段(無論它持續多久),不可避免地進 一步與當地全體融合,進而成為當地的構成部分。」80 在這方面來說,上述的 南洋詩確實具備某些程度的去中心、反霸權的對抗意識,卻也同時透過文本 協商,融入在地,自我建構,把南洋書寫成歷史的生活。更何況在臺馬華作 家的再離散定位,從在臺的視角來書寫南洋∕馬來西亞的歷史現實及適時融 入在馬生活的經驗和感受,以致史書美所強調的「反離散」概念顯得問題重 重。81
魏月萍在一篇討論馬華文學政治身分的論文中說:「離散不僅注重於從歷 史回溯角度,指向文學的歷史源頭,它也適切於當代情境的文化批判,因而 包含特殊的二重性:歷史和當代的向度。如此而言,『離散』和『反離散』二 者是否可以並陳,而不須成為對峙的兩種批評力量,可再深思。」82 這一段話 很敏銳地道出離散的二重性,離散作為歷史和當代的向度,在李有成的專書
79 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頁 47-48。
80 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頁 48。
81 有關再離散與在臺∕跨國馬華文學的論述,主要見張錦忠這幾篇論文〈文化回歸、離散 臺灣與旅行跨國性〉,《中外文學》7(2004.12): 153-166;〈離散雙鄉:作爲亞洲跨國華文 書寫的在臺馬華文學〉,《中國現代文學》9(2006.6): 61-72;〈(離散)在臺馬華文學與原 鄉想像〉,《中山人文學報》22(2006.6): 93-105;〈再論述:一個馬華文論述在臺灣的系 譜(或抒情)與分歧敘事〉,《馬來西亞華人研究學刊》16(2013): 41-63。
82 魏月萍,〈「誰」在乎「文學公民權」?馬華文學政治身分的論述策略〉,《臺北大學中文 學報》18(2015.8): 93。
《離散》那裡可以找到相似的看法,如果再對比或對照於史書美的華語語系觀 點,即華語語系之為歷史與之為論述的兩個層面,離散的歷史源頭即是華語 語系之為歷史的一面,而當代情境的文化批判,即是華語語系之為論述實踐 的一面。如此說來,離散論述與華語語系可以並陳不悖,談論華語語系不必 排除離散論述,同理討論離散也可以兼容華語語系論述,二者並重不但可以 深化論述對象的歷史意識,還可以藉論述者自身的當代情境,重新反思當代 歷史想像與認同的具體實踐,進一步深入理解和發掘更多面向的批評潛力。
對於馬華作家來說,過度強調「反離散」,在地的文化實踐,企圖以此來
「抵抗離散」,可能只看到局部的事實,並無法彰顯馬華書寫主體的複雜心理 變化與異質性。當代馬華文學的在地書寫者更多呈現的是在地認同,認同國 籍身分,在現實生活裡,具有語言文化糅雜的成份或性質,融入成為當地的 構成部分。在這一點上,確實很接近史書美的華語語系版本的反離散立場,
比較強調移民後裔的在地認同和文化糅雜。馬華作者的書寫文本中表達在地 認同,強烈的歷史具體性與地方感,也是很平常的事。但因為政治現實的不 平等結構,以及國家權力機制的傾斜,文本中往往透露出一種欲迎還拒的心 理矛盾情結,作者的現實(國家認同)與精神(文化認同)層面時有衝突,
在認同與抗拒之間來回擺盪。書寫南洋主題的華語語系文學,作為一個當代 書寫文化想像和歷史主體的概念,告別的是離散的本質:傳統的血緣論、文 化本質主義、大一統的中原文化觀、離散中國人的本源觀念,但是離散作為 一個過程∕歷程,卻還沒有結束,還在持續進行當中。離散的身分既屬於 過去﹐也屬於未來。離散屬性是在特定的空間、時間、歷史、文化裡所形塑 和建構的,具有歷史。83 但是這個離散的身分,在獨立前後的一段時間,有 了轉折,這些歷史現實讓馬華作家在下筆形諸文字時,往往充滿文化危機意 識,形成一種疏離與擁抱混雜的書寫文體,展現在語言形式上,遂成為一種 二重性的離合辯證。84 在地與離散並非截然二分,兩者可以同時並存,作家
83 這裡擬仿霍爾(Stuart Hall)的語句,見 Stuart Hall “Cultural Identity and Cinematic Representation,”
Framework 36 (1989), p. 68-81.
84 在不同的語境下,魏月萍這個論點爲我們提供一個地方認同具有向心與離心的雙重性,
她在〈從「離心」到「主體」歷史意識的建構:獨立後馬華地方史初探〉一文中說:「一 方面,地方以一種向心方式起源,並用於將社會—文化的多樣性整合進一個國家結構;
本身不必然人在境外或國外,在地也可能具有強烈的離散意識,在書寫文本 中每每流露出離散感性。由此角度觀之,史書美的反離散概念並無法兼顧和 涵蓋這個書寫主體的雙重性。因此,為了更準確描述現階段馬華文學的南洋 書寫,我嘗試跳脫出在在地—離散、反離散—再離散「非彼即此」(either/
nor)的論述思考模式,我的目的不在於否定學界既有的概念,而是試圖在離 散作為歷史之後,在當代情境所形成的再離散—反離散二元對立局面裡,提 出一個超越這個二元對立的離散架構,我稱之為後離散的華語語系表述。在 地的書寫主體除了國家認同,但在內在心理或精神觀念上可能具有強烈的流 放或離散意識,同理再離散到臺港或歐美的馬華作家具有多重的離散意識,
不排除再離散主體心態上所內攝或潛意識的在地認同,這些都可以成為主體 性或主體身分認同的一部分。再離散與反離散不必然是鐵板一塊(或兩塊),
在再離散—反離散的光譜的兩極之間,存在不少重疊和轉化流動身分的區 塊,這是後離散的華語語系主體安身立命之所在。85
我認為,對當代南洋詩的觀察,推而廣之,可以成為我們對後離散的 馬來西亞華語語系文學的思考起點,在不否定和揚棄反離散與再離散的概念 前提下,持續深化它駁雜多樣的重層脈絡,它那多維性的離合辯證與協商敘 事。如同王德威所言,華語語系是要打開問題,讓更多的對話開始。86
另一方面,地方又會以一種離心方式出現,由此也有利於草根社會文化的創造……(地 方)不僅僅是一個歸屬感的問題,也是一個矛盾的過程,馬華地方歷史儼然更傾向後 者。」她稱這個矛盾複雜過程爲「向心與離心的二重性」。魏文收入何國忠編,《百年回眸:
馬華社會與政治》(吉隆坡:華社研究中心,2005),頁 63-79。
85 本文題目用「(後)離散敘事」,而不用「後離散敘事」,主要是爲了彰顯「離散」和「後 離散」所重疊和轉化的流動糾葛身分,換言之,「(後)離散」既指向「後離散」的身分,
同時也是「再離散—反離散」兩極之間的離散主體如何安身立命之所在。這裡簡短回答 匿名審查人的提問:「文章題目使用『(後)離散敘事』,内文基本上使用『後離散』,兩 者如若不是完全等同的概念,也可進一步說明。」
86 王德威、翁弦尉,〈華語語系的人文視野:譜系、中國研究和新馬經驗—王德威教授訪 談錄〉,《蕉風》507(2014.3):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