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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我」的極環與歷史的重生

「我/大我」的擴張,也正是推前「我/大我」之邊界,泯除「我/大我」與異己之差別的過程。如毛澤東

117 見 Charles Taylor, Hegel and Modern Society, pp.148-149。

118 關於馬克思思想的這個層次,由於關涉太多,我無法在此細加討論。

119 毛澤東:〈真理與實踐〉,收入毛澤東著,姜義華編:《毛澤東著作選》,頁 124。

120 毛澤東:〈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毛澤東選集》,第 1 卷,頁 3。

121 毛澤東:〈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毛澤東選集》,第 5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頁 364。

所說的,「差別之所以生,生於有界限。為界域生活之人類,其思想有限,其能力有限,其活動有限,對於 客觀界,遂以其思想能力活動所及之域,而種種劃分之,於是差別之世界成矣」。122人應該掃除這些「差別」

與「界域」,所以毛澤東說:「我之界當擴而充之,是故宇宙一大我也」。123毛澤東要「與天鬥、與地鬥、

與人鬥」,124正是為了要把「我之界」「擴而充之」。

隨著毛的「大我」不斷擴張,隨著他「發其動力,奮發踔厲,摧陷拓清,一往無前」,「一無顧忌,其 動力為直線之進行,無阻回無消失」,125外在的「差別」、「界」與「界域」漸漸被打倒、打爛了,從而非 我與異己漸漸歸順,最後被併入了他的「大我」之內。當所有在「我/大我」之外的非我與異己都被同化、併 吞、收編,而「人類」、「生類」與「宇宙」都被「大我」席捲以去,變成「大我」的從屬與隨扈時,毛澤 東的「大我」與「宇宙」已經混然不分、泯無差別了。於是,毛澤東的「大我」也分享了「宇宙」的性質;

或者,倒過來說也許更準確些,「宇宙」倒是分享了毛澤東這尊「神」的性質:

余曰:觀念即實在,有限即無限,時間感官者即超越時間感官者,想像即思維,形式即實質,我即 宇宙,生即死,死即生,現在即過去及未來,過去及未來即現在,小即大,陰即陽,上即下,穢即清,

男即女,厚即薄。質而言之,萬即一,變即常。

一切差別與界域,一切對立,都消融成渾沌一片。毛澤東從「我」這個「極卑之人」出發,最終達到的是這 樣一個「極高之人」的「大我」境界。126或者,用我們在上文引用過的他自己的話來說,這已經不是人的境 界,而是「神」的境界了:「己即神也,己以外尚有所謂神乎」?127

可是,就在這一個極點,我們看到了毛澤東在「我」到「大我」這場革命流程中潛藏著的矛盾。當「大 我」與「宇宙」徹底合一、同一的時候,也正是「我/大我」的存在不再有意義,而消逝於窈窈冥冥之中的一 刻。

何以如此?原因就在於:「我/大我」作為主體,其存在的條件,恰好是因為存在有「我/大我」之外的 非我與異己。毛澤東自己就說過:「如陰陽、上下、大小、高卑、彼此、人己、好惡、正反、潔污、美醜、

明暗、勝負。……吾人各種之精神生活即以此差別相構成之,無此差別相即不能構成歷史生活。進化者,差 別陳迭之狀況也。有差別而後有言語,有思慮,無差別即不能有之——」。128也就是說,「我/大我」之所 以有意義,正是因為存在有形形色色的「差別」、「界」與「界域」。「我」的存在,是以非我與異己為對 照,才顯得出來的;沒有了非我與異己,則也就沒有了所謂「己」。「我/大我」必須存在於一套遍佈著非我 與異己的多極關係中,必須以這套多極的關係為條件,才成其為「我/大我」。

一旦外在的非我與異己被徹底同化成與「我/大我」一樣的東西,一旦外在的非我與異己完全消失不見,

一旦那套多極的關係不復存在,「我/大我」也就化為烏有,無所謂「我/大我」了。「我/大我」對「非我/

異己」的每攻必克與大獲全勝,也正是「我/大我」的連戰皆北與全軍覆沒,「全部」在此等於「零」。

換言之,無論「我/大我」在與「非我/異己」的較量中有多麼成功,無論「我/大我」與敵對的「非我/

異己」相較是多麼強大;「我/大我」仍然依賴最低限度的、最弱小的「非我/異己」,才能維繫住一套多極 的關係,「我/大我」也才能維繫住自身作為「我/大我」的同一性(identity)。

如此看來,「我/大我」對於「非我/異己」的步步進逼與全面交鋒,最終卻解消了「我/大我」賴以存在 的條件。在「我/大我」之外,只要一日尚有「非我/異己」存在,則「我/大我」就一日未盡全功;但「我/

122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46。

123 毛澤東:〈講堂錄〉,《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589。

124 轉引自蕭三:《毛澤東的青少年時代》(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1988),頁 48。

125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19。

126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69-270。

127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48、頁 230。

128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45。

大我」對於「非我/異己」的掃蕩與消滅,「我/大我」對於「非我/異己」的連戰皆捷,卻意味著「我/大我」

在逐漸挖空它本身依附的那套多極的關係,換言之,在逐漸毀滅它賴以存在的條件,也就是在毀滅它自己。

毛澤東的「我/大我」,陷在這弔詭的兩難之境裏。

到了毛澤東的「大我」不斷擊潰它的敵人,最後擴張到至大無外的一刻,所有與「大我」相鄰的東西都 消失了,「大我」不再擁有任何一個足以與它本身相頡頏的「非我/異己」;換言之,「大我」失去了它的存 在所依賴的那套多極的關係。於是,它的存在也不再有任何意義了。到了那一刻,毛澤東在〈矛盾論〉129 所謂的「矛盾」,終於消失了,歷史也終結了。那正是一種「死」。

然而,那一刻正是另一波「矛盾」的開始,另一劫新生的肇端。「死」甚至是「生」的必要條件:

生於此者,必死於彼;死於彼者,必生於此。生非生,死非滅也。國家有滅亡,乃國家現象之變化……

國家有變化,乃國家新生之機,社會進化所必要也。……吾嘗慮吾中國之將亡,今乃知不然。改建政 體,變化民質,改良社會。……惟改變之事如何進行,乃是問題。吾意必須再造之,使其如物質之由 毀而成,如孩兒之從母腹胎生也。國家如此,民族亦然,人類亦然。各世紀中,各民族起各種之大革 命,時時滌舊,染而新之,皆生死成毀之大變化也。宇宙之毀亦然。宇宙之毀決不終毀也,其毀於此 者必成於彼無疑也。吾人甚盼望其毀,蓋毀舊宇宙而得新宇宙,豈不愈於舊宇宙耶?130

這是一段具有讖語性質的話頭,其中的描寫,後來都一一應驗在毛澤東執政時代的共產中國。從「毀」中求

「成」,於「死」後再「生」,「毀舊宇宙而得新宇宙」,只有這樣的「死」與「毀」,才真是值得期待、

值得追求的標的。因為,唯有如此,在新的一劫中的主體(「我」),才能夠重新找到它的「非我/異己」,

重新找到它所賴以安身的新的一套多極的關係;在這一套新的多極的關係中,這個新的主體,也才能啟動新 一波的針對相鄰的「非我/異己」的攻擊,重新把這些「非我/異己」納入自己內部,直到自己至大無外(「大 我」於焉出現從而死亡)為止。這一切又醞釀出了下一波的生關死劫。在一波接一波的生關死劫中,萬物劫 數難逃,終成劫灰——這是毛澤東式的永劫。

這樣的「死去活來」的想法,後來終於促使毛發展出了「不斷革命論」。131在文革之前兩年的 1964 年,

毛與龔育之談話,他「從天講到地,從地講到生物,從生物講到人,就關於自然發展史的輪廓發表了一些想 法。根本的思想是」:「一切個別的、特殊的東西都有它的產生、發展與死亡。……人類也是產生出來的,

因此人類也會滅亡。地球是產生出來的,地球也會滅亡。不過我說的人類滅亡和基督教講的世界末日不一樣。

我們說人類滅亡,是指有比人類更進步的東西來代替人類,是生物發展到更高的階段。我說馬克思主義也有 它的發生發展和滅亡。這好像是怪話,但既然馬克思主義說一切產生的東西都有它自己的滅亡,難道這話對 馬克思主義本身就不靈?說它不會滅亡是形而上學。當然馬克思主義的滅亡是有比馬克思主義更高的東西代 替它」。132

這正是毛的一生所經營的事業:毀掉「舊宇宙」,以期能得到「新宇宙」。然而新的又會變成舊的。所 以,毀掉「舊宇宙」的過程又必須從頭來過,必須不斷地、沒完沒了地破壞既定的局面。那永遠遙不可及的

「新宇宙」,事實上變成了必須不斷毀滅「舊宇宙」的理由了。然而,要到甚麼時候,「新宇宙」才能真的

129 毛澤東:〈矛盾論〉,《毛澤東選集》,第 1 卷,頁 299-340。

130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00-202。

131 「不斷革命論」,見 Stuart Schram:〈毛澤東與不斷革命論—1958-1969〉,收入氏著,燕青山、易飛先編譯:《施 拉姆集》(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頁 56-82。Schram 的這篇文字,從毛的「不斷革命論」,在北京提供的 英譯中,是作‘continued revolution’,抑或‘uninterrupted revolution’,來考慮其間的激進與穩健,乃至於「激進 主義派」與「秩序派或溫和派」之別;似乎有些想當然耳。不過,本文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毛的「不斷革命論」的時代 背景。

132 龔育之:〈毛澤東與自然科學〉,收入龔育之、逄先知、石仲泉合著:《毛澤東的讀書生活》(北京:三聯書店,

1996),頁 98。

「如孩兒之從母腹胎生」呢?甚麼時候,「更高的階段」才能翩然降臨?甚麼時候,這無盡的破壞的進程,

才到了終點?

我們忍不住想起了 Louis Althusser 的預言:「從最初一刻到最後一刻,『終於』這寂寞的時刻,永遠 不會來臨」。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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