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山禮佛的社會基礎
在僧俗男女分際模糊、僧人淫亂等不利於婦女貞節名譽的信仰環境 裡,為何多數的婦女仍舊熱衷於佛教的信奉及相關活動的參與?釋湛然 對於執政者指責因僧俗男女往來敗壞風俗,不許女性入寺燒香的看法,
批駁這是「不究其端」之見,認為傷風敗俗之事,多出於往來嫻熟的親 鄰眷屬間,非朝夕所能。「豈於稠人廣眾之中,而有是事乎。」89他說:
凡講經處必以千百同居,豈千百人中,無一二忠信,而肯容其如 是胡為耶。吾一生之內,所聞傷風敗俗之事,僧道十無其一,俗 人十居其九。90
釋湛然如此切中問題又尖銳的反批,是僧界少見之論,對於問題的洞察,
與執政者及士大夫所宣傳的觀念相左。依其所見,傷風敗俗的根本,不 在於僧俗男女的聽經集會或女性的入寺燒香,而僧道淫亂之事也遠不及 俗人所為,俗世男女之不禁才是肇因。由此觀之,佛門的信仰環境,並 非盡如統治者所灌輸的,對於婦女是個充滿淫穢而危險的地方。釋湛然
89 釋圓澄著(明),《慨古錄》,頁 374 上。
90 同前註,頁 374 上、中。
的說法,反而較符合為何還有眾多的婦女紛紛走入寺院,行燒香禮佛之 事。
舉凡明代地方志及筆記小說,屢見成群婦女外出行香、趕廟會、法 會的活動記載,91相關的研究成果頗豐,容不贅述。大體而言,歲時節慶、
迎神賽會,各寺定期舉行的講會、法會,都是婦女外出行走的好時機,
而攜壤往來的婦女成為家戶大小觀賞的街景,92屠隆的樂府詩〈元宵篇〉, 歌詠江南元宵燈節,佳麗穿梭如雲的美好景緻,詩云:
六街塵起萬人來,車馬踏城城欲動。傑閣朱樓大路平,誰家妖麗 不關情。王孫暎雪披官錦,少女如花坐玉笙。王孫少女兩相憐,
香粉叢中綵袖聯。壚頭醉客歌青髩,陌上遊人拾翠鋪。人間此夕 復何夕,莫遣東方開曙色。不知天上夜何其,應念嫦娥眠不淂。
幨幃裊裊出行春,羽騎霓旌徙若雲。千家綺綉懸華屋,一道燈花 擁使君。93
法會、廟會、燈市,婦女樂此不疲,禮佛拜神、消遣娛樂外,消費 購物亦是赴會的重點。市集所販,多為婦人喜愛物品;「燈市雖無所不有,
然其大端有二,紈素珠玉多,宜於婦人,一也;華麗裝飾多,宜於貴戚,
二也。」94再如「西湖香市」,匯聚各地遠來赴會趕集的香客,也多以逐 市購物為主,進香之人,「無不市,而獨湊集於昭慶寺,昭慶寺兩廊故無 日不市場者。」「凡簪珥,牙尺剪刀,以致經典木魚,兒……無所
91 例如釋智達(明)撰,戲劇小說《增廣歸元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第 9 出,〈善信結社〉,述及念佛法會之日:「人眾雲集而來,善男信女各各喜助這 個傳燈念佛道場,功德不小,……是以各處貴官縉紳長者,斉心皈依護法,今日會 期道場全佛拜懺,人山人海。」(頁 22)。
92 張岱(明)著,《陶庵夢憶》(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卷 6,〈紹興燈景〉記 述:「五夜市廛,如橫街軒亭、會稽縣西橋,閭里相約,故盛其灯。更於其地鬬獅子 灯,鼓吹彈唱,施放煙火,擠擠雜雜。……城中婦女多相率步行,往鬧處看灯,否 則大家小戶雜坐門前,吃瓜子糖豆,看往來士女,午夜方散。」(頁 168)。
93 屠隆(明)著,《由拳集》(臺北:偉文圖書出版社有限公司,1977),卷 6,〈七言古 詩‧元宵篇〉,頁 224-225。
94 謝肇淛(明)著,《五雜組》,卷 3,〈地部一〉,頁 61。
不集。」而「士女閑都,不勝其村妝野婦之喬畫」,輳集而至的香客,「如 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撲不開,牽挽不住。數百十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日簇擁於寺之前後左右者」。凡此均見婦女熱絡於外出行走及消費購物的 身影。95
婦女消費行為活絡,與明中葉以後商品經濟的高度發展、社會風俗 日趨奢侈密切相關。婦女適此風潮,盡求慾望的滿足,爭奇鬥艷之風更 添奢華之俗,《客座贅語》述及:「俗尚日奢,婦女尤甚。家才擔石,已 貿羅綺,積未鍿銖,先營珠翠」。96服飾方面,婦女則是『僭越無等』的 三種人之一,不分貴賤,「其婦外出,莫不首戴珠箍,身被文繡,一切白 澤麒麟、飛魚、坐莽,靡不有之。」97被視為製造社會「僭擬無涯」風潮 的先端,98成為統治者及傳統士大夫取締導正的對象,以僭越禮制,苛責 晚明奢靡之風,致使道德倫常崩壞,擬借禁奢以防上下尊卑、禮儀秩序 的失衡。如岸本美緒所言:「多數指出,不分階級,奢侈化的傾向,自明 末開始。全體觀之,亦可將此視為上下秩序混亂的一貫趨勢。」99林麗月 則論析明「朝廷申禁奢侈的頻繁與社會的奢靡僭分成風,也反映了中晚 明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在禁奢政策中的優劣易勢,……越到明末,朝 廷以申禁代表的政治力顯然越不敵社會經濟力的衝擊。」100婦女在此奢 靡風潮、物力增盛的時代裡,展開她們豐厚而多彩的消費生活,雖引起
95 關於「西湖香市」的記載,主要參考前揭張岱(明)著,《陶庵夢憶》,卷 7,〈西湖 香市〉,頁 189。
96 顧起元(明)撰,《客座贅語》(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2,〈民利〉,頁 67。
97 沈德符(明)撰,《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1959),卷 5,〈服色之僭〉,頁 148。明代婦女的服飾與社會風尚,可參見陳寶良著,《明代社會生活史》(北京:中 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第三章 服飾生活〉,頁 190-207。
98 滕新才撰,〈明朝中後期婦女問題新識〉(《西南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26 卷第 2 期,2003.3》),頁 118。
99岸本美緒撰,〈明清時代の身分感覺〉(森正夫等編集,《明清時代史の基本問題》,東 京:汲古書院,1997) ,頁 423。
100 林麗月撰,〈明代禁奢令初探〉中,(台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報》第 22 期,1994),頁 70-71。文中提到,歷代朝廷「以禁奢令為維護階級結構與政治社會 秩序的重要階段」,頁 57-58。
部分士大夫的批判與地方官的禁止,101然而在商品化與傳統禮教逐日解
等,107都難抵俗之所尚。名教人士的撻伐,及禁令的一再重申,都無法 禁足婦人入寺禮佛的熱情,及其意欲跨越閨房之限,追求房門外更寬廣 而多彩的生活。108
明中葉以後商業社會的開放及思想的活潑與多元,確實是支持婦女 外出行走,擴大生活空間的重要基礎;研究指出,商品經濟的繁榮,有 助於婦女意識的擡頭和女性地位的提高,況且士大夫如呂坤、淩濛初、
馮夢龍、謝肇淛、李贄、袁宏道等均強調人性自由、男女平等的啟蒙意 識,遂使廣大婦女逐漸脫離禮教的禁錮,「在一定程度上爭取了個性自 由」,109明顯可見,便是商業發達的城市婦女,紛紛走出家門的現象。110
(二)婦女大眾的信佛價值觀
本文站在廣義的庶民佛教立場,藉由婦女外出朝山、趕廟會、燒香 禮佛及參加法會結社的宗教活動,以討論婦女大眾何以奉佛的一般性價
107 李詡(明)著,《戒庵老人漫筆》(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 2,〈嚴大理遺事〉,
頁 69。
108 常建華撰,〈明代方志所見歲時節日的女性活動〉〉一文,述及「女性是歲時節日的 主要參與者」,並詮釋此一歷史現象為「明代女性在歲時節日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她 們行動比較自由,節日調節了女性的生活節奏,釋放出女性對美的追求,走出家門 的祈盼以及內心的獨白。」(韓國釜山:《中國史學會第 3 回國際學術大會:通國中國 婦女看中國歷史論文集》,2002),頁 265-275。
109 滕新才撰,〈明朝中後期婦女問題新識〉,頁 117-121。劉長江於〈明清貞節觀嬗變述 論〉一文(《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第 24 卷第 12 期,2003.12,頁 215),
也提到同樣的觀點,即明代中後期士大夫的反傳統禮教思想,「進一步助長了廣大婦 女自我意識的加強,推動了他們爭取人格獨力和個性解放的進步活動。」劉氏的此 一見解與前揭滕新才的論點極為相似,有可能參照滕氏的論著,但未見任何註明。
而趙崔莉撰,〈明代婦女的法律地位〉,則從明代法律規定婦女擁有某種程度的婚姻 自主權及寡婦再嫁權,來說明此時女性地位及自我意識提高的現象,並分析明中葉 以後,左派王學的異端思想,影響士大夫階層掀起一股同情婦女疾苦的思潮,「為婦 女自身的解放提供思想理論的武器」。(《安徽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32 卷第 1 期,2004.1),頁 106-111。
110 劉長江撰,〈明清貞節觀嬗變述論〉一文,以揚州城婦女為例,說明婦女外出行走的 社會現象。
值。111 書局,1976),頁 148-149。
113 梅莉撰,〈從《醒世姻緣傳》看明清婦女的朝山進香〉一文,分析女性熱衷於上廟燒 香,甚至長途跋涉朝山的原因有三;其一、宗教信仰。說及唐代以後,佛教成為婦 女欲意解脫宗法禮制束縛的精神依止處,故不辭山高路遠,「逢有寺廟便燒香禮拜。」
其二、群體交往的吸引。「為她們外出活動、遣懷散悶、尋求有情大開了方便之門。」
其三、遊山玩水。(《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第 56 卷第 1 期,2003.1,頁 56-57)。
為消災祈福、為拔度亡靈、為還願、為佈施、為功德,均是促動婦女奉 佛的普遍性動機,它們可能是一時興起,也可能是長時間支撐某婦從事 禮佛敬菩薩的價值所在。然而內心傾吐之事,不易就此察知。若能透過 筆記、小說、戲曲等少數相關題材,或許可以讓我們較具體理解婦女奉 佛的某些緣由,及其如何掙脫社會對於婦女信佛的規範而獲得內在思維 與情感依靠的心路歷程。
馮夢龍的〈燒香娘娘〉山歌,藉著鄉下一位「姐兒」極力爭取外出 燒香的故事,說出女性對於自己的信仰乃至邁出家門的堅持與渴望。姐 兒為了還願燒香,但外出燒香,少不得銀兩,她的丈夫勸到:「目下無 柴少米,做生意咦介無賺處箇孔方。春季屋錢要緊,米錢又無抵當,
燒香雖則是箇好事,算來要費介二錢箇放光。」114沒想到這番話,惹得 姐兒怒火沖天,歌云:
心火爆出子箇太陽,天災神禍罵子幾句,烏 亡八也罵子千萬百 聲。擡兒朓凳只聽得霹靂拍拉,碗盞壺瓶流水傾匡。(貓兒墜)
心火爆出子箇太陽,天災神禍罵子幾句,烏 亡八也罵子千萬百 聲。擡兒朓凳只聽得霹靂拍拉,碗盞壺瓶流水傾匡。(貓兒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