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身教大師
孩子們眼中永遠的反對派、愛念經的班長陸夏蓮女士，在陸森寶眼中，都 是他永遠的至愛。他們於昭和十四年（1939）結為連理，將近五十年的婚姻生 活中，雖遭遇各式各樣的困難，卻恩愛如常。嘮叨的妻子，不但沒有減損陸森 寶對她的疼愛，更處處替她迴護。孩子們都說，他們幾乎沒有聽過父親對母親 回嘴。三女兒陸淑英說，父母親一輩子從未分過床，這也是父親過世後母親最 不適應的事。據說陸森寶在新港公學校教書時，曾有一段和一位日本女子的戀 情，因雙方家長反對而作罷 51。後來追求南王頭目家族的陸夏蓮，原初陸夏蓮 並不願意，但被陸森寶的誠懇感動，從此一輩子相依相守。陸光朝曾好奇地追 問過當初事情的原委：
他們真是絕配，我真受不了，怎麼會有這樣子的夫妻啊？我問媽媽：你 們是怎麼結婚的？因為很難想像啊，學歷差那麼多、修養差那麼多，怎 麼會湊在一起？結果我媽媽還沾沾自喜，她說：嘿，以前我還不想嫁你 爸爸哩。我說，那後來為什麼又嫁了呢？媽媽說，那時候是因為覺得兩 個人教育程度差太多，連講話都不好意思講，怕講出來變成笑話，不敢 高攀。後來你爸爸邀我出來問：為什麼不願意嫁給他？媽媽說：我什麼 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行，怕耽誤你。結果爸爸說：馬戲團裡
51 見胡台麗著，《文化展演與台灣原住民》，頁 520。
面的動物，經過訓練之後，都能表演的那麼好，何況人呢？媽媽感動了，
終於接受這個婚姻。52
從此夫妻兩人一動一靜，一個沉默一個聒噪，永遠激不起具有戲劇性的衝突。
大兒子陸宗獻說：
自從父親過世以後，母親的身體也一落千丈，失去了動力。有好幾次，
我從我孩子的口中得知母親對我的憂心，也好幾次，我在電話中與母親 互相問候。我可以感受到她對我的關心，依然絲毫未減。我想我徹底地 讓她擔心失望了，然而我沒任何成就，我怎麼回到她身邊呢？我知道她 的身體愈來愈差，有時候我很想衝動地搬回台東到她身邊，陪她走完人 生最後的路程，但是我知道這樣回去，不但幫不上忙，而且還會帶給她 更多的困擾。唉！這種複雜的心情，實在筆墨難以形容。53
陸夏蓮於民國九十二年年祭期間（12 月 30 日）過世，享年八十二歲。兩夫妻 在世的時候，盡一切力量維繫整個家族的團結；如今陸家後代枝葉茂盛，子女 各有自己選擇的道路，但他們都承襲陸森寶低調、謙退的家風。做為「身教家」
的陸森寶，事實上不只一次為子女們留下庭訓。民國七十四年三兒子陸光朝開 設「惠友樂府」音樂教室於台北。陸森寶寫了一些勉勵的話：
參加民國七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惠友樂府的開幕典禮時，我有感而發 想了很多事，在此將其逐條寫下：
（一） 為人處事，信用第一：希望能成為眾人喜愛的人，讓人覺得這個 人是好人，講信用的人，很想和他成為朋友。
（二） 時時不忘保有開朗、親切的態度：希望能讓顧客稱讚：惠友樂府 店家既開朗又親切，一踏入店裡就讓人覺得很舒服。
52 陸光朝訪談記錄。2007 年 5 月 11 日，台北。
53 見陸賢文編，《我所知道的陸森寶先生》，頁 23。
（三） 動怒之前先慢慢地冷靜下來，心平氣和之後再談：即使遇到令人 生氣的事，也不要輕言動怒。如此一來，和對方的溝通也會更順 利，更能打動人心。
（四） 接待顧客，需時時保有認真的態度，應謹記於心：店員的言語和 認真的態度是左右顧客心理的關鍵。我聽光朝說有位顧客原本在 別家店支付了一千元的訂金，打算購買一台鋼琴；但是他被光朝 認真的態度感動而改變心意。他說：「好，我決定買這台鋼琴，我 想買下你的真心誠意。」隨即付現買了店裡的鋼琴，這是因為顧 客深受店家之真誠態度所感動。這個認真的經驗永不可忘！
（五） 唯有夫妻同心協力，方能達成目標：只要光朝和美雪互信並同心 協力，必能在眾人的祝福下，早日達成目標。切記，要同心協力！
（六） 唯有健康的身體方能締造健全的事業：沒有健康的身體是絕對無 法工作的。今後，要注意身體健康避免生病。萬一不幸生病了，
應立即就醫治療。
（七） 交通事故頻發的時代，應時時注意交通安全：交通事故的發生大 多起因於開快車或酒後駕駛，這是人人皆知，但往往易被忽略。
最後，希望你能嚴守交通規則，隨時注意交通安全。54
二兒子陸誠惠退伍之後，父親同樣給他一些簡要的訓勉：
我退伍之後就在某個機關上班，雖然我已長大，但是父親偶爾仍會給我 一些提醒和忠告，他說：（一）做事要有目標、耐心、恆心，要學習牛的 精神任勞任怨。（二）不要染上任何不良嗜好，如抽菸、喝酒等等，以免 影響健康。（三）在家裡與兄弟姐妹之間要說和睦的話，出外與人相處也 要和氣待人。（四）選擇終身伴侶的條件有三：（1）先看她的父母親為人
54 本書信由東華大學的簡月真教授翻譯。
如何？（2）她的品德好不好？（3）她的身體健康好不好？也要注意優 生學。（五）夫妻相處難免會有爭吵，但爭吵不表示婚姻亮紅燈，如果是 有建設性的爭論，倒是好事。所謂建設性的爭論，就是談論如何使這個 家庭更好、更和諧的話題。55
這些話看來都是老生常談，還給人一種八股的感覺，但我們一旦了解這裡所舉 的每一個條文，都是陸森寶一項一項身體力行、全力以赴的生活信條；那麼，
它便有了血肉，號召我們一同去踐履。更令人感佩的是，陸森寶在號召自己的 妻子、子女、學生或親友恪遵這些倫理原則的時候，不但以身作則，而且是以 極盡溫柔、謙退、耐心的方式來進行。三兒子陸光朝就說：
我們長大之後，父親給我們的感覺越來越像是朋友，而且是非常珍貴的 朋友的那種感覺，有時真的很不習慣。每次講話的時候，他總是把我拉 到跟他好像是同輩的位置；甚至走路的時候，我不敢跟他平起平坐，想 要退後一步，他總是要把我拉上來，很不習慣……。56
依照卑南族傳統「會所」（paLakuwan）的規矩，成年禮之前的勞役苦行階 段（miyabutan，約十五至十八歲），卑南族男子的確要經歷一段非常嚴酷的考 驗，包括不得裝扮自己（不得染齒、不得清洗身體和臉、不得戴花環、不得穿 彩色的布、刀鞘不得上色、禁止頸飾和指環等）、克盡長幼之序（面對長輩不准 笑、與長輩同行應代其背負所攜物品、路上遇長老應佇立待其通過、不可在長 老面前抽菸、長老坐在火塘邊時不得靠近火塘、長輩用餐完畢才可進食等）、耐 餓抗睡，以及不得唱歌、吹口哨或喧鬧等等 57。從教養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 極度壓抑個人身體、意志和情感的磨練過程。在陸森寶身上，我們發現miyabutan 訓練中高度自我節制的傳統，有著明顯的體現。用我們卑南族傳統的倫理術語 說，一個男人若無法達到上述自我節制的要求，那是一件「羞恥的事」（卑南語：
ka irayan）。我懷疑我們上一輩的族老，面對軍國體制下摻雜著武士道精神的日
55 見陸賢文編，《我所知道的陸森寶先生》，頁 5。
56 陸光朝訪談記錄，2007 年 5 月 11 日，台北。
57 台灣總督府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原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番族慣習調查報 告書：第二卷阿美族‧卑南族》（台北：中研院民族所，2002 年），頁 294-295。
本教養，一定感覺到某種人格典範上的相應。不過，要能像陸森寶那樣循循善 誘、溫柔陪伴，並超越年齡階段，平等對待周圍的人，這又似乎凌駕了自己文 化的制約，觸及到純粹的倫理問題本身。我認為陸森寶一生最發人深省的另一 點是，他以親身的實踐，為我們示範了一個身處雙重斷裂時代的人，如何以統 一的倫理信念，不讓自己的人格徹底潰敗。這才是我們原住民今天所要面對的 最深層的問題。
２、回聲
一九九一年底，陸森寶病逝三週年之後，「原舞者」在人類學者胡台麗的帶 引下，到南王進行田野訓練，他們找到了陸森寶的故事，也在二女婿陳光榮和 學生曾修花的指導下，完成了「懷念年祭」的製作，並在一九九二年七月十四 日至八月四日全國六場巡演。就在那一年「原舞者」不但獲得該年度第十五屆
「吳三連文藝獎」舞蹈類獎，並獲選為文建會「扶植國際表演團隊」。這之後陸 森寶始終就沒有跟「原舞者」分開過：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日至一九九三年六月二日，「懷念年祭」在十二所 大專院校展演。
．一九九二年製作出版「懷念年祭」錄音帶。
．一九九三年與「雲門舞集」合作出版「卑南之歌」CD。
．一九九三年赴美演出「年的跨越」。
．二○○一年九月年度製作「再懷念．年祭──原舞者十年」。
．二○○三年九至十月赴德、法演出「年的跨越」。
．二○○四年三月發行首套「年的跨越」有聲CD 專輯。
．二○○五年元月至十二月設置「台灣原住民樂舞數位博物館──卑南 族篇」網站。
．二○○六年四至六月原舞者大專院校「年的跨越」巡迴示範講座。
這之間其他許多大小場合的演出，也常常安排陸森寶的曲目，雖然這些展演不 完全以他為唯一的主線，但以個人的作品作為傳統樂舞演出的搭配，十五年「原 舞者」的歷史裡，也只有陸森寶這麼一個特例。二○○七年底，是原舞者從台
北搬遷至花蓮池南的第一次巡迴製作演出，主題是「杜鵑山的回憶：阿里山鄒 族高一生先生紀念演出」。高一生（yata uyongana，矢多一生），阿里山鄒族人，
北搬遷至花蓮池南的第一次巡迴製作演出，主題是「杜鵑山的回憶：阿里山鄒 族高一生先生紀念演出」。高一生（yata uyongana，矢多一生），阿里山鄒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