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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從帝國到民國

和 大 多 數 接 受 帝 國 師 範 教 育 的 原 住 民 學 生 一 樣 , 在 他 們 求 學 的 那 段 時 間,也正是部落開始發生劇烈變化的時刻,而他們畢業後的工作,就是要站 在第一線去貫徹帝國對部落的改造意志。陸森寶於一九三三年從南師畢業,

從那時起到日本戰敗(1945),他有將近十四年的時間一直在新港一線的阿美 族部落任教。先在新港公學校(1933~1938),之後轉任寧埔公學校訓導(1938

~1941)。一九四一年回任新港公學校,並擔任新港庄新港青年學校指導員。

一九四三年接任小湊國民學校訓導,直到戰後。這長達十三、四年的時間,

他完成了和陸夏蓮女士的婚禮(圖8),生下了大女兒陸彩英和二女兒陸素英、

三女兒陸淑英。一九四一年被認定為「國語家庭」,並於同年從「バリユワク ス」改名為「森寶一郎」。

資料顯示這段時期的陸森寶,是一位相當稱職的師長,他指導學生音樂、

相撲、體操和棒球,皆卓有績效。昭和十九年(1944),他所任職的小湊國民學 校還成了台東廳小學體操示範學校。他那與人為善的性格,不但冒險救過將溺 斃的同胞,也贏得許多海岸線阿美族人恆久的友誼。他的四女兒陸華英就有這 麼一段回憶:

我又想到一個很溫馨的故事,是發生在父親身上的。記得民國七十二年 左右,我父親到台東成功鎮拜票,因為父親在為某一位候選人拉票。成 功鎮是台東縣很偏遠的鄉鎮,當父親來到成功鎮時,他發現有很多白髮 皤皤的老人家,也前來歡迎家父的到來。父親覺得奇怪,後來經過領隊 介紹之後,父親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老人家都是父親在日本時代的學 生。因為父親二十三歲剛從台南師範學校畢業時,曾經來到成功國小教 書,就是今天的成功鎮三民國小,而這些老人就是當年的學生。

這些老人說,前兩天有人告訴他們陸森寶老師要來,他們聽了都非常興 奮,大家都很想來看看這位闊別四十多年的陸老師,看他現在長什麼樣 子?結果今天一看,發覺陸老師還是很年輕,至少比他們還年輕。父親 聽了笑起來,就回應他們說:「因為陸老師今天有染頭髮,而且又配上一 條很漂亮的領帶,所以當然比各位還年輕。」這些老人又說,他們平時 每次提到陸老師的時候,腦海裡就浮現出許多美好的記憶。他們還記得 陸老師曾經帶他們去遠足,他們最喜歡遠足了。後來有一個老人家也講 話了,他向父親報告說:「陸老師,我很感謝你以前教我數學、自然……

等科目。可是那些科目我早忘光了,不過有一件事我倒沒有忘記,就是 當年你講的每一個故事我都沒忘記,直到今天,我還能夠講述給我的孫 子們聽。」為了表示他所言不虛,他又立即重點式地舉出兩個故事。我 父親聽了哈哈大笑,父親說自己已經不記得了。38

38 見陸賢文編,《我所知道的陸森寶先生》,頁 6-7。

陸森寶早期最用心培養的部落歌手吳花枝(hanay),後來也嫁到長濱,認識許 多成功、長濱一帶的部落耆老,她說只要一提到「moLi」(森)老師,大家都 印象深刻,並表示懷念。當然我們不能因此獨斷地認為海岸教書的這段時期,

陸森寶遺忘了他的部落。不過,從他結婚的形式、居家的服飾、國語家庭的殊 榮,以及申請取得日本姓名等種種跡象來看,帝國的身體,顯然取代了他部落 的身體,這正是日本殖民政府遠遠高明過滿清政府的地方。我們身體的語言、

生活的品味、人格的美感經驗,幾乎都被置換掉了。

隨著中日戰爭爆發,一九三七年起日本進入「戰時體制」,經濟的型態一切 以支援作戰為總目標。部落裡開始有人志願到中國戰區作戰。一九四一年日軍 發動太平洋戰爭,全國陷入全面作戰狀態。日本徵集了八回的「高砂義勇隊」,

赴南太平洋作戰,我們的父執輩不少人或自願或被迫參與了這場慘烈的戰爭。

部落的婦女在面對和親人生離死別的那段歲月裡,傳誦著許多不知作者是誰的 離亂歌謠,藉以寄託無常的命運。據我所知,這些歌謠不但成為部落裡五十歲 以上的人的共同記憶,也是陸森寶極為喜愛的歌曲。唱這些歌,對那些經歷過 那個時代的人來說,既矛盾又蒼涼,歌聲彷彿是那充滿母性的「部落」,寬厚地 擁抱並原諒她那既傲慢卻又即將面臨崩解的「國家」。這是陸森寶那一代的知識 分子,所要面對的第二波巨變。

第一個國家(日本)被第二個國家(中華民國)取代了。陸森寶他們好不 容易花了三十年的時間內化學習的「第一個國語」,被迫歸零,再度跌入「失語」

的狀態 39。民國三十四年(1945)日本戰敗投降,三十八年國共內戰的結果,

國民黨政府倉皇遷台,原住民重新面對另一個扭曲、虛偽卻又極端「真實」的

「國家」與時代。

戰爭結束時,陸森寶和其他人一樣暫時留職小湊國民學校。民國三十四年 十二月二十九日,台東「接管會」派同部落卑南族前輩鄭開宗為台東農業專修 學校校長。民國三十五年學校遷至今康樂里,九月改制為台東縣立初級農業職 業學校。在鄭開宗的力邀之下,陸森寶由小湊國民學校轉台東農校,任音樂和

39 孫大川,〈不再被歸零的國語〉,收入「山海的文學世界──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國際研討 會」手冊序言,2005。

體育老師。次年七月鄭開宗辭職,由另一前輩陳耕元接任。對陸森寶來說,鄭 開宗和陳耕元皆是提拔他的恩人,終身感激。陳耕元於民國四十七年因車禍喪 生,英年早逝。次年由陸森寶一手訓練的農校棒球隊獲縣長杯優勝,特別捧出 陳校長遺照合影,以表追思。之後,陳耕元次子陳建年從政,由縣議員至省議 員,陸森寶一路支持。

因於這樣的轉折,陸森寶遲至民國五十一年才從農校退休。一來體育、音 樂課可以不太用到新的國語(漢語);二來剛上來的新生,大都生在日據時代,

皆略通日語,而台東農校後來被定位為以原住民公費生為主的學校,教學上仍 有其方便之處。他的學生天主教的曾建次輔理主教(卑南族)這樣描述當年陸 森寶上課的情形:

陸老師非常客氣,從來不罵學生。學生在底下搗蛋,他就站在那邊很忍 耐的等,看他們什麼時候吵完。在他那樣的一個年齡,當然國語(中文)

的表達不很流利。因此,能說的他盡一切力量表達,說不出來的他就用 帶動的,反正體育課就是要大家跑、大家跳。40

自己的「國語」被歸零,這對一個被培養要去推展國語(日語)的教師來說,

當然是一件非常尷尬的事。尤其是那些仍留在國民小學的前朝遺老,情況更是 不堪,他們被迫要去教導一個他們完全不會的「第二個國語」。也就因為這樣,

他們沒像陸森寶那麼幸運,大都很早便離開教育的崗位。比如知本部落的陳實,

民國三十九年選任台東縣「平地山胞」縣議員,四十一年短暫回校,四十四年 退休,務農。陳重仁,民國四十四年退休,務農。南王部落的王葉花,民國三 十九年選任台東縣「平地山胞」縣議員;之後,居家。下賓朗部落的孫德昌,

民國四十三、四年左右從賓朗國小退休,務農。而南王部落的鄭開宗,民國三 十六年辭去農校校長之後,轉任台灣省政府農林廳技正,未再回到學校體系。

這些受過現代教育的第一代卑南族知識分子,因為政治的因素,他們的前 半生和後半生是斷裂的。更令人傷感的是,他們大部份的子女也因「第一個國 語」被歸零,從ㄅ、ㄆ、ㄇ、ㄈ開始,學會的是新的「第二個國語」,不但族語

40 曾建次主教訪談記錄,2007 年 7 月 17 日,台東。

能力喪失,也無法用「第一個國語」和父母交談;世代間也斷裂了。他們當中 有的抑鬱以終,有的默默傳承文化,有的熱心宗教,也有的成了酒瓶的俘虜。

這是一百年來,台灣原住民最悲慘的人才耗損。

2、退而結網

和其他部落的知識分子完全不同的是,面對時代的巨變和斷裂,陸森寶採 取的是一種「積極」的「守勢」。說他是「守」,因為他聆聽自己本身性格的召 喚,堅持以「謙退」做為立身處世的原則;說他「積極」,是因為在那巨變籠罩 的後半生裡,他發揮自己音樂的才華,用歌來「結網」,藉以穩定自己和族人倉 惶不安的靈魂。

陸森寶在世的時候,曾受到王葉花在台北任教的女兒王州美的鼓舞,整理 過自己的作品,並附一篇短序:

一般地說,原住民(山地人)熱愛歌唱,自古以來每逢喜慶,便立刻著 裝打扮,聚集在一起唱歌跳舞,這是表達歡樂的最高方式。原住民的歌 曲附有歌詞的很少,而以無詞義的naLuwan、iyahei、iyahu 來唱的居多。

我作曲作詞希望族人唱歌的理由是:我們的年輕人大都遺忘了「山上的 話」(族語),而山上的話包含著「paLakuwan」(會所)的訓魂(斯巴達 教育)。當自己作的曲子,在眾人中或教會裡被歌唱的時候,我感到無限 的欣喜,這是我作曲作詞唯一的安慰和樂趣!我也會藉用他人的曲譜來 作曲,我認為能被人利用也是好的。我並不想在市面上特別在音樂界擴 大出版自己創作的歌曲。我想,我還沒有這個資格。「把你創作的歌送過 來吧,用日語或原住民語都可以。」王州美老師這樣勉勵關懷我,藉此 深表謝意。就這樣,我將村子裡大家常常唱的曲子和聖歌,集中挑選自 己喜歡的幾首,試著寫出來送過去交差。41

卑南族傳統的古調,的確大都有歌無詞(naLuwan),詞往往是在當下依情境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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