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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對「漁洋神韻」的修正及開拓

(六)論古詩的家數有倫次,不可紊,否則失卻先河後海之義(學習對 象);

(七)趙《譜》所論不及〈平仄論〉,多執著於王士禛未定之論(非王 氏詩髓);

(八)讀古詩必須留意其自然音節之所以然,而不是學步它的格式(規 則背後:神韻三昧)。

我們應記得,翁氏編撰這部書的目的是「剔抉原委,俾讀者知其(王士禛)

立言之所以然」,他於這幾卷所說明的觀點,也可作為他對王士禛「立言之 所以然」的理解,亦即「漁洋詩髓」;只有在這框架之下,方可看到王士禛 之詩論被翁氏析解成何種模樣。

五、對「漁洋神韻」的修正及開拓

本文曾從說明翁氏《小石帆亭著錄》各卷編排的用心,並指卷五〈七言 詩三昧舉隅〉是綜合前卷觀點以解釋「漁洋神韻」。由是,在該卷的許多判 語,如「各有所當」、「萬法歸原」、「不滯於一見」、「須觀其神理」等,因已 在前面各卷解說過,是以此卷便僅指出這些觀點而不作詳細解說,這是讀翁 氏此卷需要知道的一點。所以,此卷若獨立看,它只是「選本的選本」(翁 氏本卷所選之詩皆見於王士禛《七言詩選》)65,那些判語很難跟王士禛之論

65 翁氏云:「且愚所為舉隅者,直就漁洋先生所舉之隅言耳。若先生於五言兼取杜韓以下也,

則吾亦奚憚更拈取之乎﹖」同前註,卷五,頁 2。考查王士禛《七言詩選》十五卷,翁氏

論翁方綱《小石帆亭著錄》對「神韻」的解釋 對得上號;但若整合前數卷來看,則處處見其呼應,也就不難明白判語跟王 士禛詩論的關係了。

該卷以〈七言詩三昧舉隅〉命名,必需留意「三昧」及「舉隅」二詞。

翁方綱並沒有嚴分「三昧」與「神韻」,基本上作為同義詞使用;至於「舉 隅」,即舉出目標主體有代表性之一部份,以之推全局。這個觀念在翁氏該 書相當重要,他說:

漁洋於唐賢撰《三昧集》矣。其為《五七言詩鈔》則皆三昧也;

皆三昧則皆舉隅也,奚又擇諸?曰:擇其最易見者,擇其隅之 最易反者而已。66

他指王士禛之幾部選本都是「舉隅」以說明三昧的道理,既然是「舉隅」,

那就僅選擇最容易看見的詩例。從這意義上說,選本裡所載的詩並不等於三 昧的全旨,也不會等於王氏詩髓的全旨,這便提供了很大空間讓翁氏發揮。

何況,翁氏發現王氏不少言說與「神韻」有格格不入處,例如王士禛推尊王 孟,但又以李杜為詩家正脈;同理,探討古詩秘妙的〈平仄論〉又多舉杜、

韓及蘇的詩例,又於《漁洋詩問》著人「熟看杜韓蘇三家自得之」等。翁氏 於是便引伸之以自圓其說,論證所謂「彈指華嚴」及王孟一脈只是「神韻」

「最易見」的一端,如果學者僅執此以為「神韻」全旨,便是他反覆提到的

「泥」及「執一廢百」了:

夫漁洋先生既不得不以杜、韓、蘇、黃為七言之正矣,因於初 唐諸作僅取數篇,曰:此其氣格高者……七言視五言,又開闊 矣。是以學人才人,各有放筆騁氣處。氣盛則言之短長、聲之 高下皆宜。先生又惡能執一以裁之?夫是以不得已而姑取短章

所選皆見其中,只是題目字眼上略有不同,如王選蘇軾〈楊惠之塑維摩像在天柱寺〉,翁 選作〈維摩像唐惠之塑在天柱寺〉;王選蘇軾〈郭倫〉,翁選作〈郭綸〉等。本文所據王 選版本為續修四庫全書補編本。

66 清‧翁方綱,《小石帆亭著錄》,卷五,頁 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六期

也,為其騁之尚未極也。然而仁知見矣,浮沈判矣,真贗雜矣,

微乎危乎,不可以不慎也!原先生之意,初不謂謂壯浪馳騁者 非三昧也;顧其所以拈示微妙之處,則在此不在彼也。即先生 述前人之言曰:「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此豈僅言短章乎?曰:

「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此豈僅言短章乎?知其不僅在此,而 姑舉此以為一隅先也,或有合於先生之意歟?凡錄十四家詩二 十六首,請吾學侶印證之。67

翁氏有了這個預設,將之廣泛推至王士禛詩論的各個面向,例如〈平仄論〉

的古詩聲律規則,翁方綱便反覆強調「不可泥」;又如三昧:

平實

事者,三昧也;空際振奇者,亦三昧也;渾涵汪茫千彙 萬狀者,亦三昧也,此乃謂之萬法歸原也。若必專舉寂寥沖淡 者以為三昧,則何萬法之有哉?漁洋之識力無所不包;漁洋之 心眼抑別有在。即如後來空際振奇之作,無過元遺山。遺山奇 情健筆,揮斥八極,處處可作三昧參也。68

正是如此,翁方綱在卷三卷四的〈平仄舉隅〉便多舉杜、韓、蘇、黃之詩,

以之作為王士禛古詩平仄秘妙論之正調來分析;又,此卷雖云僅選王氏選本 之所曾選,但他所選的十四家是:鮑照(一首)、後魏無名氏(咸陽王歌一 首)、北齊無名氏(敕勒歌一首)、王維(二首)、王昌齡(一首)、李白(一 首)、杜甫(二首)、歐陽修(二首)、蘇軾(四首)、黃庭堅(二首)、晁沖 之(一首)、元好問(一首)、虞集(六首)、吳萊(一首),從「舉隅」數字 看,杜蘇黃元虞五家已有十五首,佔全卷選詩總數近六成,比起《唐賢三昧 集》主要選王維、孟浩然可謂大異。加上於杜甫〈丹青引〉、黃庭堅〈王充 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為之作詠〉詩後附有頗長按語,可知翁氏欲將此

67 同前註。

68 同前註,頁 4。

論翁方綱《小石帆亭著錄》對「神韻」的解釋 數家歸入「神韻」一脈而刻意去自圓其說。這樣,「神韻」便有廣義和狹義 之分,廣義之「神韻」是「萬法歸原」之「原」,是詩之極致,是合乎天然 節拍的正調;狹義之「神韻」是「萬法」,是「各有極至」、「言各有當」69, 是從個別風格上達到極致。事實上,翁氏並不認為有兩種「神韻」,這只是 著眼點在「原」還是「萬法」上的分別而已。所以,翁氏便不住析解王士禛 所舉之隅,以拆解「神韻」內涵:

夫不得已而姑取短章也。70

吾窺先生之意,固不得不以李杜為詩家正軌也;而其沈思獨往 者,則獨在沖和淡遠一派。71

自嚴儀卿以不落言詮為詩家上乘,漁洋力宗其說,以為三昧在 此。72

此(蘇軾〈郭綸〉詩)在漁洋先生以為「羚羊挂角」之妙,而 東坡少年時特以無意偶然得之。73

大約漁洋所說三昧之理,不宜於道家鉛汞語,而宜於禪家語;

然又不盡如此,此所在乎善參活句者矣。74

他所做的是揭櫫「神韻」真境是可以從不同途徑登堂入室,這當然也是一種 舉隅;他所舉之隅是:溫柔敦厚、發抒詳實的杜詩〈丹青引〉是「神韻」;

表面發議論,實則唱嘆節族的歐陽修〈再和明妃曲〉是「不著一字之妙」;

69 鮑照〈代白紵舞歌辭〉後按語:「古人各有極至,豈敢有所軒輊?然而言各有當,願吾學 侶共質之。」同前註,頁 2。

70 同前註,頁 1。

71 同前註,頁 7-8。

72 同前註,頁 12。

73 同前註,頁 14。

74 同前註,頁 17。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六期

結構嚴密、詩料充實、黏脫互見的黃庭堅〈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 為之作詠〉及〈簡屐中南玉〉是「神韻」75;邊塞語如陸游〈得韓無咎書寄 使虜時宴東都驛中所作小闋〉當然亦是三昧76;善用故實、深厚無際而歸於 靜深澄澹的虞集詩,也是「從實地托出」「渾淪不可湊泊」的「真神韻」77

門檻既寬,那豈不是什麼都可以是「神韻」﹖事實不然,這要從翁氏的 著名觀點「神韻即格調」來揣摩;這觀點正是在《小石帆亭著錄》提出的,

然後在後來的〈神韻論〉三篇、〈格調論〉三篇大力闡發的。翁方綱對「神 韻」的看法,於編訂《小石帆亭著錄》大致定型。他認為如果「是漁洋」而

「非李何」是有問題的,因為他們都自稱得詩之「神」而不是「貌」:

夫所謂氣格高者,以神乎﹖以貌乎﹖說者必曰以神,非以貌也。

然則有明李、何之徒,文必西漢,詩入盛唐、必杜者,亦曰以 神,非以貌也。吾安能執以為漁洋是而李、何非乎﹖78

若然這樣,那便是執一廢百,他接著說:

吾故曰:神韻者,格調之別名耳。雖然,究竟言之,則格調實 而神韻虛,格調呆而神韻活,格調有形而神韻無跡也。79

「神韻者,格調之別名」是在「執一廢百」的立場下說的,並不是說「神韻」

就是「格調」,不然他接下言二者之別便相當別扭了。但是,在卷末附文〈漁 洋詩髓論〉又有以下一段話:

75 同前註,頁 15-16。

76 本卷並無選此詩,但翁氏在晁沖之詩後按語提到他對此詩的看法。茲引此詩如下:「大樑 二月杏花開,錦衣公子乘傳來。桐陰滿第歸不得,金轡玲瓏上源驛。上源驛中搥畫鼓,漢 使作客胡作主。舞女不記宣和妝,廬兒盡能女真語。書來寄我宴時詞,歸鬢知添幾縷絲。

有志未須深感慨,築城會據拂雲祠。」陸游著,錢仲聯校注,《劍南詩稿》(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1985),卷四,頁 371。

77 清‧翁方綱,《小石帆亭著錄》,卷五,頁 18-22。

78 同前註,頁 1。

79 同前註。

論翁方綱《小石帆亭著錄》對「神韻」的解釋 二李言格調,而先生言神韻;格調化而為神韻,則千彙萬狀,

皆歸大冶,而豈傷於執一乎﹖80

「格調化而為神韻」可以理解成王士禛將「格調」變化成「神韻」的意思,

這樣去表示兩者的關係,在當時可說是相當創新。為什麼說王氏變化「格調」

而為「神韻」﹖這還要繼續細讀下去:

漁洋於五言言陶謝、言韋柳,而於七言乃言史、漢。昔東坡亦 教人熟讀《三百篇》及《楚騷》耳。然則由漁洋之精詣,可以 理性情,可以窮經史,此正是讀書汲古之蘊味。而所謂不涉理 路,不落言詮者,乃專對貌為唐賢之滯跡者言之。81

這便翁氏讀到的學習門徑。他指王士禛提出「不涉理路,不落言詮」是針對 貌襲唐詩者而言,不可一概而論;但在此之背後仍是「理性情」、「窮經史」

的精詣,是上文提到「萬法歸原」亦即廣義「神韻」的基礎。故:

其《鈔五七言》則《三百篇》之正路也;其《選萬首絕句》則 樂府之息壤也;其《三昧十選》則《十籤》之發凡也。82

王士禛的選本便是一條通往真正「神韻」或萬法之「原」的一條道路,是「正 路」、「息壤」、「發凡」,但絕不是唯一道路。所以,學者以何種態度去對待

「漁洋神韻」及他的選本便十分重要:

「漁洋神韻」及他的選本便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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