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筆者在一篇論述廣東象牙球的文章中推測廣東十八世紀以來的象牙球 製作，極可能是受到德國中南部車鏇象牙幾何套球的影響，而清宮造辦處作坊 的象牙製作則是其中交流的重要關鍵。主要的理由是從十六到十七世紀歐洲王 公貴族間流行的車鏇象牙到十八世紀廣東象牙球之間有時代的落差，認為或許
清宮的西洋鏇床扮演了技術傳遞的中介角色，藉由來往於清宮造辦處與廣州的 工匠或粵海關關差，將西洋鏇床相關技術傳入廣東。76 在北京故宮博物院關鍵 作品公布以及筆者對歐洲車鏇技術進一步考察後，針對此問題，有了進一步論 述與修正之可能性。
首先，我們確認了傳入清宮的西洋鏇床主要是所謂的「花式鏇床」（例 圖9、13、15B），相關工具使用之最盛期在雍正時期，實際執行是在內務府造 辦處轄下的〈鏇作〉中進行，清宮中可確認以花式鏇床鏇做之作品主要是數量 眾多的各式圓盒（圖17-19、23、25），以及筒式盒（圖26B）等。主要特徵就 是重複延伸的幾何式花紋，主要表現在器底及盒身。並大膽嘗試鏇做浮雕繪畫 性花紋，但未十分成功（例圖23），改以雕做輔助，製作融合東西傳統的成功 作品（例圖19、23、25）。不過西洋花式鏇床的傳入及發展似乎僅是曇花一 現，到乾隆時期花式鏇床幾乎已淪為擺設無法鏇做，《活計檔》中也未再見到 以花式鏇床實際鏇做的相關紀錄。
另一方面，從目前所知的廣東象牙球製作相關工具及過程來看，使用的是 一般的車床，而非前述之花式鏇床。其工序包括，1.選料裁切、2.車成球體、
3.開鑽孔洞、4.鈎刀由內而外分層、5.內層卓花、6.外層雕花，重要的工藝技術 核心在2到4的三項工序，即用車床鏇磨象牙球體、開鑽孔洞、以特殊鉤刀來分 層（圖32）。77 藉著車床車鏇過程的高度穩定性，當工件來回轉動時，穩定地 操作工具來鏇削工件。相對於陶工用轆轤拉坏，藉由堆積黏土來塑形；車床工 卻是用去除原料的方式來塑形，當工件轉動時，根據所需的形狀來削除不需要 的部分，直到各處與軸心的距離相等。78 繼1863年美國語言學家、傳教士衛三 畏（Samuel Wells Williams，1812－1884） 《中國商業指南》對象牙球製作的描
76 施靜菲，〈象牙球所見之工藝技術交流：廣東、清宮與神聖羅馬帝國〉。有關內務府外 任、外派官員至地方稅關之運作機制，見陳國棟，〈內務府官員的外派、外任與宮廷文 物供給之間的關係〉，發表於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主辦「宮廷與地方：乾隆時期 之視覺文化」國際研討會，2011.12.15-16。
77 廣東象牙球之現代製作另可參考黃丹曉，〈現代時．「秘技」—廣東象牙球雕刻技藝細節 與傳承〉，《紫禁城》203（2011.12），頁72-78。
78 黎辛斯基著，吳光亞譯，《螺絲、起子演化史》，頁123-124。
述後，79 十九世紀末重要攝影師約翰‧湯姆森的遊記中，亦對象牙球製作有極 為詳盡的生動記錄：「走進一家商店，店主給我們看了一件精心製作的九層球 象牙工藝品，一共是九層球，一個套著一個。一般都認為這些球是先半個半個 地刻好，然後將其精心地粘合在一起，讓人看不出破綻」，他接著描述親眼所 見的象牙球製作方式「但當我看見了一個工人在雕刻時，心中的迷惘漸漸解 開。他們首先把堅固的象牙毛坏切成球狀，然後將其固定在一個看上去像是原 始車床的機器上，轉動鋒利的工具，從不同角度把它鏇削成非常圓的球體。然 後再放回那車床上，按所需的孔洞數目從球身進行鑽孔之工作。接著選定一個 孔作中心，用一種末端帶彎的工具伸進孔內，在接近球體的中心挖出一個凹 槽；然後再以另一個孔為中心，逐一按上述程序操作，直到從所有的孔洞分別 挖出的凹槽連通，一個小球掉進了球體內。就這樣，一個球套一個球，所有的 球都分離開來。下一道工序是雕刻最裡面的那顆球，這些都是用長孔鑽具和其 他一些精密工具完成的。所有各層的球均以同樣方法依次雕刻，由裡至外，雕 刻工作逐漸變得容易但更加精細；直到最外面的球雕刻好，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就完成了，像那華麗、雅致的緞帶一般美麗」。80 有關廣東象牙球與西洋鏇床 裝置、裝飾概念及螺旋結構之可能關係，筆者先前已經在另一篇文章中論述，
在此不另外贅述，簡要說明如下。廣東製作象牙球與神聖羅馬帝國車鏇象牙圓 器或幾何多面體雷同處主要有三點：1.主要裝置：固定工件的框架與放置刀具的 簡易台座（可調整距離），搭配的輔助工具為不同角度的分層鉤刀。2.製作工 序：選料裁切、車成球體、開鑽孔洞、鈎刀由內而外分層。3.不論是搭配帽架造 型或是作為吊飾，各部份皆以螺旋結組方式連結成一個整體，螺絲之發展在西 方文明中有完整的脈絡，但在中國卻可能要到明代晚期才看到外來的借用及持 續的發展。81 今日所見之廣東象牙球車床相對簡陋（圖32），或就如約翰‧湯
79 Samuel Wells Williams, The Chinese Commercial Guide, Containing Treaties, Tariffs, Regulations, Tables, etc., Useful in the Trade to China & Eastern Asia; with an Appendix of Sailing Directions for those Seas and Coast (Hongkong: A. Shortrede & Co., 1863).
80 John Thompson, Through China with a Camera (London: Westminister A. Constable& Co., 1898), Elibron Classics據微卷印刷出版，2003 Adamant Media Corporation, pp. 70-71. 感 謝陳國棟教授教示此資料。
81 施靜菲，〈象牙球所見之工藝技術交流：廣東、清宮與神聖羅馬帝國〉，頁87-138。
82 《協和報》1914年第31期，頁20。該珍貴資料由廣州中山大學人類與歷史研究中心程 美寶教授及博士生黃素娟提供。
83 黃丹曉，〈現代時．「秘技」—廣東象牙球雕刻技藝細節與傳承〉。
84 劉岳，〈從一件清宮遺留的象牙器物說起〉，頁42-45。
85 李約瑟著，錢昌祚等譯，《中國之科學與文明》第八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6），
頁390-408。
86 明曹昭1388年著，《格古要論》，中卷，珍奇論。引文採用明萬曆二十六年（1598）刊行 的《夷門廣牘》本，括號引文為明舒敏、王佐增補《新增格古要論》，天順三年（1459）
刊本，卷六，頁10b。
姆森所描述的，「一個看上去像是原始車床的機器上」，雖然其上之裝置原理 近似歐洲車鏇圓器或幾何多面體一類的鏇（圖33），在二十世紀初有關廣東象 牙工業的報導中，也提到製作象牙球工廠之簡略，82 儼然是地方的小型手工 業，與歐洲王侯貴族的華麗鏇床以及需要精密幾何知識的車鏇活動，相距甚 遠。而且就上述六道工序來看，僅2.車成球體、3.開鑽孔洞、4.鈎刀由內而外分 層三項需要用到車床，最後的裝飾部分皆以雕做處理，而看似具機密幾何計算 的開洞分層皆有一套制式方法的經驗傳承，不需計算與測量，與科學幾何知識 完全無涉。83
廣東象牙球的工藝核心雖與歐洲十六、十七世紀車鏇活動相似，但顯然不 若前述花式鏇床之特殊性，像清宮之西洋鏇床車鏇造作一樣可直指其與歐洲獨 特發展出來的花式車鏇活動。因此學者在肯定廣東象牙球之製作於中國原有傳 統車床的基礎上可能曾受到歐洲車鏇幾何多面體作品啟發之前提下，亦同樣可 引用十四世紀曹昭《格古要論》「鬼功毬」以下之相關文獻考慮廣東象牙球與 伊斯蘭車鏇工藝之可能淵源，更何況歐洲車鏇活動也有相同之伊斯蘭車鏇工藝 源頭，並且提出一連串之相關疑問。84 筆者在先前文章中即指出，此問題最棘 手之處，就在於我們對十八世紀之前中國車鏇傳統材料之匱乏，細節在此不再 贅述。值得未來再深入觀察、最耐人尋味的是唐代球形鍍金銀香薰（圖34）之 例，李約瑟將曹昭的「鬼功毬」連結到所謂的「被中香爐」，即指此類作品，
「機環轉運四周而爐體平」，球形香薰內之小爐如何轉動皆可保持平衡不會傾 倒。85 其結構概念與象牙球完全不同，《格古要論》〈鬼功毬〉條：「嘗有象 牙圓毬一箇，中直通一竅，內車二（數）重，皆可轉動，故謂之鬼功毬，或云 宋內院中作者」，86 雖然在所有討論象牙球的論述中都不斷被引用，但由於曹
87 《遣唐史と唐の美術》（東京：朝日新聞社，2005），頁55。
88 劉岳，〈從一件清宮遺留的象牙器物說起〉，頁42-45。
89 圖版可參見日本宮內廳正倉院網站http://shosoin.kunaicho.go.jp/shosoinPublic/detail.do?tre asureId=0000011869&idx=13&mode=part （查詢日期2012.3.10），象牙與木頭連接處是否 有螺紋還需進一步查證。另作品說明指出其中第2號及第3號毛筆之筆端象牙部分為複 製品。此資料感謝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生林宛萱同學提供。
90 馬文寬認為唐代鏤空香薰球影響了後來馬穆魯克王朝同類作品之製作。參見馬文寬，
〈唐代鏤空刻花塗金銀香球及其西傳〉，《故宮博物院院刊》，2009年3期，頁87-94。然 此類作品雖在唐代盛行，但其確切的來源及後續發展皆有待進一步考察。本文截稿後，
法國學者Christin Laigne來信提示筆者，Klau Maurice的Sovereigns as Turners一書提到 1678 Joseph Moxon有關車鏇的著作中，用 “Chinese balls＂來指稱層層相套的器形，指 涉中國才是這種器形的起源地。讓我們需再思索廣東象牙球出現前相關工藝之流傳，
此問題有待未來進一步探尋廣東「仙工」絕活之來源或西洋「奇器」及工具在亞洲的 流傳等議題時，再做補充。
91 乾隆元年四月〈牙作〉：「十六日太監樊寧來說，太監胡世傑交象牙仙工球一件，傳旨，
着酌量配一座，欽此。」；後來「於本年八月初四將做得象牙茜紅座一件並象牙仙工球 一件，司庫劉山久、七品首領薩木哈持進交訖」。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香港中文大學
昭的描述過於簡略，所指涉「鬼功毬」之真實樣貌在極簡短的記載中並不明確。
除此之外，唐代鍍金銀薰球使用車床來鏇磨表面；87 劉岳並指出唐代香薰球外型
除此之外，唐代鍍金銀薰球使用車床來鏇磨表面；87 劉岳並指出唐代香薰球外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