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本知識的傳抄
筆記裡駁雜的材料,形成地方知識的來源。對讀《赤雅》與《嶠南瑣 記》,發現其中有相似的內容。以前面提過展示異族位階的「飛頭獠」為例,
為了討論起見,全文轉引如下:
表1:對讀《赤雅》與《嶠南瑣記》
土目稱其酋曰:布伯,布伯猶華言主管也,謂百姓曰提陀。57 土目稱其酋曰「布伯」,謂其百姓曰「提陀」,命女奴曰「 婢」。
布伯,布令之長也,提陀可以涕唾人也,《南史》王琨「 婢所 生」指是。(《赤雅‧布伯》,卷上,頁2)
論者或直指《赤雅》襲抄《嶠南瑣記》,卻也可以看出「布伯」、「提陀」一 詞已成為一種概念。我以為討論的重點並非考辨其先後,論其材料來源;
而是指出這些書寫的疊加與凝固已形成了粵西地域的「知識」。
屈大均《廣東新語》在猺人類目之下引用鄺露的說法,如:「鄺露謂:
猺人以十月祭都貝大王,男女連裾而舞,謂之蹋,猺相悅則男騰躍跳踴,
背女而去。此西粵之猺俗也。」58在《百粵風土記》亦有類似的紀錄:「百 粵諸夷,醜類至繁。……十月朔,祭貝都大王,男女連袂相携而舞,謂之 踏謠,意相得則負去。」59又如「又謂獞人當娶日,其女即還母家,與鄰女 作處,間與其夫埜合。既有身,乃潛告其夫,作欄以待生子,後始稱為婦。
婦曰丁婦,男則曰獞丁,官曰峒官。峒官之家婚姻以豪侈相尚,壻來就親 女家,於五里外以香艸花枝結為廬,號曰:入寮鼓樂,導男女入寮,盛兵 為傋小有言,則歗兵相鏖。成親後,婦之婢媵稍忤意,即手刃之,能殺婢 媵多者,妻方畏憚,半年始與壻歸」,60亦取自鄺露《赤雅》。這些資料的相 襲傳抄,已成了粵西共同的知識資源與文化現象。再如「嬾婦」,在范成大
《桂海虞衡志》已有紀錄:「嬾婦。如山猪而小,喜食禾。田夫以機軸織紝 之器掛田所,則不復近。安平、七源等州有之。」61而鄺露與魏濬亦有文敘 述如下:
嬾婦似豪豬而小,好食禾黍。田畯以機杼織紝懸於塾(一本作 田)塍,望之而走。齒長,入海化為巨魚,其名奔 ,其狀蛟 螭,雙乳垂腹。取以煎油,其膏百斛,澆蠟作燭,取以飲酒,
紫燄生花,令人發興;取以讀書,昬昧泯墨,必至黑甜。作詩
57 ﹝明﹞魏濬:《嶠南瑣記》,頁 41-42。
58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 7,頁 494-496。
59 ﹝明﹞謝肇淛:《百粵風土記》(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2006 年),頁132-133。
60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7,頁 494-495。謝肇淛《百粵風土記》亦有相似的記述:
「娶日,妻即還父母家,時與夫野合。覺有娠,乃密告夫作欄。」同上註,頁134。
61 ﹝宋﹞范成大:《范成大筆記六種•桂海虞衡志》,頁 107。
自嘲曰:「丁年誤買奔 燭,丙夜誰傳太乙書。」(《赤雅‧嬾 婦》,卷下,頁40)
嬾婦如山豬而小,喜食田禾。田夫以機杼織維之具,懸於田傍,
則不敢近。又桂州有睡草,見之則昏焉若醉,亦謂之懶婦葴。62
雖然三者都有相似的記載,但細讀內容,三者仍有差異。可以發現范成大 所敘述形體、偏嗜、農夫防治之道是共同的內容。魏濬則加入嬾婦服食睡 草後「昏焉若醉」;鄺露則增添筆墨,「入海化為巨魚,其名奔䱐」,又從實 用角度寫其身可煎油膏百斛,用以製作蠟燭,可以飲酒發興,可以讀書照 明。鄺露的寫法究竟是寫實之筆抑或想像渲染?粵西的物產透過一再的書 寫,已成相同的知識概念。曹學佺〈桂林風謠〉亦有:「徭糧難倅辦,村老 未全馴。風俗傳雞卜,春秋祀馬人。法依山例峻,歌疊浪花新。嬾婦田間 過,忙將織作陳。嬾婦,山豬也。食人田禾,以機杼之物,陳設則止。」63 再如競渡一事,也是三人書寫桂林風物的共同內容,三者對於「競渡」之 敘述,各有所重。分別桂林、橫州、梧江三個地名,可見這是粵西普遍的 風俗。再者,《嶠南瑣記》敘述的焦點在於舞袖:「每擢動,則右手摹小白 旗,左手摩袖。」64《赤雅》亦有「為郎當舞」(《赤雅‧桂林競渡》,卷下,
頁49)之說;《君子堂日詢手鏡》則從舟型、人物衣著、觀者情境、家居歡 飲等等完整敘述當日活動。同一事,可能因個人觀察角度與筆法而各有側 重,然而,這也顯示了此地獨有的風物特色。
關於行旅寫作,田曉菲提出了一個饒富興味的觀點。她指出,「好奇」
者不願破解「奇」,喜歡讓「奇」繼續存在下去,因為保持「他者」的神祕 性是「好奇」態度的基本存在條件。65從這個角度來思考,「好奇」之心使 得知識得以傳遞與書寫,但從《赤雅》的序文所云:「天壤間無所不有也,
特睹聞未習耳。睹聞未習固奇,然惡知乎子以所未習睹聞者為奇,又惡知
62 ﹝明﹞魏濬:《嶠南瑣記》,頁 6。
63 ﹝明﹞曹學佺:《石倉詩稿•桂林集》,收於《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編:《四庫禁 燬書叢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詩卷中,頁 9。
64 ﹝明﹞魏濬:《嶠南瑣記》,頁 17。
65 田曉菲:《神遊:早期中古時代與十九世紀的行旅寫作》,頁 164。胡曉真則以為,好奇 領異的精神,除了是對於西南邊域的觀察,其實也正是對於「中國之外」新世界的關懷。
見胡曉真:《明清文學中的西南敘事》,頁83。
乎子之所習睹聞者,彼又以未習睹聞者為奇。」((《赤雅•張序》,頁1)「奇」
如果是書寫的主軸,那麼書寫者除了表述自己之聞見,自能有天地之間「無 所不有」的廣闊心胸。但是如果以「未習聞睹」為準,那麼就會落入經驗 論。以這個角度來看這些知識的輯抄錄寫,即可知,「好奇」的心態使人在 異域只能看見「奇」與「異」,而一再的書寫這些現象又強化了這些奇異(歧 異)的部分。理解異域最難之處,可能在於如何以「日常」的角度看待「非 常」的部分;所謂的「事實」又經常混雜著我們語文中的文化及學術知識 建構。66因此,眼前的這些文獻的彙集與知識的考訂,透過文人的筆墨渲染,
不免添加了個人的情感經驗與想像。
(二)如何觀看,怎樣文學
筆記對於事實之敘述多帶有某種「揭露」性質與親身經歷的「現場」
感,一章之中,往往混雜歷史(故實)、今事,指陳古物;興發感嘆與個人 評議之結合,述寫傳說往往夾帶議論與考據,客觀紀事與個人觀點交混。67 我想以「採珠者」這個名詞來談筆記撰寫者的心態,68明知其為斷片,而擷 拾之。對這些「知識」產生興趣,存世、存事亦存史,將其化為「生命中 的文化刻度」。
我想進一步討論,筆記如何能容納這個「奇想」,以至於成為民族學知 識的來源,又隱含了文學的意趣?主要來自於它的觀看方式,而觀看者的 視點並非朝往固定的方向,它是「制度環境和社會力量的產物」。69筆記承 載收納的內容,既有實用的部分,又具當代意識,以《五雜組》為例,就 記錄了萬曆年間的水患,70讀其內容,不啻一場巨大而無助的災難敘事。書
66 王明珂:《反思史學與史學反思:文本與表徵分析》,頁 36。
67 關於筆記的書寫型態,筆者曾有相關的討論。見范宜如:〈謝肇淛《五雜組》中的物質書 寫與地域視野〉,《中正漢學研究》總第22 期(2013 年 12 月),頁 155-185。
68 「採珠者」一詞,參見高嘉謙:《遺民、疆界與現代性:漢詩的南方離散與抒情(1895-1945)》,
頁31。
69 ﹝英﹞柯律格(Craig Clunas),黃曉鵑譯:《明代的圖像與視覺性》(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2016 年),頁 128。
70 「萬曆己酉夏五月廿六日,建安山水暴發,建溪漲數丈許,城門盡閉。有頃,水逾城而 入,溺死數萬人。兩岸居民,樹木蕩然。如洗驛前石橋,甚壯麗,水至時,人皆集橋上,
無何,有大木隨流而下,沖橋,橋崩,盡葬魚腹。翌日,水至福州,天色清明而水暴至,
斯須沒階,又頃之,入中堂矣。余家人集園中小臺避之,臺僅尋丈,四周皆巨浸矣」,見
﹝明﹞謝肇淛:《五雜組》,卷4,頁 66。
寫者窺探的目光又涵藏了那些人心的幽微之處,包括讀來板滯實為「客觀」
材料的臚列,以及特意要它「文學」一點的部分,譬如加上個人的詩作,如 魏濬:「野次四五月間,有花絕似桃而開,甚盛。詢之土人,云:名桃共娘。
謂與桃同母也。其名甚新,因戲作二絕云:『名園花色遜夭姿,王嶺霜林植 種奇。艷質從來無野態,莫教錯認是連枝。嬌委肯與鬬春光,體質天然信野 妝。開落也知人不管,免教輕艷妒昭陽。』」71以個人創作強調自我的在場,
此種身在異地既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創造了這一個地方的獨特經驗。
文學的想像,代表了書寫者的「介入」而產生了品味與觀點。只要是書 寫,就是一種「後」見。這個「後」意味著時間,也意味著觀看的位置─
書寫者有意識地面對他的生活處境。行旅與書寫不可能同步,這些親歷聞 見的經驗一旦被寫下就成了記憶自身,而記憶本來就具有敘事性。從文學 的表現來看,「輯錄」也可以說是一種敘述的手法,有其歸納類同與差異之 體例。由於書寫者對於近身事物的好奇,親歷聞見的地方史、當代史,遂 成為日常世界的知識內容。
與其說筆記展現了「如何觀看」這樣的命題,不若說,它顯示了「觀 看什麼」的內容。筆記基本上藏置著人對於異事的好奇、想像、窺探,甚 至是「容忍」了不潔、不倫的敘事指涉,是可以不隱藏「成見」,甚至會有 書寫者「偏好」的題材。那些在文本中被「排除」的物、事可以在筆記中 出現,可以語帶輕蔑、憐憫、奚落、幽默,甚至是荒謬或趣味。以至於雖 然「講述了一個故事」,而書寫者內在的凝視與外顯的地理目光依然被屏 蔽,受到關注的仍是它的資料內容。文本自有生命,有其存在的情境;72對 於筆記這文類,還可以有更多元的觀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