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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 政大學術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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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2017 年 12 月 69-102 頁.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 ——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 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范宜如. 摘 要 本文聚焦於西南地域中的「粵西」 (當今地理中國的「廣西」 ) ,以鄺露 《赤雅》為主要考察對象,並旁及魏濬《嶠南瑣記》 、王濟《君子堂日詢手 鏡》 、王士性《廣志繹》 、謝肇淛《百粵風土記》等筆記,關注其涵蓋的知 識面向,剖析其書寫的語境、呈現的筆法及其閱讀的效應。透過細讀與研 索,再現宦遊西南、行旅粵西者的空間經驗,彰顯其文學意涵。 文中考察《赤雅》一類行旅筆記所顯現的粵西族群與異域知識,奇觀 勝景與古典範式的地理書寫,辨析「筆記」的文化情境、文本傳播與書寫 型態,進一步審視知識的觀看之道,反思文學性的表現手法。透過本文之 考辨,一者可豐富西南地域的文學研究,亦可探討筆記此文類的知識向度 以及向來被隱藏的文學想像。 關鍵詞:粵西、《赤雅》 、筆記、西南書寫、地景. . 2017/9/7 收稿,2017/11/14 審查通過,2017/11/28 修訂稿收件。 范宜如現職為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2) 7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Shrouded Literary Imagination? – A Study Based on the Knowledge Transmission Records and the Writing Modes of the Chi-Ya Fan, Yi-ju. Abstract The essay brings to the fore the five bijis (notes) accomplished in Yuexi (Guangxi nowadays) during the Ming period, the Chi-Ya by Lu Kuang, the Jiaonan Suoji by Jun Wei, the Junzitang Ri Xun Shoujing by Ji Wang, the Guangzhiyi by Shixing Wang, and the Bai Yue Fengtu Ji by Zhaozhe Xie. Our focus lies equally on these bijis’ (notes) (the Chi-Ya above all) knowledge coverage, contextual environments, representation skills, and their influence on the readers. Such scrutiny helps to reconstruct the life experience of Yuexi local officials and travelers, and thereupon leads us to appreciate the literary significance in these bijis (notes). After scrutinizing such details as the depiction of the space, the people, and the natural wonders (of Yuexi), the essay further identifies the bijis’ (notes) contextual environments, knowledge-transmitting function, and also their writing modes. This is where we get to reevaluate knowledge and how “writing” can be viewed and to rethink the possibilities of literature research. Therefore, we believe that this essay may not only contribute to the study of the Southwestern literary sphere, but it may also reveal the knowledge-transmitting function and the long shrouded literary imagination behind the genre of bijis (notes). Keywords: Yuexi, the Chi-Ya, biji (note), Southwestern writings, landscape. .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3)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71. 一、前言 近年來學界有關中國「內」 、 「外」 、 「周邊」的歷史研究,提示我們關於 西南邊境在歷史中國的位置,其實是充滿變動與複雜的進程。1明代中國的「西 南」就既往的流貶歷史所形成的南方面貌,似乎定格了流放與瘴癘、炎荒與 異境的景觀意象,2宦遊者、文人來到西南地域所書寫的文本,成為西南經驗 的知識來源。他們以其親歷見聞講述「事實」,多被視為史料文獻,甚至可 稱為廣義的行旅寫作。3由於西南地域牽涉到異族的治理,域外的交流以及明 代中國的邊界概念,往往是人類學、歷史學、民族學關注之所在。書寫者的 思考角度往往也游移在內外之間,呈現了文化接觸的張力,值得深入追索。 本文聚焦於西南地域中的粵西一地,粵西即今日的廣西,4以粵西為名 係採用當時文人的說法。5此地由於其地理位置,與雲南、嶺南地區相連,. 1. 2. 3. 4. 5. 葛兆光指出,除了環繞現代中國東西北的異國之外,古代西方北方的匈奴、鮮卑等,以及南 方的濮、溪、峒、蠻等相當多的非漢族群含邊緣區域,是否也曾是歷史上「中國」的「周邊」? 即便明代已設有十五行省,也要到萬曆年間,漢族文明才進入所謂蠻夷地區。循此,他進行 深度的考索。參看葛兆光: 《歷史中國的內與外:有關「中國」與「周邊」概念的再澄清》 (香 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7 年) ,引言部分,頁 3;正文部分,頁 40-42。關於這個課題, 另參葛兆光: 《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國」的歷史論述》 (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 ;葛 (香港: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4 年) 。 兆光: 《何為中國─疆域、民族、文化與歷史》 相對於黃河流域的中心地帶,南方一直被視為邊緣、蠻荒之地。見田曉菲: 《神游:早期中 古時代與十九世紀的行旅寫作》 (北京:三聯書店,2015 年) ,頁 4。高嘉謙則指出在根深 柢固的中原意識裡,北方長期象徵文化與權力中心。南方想像,其實有著文化與權力之間 的頡頏。參見高嘉謙: 《遺民、疆界與現代性:漢詩的南方離散與抒情(1895-1945) 》 (臺北: 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16 年) ,頁 56-57。胡曉真則進一步指出,文學研究之所以忽略「西 南」 ,說明了我們的文學視野受限於「中心」觀點,未能觀照由邊緣反指中心的動能。參見 胡曉真: 《明清文學中的西南敘事•導論》 (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7 年) ,頁 3。 田曉菲在《神游:早期中古時代與十九世紀中國的行旅寫作》提到: 「遊記文學是一個寬 泛的,以內容為準的分類,它包括各種不同文體類型。」見田曉菲: 《神游:早期中古時 代與十九世紀的行旅寫作》,頁 10。筆者於《行旅•地誌•社會記憶:王士性紀遊書寫 探論》也論及擴大紀遊書寫的界域,參范宜如: 《行旅•地誌•社會記憶:王士性紀遊書 寫探論》(臺北:萬卷樓圖書,2011 年),頁 10-11。 ﹝清﹞張廷玉:《明史•志第二十一•地理六》,卷 45:「廣西,〈禹貢〉荊州之域及荊、 揚二州之徼外。元置廣西兩江道宣慰使司,治靜江路。屬湖廣行中書省。至正末,改宣 慰使司為廣西等處行中書省。洪武二年三月因之。六年四月置廣西都衞。與行中書省同 治。八年十月改都衞為都指揮使司。九年六月改行中書省為承宣布政使司。」參見﹝清﹞ 張廷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卷 45,頁 1148。 葉向高〈《小草齋集》序〉「公歷官所至,皆有治迹,其在粵西最著」,﹝明﹞謝肇淛:.

(4) 7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並連接及安南等國家,被視為「羈縻之域」 ,6可稱「內部的邊疆」 。7本文以 鄺露《赤雅》為主要考察對象,並旁及魏濬《嶠南瑣記》 、王濟《君子堂日 詢手鏡》 、王士性《廣志繹》 、謝肇淛《百粵風土記》等筆記,關注其涵蓋 的知識內容,以及表述手法。由於筆記的文類特性,容納了事蹟、風俗、 地理等記載,可說是書寫者田野經驗的場域,藉此可審視書寫者的異己意 識以及生存感受。 對於筆記的圖書性質,眾人各有不同的認知,或以為史料、或視為小 品,以及小說類等等。如朱國禎《涌幢小品》序文有云「畸雜亂收」 ,係指 筆記之內容多元。而謝肇淛的《五雜組》 ,分「五」部:天、地、人、物、 事, 「雜」者,取《易》之「雜卦」 ,物相雜故曰文。 「組」者, 「多文為富, 。9從書名來 故雜而係之組也」 、8「若無倫序,而中間根據條理,要自秩然」 看,則包羅天地知識又自有理序。 這些不同的目光,也創造了它的知識趣味;同時,也可能遮蔽了它的 文學特質。透過本文之考察,一者可豐富西南地域的文學研究,亦可藉探 討筆記此文類的知識向度以及向來被隱藏的文學想像。. 二、粵西筆記的文化情境與定位 劉勰在《文心雕龍•書記》指出: 夫書記廣大,衣被事體,筆札雜名,古今多品……并述理于 心,著言于翰,雖藝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務也。10. 6. 7 8. 9. 10. 《小草齋集》 (福建: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 年) ,頁 1444。謝肇淛有詩〈之粵西留別 同社〉。 ﹝明﹞田汝成: 《行邊紀聞》 (臺北:華文書局,1968 年) ,頁 24。王士性也指出: 「蜀、 粵入中國在秦、漢間,而滇、貴之郡縣則自明始也。相去雖數千年,然皆西南一天,為 夷漢錯居之地,未盡耀於光明。」﹝明﹞王士性: 《廣志繹》 (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頁 301。以下徵引《廣志繹》此書,採隨文附註,僅括弧註明書名與頁碼。 胡曉真:《明清文學中的西南敘事》,頁 26。 ﹝明﹞李維楨: 〈序〉 ,收於﹝明﹞謝肇淛: 《五雜組》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年), 卷首。《五雜組》或稱《五雜俎》,實為訛誤。 ﹝明﹞朱國禎著,王根林點校: 《涌幢小品•自敘》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 卷首。 ﹝梁﹞劉勰:《文心雕龍》(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頁 30。.

(5)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73. 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異,或全任質素,或雜用文綺,隨事立 體,貴乎精要。11 「隨事立體」之語,恰好點出其結合「事件」 (類事)與「書寫」 (類文) 、 「雜用文綺」則可視為書寫筆法。筆記的條目 的知識框架,12「全任質素」 結構,以及每一條目下的文本範例,構成了閱讀者理解事與物的語境。若 從各筆記探看書寫者的寫作意圖,亦可見筆記的多元面貌。 沈德符在《萬曆野獲編•序》言其著述來源: 「復從鄉邦先達,剽竊一 「輒 二雅談;或與隴畝老農談說前輩典型及瑣言剩語。」13並言及寫作形式: 復抽繹故所記憶,間及戲笑不及之事。如歐陽歸田錄例,並錄製敗籙中, 所得僅往日百之一耳。其聞見偶新者,亦附及焉。」14也就是說,他是親身 調查採訪而得知的資料,其訪談對象遍及「鄉邦先達」 、 「隴畝老農」 。同時 也強調存錄的原則: 「若郢書燕說,則不敢存也。」15王濟《君子堂日詢手 鏡》也提及: 「見其風氣絕與吳浙不同,故每遇事必細詢之不倦,是以郡內 山川、出產、民情、土俗頗得一二。」16「遇事細詢而不倦」可說是透過深 度訪談而獲得知識來源。而書寫型態或如周去非《嶺外代答》所言「隨事 「暇時憶 筆記」 、 「觸事而談」 ,17或如王濟《君子堂日詢手鏡》的寫作方式: 一事則書一事,於故楮積久成帙,錄而入梓。」18由「憶」─「積」─「錄」 而成書。魏濬在《嶠南瑣記•序》有「碎事」與「續聞」之語,有言: 「彙 篋中所錄西事,見大荒諸所載神人多珥蛇者、珥耳飾也,一曰瑱,又蠶弄 絲於口,亦曰珥,因以珥名錄。竟尚有碎事及續聞者百餘種,因復理而存 之,命曰《嶠南瑣記》 。」19.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梁﹞劉勰:《文心雕龍》,頁 31。 鄭毓瑜指出,傳統類書透過歷代閱讀與再製過程,結合「事件」 (類事)與「書寫」(類 文)建立「天─地─人─事─物」的知識框架。筆者援引此說法來解釋筆記的書寫樣態。 見鄭毓瑜:《姿與言:詩國革命新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17 年),頁 105。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序》(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卷首。 同上註。 同上註。 ﹝明﹞王濟:《君子堂日詢手鏡》(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頁 172。 ﹝宋﹞周去非:《嶺外代答》(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頁 47。 ﹝明﹞王濟:《君子堂日詢手鏡》,頁 172。 值得注意的是,根據魏濬自言《嶠南瑣記》的材料部分來自《西事珥》 。而徐霞客遊桂林, 於書肆購買《西事珥》及《桂勝》。據此,亦可知桂林行遊者的知識傳播。.

(6) 7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這種「綴緝瑣碎」的寫作筆法、20「去結構」的書寫,鬆散又包羅萬象 的文體,長短不一的體例,發散式的思維形式,雜融事實與個人觀點的文 本,經常被歸為史料文獻,亦被視為「雜家」 。21追索筆記的書寫,劉勰《文 心雕龍•書記》也有「末品」 、 「各異」的說法。既是末品,是否有閱讀, 甚至研究的必要?既然「各異」 ,又如何能理出其系統,詮釋其意義?筆者 以為,正因為分類之困難,22文體之難辨,23更需理解筆記係「在特定社會 「或寫人情,或述物理,或 情境下創作的社會歷史記憶」 ,24如呂叔湘所言: 記一時之諧謔,或敘一地之風土。」25據此,對於筆記,無法就既有的文體 。除了審慎地面對 概念來討論,26而可視為一個悠久的書寫傳統(非文類) 它所涵藏的歷史、器物、民族的知識,從「社會如何記憶」這個提問來關 注觀看的內容及方式,也同時關切它書寫的語境、呈現的筆法及其閱讀的 效應。. 20. 21. 22. 23. 24. 25 26. 范成大雖未明言其寫作手法,然於《桂海虞衡志•序》「(按:予)然且惓惓於桂林,至 為之綴緝瑣碎如此」之語,已點出此書的寫作筆法。參見﹝宋﹞范成大: 《范成大筆記六 種•桂海虞衡志》(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81-82 李維楨云:「在杭此編,總九流而出之,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者,即目之雜家可矣。」 又言:「兼三才而用之,即目之儒家可矣。」見﹝明﹞李維楨:〈序〉,卷首。 根據鄭憲春: 《中國筆記文史》 (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2004 年)所述,明代中晚期筆 記即有野史筆記、學術筆記及雜著筆記等多種分類方式。謝國楨:《明清筆記談叢》(上 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 年)將明清野史筆記分為十類,足見筆記分類之困難。 回溯歷史的文體脈絡,蕭統《文選》設目四十,未見「筆記」 ;劉勰《文心雕龍》列目六 十三,有「書記」而無「筆記」,〈才略〉言「路粹、楊修『頗懷筆記之工』」,仍未將筆 記視為文體。見﹝梁﹞劉勰: 《文心雕龍》 ,頁 65。其後,摯虞《文章流別論》 、李昉《文 苑英華》 、姚鉉《文粹》 、呂祖謙《文鑒》 、黃宗羲《文海》等,大抵承《文選》旨意,雖 其中列出「記事」、「雜著」等等,仍未明確指出「筆記」之特質。根據鄭憲春的研究, 宋祁《宋景文筆記》是中國文學史中首次出現「筆記」之名,其後則如蘇軾《仇池筆記》、 陸游《老學庵筆記》 、紀昀《閱微草堂筆記》等等,以及雜識、札記、筆談、雜記、志林、 談錄、談叢、漫錄、隨筆等等,均為筆記之異名。參考鄭憲春: 《中國筆記文史》 ,頁 2。 我想借用王明珂提出的觀點來討論筆記的位置。王明珂以為「文本」可以被視為一種經 歷選材、製作、使用、廢棄(或保存)而形成的社會記憶遺存。社會記憶的媒介包括文字 的形式結構(譬如史籍) 、服飾、特定儀式等等,恰對應筆記所包含的知識內容。參見王明 珂: 《反思史學與史學反思:文本與表徵分析》 (臺北:允晨文化,2015 年) ,頁 155-159、 263。 呂叔湘:《筆記文選讀》(臺北:純真出版社,1983 年),頁 1。 雖然呂叔湘也指出: 「蓋筆記之作,至南渡而極盛,漸為文章之一體,頗事整齊,衿尚雅正, 去文集之文,一間而已,與前世之信手為之自饒本色者不相侔矣。」見同上註,頁 71。.

(7)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75. 本文聚焦於「粵西筆記」 ,以地域空間為界限,看待其民俗、風土與地 景,檢視其知識的傳寫乃至於情感表述,如何透過後代文人的徵引與編寫, 成為一個不斷進行匯聚的資料庫,形成了「西南知識系統」 。27根據《明史》 所述: 廣西瑤、僮居多,盤萬嶺之中,當三江之險,六十三山倚為巢 穴,三十六源踞其腹心,其散布於桂林、柳州、慶遠、平樂諸 郡縣者,所在蔓衍。而田州、泗城之屬,尤稱強悍。種類滋 繁,莫可枚舉。蠻勢之眾,與滇為埒。 桂林,自秦置郡,漢始安,唐桂州,天寶改建陵,宋靜江府, 元靜江路。明初,改桂林府為廣西布政使司治所,屬內地,不 當列於土司。然廣西惟桂林與平樂、潯州、梧州未設土官,而 無地無瑤、僮。28 從以上的敘述即可知此地自身的矛盾性。尤其桂林,既屬「內地」 ,實際上 是「無地無瑤、僮」 。屬於中國之內的土地,而文化情境是中國之外,這種 邊界性使得此地的知識來源與傳述,多透過親歷聞見的官員或旅者。他們 以文字表述書寫者的生命情境,以文學的筆法來呈現客觀知識;擬透過細 讀與研索,理解這群宦遊西南、行旅粵西者的空間經驗,彰顯「被隱蔽的 文學想像」 。 本文所稱的「粵西筆記」 ,以鄺露《赤雅》為主要考察對象。 《四庫全 書總目•提要》將此書與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並稱,而屈大均(1630-1696) 《廣東新語》又多采其說,足見此書在粵西知識的傳播中扮演的角色。以 下先簡述鄺露生平及《赤雅》一書的內容梗概。 鄺露(1604-1650) ,字湛若,號海雪,廣東南海人。據所著《海雪堂嶠雅 集•甲辰二月初六甘露降》自言: 「余生日甘露降于庭槐,不餤母乳。憨師至, 命提眎,摩頂曰: 『天上玉麒麟,豈齅人間乳氣哉!』以露水調米汁餤之。」29. 27. 28. 29. 「西南知識系統」的說法來自於胡曉真: 〈治理之書與審美經驗〉 ,收於胡曉真: 《明清文 學中的西南敘事》 ,第 4 章,頁 179,指出與西南相關的文本,互相參證,彼此競逐,形 成一個「西南知識系統」。 ﹝清﹞張廷玉: 《明史•列傳第二百O五•廣西土司一》 ,卷 317,頁 8201-8202。「瑤」有 「傜、徭、猺」等用法, 「僮」或作「獞」 ,以下引述之用法皆依據引文出處,不作更動。 ﹝明﹞鄺露:《海雪堂嶠雅集》(海雪堂刻本,1860 年),卷 2,頁 41。.

(8) 7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出生時天降甘露於槐樹間,因而得名。王士禎《池北偶談》稱其「狂生也, 負才不羈,常敞衣趿履,行歌市上,旁若無人」 ,30屈大均《廣東新語》則 稱其: 「為人好恢諧大言,汪洋自恣,以寫其牢騷不平之志。」31全祖望《鮚 琦亭集外編•春明行篋當書記》有云: 「昔廣州鄺舍人露,有嗜古之癖,所 蓄琴劍,皆為稀世之珍。時或絕糧,即以所有,付之質庫。有餘資,又復 ,因而 贖之以歸。」32崇禎年間,因跨馬夜行,觸怒南海縣令黃熙(恭庭) 革除其生員之名。在〈婆侯戲韻教宮體寄侍御梁仲玉〉跋寫到: 「甲戌上元 跨馬,值黃令公行幰,梁侍御請罪弗釋,予亦曳裾長安,留滯維揚,感曩 粵之繁盛,愍今時之凋弊,逝同碩鼠,哀切蟪蛄而終之以. 嫉,庶幾風人. 33. 「先生少嘗師事 之旨云。」 曾師事阮大鋮,後與之絕交。如鮑廷博所述: 阮大鋮,崇禎間為阮序詠懷堂詩,稱門人某百拜。洎阮羅織東林,貽書絕 交。侃侃千言,可與侯氏壯悔堂集中一書並傳。」34明亡後,為唐王朱聿鍵 中書舍人,後追隨桂王朱由榔。以上所述,從「降甘露」的奇象到「狂生」 的形貌,乃至於在仕途上的頓挫與起伏,就筆者的解讀,鄺露是一個不斷 給自己新身分,同時也不斷地在建構自我形象的人。而《赤雅》一書就是 他給自己一個位置─一個失意的漢族文人,成為猺女雲嚲孃之文書─ 本身就具有傳奇色彩與故事性。 《赤雅》一書有兩人作序,薛采為崇禎 4 年進士,以為鄺露流落廣西 為「籬落井溷」 ,又云「論文宗淮南,品詩薄元白。木客聯吟,夜深花笑, 。張沅序文指出鄺露「遁蹟逃亡, 時有驚人險句」 ( 《赤雅•薛序》 ,頁 1) ,以為 縱遊其處」 、 「士緣摧折而顯名」的寫作因緣( 《赤雅•張序》 ,頁 1) 此書「擷穠郁而萃繒綵,以成其奇儷哉」 、 「 《山海經》之後有《赤雅》 」 ( 《赤 ,肯認其文學特質以及神話色彩。從二者的說法可見此 雅•張序》 ,頁 1) 書既是粵西地域的知識來源,亦是個人的文學想像。 《赤雅》全書共三卷,. 30 31 32 33. 34. ﹝清﹞王士禎:《池北偶談》(新北:漢京文化,1984 年),頁 254-255。 屈大均:《廣東新語》(臺北:廣文書局,1978 年),卷 12,頁 722。 ﹝清﹞全祖望:《鮚琦亭集外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卷 17,頁 693。 ﹝明﹞鄺露: 《海雪堂嶠雅集》 ,卷 1,頁 30。關於鄺露的生平可參考尹樂: 《赤雅與明代 廣西民俗》 (南寧:廣西民族大學碩士論文,2010 年) ;張頌彬: 《鄺露詩文研究》 (廣州: 暨南大學碩士論文,2014 年)。 ﹝明﹞鄺露:《赤雅》(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頁 59。以下徵引此書,採隨 文附註,僅括弧註明書名、篇名、卷次與頁碼。.

(9)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77. 計 197 則。卷 1 記各土司部以及各民族(部落)的制度、風俗,卷 2 記述 粵西山川古跡,卷 3 記述物產及雜錄等等。乾隆 34 年,鮑廷博將《赤雅》 收入知不足齋叢書,在《赤雅》後記指出: 鄺先生湛若,南海奇士也。以迕邑令棄家走粵西,為猺女雲嚲 孃之客。因悉其山川風土儀物及歌舞戰陣之制,撰為此書,瓌 奇藻麗。昔人方之《山海經》、《西京雜記》,非溢美也。百餘 年來,為世珍秘,而流傳益寡。予即為校刊,與海內嗜奇之士 共欣賞焉。(《赤雅》,頁 59) 瓌奇之書自有嗜奇之士共賞。文中的「昔人」為屈大均, 《廣東新語》有言: 「 《赤雅》一書,奇怪若《山海經》 ,齊諧華藻若《西京雜記》 。」35赤謂南 方,本為火的顏色。 《赤雅》意為對南方風物的記敘、著述、訓詁,也就是 對南方風物的敘述和詮釋。36乾隆 37 年,紀昀從《知不足齋》中將《赤雅》 全書錄入《四庫全書》 , 〈提要〉有云: 是書乃露遊廣西之時,徧歷岑藍胡侯槃五姓土司,因爲猺女雲 嚲孃留掌書記,歸而述所見聞,所記山川物產皆詞藻簡雅,序 次典核,不在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下,可稱佳本。惟中間敘岑 氏猺女被服名目,溪峝中必無此綺麗,露蓋摭古事以文飾之。 又敘猩猩一條,大不近情,敘木客一條,既稱為秦時採木之人, 何以能作律詩,所稱細雨詩「劍閣鈴逾動,長門燭更深」一聯, 何以能用漢唐故事,是則附會塗飾,不免文士之積習矣。37 雖則〈提要〉贊之: 「詞藻簡雅,序次典核,不在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下, 可稱佳本。」但不免有「摭古事以文飾」 、 「附會塗飾,不免文士之積習」 之評價。如何「摭」?又如何「文飾」?「附會」或許是一種文學想像, 「摭 古事」也許是地方知識資料庫的形成。以下我們先從族群與民俗的角度來 探討筆記中的異域知識。. 35 36 37.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 11,頁 691。 梁庭望: 〈古代南方文學關係的結晶─《赤雅》 〉 , 《廣西民族研究》2000 年第 3 期,頁 67。 ﹝清﹞紀昀等編: 《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卷 2, 頁 538。.

(10) 7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三、異域的知識 (一)空間與族群 現今,我們對於邊地異域似乎已經形成共同的想像——怪異的人種結 合奇異的風俗,匯成共同想像的蠻荒。無論是《桂海虞衡志》所云: 「志蠻: 廣西經略史,所領二十五郡,其外則西南諸蠻。蠻之區落,不可悉記。…… 「廣 曰猺,曰獠,曰蠻,曰黎,曰蜑,通謂之蠻。」38或如《明史》所述: 西猺、獞居多,盤萬嶺之中……其散布於桂林、柳州、慶遠、平樂諸郡縣 「南方士風,近稍 者,所在蔓衍。」39以及謝肇淛《五雜組》的整體概括: 「 『猺名』 、 『軬 獰悍耳。」40或總名為蠻,或列別區分,或如鄺露之探源釋名: 客』 ,古八蠻之種……藍胡槃侯四姓,槃姓居多,皆高辛狗王之後。」 ( 《赤 。 《赤雅》卷 雅‧猺人祀典》 ,卷上,頁 2)大抵已形成了「想像的共同體」 1 的人種區判,有關非漢族的敘述,如大良、犵人、獠、鼻夷、烏蠻、西 原蠻、廣源蠻、苗、巴人、蜑人、馬人、印娘等等。在王士性《廣志繹• 夷習》亦有: 「西南諸夷,種類既繁,俗習各別。在廣右者,曰傜、曰僮、 曰𤜰、曰侗、曰水、曰𦍕、曰狼。」 ( 《廣志繹》 ,頁 336-338)以類似博物 館圖解目錄式的人種列別展示,顯示了漢族的奇觀想像。對於異族知識的 排比與認知,在名稱與形象認知上王士性與鄺露或許相同,但是對於異族 的觀看角度,王士性多從「治理」著眼,如: 「傜僮之性,幸其好戀險阻, 傍山而居,倚冲而種,長江大路,棄而與人,故民夷得分土而居,若其稍 樂平曠,則廣右無民久矣。」 ( 《廣志繹》 ,頁 313) 廣右異於中州,而柳、慶、思三府又獨異。蓋通省如桂平、 梧、潯、南寧等處,皆民夷雜居,如錯棋然,民村則民居民 種,僮村則僮居僮耕,州邑鄉村所治猶半民也。右江三府則純 乎夷,僅城市所居者民耳,環城以外悉皆傜僮所居,皆依山傍 谷,山衡有田可種處則田之,坦途大陸縱沃,咸荒棄而不顧。 (《廣志繹》,頁 311-312). 38 39 40. ﹝宋﹞范成大:《范成大筆記六種•桂海虞衡志》,頁 134。 ﹝清﹞張廷玉:《明史•列傳第二百O五•廣西土司一》,卷 317,頁 8201。 ﹝明﹞謝肇淛:《五雜組•地部一》,卷 3,頁 40-41。.

(11)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79. 《廣志繹》觀察到的是漢、猺互動的圖景,如: 「蓋通省如桂平、梧、潯、 南寧等處,皆民夷雜居,如錯棋然,民村則民居民種,僮村則僮居僮耕, 州邑鄉村所治猶半民也。」 ( 《廣志繹》 ,頁 311-312)提供的概念是基於天 性,漢族才能與異族共享這塊土地: 「環城以外悉皆傜僮所居,皆依山傍谷, 山衡有田可種處則田之,坦途大陸縱沃,咸荒棄而不顧。」 ( 《廣志繹》 ,頁 311-312)透過這個觀察,可以看到各安其位的空間與族群之配置。其中值得 注意的是鄺露對於人種階序的分類,以及在儀禮風俗之外的歌舞「表演」 。 (二)異族的階序 異類食物原本就是畫分人與非人的區隔, 《禮記•王制篇》已有: 「中 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東方曰夷,被髮、紋身,有 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蠻,雕題、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髮、 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41如王 濟的觀察: 「其飲食烹飪,與華人不類。蛇、鼠、山百腳、蚯蚓、蜻蜒皆以 登饌,更喜木蠹,白大者為上品。又以牛羊脾上黑膜焙研細,雜以椒鹽, 蘸食諸肉。」42「與華人不類」及「土官風俗,飲食、燕游、起居甚為可鄙」 之判讀,43即可知飲食做為文明的界限與判準。 以鄺露所述「飛頭獠」為例,又可見位階之劃分: 飛頭獠。頭將飛,先一日頸有痕,匝如紅線,及夜,狀如病, 頭忽飛去,須臾飛還,其腹自實,其覺如夢,雖獠不知也。予 嘗入石袍山,澗中偶見二頭,一食蟹,一食蚓,見人驚起,食 蚓者尚銜蚓而飛,蚓長尺許,兩耳習習,如飛鳥之使翼也。獠 俗賤之,不與婚娶,欲絕其類。予按,占城有尸頭蠻,本婦 人,目無瞳子,飛頭食童子糞,糞盡,童子輒死,婦目益明。 堪與此獠為婚。一笑。(《赤雅•飛頭獠》,卷上,頁 12) 從「獠俗賤之,不與婚娶,欲絕其類」以及「堪與此獠為婚」 ,可見二者(飛 頭獠、尸頭蠻)位處蠻族中的低等,而其階序之低等與他的異類食物相關。 與以下狪人的敘述對照,即可看出階序之不同:. 41 42 43. ﹝漢﹞鄭玄:《禮記•王制》(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卷 4,頁 42。 ﹝明﹞王濟:《君子堂日詢手鏡》,頁 171。 同上註。.

(12) 8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狪亦獠類,不喜殺,善音樂。彈胡琴,吹六管,長歌閉目,頓 首搖足,為混沌舞。獠之有狪,猶獞之有大良也。(《赤雅‧狪 人》,卷上,頁 13) 透過這樣的分類與命名,才能確定異族的「同一性」─與漢族有異,異 族之中仍有分野。食糞者的動物性與「長歌搖足」狪人之文明感大相逕庭。 再者,有關蠱毒的敘述,其實也突顯非漢族的特質: 「五月五日,聚諸蠱豸 之毒者,並寘器內,自相吞食,最後獨存者曰蠱。有蛇蠱、蜥蜴蠱、蜣螂 蠱,視食者久暫卜死者遲速……其後夜出,有光,熠如曳彗,是名飛蠱。 光積生影,狀如生人,是名『桃生』 。影積生形,能與人交,是名『金蠶』 。」 ( 《赤雅•獞婦畜蠱》 ,卷上,頁 8-9)僅從命名部分而言,就有單以昆蟲生 物的「蜥蜴蠱、蜣螂蠱」 ,此外亦有「桃生」 、 「金蠶」等較為意象化的名稱。 而蠱之為毒,其效用以及如何對治之道則如下所述: 蠱成,先置食中,味增百倍,或數日,或經年,心腹絞痛而死。 家中之物,皆潛移去,魂至其家。為之力役,猶虎之役倀也。於 是任意所之,流毒鄉邑,殺人多者蠱益靈,家益富。恭、富、昭、 賀,蠱術公行,峒官提陀,潛得知其狀,令巫作法厭之,取婦埋 地中,出其首,澆蠟燃之,以召冤魂,魂不為附。獞婦代鬼返罵, 乃死。否則,不能置之法也。( 《赤雅•獞婦畜蠱》,卷上,頁 8-9) 蠱毒非鄺露獨特的發現,在《桂海虞衡志》即有相關的敘述。44但鄺露將蠱 毒聯結及鮑照詩、張衡賦,此種聯想極為「古典」 ,也正是鄺露書寫的特色。 如下所述: 鮑明遠詩「吹蠱痛行暉」,蓋飛蠱也。按《周禮》,土訓掌道地 圖道地慝。《疏》云:「地慝,蠱事,人所為也。」周時,荊揚 不入職方;王制,南不盡衡山。則西北亦有蠱矣。《國語》曰「宵 靜女德,以伏蠱慝」,謂女惑男如蠱,使人形神雙喪,精魂為其 所役也。張衡《思玄賦》 「咸姣麗以蠱媚兮,增雩眼而娥眉」, 則房中亦有蠱矣。何必鴂舌雕題?騷人羈旅,始為惑哉!(《赤 雅•獞婦畜蠱》,卷上,頁 8-9). 44. ﹝宋﹞范成大:《范成大筆記六種•桂海虞衡志》,頁 133。.

(13)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81. 即如解毒,鄺露的書寫角度與王士性的書寫角度也有差異。 《廣志繹》有云: 「驗蠱法,吐於水,沉不浮,與嚼豆不腥,含礬不苦,皆是。治蠱:飲白 牛水血立效。王氏《博濟方》 『歸魂散』 、 《必用方》 『雄珠丸』皆可。」 ( 《廣 志繹》 ,頁 313)王士性是以客觀記實的角度談蠱毒的形成與解方的來源; 鄺露則揮灑筆墨,引經據典,以「騷人羈旅,始為惑哉」談解方,所述 如下: 予久客其中,習知其方,用三七末、荸薺為丸,又用白礬及細 茶分為末,每服五錢,泉水調下,得吐則止。按古方:取白蘘 荷服其汁,並臥其根所,呼蠱者姓名,則其功緩也。(《赤雅• 天姬破蠱》,卷上,頁 9) 彷彿以一個在地人的口吻破解蠱毒,而又援引古方,對比「止」與「緩」 之功效。當蠱毒是可被記述、可被化解的,它就成為漢族可掌握的知識內 容。這些材料或許駁雜,然而,他們曾經真實的存在於「邊緣地帶」與「邊 , 地族群」之間,在歷史的觀察視野與敘述中被隱沒在一個詞彙─「蠻」 。 歸結為一個概念─「異族」 (三)儀禮、民俗與歌謠 同為親身聞見,鄺露與其他書寫者比較不同的地方,在於他以類似「參 與式觀察法」書寫異族風俗,色彩、音聲,各式樂器層疊遞進: 「其樂五合, 其旗五方,其衣五彩,是謂五參。奏樂則男左女右,鐃鼓胡蘆笙忽雷響匏 雲陽,祭畢合樂,男女跳躍,擊雲陽為節,以定婚媾。」接著強調親眼所 見,雖為人頭獻祭,以桄榔麵替代;祭品與儀式如下所述: 「側具大木槽, 扣槽群號,先獻人頭一枚,名吳將軍首級。予觀祭時,以桄榔麵為之,時 無罪人故耳。設首,群樂畢作,然後用熊、羆、虎、豹、呦鹿、飛鳥、溪 毛,各為九壇,分為七獻,七九六十三,取鬥數也。七獻既陳,焚燎節樂, 擇其女之誇麗嫻巧者,勸客極其綢繆而後已。」 ( 《赤雅‧猺人祀典》 ,卷上, 頁 2) 從「奏樂」 、 「合樂」到「群樂畢作」 ,音樂與舞蹈既是人類文明的表徵, 也是異族的文化構成,所以對於「自為一類」的苗族有「其女善為漢音, 操楚歌,挂釵留客,能為鸜鵒舞」 ( 《赤雅‧苗》 ,卷上,頁 14)的描述。 既有峒官「馬上飛槍走球,鳴鐃角伎(一本無角伎二字) 」的「出寮舞」 ( 《赤 ,更有峒女的「浪花歌」 ,敘述如下: 雅‧獞官婚嫁》 ,卷上,頁 7).

(14) 8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峒女於春秋時布花果笙簫於名山,五絲刺同心結、百紐鴛鴦 囊,選峒中之少好者伴峒官之女,名曰「天姬隊」,餘則三三五 五,采芳拾翠於山椒水湄,歌唱為樂;男亦三五成群,歌而赴 之,相得則唱和竟日,解衣結帶,相贈以去。春歌正月初一、 三月初三,秋歌中秋節。三月之歌曰「浪花歌」。(《赤雅‧浪 花歌》,卷上,頁 7) 從時間─春(正月初一、3 月初三) 、秋(中秋節) 、地點、名稱(天姬 、 「唱和竟日」 ,有「采芳拾翠」的古典 隊) ,男女的互動─「歌唱為樂」 美感,也有「解衣結帶」的異族習俗,與獞人的「入寮」儀式對讀,更可 知儀典的異質元素, 「鼓樂」與「盛兵」同為綺筵的一部分: 「獞人聚而成 村者為峒,推其長曰峒官。峒官之家,婚姻以豪侈相勝,婿來就親(一本 作婚)女家五里外,采香草花萼(花萼,一本作異花)結為廬,號曰入寮。 錦茵綺筵,鼓樂導男女而入,盛兵為備。小有言,則肅(一本作璘)兵相 鏖。」 ( 《赤雅‧獞官婚嫁》 ,卷上,頁 7)成親之後的人際互動則是挑戰漢 族的倫理觀點: 「成親後,婦之婢勝忤婿意(一本作逆婿者) ,即手刃之。 能殺婢媵多者,妻方畏憚(一本作懼) ;否則懦而易之。半年始與婿歸,盛 兵陳樂(一本有焉字) 。」 ( 《赤雅‧獞官婚嫁》 ,卷上,頁 7)獞人的婦婢 與婿的互動,顯然已成為婚俗的一部分。豪侈的婚禮之後,可能就是以手 刃婢女的數目來確認夫妻的主從位置。 前面已然提及異族的「同一」性,但在諸多筆記中均可發現書寫者會 特別突顯女性的位置。以王士性的說法為例,王士性指出: 「桂林無地非山, 無山而不雁蕩,無山非石,無石而不太湖,無處非水,無水而不嚴陵、武 夷。」 ( 《廣志繹》 ,頁 311)點出地景的主體就在山、水、石。然而,就在 他論述這樣的地勢之後,得到這樣的回應: 李序齋聞余言笑曰:「尚欠二句。」余曰:「何也?」李曰:「無 縣非人,無人而不傜僮,無人無婦,無婦而不蓬跣。」眾乃大 噱。(《廣志繹》,頁 311) 連續的「無……無……」生發言語的趣味性; 「無婦而不蓬跣」 ,觸及了女 性形象的議題,以下則就此議題加以考辨。.

(15)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83. (四)女性形象:蓬婦與神人 由於《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指出鄺露「爲猺女雲嚲孃留掌書記」 ,這 個身分也讓他有近身觀察的機會。相對於王士性所見「婦女裙褲咸至膝, ,王濟所見: 「婦 膝以下跣而不履,頭笄而耳瑱則全」 ( 《廣志繹》 ,頁 309) 人不纏足,不穿底衣,裙至十餘數幅,甚長,拽地尺餘,以多為禮。衫甚 短,髻用髮挽成,大與頭等,上著笠,笠上飾以珠翠金寶。性甚淫亂。」45 王士性為紀實之筆,王濟則帶有輕鄙的態度: 余初到橫,入南郭門,適成市,荷擔貿易,百貨塞途,悉皆婦 人,男子不十一。余甚疑焉,詢之,云:「城中居者多戎籍,不 敢買僕,有僕則有差,雖武弁之家例不得免,故廝役多用婦 女,至於販鬻、侍從亦然,大家巨族,有至一二十人。有善經 紀者,值銀二十兩。」有司民間亦染此俗,誠可鄙也。又有鄉村 人負柴米入市,亦是婦人,尤為可笑。46 我們很難期待古人以現今性別「平等」的觀點詮釋女性形象,因此鄺露「相 思寨兵」的描述,就更顯得奇特: 雲嚲娘相思寨兵,能以少擊眾。部署之法,將千人者,得以軍 令臨百人之將;將百人者,得以軍令臨十人之將。一人赴敵, 則左右大呼夾擊,一伍爭救之。一人戰沒,左右不夾擊者,即 斬;一伍之眾(一本作人),皆論罪及截耳。一伍赴敵,則左右 伍呼而夾擊,一隊爭救之。一伍戰沒,左右伍(一本無伍字)。 不夾擊者,即斬;一隊之眾,皆論罪及截耳。不如令者斬,退 縮者斬,走者斬,言(一本作言語)惑眾者斬,敵人沖而亂者 斬,敵以金帛遺地(一本無地字),拾者斬。其功賞之法,戰沒 者、臨陣躍馬前鬥,因而破敵,雖不獲級,而能奪敵之氣者, 受上賞。斬級者論首虜,斬級而冠同伍者,輒以其伍屬之。 (《赤雅•雲嚲君兵法》,卷上,頁 3). 45 46. ﹝明﹞王濟:《君子堂日詢手鏡》,頁 171。 同上註,頁 164。.

(16) 8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這段敘述寫出列伍的部署,軍法的謹嚴,以及號令的執行:不如令者、退 縮者、走者、惑眾者、敵人沖而亂者皆斬。透過相思寨的軍法,反襯雲嚲娘 帶兵的威望。於是, 「嚲孃盛飾」的細節敘述與凝視,以漢族文人的仰望, 創造了「神人」的形象。如下所述: 猺女握兵符者,得冠,偏. 之玉,披紫鳳之裘,曳蝶綃,佩文. 犀之印,望之若神人矣。何謂偏 ?中以煖玉琢雙鳳頭,握發 盤之,北齊禮服,志八品女冠,偏 結,與此略同,鳳裘、白 州綠含鳳毛所織,色久逾鮮,服之辟寒。蝶綃、冰蠶所珥,織 作蝶紋,輕逾火烷,服之辟暑。諺云:「鳳裘無冬,蝶綃無夏, 雪無前,嚲雲無價。」 「 雪」,駿馬名也。(《赤雅‧嚲孃盛 飾》,卷上,頁 3) 服飾是一種語法,同時也指涉了人的外在身體與內在身體。47這一則敘述中 有對衣飾的色澤、質料、功效、織品的紋路與工法,更標示著書寫者無所 ,因此而有「四姓髻鬟」的工筆描述: 「髻有芙 不在的目光。48順著「盛飾」 蓉、有望仙、有仙人、有雙龍、有孤鳳、有濃春、有散夏、有懊儂、有萬 疊愁、有急手妝;其下者有椎髻、有垂鞭、有盤蛇、有鹿角。豪家髻鬟稍 不稱者,群笑之,目為丁妝。錦有鵝頭錦、花蕊錦。蛇濡錦,以蛇膏澤之, 辟毒霧,入水不濡,亦名龍油錦。簇蝶錦以熟金為之,古詩『惆悵金泥簇 蝶裙,春來猶得伴行雲』。」 ( 《赤雅•四姓髻鬟》 ,卷上,頁 3)這也是四 庫館臣質疑之處: 「岑氏猺女被服名目,溪峝中必無此綺麗,露蓋摭古事以 文飾之。」髮髻的多元與王士性、王濟等描寫相去甚遠,究竟是溪峝中也 有位階的差距,還是鄺露的文飾之詞?在考證之外,透過鄺露的「發現」 , 岑氏猺女的「神人」形象,已成為漢人古籍中的文本傳奇了。 以上就粵西的族群與民俗論析其內容以及呈現的異域知識,以下則就 粵西地景(尤其是桂林)進行討論,尤著重其書寫的層次及表現。. 47 48. 王明珂:《反思史學與史學反思:文本與表徵分析》,頁 145、193。 視覺有其選擇性,學者指出: 「在觀看一個物體時,我們總是主動地去探察它……視覺是 一種主動性很強的感覺形式。」﹝美﹞魯道夫•阿恩海姆(Rudouf Arnheim)著,滕守 堯譯:《視覺思維─審美直覺心理學》(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年),頁 31。.

(17)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85. 四、地景與記憶 謝肇淛在《五雜組》指出: 「天下丘壑,無如閩中之多者,即生長其中, 不能盡識也。聞粵西山水之奇,甲於宇內,每問其土人,云: 『出門皆山, 而山皆洞,委蛇屈曲里許者,不可數計也。』 」49這段話點出粵西山水之奇, 而土人僅能言其大略或形勢,而無法敘述細節。王士性亦有「廣右山川之 , 「桂林空洞」 、 「灕江巧幻」 ( 《廣志繹》 ,頁 338) 奇」 ( 《廣志繹》 ,頁 309) 之語。這個「奇」字,一方面是奇景,如「靈怪不可致黠」 ( 《赤雅‧七星 、 「靈怪出而游觀盛」 ( 《赤雅‧龍隱山》 ,卷中,頁 棲霞洞》 ,卷中,頁 25) 28) 、 「乳石詭怪駭嘆錯愕」 ( 《赤雅‧辰山》 ,卷中,頁 28)之描述。再者 是怪奇之現象,譬如「觀者呼之,應聲即出,須臾盈科」 ( 《赤雅‧犀泉》 , 卷中,頁 33)之犀泉以及「飲者呼之,渴盡則止。一人千人,亦復如是」 ( 《赤雅‧婆娑泉》 ,卷中,頁 34)的婆娑泉;以及隨鐘鼓動「踴躍而來, )之漱玉泉。這些怪奇之泉, 聲歇隨縮」 ( ( 《赤雅‧漱玉泉》 ,卷中,頁 34) 在具象的描述中,如「坎深丈許,長四丈,橫可八丈,綠蘿紫藤,蒙結坎 (犀泉)反而更顯神奇。幻奇之景與神 上」 ( 《赤雅‧犀泉》 ,卷中,頁 33) 奇的功效,凝成了粵西山川的「天下奇觀」 。奇觀與怪奇之外,於是而有傳 奇化的書寫。以〈劉仙巖〉為例,文中先言入劉仙巖之景「橫目四眺,一若 平水,千峰刺天,如筍出地」 ( 《赤雅‧劉仙巖》 ,卷中,頁 26) ,繼而提及個 人見聞: 「見一道者,隅目髬髵,與之語,瞪而顧,愕而歔,憧憧如麋鹿勿 接也。袖中見其指爪鋒攢,似來攫人。予少避之,即淩崖而飛,若彈丸之驚 棲鶻耳。」 ( 《赤雅‧劉仙巖》 ,卷中,頁 26-27)描寫道者的神態「瞪」 、 「顧」 、 「愕」 、 「歔」鮮明深刻,驚懼如鹿,動作如棲鶻,添加了傳奇的色彩。50. 49 50. ﹝明﹞謝肇淛:《五雜組》,卷 4,頁 63。 鄺露慣常以「予在……見之」的筆法渲染傳奇的氛圍,《赤雅》卷下〈猩猩〉云:「人面 猿身,最機警,通八方言,學蟲鳥語,無不曲肖。聲如二八女子,啼最清越。嗜酒,好 屐,虞人以此誘之。予在綠鴉山見之,群相與曰: 『客必東人也。』踴躍出視。予適有蘇 酒一包,寄酒少許,召而飲之,四者齊下,未飲先謝,既飲輒醉,知予之無機也。予徘 徊,恐為後人所害。忽然古木間一雙飛下(一本云:忽古木間一雙飛下) ,囂然相謂曰: 『上客過勞,兒當負之而去耳。』禮曰: 『猩猩能言,不離走獸。』予終不(一本無不字) 敢以為信。」(《赤雅•猩猩》 ,卷下,頁 38)以紀實筆法寫傳奇故事,寫自己與猩猩的 對話過程。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評論則是「大不近情」 ,透過這個評論,更可知《赤 雅》依違在事實與想像中的書寫趨向。.

(18) 8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奇觀的敘述雖然是粵西山水令人驚豔之處,但對於親歷見聞的治邊官 員,他們會從明代中國的版圖著眼,綜觀此地的山川形勢,加以品評。如 王士性所云: 廣右山川之奇,以賞鑒家,則海上三神山不過;若以堪輿家,則 亂山離立,氣脈不結。府江兩岸石阜如錦、如旗、如鼓、如 鞍、如兜鍪、如疊甲、如蘭校無非兵象,宜傜僮之占居而世為 用兵之地也。江南雖多山,然遇作省會處,咸開大洋,駐立人 煙,凝聚氣脈,各有澤藪停蓄諸水,不徑射流。即如川中,山 才離祖,水尚源頭,然猶開成都千里之沃野,水雖無瀦,然全 省群流總歸三峽一線,故為西南大省。獨貴州、廣西山,牽群 引隊向東而行,並無開洋,亦無閉水,龍行不住,郡邑皆立在 山椒水濆,止是南龍過路之場,尚無駐蹕之地,故數千年闇汶, 雖與吳、越、閩、廣同時入中國,不能同耀光明也。(《廣志 繹》,頁 309-310) 此處,他提出了幾個觀看的角度,其一為「賞鑒」 ,其二為「堪輿」 ,其三 則為「治理」的角度。所言: 「雖與吳、越、閩、廣同時入中國,不能同耀 光明也。」也暗指粵西一地仍處於混亂茫昧的狀態。而鄺露在〈山川論略〉 之類目,也有類似的看法: 余窮歷九郡,南盡衡山,然後知先王建國親侯,其道大 也。……若夫桂林,故衡湘地也,天文分野,上屬翼軫;九疑 蒼梧之山,形勢曼衍,首起衡嶽,腹盤八桂,而尾達乎蒼梧, 湘漓二水,分繞其下。桂林據其上遊,若屋極焉。衡、永、 邵、道、桂、柳諸郡,綴附廣西,並故轄桂、昭二郡,其封略 固已偉矣,此所謂建瓴之勢也。況荊湖地遠,行部使者病不能 遍,衡、湘數郡歲調兵食以給廣西,猶之不屬之屬也。予說知 屬狂僭,語曰:芻蕘之言,明者擇焉。(《赤雅‧山川論略》, 卷中,頁 17) 這段敘述的寫作筆法與方志的體例極為相似,但饒富興味的是,在《赤雅》 一書,經常可以讀到「古典化」的山水印象。在山川敘述見其個人感受, 在文字敘述中不時加入個人觀點;而這些文學表述手法又聯結前事,往往.

(19)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87. 有「 『古』典」的痕跡。以〈陽塘〉一文為例,先論及整體遊觀: 「漩桂皆 山,漩桂皆水也。灕江、陽江、彈丸、西湖、白竹,躔城郭,匝月城,姑 未暇論,即城中揭諦、梓童、華景、西清,色色入品,惟陽塘最勝。」 ( 《赤 雅‧陽塘》 ,卷中,頁 33)先鋪陳一座城市的布局,而以「惟陽塘最勝」 轉入陽塘的空間配置: 「陽塘東西橫貫,中束以橋。東曰杉湖,西曰蓮蕩。 征蠻幕府、鎮守舊司,南北相望,演漾各數百畝。臨水人家粉榭,相錯如 繡。茂林缺處,隱見旌旗。」 ( 《赤雅‧陽塘》 ,卷中,頁 33)齊整謹飭的 文字之後,則進入抒情化的表述: 「予先一日憶吾家花田遊舸,有詩云: 『芙 蓉葉爛不還鄉,五月玄岩尚怯霜。夢入花田看越女,手持丹荔倚斜陽。』 」 「及遊陽塘,風開翠扇,水泛 ( 《赤雅‧陽塘》 ,卷中,頁 33)而後則是: 紅衣,杜若花洲,不減花田珠海;紅蕖白茝,不減丹荔素馨;紈綺王孫, 不減三城俠少;詞郎佳句,不減水部風流;金穀佳人,不減海邊素女。」 ( 《赤雅‧陽塘》 ,卷中,頁 33)以排比的文字鋪陳陽塘美景,同時也呈顯 了人在異地,借位抒情的觀賞經驗。既而言: 「至如玉山紫黛,金削芙蓉, 倒蘸冰壺,天光上下,則吾家之所無也。昔人謂楚南山川造化以慰夫賢而 辱於此者,予雖非其人而所慰倍多於人。觀其所慰,而天地之情見矣。」 ( 《赤雅‧陽塘》 ,卷中,頁 33) 遠離家鄉得到山川美景的撫慰,這是自然對於遠行者的賞賜。從個人 追憶導入江南風光的想像,彷若此地是家鄉的再現,而後反轉視點,突顯 此景。透過典律化的文字表述對於異地的觀看之道,又真誠的回溯自我情 感的內涵;思鄉的情懷之外,也看到「吾家之所無」的新奇視野。再以下 列二則為例: 自桂城北至全湘七百里,夾道皆長松(一本云:七百里皆長松夾 道)。秦人置郡時(一本無時字)所植,少有摧折,歷代必補益 之。龍拏鳳跱,四時風雲月露,任景任(一本作補)怪,色色絕 倫(一本云:色色不同)。予行十日,抵興安,至今夢魂時時見 之。(《赤雅•七百里松陰古道》,卷中,頁 21) 桂城北重門夾山,東曰疊綵,西曰西清,狀如石城玉疊。山麓 曰壽聖寺,寺後有穴,自然生風,丹陛赫而含凍,烏鳶墮而清 暑,名曰「風洞」。風洞左折曰疊綵洞,奇石堆垛,燦若瓊珉。 其後則堯山蔽天而下,前眺灕水、鬬雞白雉,巨象橐駝,若馱.

(20) 8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經聽法之狀。其左一峰曰于越,右一峰曰四望。浮雲淹日月, 長江亙終古,水落瀟湘,寂寥長邁,北人至此,多軫鄉情。元 常侍搆「齊雲亭」其上,志思也。予旅遊寡情,鄉思已絕,笑讀 亭記,謂未必爾。有頃見獨秀山金碧輝煌,谿徑歷歷,憶去年 殘臘與喬生、宋生同凭一几看小李將軍畫,宛然在目,作詩寄 之,朗吟之間,不覺落淚,喟然歎曰:「古之人不予欺也!」於 是循嶺而下,遊混沌喦。明月已舉,見「蟾鶴」、于越諸峰,石 紋橫布,純為紫黛,真巨靈之鴻彩也。徐步過華景洞,入巖光 亭,亭後雉堞四垂、磊砢多石,篆曰「西清寶積山」。聞秦城角 聲而返,時夜將半。(《赤雅‧疊綵山(西清、寶積山附)》,卷 中,頁 21-22) 「至今夢魂時時見之」的情感流露與「不覺落淚」的鄉思,都是人與土地 實然的聯繫。 「時時見之」 、 「有頃見獨秀山」的時間感,記憶的斷片讓現在 (金碧輝煌) 、去年(與喬生、宋生同憑一几) 、前代(古人不予欺也)交 織成抒情的表述。相較於邊地民俗的異質感受,桂林地景實為中國之「內」 的地方意涵。雖為荒遠的地域,卻可與歷史中國連結。大量引用前代文人 之詩為鄺露習用的手法,如〈鬼門關〉 : 鬼門關在北流四十里,兩峰對峙,中成關門,諺云:「鬼門關, 十人去,九不還。」日暮,黑雲霾合,陰風蕭條,蒼鸆啼而鬼鎖 合,天雞叫而蛇霧開。唐宋詩人謫此,而死者踵相接也。行數 武,有大石甕,中有骷髏,五色,腸皆石乳凝化。予大書四字 其上,曰「詩人鮓甕」。見者毛骨倒豎。黃魯直詩「人鮓甕中危 萬死,鬼門關外更千岑」;沈佺期詩「昔傳漳江路,今到鬼門 關。此地無人老,遷流幾客還」。(《赤雅‧鬼門關》,卷中, 頁 18) 諺語的鬼門關與個人親見石甕中的骷髏經驗結合,而以黃庭堅與沈佺期的 詩作結,異地亦成為吾土(文化的母土) ;也可以說,異地的特殊經驗仍然 可以涵納於古典文本,形成共感。這裡所創造的地方感,與其說是個人文 采與古典素養的展現,不若說是試圖將桂林的地景收納入漢族的情感經 驗,形成一種文化語境。再如〈陽朔道上諸峰〉所述:.

(21)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89. 灕江、荔水綑織其下,蛇龜猿鶴,焯燿萬態。退之「水作青羅 帶,山為碧玉篸」;子厚「海上千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 子瞻「繫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鋩山」;魯直「桂嶺環城如 雁宕,蒼山平地忽蟻封」,皆實錄也。(《赤雅‧陽朔道上諸 峰》,卷中,頁 21) 又如〈屏風山〉 : 雙巖劃天拔地,峭豎無雜樹,彌望皆長松。岩中十餘丈隆起如 層臺,側有綠石高二丈,形如覆鍾,水滴乳鳴,鞺鞳不絕。躡 石磴五十,盤出通明門,山川城郭,歷歷如指諸掌。其下為壺 天觀。范致能銘曰:「心塵目華,三昧現前。我提一壺,彌羅大 千。無有方所,四維上下。此三昧門,溥施遊者。」(《赤雅‧ 屏風山》,卷中,頁 23) 〈陽朔道上諸峰〉所引韓愈「水作青羅帶,山為碧玉簪」亦曾為《桂海虞 衡志》所引用,51而屏風山的銘語恰好是范成大所書。透過鄺露的記寫,儼 然形成粵西地景上的文人史。 空間的聯結之外,還有特殊的時間感。鄺露遊〈玩珠洞〉於壁上看見 前代文人的題詞,恰好與他前往遊旅的時間密合,文中云: 「公自書云:『潘 景純、米芾,熙寧七年五月晦日同遊。』予遊時日月偶合,自題云『鄺瑞 露崇禎七年五月晦日繼至』,重為之銘,銘曰:『日月不隔,如彼千秋。 形影不隔,與子同遊。士貴知己,君其勿憂。』」(《赤雅‧玩珠洞》, 卷中,頁 26)這種奇特的巧合,雖然只是個人經驗,其實也意味著人在異 地的人生視角。字裡行間的「同遊」與「繼至」前後續連,與王士性作〈桂 海虞衡志續〉 ,彷若是對空間疊映複述,呈現相同的人地關係與情懷。52「江 山無地限華夷」 ,53文本中的引語現象,後代文人對前輩文人的致意與紀. 51. 52 53. 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巖洞》有云:「韓退之詩云:『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篸。』柳 子厚《訾家洲記》云: 『桂州多靈山,發地峭壁,林立四野。』黃魯直詩云:『桂嶺環城 如雁蕩,平地蒼玉忽嵯峨。』觀三子語意,則桂山之奇,固在目中,不待予言之贅。」 ﹝宋﹞范成大:《范成大筆記六種•桂海虞衡志》,頁 83。 范宜如:《行旅•地誌•社會記憶:王士性紀遊書寫探論》,頁 242。 ﹝清﹞陳恭尹〈崖門謁三忠祠〉 : 「山木蕭蕭風更吹,兩崖波浪至今悲。一聲望帝啼荒殿, 十載愁人拜古祠。海水有門分上下,江山無地限華夷。停舟我亦艱難日,畏向蒼苔讀舊碑。」.

(22) 9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錄,古典的轉錄抄寫,代換、消解了異質元素。此外,壁上的石刻往往成 為他們書寫的內容。這些刻石,或具有地標意義,如前述〈疊綵山〉的石 刻「瞻鶴」 ;或與前代聯結,如前述〈屏風山〉的范成大之銘;或為神仙傳 說,如《君子堂日詢手鏡》所云: 城南由大江西南上十里許,有羊皮灘,以傍有大石狀如羊皮, 故名。如吳之虎丘千人石,其大倍焉。余嘗經其地,登坐逾 時,石上隱然有「橫州」二字,大如數席,筆畫類唐人。土人浪 傳神仙所書。其西有山亦秀,上有百合花,瀰漫椒麓。余至當 盛開時,香馥清遠,甚可愛也。54 石上有類似唐人筆畫「橫州」二字,是意味著此地的文化時間如唐代?然 而,由土人相傳為「神仙」 ,再與王濟將此地類比為「虎丘」 ,與文末呈現 的「香馥清遠」 ,南方地域儼然從邊境成為一處樂土。 而其文學表述及美感經驗的傳遞,如〈石人山〉有云「石人山下枕藤 水,三兩對坐,舉指興會,丰姿朗然,招之不來,方知其為石矣」 ( 《赤雅‧ 石人山》 ,卷中,頁 18) ,短短數語,寫出石山如人之擬像,以「招之不來, 方知其為石矣」反轉人的想像。此外,鄺露善譬喻,或如〈寶圭洞〉 「捨舟 躡梯,攀蘿直上,曲磴飛棧,如瑤階玉埒,小石細碎羅列,如杯如斝又如 楊梅荔枝,充滿垛疊,莫可名狀」 ( 《赤雅‧寶圭洞》 ,卷中,頁 24)等形 象化之譬喻,或如〈陽朔道上諸峰〉 : 「如筍出地,各不相倚。三峰、九嶷、 折城、天柱者,數十里如樓通天,如闕刺霄,如修竿,如高旗,如人怒, 如馬齒,如陣將合,如戰將潰。灕江、荔水綑織其下,蛇龜猿鶴,焯燿萬 態。」 ( 《赤雅‧陽朔道上諸峰》 ,卷中,頁 21)又如〈玄巖〉 : 「九洞谽谺, 乳脂凝注。一俛一仰,如繖如輦。如欒櫨支撐,如蓮幕藻井;左顧右盼, 似𣜰似幃;似偃松欹竹,似海盪雲驚。」 ( 《赤雅‧玄巖》 ,卷中,頁 25) 這也是鄺露善用的筆法,以人工比擬天然,透過奇瑰的文字、連續的譬喻, 書寫山峰的奇景。 此外,在〈水月洞〉書寫洞中的聲響,或為「戛之如哀玉」 、 「叩之鞺 鞳有聲」 ,或如大雅之聲「如坐九霄,聆鈞天之奏」 ( 《赤雅‧水月洞》 ,卷. 54. ﹝清﹞陳恭尹撰,郭培忠校點: 《獨漉堂集》 (廣東:中山大學出版社,1988 年) ,頁 37。 ﹝明﹞王濟:《君子堂日詢手鏡》,頁 165。.

(23)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91. 中,頁 24) 。寫光影,如〈勾漏洞〉所述: 「水清無底,瀠洄詰曲(一本作 瀠洄曲折) ,與石爭奇。仰見大星炯然,細(一本作審)視乃石穿一孔,透 天光入,依依如貫。」 ( 《赤雅‧勾漏洞》 ,卷中,頁 19)綜而言之,鄺露 《赤雅》卷 2 的地景書寫,展示了個人的為物繪形以及觀物聯想。當中〈遊 桂林招隱山小記〉一文,多以具體的數字,突顯親歷聞見: 橫五里,逕二百步,今皆灌為田矣。東南轉嶺,石林夾聳,至 朝陽洞。洞口直下二十步有水,旁浸潭側。南望玉乳,如飛燕 擁雪。南陟飛梯四十級,有雙碧玉盤,二乳滴下,聲如清漏。 又九級有白玉盤,自然出水,可飲十人,予寫張衡〈四愁〉其 上。還自石盤東北上十二級,得石堂,乳穗交垂,戛之錚錚哀 玉。(《赤雅‧遊桂林招隱山小記》,卷中,頁 29-30) 文中的「長三百步」、 「四十步得小洞」 、 「僂行三十步」、 「北上山頂,盤 曲五百步」創造了一個流動的視點,跟隨他的腳步入洞遊覽。又如〈蘭 麻道〉 : 「自理定西行蘭麻烏紗峰,峰刺天,僅容足。又極險隘,無間道。 每過嶺,擘天直上;至絕頂,又懸空而下,連綿不窮。聞之飛雲九折, 尚能服牛乘馬,方之蔑如矣。」 ( 《赤雅‧蘭麻道》 ,卷中,頁 19)以「僅 容足」、 「無間道」的簡筆顯示山勢之險,以「擘天直上」、「懸空而下」 書寫空間方位。 透過以上的敘述,可以看見鄺露書寫空間移動的經驗,已然形成一個 山水古典化的地理目光。對於「土地」的辯證與勾勒,不僅彰顯地域文化 的歷史意涵,也讓此地的洞穴風景形成焦點地標;並透過對於前代文人的 引語與記載,讓異域景觀有了中國之「內」的文化意義。. 五、文本知識的傳述與文學意涵 (一)文本知識的傳抄 筆記裡駁雜的材料,形成地方知識的來源。對讀《赤雅》與《嶠南瑣 記》 ,發現其中有相似的內容。以前面提過展示異族位階的「飛頭獠」為例, 為了討論起見,全文轉引如下:.

(24) 9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表 1:對讀《赤雅》與《嶠南瑣記》 《嶠南瑣記》. 《赤雅》. 飛頭獠。頭將飛一日前,項有痕,匝 飛頭獠。頭將飛,先一日頸有痕,匝 如紅縷,及夜,狀如病,頭忽飛去, 如紅線,及夜,狀如病,頭忽飛去, 於泥中尋蠏蚓之類食之,將曉飛還, 須臾飛還,其腹自實,其覺如夢,雖 如夢,覺其腹實矣。又云:飛去時以 獠不知也。予嘗入石袍山,澗中偶見 耳為翼,一日占城有尸頭蠻,本是婦 二頭,一食蟹,一食蚓,見人驚起, 人,但目無瞳,子為異耳。好食小兒 食蚓者尚銜蚓而飛,蚓長尺許,兩耳 糞,遭其食者,兒必死。或有頭飛去, 習習,如飛鳥之使翼也。獠俗賤之, 家人以被覆之頭面,不得合,墜於地。 不與婚娶,欲絕其類。予按,占城有 氣充充欲絕去,被頭自地起,就頸上 尸頭蠻,本婦人,目無瞳子,飛頭食 合之,即活。55. 童子糞,糞盡,童子輒死,婦目益明。 堪與此獠為婚。一笑。(《赤雅‧飛頭 獠》,卷上,頁 12). 若以成書前先後而言, 《嶠南瑣記》在《赤雅》之前,魏濬為萬曆間進士, 。以「飛頭獠」一則為例, 《赤雅》 《嶠南瑣記》成書於萬曆 40 年(1612) 的內容似乎襲抄自《嶠南瑣記》 ,或者說,二者有相同的知識資源。然而, 以敘述的聲口來看, 《赤雅》卻加入了親歷之見聞及按語。 「其腹自實,其 覺如夢,雖獠不知也」 ( 《赤雅》 )與「將曉飛還,如夢,覺其腹實矣」 ( 《嶠 南瑣記》 )相較, 《赤雅》之語更有意趣。尤其在文中顯示了異族之間的階 層意識,在獠族之中,飛頭獠是被視為低等的一類。以「不與婚娶」到「堪 與此獠為婚」 ,可見飛頭獠與尸頭蠻在非漢族中的位置。 或許我們可以將這些文獻材料視為鄺露田野調查的實錄,也不妨思考 鄺露保留這些令人以為可怖之物,或是令漢人感覺不安的習俗的書寫視 角,是個人記憶的儲藏室?還是好奇尚異的個別性?但尸頭蠻的說法,並 非二者獨有,56據此可知知識的流傳現象。再以「布伯」一則為例:. 55 56. ﹝明﹞魏濬:《嶠南瑣記》(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頁 57-58。 ﹝明﹞馬歡: 《瀛涯勝覽》 (臺北:廣文書局,1969 年) ,頁 68;﹝明﹞費信: 《星槎勝覽》 (臺北:廣文書局,1969 年) ,頁 11-12;﹝明﹞鞏珍: 《西洋番國志》 (北京:中華書局, 2000 年),頁 4,均有相關記載。.

(25)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93. 土目稱其酋曰:布伯,布伯猶華言主管也,謂百姓曰提陀。57 土目稱其酋曰「布伯」,謂其百姓曰「提陀」,命女奴曰「 婢」。 布伯,布令之長也,提陀可以涕唾人也,《南史》王琨「 婢所 生」指是。(《赤雅‧布伯》,卷上,頁 2) 論者或直指《赤雅》襲抄《嶠南瑣記》 ,卻也可以看出「布伯」 、 「提陀」一 詞已成為一種概念。我以為討論的重點並非考辨其先後,論其材料來源; 而是指出這些書寫的疊加與凝固已形成了粵西地域的「知識」 。 屈大均《廣東新語》在猺人類目之下引用鄺露的說法,如: 「鄺露謂: 猺人以十月祭都貝大王,男女連裾而舞,謂之蹋,猺相悅則男騰躍跳踴, 「百 背女而去。此西粵之猺俗也。」58在《百粵風土記》亦有類似的紀錄: 粵諸夷,醜類至繁。……十月朔,祭貝都大王,男女連袂相携而舞,謂之 踏謠,意相得則負去。」59又如「又謂獞人當娶日,其女即還母家,與鄰女 作處,間與其夫埜合。既有身,乃潛告其夫,作欄以待生子,後始稱為婦。 婦曰丁婦,男則曰獞丁,官曰峒官。峒官之家婚姻以豪侈相尚,壻來就親 女家,於五里外以香艸花枝結為廬,號曰:入寮鼓樂,導男女入寮,盛兵 為傋小有言,則歗兵相鏖。成親後,婦之婢媵稍忤意,即手刃之,能殺婢 。這些資料的相 媵多者,妻方畏憚,半年始與壻歸」 ,60亦取自鄺露《赤雅》 襲傳抄,已成了粵西共同的知識資源與文化現象。再如「嬾婦」 ,在范成大 《桂海虞衡志》已有紀錄: 「嬾婦。如山猪而小,喜食禾。田夫以機軸織紝 之器掛田所,則不復近。安平、七源等州有之。」61而鄺露與魏濬亦有文敘 述如下: 嬾婦似豪豬而小,好食禾黍。田畯以機杼織紝懸於塾(一本作 田)塍,望之而走。齒長,入海化為巨魚,其名奔. ,其狀蛟. 螭,雙乳垂腹。取以煎油,其膏百斛,澆蠟作燭,取以飲酒, 紫燄生花,令人發興;取以讀書,昬昧泯墨,必至黑甜。作詩. 57 58 59 60. 61. ﹝明﹞魏濬:《嶠南瑣記》,頁 41-42。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 7,頁 494-496。 ﹝明﹞謝肇淛: 《百粵風土記》 (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2006 年) ,頁 132-133。 ﹝清﹞屈大均: 《廣東新語》 ,卷 7,頁 494-495。謝肇淛《百粵風土記》亦有相似的記述: 「娶日,妻即還父母家,時與夫野合。覺有娠,乃密告夫作欄。」同上註,頁 134。 ﹝宋﹞范成大:《范成大筆記六種•桂海虞衡志》,頁 107。.

(26) 9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自嘲曰:「丁年誤買奔. 燭,丙夜誰傳太乙書。」(《赤雅‧嬾. 婦》,卷下,頁 40) 嬾婦如山豬而小,喜食田禾。田夫以機杼織維之具,懸於田傍, 則不敢近。又桂州有睡草,見之則昏焉若醉,亦謂之懶婦葴。62 雖然三者都有相似的記載,但細讀內容,三者仍有差異。可以發現范成大 所敘述形體、偏嗜、農夫防治之道是共同的內容。魏濬則加入嬾婦服食睡 草後「昏焉若醉」 ;鄺露則增添筆墨, 「入海化為巨魚,其名奔䱐」 ,又從實 用角度寫其身可煎油膏百斛,用以製作蠟燭,可以飲酒發興,可以讀書照 明。鄺露的寫法究竟是寫實之筆抑或想像渲染?粵西的物產透過一再的書 寫,已成相同的知識概念。曹學佺〈桂林風謠〉亦有: 「徭糧難倅辦,村老 未全馴。風俗傳雞卜,春秋祀馬人。法依山例峻,歌疊浪花新。嬾婦田間 過,忙將織作陳。嬾婦,山豬也。食人田禾,以機杼之物,陳設則止。」63 再如競渡一事,也是三人書寫桂林風物的共同內容,三者對於「競渡」之 敘述,各有所重。分別桂林、橫州、梧江三個地名,可見這是粵西普遍的 風俗。再者, 《嶠南瑣記》敘述的焦點在於舞袖: 「每擢動,則右手摹小白 ( 《赤雅‧桂林競渡》 ,卷下, 旗,左手摩袖。」64《赤雅》亦有「為郎當舞」 《君子堂日詢手鏡》則從舟型、人物衣著、觀者情境、家居歡 頁 49)之說; 飲等等完整敘述當日活動。同一事,可能因個人觀察角度與筆法而各有側 重,然而,這也顯示了此地獨有的風物特色。 關於行旅寫作,田曉菲提出了一個饒富興味的觀點。她指出, 「好奇」 者不願破解「奇」 ,喜歡讓「奇」繼續存在下去,因為保持「他者」的神祕 「好奇」之心使 性是「好奇」態度的基本存在條件。65從這個角度來思考, 得知識得以傳遞與書寫,但從《赤雅》的序文所云: 「天壤間無所不有也, 特睹聞未習耳。睹聞未習固奇,然惡知乎子以所未習睹聞者為奇,又惡知. 62 63. 64 65. ﹝明﹞魏濬:《嶠南瑣記》,頁 6。 ﹝明﹞曹學佺: 《石倉詩稿•桂林集》 ,收於《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編: 《四庫禁 燬書叢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詩卷中,頁 9。 ﹝明﹞魏濬:《嶠南瑣記》,頁 17。 田曉菲: 《神遊:早期中古時代與十九世紀的行旅寫作》,頁 164。胡曉真則以為,好奇 領異的精神,除了是對於西南邊域的觀察,其實也正是對於「中國之外」新世界的關懷。 見胡曉真:《明清文學中的西南敘事》,頁 83。.

(27) 被隱蔽的文學想像?─以明代粵西筆記《赤雅》的知識傳述與書寫型態為討論核心 95. 乎子之所習睹聞者,彼又以未習睹聞者為奇。」 ( ( 《赤雅•張序》 ,頁 1) 「奇」 如果是書寫的主軸,那麼書寫者除了表述自己之聞見,自能有天地之間「無 所不有」的廣闊心胸。但是如果以「未習聞睹」為準,那麼就會落入經驗 論。以這個角度來看這些知識的輯抄錄寫,即可知, 「好奇」的心態使人在 異域只能看見「奇」與「異」 ,而一再的書寫這些現象又強化了這些奇異(歧 異)的部分。理解異域最難之處,可能在於如何以「日常」的角度看待「非 常」的部分;所謂的「事實」又經常混雜著我們語文中的文化及學術知識 建構。66因此,眼前的這些文獻的彙集與知識的考訂,透過文人的筆墨渲染, 不免添加了個人的情感經驗與想像。 (二)如何觀看,怎樣文學 筆記對於事實之敘述多帶有某種「揭露」性質與親身經歷的「現場」 感,一章之中,往往混雜歷史(故實) 、今事,指陳古物;興發感嘆與個人 評議之結合,述寫傳說往往夾帶議論與考據,客觀紀事與個人觀點交混。67 我想以「採珠者」這個名詞來談筆記撰寫者的心態,68明知其為斷片,而擷 拾之。對這些「知識」產生興趣,存世、存事亦存史,將其化為「生命中 的文化刻度」 。 我想進一步討論,筆記如何能容納這個「奇想」 ,以至於成為民族學知 識的來源,又隱含了文學的意趣?主要來自於它的觀看方式,而觀看者的 視點並非朝往固定的方向,它是「制度環境和社會力量的產物」 。69筆記承 載收納的內容,既有實用的部分,又具當代意識,以《五雜組》為例,就 記錄了萬曆年間的水患,70讀其內容,不啻一場巨大而無助的災難敘事。書. 66 67. 68. 69. 70. 王明珂:《反思史學與史學反思:文本與表徵分析》,頁 36。 關於筆記的書寫型態,筆者曾有相關的討論。見范宜如: 〈謝肇淛《五雜組》中的物質書 寫與地域視野〉,《中正漢學研究》總第 22 期(2013 年 12 月),頁 155-185。 「採珠者」一詞,參見高嘉謙: 《遺民、疆界與現代性:漢詩的南方離散與抒情(1895-1945) 》 , 頁 31。 ﹝英﹞柯律格(Craig Clunas),黃曉鵑譯: 《明代的圖像與視覺性》(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2016 年),頁 128。 「萬曆己酉夏五月廿六日,建安山水暴發,建溪漲數丈許,城門盡閉。有頃,水逾城而 入,溺死數萬人。兩岸居民,樹木蕩然。如洗驛前石橋,甚壯麗,水至時,人皆集橋上, 無何,有大木隨流而下,沖橋,橋崩,盡葬魚腹。翌日,水至福州,天色清明而水暴至, 斯須沒階,又頃之,入中堂矣。余家人集園中小臺避之,臺僅尋丈,四周皆巨浸矣」 ,見 ﹝明﹞謝肇淛:《五雜組》,卷 4,頁 66。.

(28) 9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寫者窺探的目光又涵藏了那些人心的幽微之處,包括讀來板滯實為「客觀」 材料的臚列,以及特意要它「文學」一點的部分,譬如加上個人的詩作,如 魏濬: 「野次四五月間,有花絕似桃而開,甚盛。詢之土人,云:名桃共娘。 謂與桃同母也。其名甚新,因戲作二絕云: 『名園花色遜夭姿,王嶺霜林植 種奇。艷質從來無野態,莫教錯認是連枝。嬌委肯與鬬春光,體質天然信野 妝。開落也知人不管,免教輕艷妒昭陽。』 」71以個人創作強調自我的在場, 此種身在異地既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創造了這一個地方的獨特經驗。 文學的想像,代表了書寫者的「介入」而產生了品味與觀點。只要是書 寫,就是一種「後」見。這個「後」意味著時間,也意味著觀看的位置─ 書寫者有意識地面對他的生活處境。行旅與書寫不可能同步,這些親歷聞 見的經驗一旦被寫下就成了記憶自身,而記憶本來就具有敘事性。從文學 的表現來看, 「輯錄」也可以說是一種敘述的手法,有其歸納類同與差異之 體例。由於書寫者對於近身事物的好奇,親歷聞見的地方史、當代史,遂 成為日常世界的知識內容。 與其說筆記展現了「如何觀看」這樣的命題,不若說,它顯示了「觀 看什麼」的內容。筆記基本上藏置著人對於異事的好奇、想像、窺探,甚 至是「容忍」了不潔、不倫的敘事指涉,是可以不隱藏「成見」 ,甚至會有 書寫者「偏好」的題材。那些在文本中被「排除」的物、事可以在筆記中 出現,可以語帶輕蔑、憐憫、奚落、幽默,甚至是荒謬或趣味。以至於雖 然「講述了一個故事」 ,而書寫者內在的凝視與外顯的地理目光依然被屏 蔽,受到關注的仍是它的資料內容。文本自有生命,有其存在的情境;72對 於筆記這文類,還可以有更多元的觀看之道。. 六、結語 本文以鄺露《赤雅》為主要討論對象,旁及其他粵西筆記。相對宦遊 者書寫筆記的志書趨向及當代感受,他以女土司的文書官員角色,參與觀 察了異族的生活(雖然,這可能是他「創造」的身分) 。但被視為《山海經》. 71 72. ﹝明﹞魏濬:《嶠南瑣記》,頁 66-67。 王明珂指出: 「文本生命之情境有『抉擇』 、 『移動』與『邊緣』等三種觀察面向。因此, 可以藉由移動,比較不同的邊緣文本與情境,觀察在各種邊緣情境中個人的情感、意圖 與其行動抉擇。」王明珂:《反思史學與史學反思:文本與表徵分析》,頁 315-317。.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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