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南賦〉與〈擬詠懷二十七首•其六〉所揭示者乃庾信入北面對舊梁 亡國的追悼書寫及其國殤隱喻罷其中前塵往事與舊愁新恨的敘寫鋪陳罷映現 庾信入北詩賦世變及其情志書寫的重要本質。至於歸守灞陵帝園之志罷既是 庾信作為南梁舊窸的最後輸誠罷同時復為渺難企及的異域夢景罷於此帝陵灞 園既成南梁君國歷史最後句點的文學符碼罷卻亦為庾信終告泣別的南國樂 園。藉由園林的相關鋪陳做為士人情志指涉的辭賦書寫罷東漢以下如張衡
〈歸田賦〉、潘岳〈閒居賦〉、陶潛〈歸去來辭〉皆不乏其例罷而庾信入北之初 羠555-557羡所撰〈小園賦〉罷則儼然改寫張衡、陶潛等人作品中所建構的田園 及樂園論述罷反之罷〈小園賦〉始於看似陶醉自足的園景鋪陳罷卻止於愀然 變色難以掩抑的憂苦情愫罷於是陶醉與掩抑的二元論述罷成為庾信〈小園賦〉
最為特殊的情志變奏罷從而改寫張、陶辭賦中田園即樂園的傳統恆調。90於
88 梁•庾信罷〈哀江南賦〉長於靈活用典事罷參見陳寅恪罷〈談哀江南賦〉罷《金明館叢稿初 編》羠臺北稍里仁書局罷1981羡罷頁 209 。陳氏云稍「蘭成作賦罷用古典以述今事。古事今 情罷雖不同物罷若於異中求同罷同中求異罷融會異同罷混合古今罷別造一同異俱冥罷今古 合流之幻覺罷斯實文章之絕筏罷而作者之能事也。」
89 清•倪璠注謂稍「觀其辭旨淒切罷略同於〈哀江南賦〉之賦矣。」《庾子山集注》卷 9 罷頁 593 。
90 參見拙作罷〈漢魏六朝辭賦的田園書寫及其樂園論述〉罷《第四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羠臺北稍政治大學中文系罷2003羡罷頁 161-192 。
是源自陶潛田園書寫裡怡然自得而又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書寫縯既以拙樸之田 園生活追求心靈世界之淡泊與自適縯作為庾信〈小園賦〉前半借以擬況的樂 園追尋範式縯而〈小園賦〉的後半篇則在憂思中愀然變色為召喚並凝視身世 滄桑的失樂園。換言之縯〈小園賦〉之田園書寫始自樂園虛擬縯卻終歸於失 樂園之隱喻轉換。
〈小園賦序〉鋪陳隱逸安身之意縯並援引潘岳〈閒居賦〉為喻。91然無論 從南梁貴遊羈旅異域縯甚或初入北朝的潦倒失意縯寂寞人外的數畝敝廬縯客 觀形勢上恐皆非庾信之自由抉擇縯其中不免流露自寬之情縯於是此賦儘管此 起彼落地徵引古代高士逸民縯以求自解縯然則悲思所至欲掩彌彰礿
落葉半 ,狂花滿屋。名為野人之家,是謂愚公之谷。試偃息於茂林,乃久 繐於抽簪。雖有門而長閉,實無水而恒沉。三春負鋤相識,五月披裘見尋。
問葛洪之藥性,訪京房之卜林。草無忘憂之意,花無長樂之心。鳥何事而逐 酒?魚何情而聽琴?92
所謂〈小園賦〉的花草與人物書寫取向縯一一翻轉而為失樂園的具體註腳礿
草無忘憂之意。花無長樂之心。
崔駰之不樂損年。吳質以長愁養病。93
於是「鳥多閒暇縯花隨四時」、「可以療飢縯可以棲遲」的悠遊小園變色為
「非夏日而可畏縯異秋天而可悲」、「風騷騷而樹急縯天慘慘而雲低」94的失 樂之園。〈小園賦〉所欲鋪陳的書寫旨趣縯其實巧妙地藉由眼前小園天地與 歷史典故世界漸行漸遠的不諧困境裡縯映現世變及其情志縯於此〈小園賦〉
前半所浮現的張衡、潘岳、陶潛等田園書寫的傳統樂園基調縯遂悄然變奏為 失樂之園的情志隱喻。
庾信緬懷過往南梁的燦爛歲月縯遂使田園書寫潛移為家國論述縯於是此 賦始末的相關空間鋪陳如「門有通德縯家承賜書。或陪玄武之觀縯時參鳳凰
91 「余有數畝敝廬縯寂寞人外縯聊以擬伏臘縯聊以避風霜。雖復晏嬰近市縯不求朝夕之利縴 潘岳面城縯且適閒居之樂。況乃黃鶴戒露縯非有意於輪軒縴爰居避風縯本無情於鐘鼓。」
梁•庾信縯〈小園賦〉縯《庾子山集注》卷1 縯頁 19 。 92 同上註縯頁 25 。
93 同上註縯頁 25-27 。 94 同上註縯頁 22-28 。
之虛。觀受釐於宣室,賦長楊於直廬。」95魚貫而列地成為庾信情志指涉的 具體脈絡,據此對照賦首序文之「余有數畝敝廬,寂寞人外」、「豈必連闥洞 房,南陽樊重之第;綠墀青鎖,西漢王根之宅。」96昭然若揭地映射出〈小 園賦〉世變下重要情志的旨趣。
〈小園賦〉失樂之園的書寫意蘊,其實質中心固然圍繞舊梁君國的漸行漸 遠。然則〈哀江南賦〉、〈擬詠懷二十七首•其六〉的灞陵帝園指涉無疑亦深 化庾信此一情懷,並且衡諸客觀情勢上南返的夢想益形虛渺,庾信其實在梁 陳迭代之後的〈哀江南賦〉已透露此一情愫:「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 之運﹔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況復舟楫 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 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97序中既傷悼南梁 君國巨變,又同時以「星漢非乘槎可上」與「蓬萊無可到之期」的仙境書寫 隱喻故國不堪回首,抑復難以歸返的生命悲歌,而庾信〈擬詠懷二十七首〉
「無因同武騎,歸守灞陵園」、「徒勞銅雀妓,遙望西陵松」、「不言登隴首,
惟得望長安」等等,皆流露此一故臣悽愴哀思。身居北國異域的庾信,面對 北周不遣與南朝迭代的雙重困境下,緬懷舊梁的流金歲月,對於旦夕世變的 體驗與天意人事的喟嘆,畢竟與日俱深,於是不免有「平生幾種意,一旦衝 風卷」、「倏忽市朝變,蒼茫人事非」、「誰言氣蓋世,晨起帳中歌」。98庾信 對於重返南國之夙願舊夢日感飄渺,亦復隨著衰落身影轉趨消沈,〈擬詠懷 二十七首•其十一〉可為例證:「啼枯湘水竹,哭壞杞梁城。天亡遭憤戰,
日蹙值愁兵。直虹朝映壘,長星夜落營。楚歌饒恨曲,南風多死聲。眼前一 杯酒,誰論身後名。」99然而南國舊夢之渺難重回,卻又深化庾信永恆的生 命記憶,於是北國小園可以化身為庾信失樂之園,然則相形之下,昔日南梁 君臣的金陵樂園,卻直似一座渺難重逢而永遠失落的人間桃花源,從前的萬 種風華無由重現,桃花流水杳然東逝。若謂〈哀江南賦序〉遙難企及的「星 漢」、「蓬萊」之憾,流露的是南返的惆悵,而桃花源的隱喻,則更深刻映射
95 同上註,頁 25 。 96 同上註,頁 19 。
97 梁•庾信,〈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卷 2 ,頁 101 。
98 此段詩例,參見梁•庾信,〈擬詠懷二十七首〉之〈其六〉、〈其二十三〉、〈其二十二〉、
〈其十四〉、〈其二十一〉、〈其二十六〉,《庾子山集注》卷3 ,頁 229-251 。 99 同上註,頁 236 。
庾信日見衰微的故國想像與南梁殘夢瞰兩者間相映成趣瞰例如窀
懷抱獨昏昏,平生何所論。由來千種意,併是桃花源。100
此外瞰庾信與南梁故友徐陵驚鴻一瞥的〈徐報使來止得一見〉更 友思國地 以桃花源作喻窀
一面還千里,相思那得論。更尋終不見,無異桃花源。101
徐陵對於庾信而言瞰不僅是一位南國舊友瞰更俱是梁朝貴宦瞰故兩人聚首實 為觸發南梁舊夢的具體發軔瞰千里遙思的「更尋終不見」瞰正是庾信心靈深處 的南梁君國的身影瞰徵諸庾信撰於南梁宮廷的〈詠畫屏風詩二十四首〉瞰誠不 乏以桃花源意象見證江左風華窀
逍遙遊桂苑,寂絕到桃源。狹石分花徑,常橋映水門。管聲驚百鳥,人衣香 一園。定知歡未足,橫琴坐石根。〈其三〉
二十四首的〈詠畫屏風詩〉瞰雖是出於題詠畫屏之作瞰然從其一系列展開鋪陳 的敘寫取向瞰無疑即似一幅南梁宮中樂園的長篇圖卷瞰與前文所述〈春賦〉
相互輝映成趣瞰其中皆亦不乏春遊射獵與歌舞酒香的相關吟詠窀
浮橋翠蓋擁,平旦雍門開。石崇迎客至,山濤載妓來。水紋恒獨轉,風花直 亂迴。誰能惜紅袖,寧用捧金杯。〈其一〉
三春冠蓋聚,八節管絃遊。石險松橫植,巖懸澗豎流。小橋飛斷岸,高花出 迥樓。定須催十酒,將來宴五侯。〈其五〉
徘徊出桂苑,徙倚就花林。下橋先勸酒,跂石始調琴。蒲低猶抱節,竹短未 空心。絕愛猿聲低,惟憐花徑深。〈其八〉
玉柙珠簾捲,金 翠幔懸。荷香薰水殿,閣影入池蓮。平沙臨浦口,高柳對 樓前。上橋還倚望,遙看采菱船。〈其十二〉
白石春泉滿,黃金新埒開。戚里車先度,蘭池馬即來。落花承舞席,春衫拭 酒杯。行 半路待,載妓一雙迴。〈其十七〉
將軍息邊務,校尉罷從戎。池臺臨戚里,弦管入新豐。浮雲隨走馬,明月逐 彎弓。比來多射獵,唯有上林中。〈其十八〉102
100 參見梁•庾信瞰〈擬詠懷二十七首•其二十五〉瞰《庾子山集注》卷 3 瞰頁 247 。 101 此詩按許逸民瞰《庾信詩文選譯》瞰頁 211 瞰當撰於周武帝保定四年苛564苜。
102 上引六篇詩瞰參見梁•庾信瞰〈詠畫屏風二十四首〉瞰《庾子山集注》卷 4 瞰頁 353-361 。
對於庾信而言艑早在南朝前期貴遊的作品中艑將梁宮樂園虛擬為江左偏安的 桃礪源艑於是〈詠畫屏風詩二十四首〉亦不乏「寂絕到桃源」、「流水桃礪 色」、「水似桃礪色」等源自陶潛〈桃礪源記〉的書寫身影。此外艑庾信南梁 時期隨侍簡文帝所吟詠唱和之東宮小山諸銘文中艑亦不乏桃礪源之鯤想紱
竹窗標嶽,四面臨虛。山危簷迥,葉落窗疏。看椽有笛,對樹無風。風生石 洞,雲出山根。霜朝唳鶴,秋夜鳴猿。堤梁似堰,野路疑村。船橫埭下,樹 夾津門。寧殊華蓋,詎識桃源。103
然則東宮侍讀的系列宮體銘文如〈明月山銘〉、〈行兩山銘〉、〈至仁山銘〉、
〈望美人山銘〉、〈吹臺山銘〉、〈玉帳山銘〉等等瀰漫人間仙境擬想之諸篇艑 其中閃不乏桃源況味。換言之艑東晉以來南北分裂艑烽火漫天艑然則對於侯 景亂事之前偏安江左的梁代艑確有一段曼舞笙影的太平歲月艑庾信〈哀江南
〈望美人山銘〉、〈吹臺山銘〉、〈玉帳山銘〉等等瀰漫人間仙境擬想之諸篇艑 其中閃不乏桃源況味。換言之艑東晉以來南北分裂艑烽火漫天艑然則對於侯 景亂事之前偏安江左的梁代艑確有一段曼舞笙影的太平歲月艑庾信〈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