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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信賦之世變與情志書寫—宮體•國殤•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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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信賦之世變與情志書寫

—宮體•國殤•桃花源

摘 要

作為文學史上之宮體典範而言,庾信賦及其宮體書寫之重要意義乃是多面 向。宮體基本上是一種新變文風,以貴遊引領風騷。其次,宮體又是一種身分 與文化之表徵,其間藉由庾信宮體賦的書寫載體及其話語符碼,巧妙地映現當 代王室權貴偏安江左的樂園隱喻建構。然則透過庾信賦由宮體樂園、國觴輓歌 到桃源失落書寫之前後觀照,宮體書寫更深化為作者與世變對話的內在途徑及 其心靈符碼,其中宮體賦內化為庾信情志世界與歷史記憶的獨特隱喻,宮體賦 既是庾信緬懷舊梁風華的美麗見證與文化脈絡,同時又成為他凝思世變與追憶 家國的情志線索。因此藉由宮體賦之書寫依據,展開文學、文化、政治、歷 史、世界之多層次與多面向之書寫與對話,既是庾信賦語言與情志之具體示 現,亦為庾信賦世變及其情志書寫之內在脈絡與深層底蘊。 關鍵詞:庾信、賦、宮體、南北朝、桃花源

一、緒論:以宮體彩繪的世變畫卷

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蘳於南北分庭抗禮形勢的首詆代表時期藙而對於身 為這一階段文士階層的重詆發言代表庾信(513-581)來說藙具有發人深思的 意義。其中的主詆理由藙在於庾信既躬逢此一巨大世變藙並歷經南、北二 141 漢學研究第24卷第1期(民國95年6月) 收稿日期:2005 年 2 月 23 日藙通過刊登日期: 2006 年 4 月 19 日。 * 作者係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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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菃深具南北交流與融合的文化身影菃復因其南方文士身分長年羈旅於北 國菃且加上處於仕、隱之間的不由自主菃於是庾信筆下文學世界成為南北朝 世變下士人心靈具體而微的重要縮影與真實見證菃宛若一幅幅以宮體彩繪的 世變畫卷。 辭賦作為南朝文學的主要型態之一菃它本身實富於濃厚的當代文化風 潮菃一方面南朝辭賦承繼兩漢賦家的尚麗風華菃另一方面又深契於當時文學 的貴遊審美取向菃從而蔚為六朝文壇普遍的「文體辭賦化」風潮。1因此即 使兼具詩人、賦家雙重身分菃為當代文士慣見的現象菃然則辭賦更成為當代 文士展現才華的重要場域菈也因此從南北文學的交流層面而言菃南方文士自 然會以辭賦作品做為優先考慮的文類菃其中最主要原因之一亦即在於展現南 方崇尚美文麗采的文化特色。這一情形從庾信入北即刻意以〈枯樹賦〉自炫 的記載可證繷 梁庾信從南朝初至北方,文士多輕之。信將〈枯樹賦〉以示之,於後無敢言 者。時溫子昇作〈韓陵山寺碑〉,信讀而寫其本。南人問信曰:「北方文字 何如?」信曰:「唯有韓陵山一片石堪共語,薛道衡、盧思道稍解把筆,自 餘驢鳴狗吠聒耳而已。」2 於是辭賦成為當時南北文化特色之對照與觀摩的重要載體菃特別是素以宮體 之風著名的庾信菃更成當代南朝文學以至文化特色的首選代表。進一層而 言菃深具宮體色彩的庾信賦菃不僅成為南北文學與文化交流的重要觀察焦 點菃同時亦復成為南北朝世變下源自於南朝文士的心靈告白。當然菃就作者 本身而言菃亦牽動其世變下的鄉愁書寫菃然則此一鄉愁雖然與其濃厚的士人 身分及背景息息相關菃卻並不盡然等同一般的鄉愁意涵菃因此庾信賦中的羈 旅鄉愁菃固然為其基本書寫旨趣菃然則植根於宮體之「世變」應更是其鄉愁 書寫的深層根據菃兩者深契而不可切割菃卻又層次有異菃故藉由世變之脈 絡菃觀照庾信賦中的書寫現象菃我們或許更能洞鑒其鄉愁書寫的另一種展現 型態菃而其中亦涉及文學話語所隱喻的歷史文化意涵。故本文以此考察庾信 前後期賦作的內在聯繫與對照意涵菃與後期兩大代表賦作之間菃如何藉由宮 體書寫融鑄鄉愁與桃花源的新變特色。具體而言菃庾信賦創作世界中仍有待 1 參見王夢鷗菃〈貴遊文學與六朝文體的演變〉菃《古典文學論探索》菥臺北繷正中書局菃 1984菧菃頁 118 。 2 參見唐•張鷟菃《朝野僉載》菥西安繷三秦出版社菃 2004菧菃卷 6 菃頁 1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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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探索者有三碁 綹一綺除去庾信於作品直接表達鄉關之思的直接告白外綏是否運用另一種 更為深刻的文學與文化標記綏於身處南、北二朝世變之下綏成為一種反覆操 演綏延續記憶的鄉愁象徵綏從而成為士人心靈獨立當代世變之外的不渝情懷 與永恆牽掛。 綹二綺「賦」的文體特色重在「鋪采摛文綏體物寫志」。3庾信分別撰寫於 南、北朝不同時期的賦綏亦以詠物賦為大宗綏詠物之作仍是庾信最偏愛之題 材綏對照前後賦作中之「物」換星移現象綏就其鄉愁與世變書寫而言綏其中 別具何種意涵綞 綹三綺庾信入北之後的兩大經典之作〈哀江南賦〉、〈小園賦〉綏向來受到 關注綏並主要集中於庾信羈旅身世的家國之思。4然則〈哀江南賦〉與〈小 園賦〉在題材不同的表象之外綏是否潛藏著另一種內在聯繫及其心靈脈動綞 其中旨趣何在綞若將其置於世變書寫的視野中綏應具有何種特殊情志意蘊綞 通過上述庾信賦中相關問題面向之思索綏或許可以觀照庾信賦中細膩鋪 陳的心靈告白及其與世變對話的深層意蘊綏故本文藉由庾信賦中同類賦篇之 對讀重新詮釋其情志意蘊。

二、宮體再現與樂園錯位—〈春穋〉與〈三月三日

華林園馬射穋〉的世變與情志書寫

「宮體」之形成主要源自南朝梁代宮掖的文學風尚綏據《梁書》載碁 「綹簡文帝綺雅好題詩綏其序曰碁余七歲有詩癖綏長而不倦。然傷於輕豔綏當 時號曰宮體。」5又〈徐摛傳〉亦載碁「摛文體既別綏春坊盡學之綏宮體之 號綏自斯而起。」6而庾信文學的宮體特色綏實即鑄染於出入宮掖的徐、庾家 風綏7其中明顯映射宮體的貴遊文學色彩與特性綏並且在當時還以深富宮廷 3 參見齊•劉勰綏《文心雕龍》〈詮賦〉綹臺北碁金楓出版社綏 1981綺綏頁 91 。 4 參見拙著綏《庾信生平及其賦之研究》綹臺北碁文史哲出版社綏 1984綺綏頁 181 、 209 。 5 參見唐•姚思廉綏《梁書》綹北京碁中華書局綏 1987綺綏卷 4〈簡文帝本紀〉綏頁 109 。 6 同上註綏卷 30〈徐 傳〉綏頁 446 。 7 劉師培云碁「蓋徐陵、庾信之文體綏實承南史簡文帝所載徐摛、庾肩吾之家風。」參見氏 著綏《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綹臺北碁中華書局綏1969 綺綏頁 52-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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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息做為此類作品的重要標記。當然所謂宮體文學的特質綏主要並不強調寫 作題材的宮廷化、貴遊化綏而是展現一種華麗輕豔的表現風格綏因此從這一 標準而言綏固然描寫女性或男女情愛的豔情詩屬於宮體詩綏而記遊宴、詠節 候、寫風景與詠物為主的題材綏若在具體的書寫話語上富於華麗輕豔特色 者綏其實也就應視為宮體之作綏8而此一風之形成綏亦涉及當時文學觀念強 調娛耳悅目的遊戲功能綏於是像蕭綱「立身先須謹重綏文章且須放蕩」綏與蕭 繹「至如文者綏惟需宮徵靡曼綏唇吻遒會綏性靈搖蕩」綏9以綺靡與巧構形似 之言綏從事景物之刻劃綏便成為宮體源自貴遊文學傳統的主要寫作標識。10 因此宮體是一種崇尚輕豔綏並富於貴遊色彩的文學思潮綏其本質在於處理題 材所形成的一種南朝文風特色綏並非以題材本身為主要區隔。11而在庾信 前、後期的賦篇裡綏即集中體現這一宮體作家的當行本色。 庾信〈春賦〉為其仕職梁朝宮廷深具貴遊色彩的典型作品之一綏此賦標 題雖未顯示「奉和」等相關文字綏但從其密切往來之簡文帝〈晚春賦〉、元帝 蕭繹〈春賦〉等亦有近似的賦篇題稱來看綏應是與貴遊集團同題共作的風氣 密切相關。因此庾信與元帝二人之〈春賦〉亦出現近似的書寫句式綏12至於 簡文帝與庾信間的賦風相近綏前人已有定評。此外綏從徐陵所編《玉臺新詠》 收錄的梁簡文帝詩來看綏亦不乏以詠春為題者綏例如〈春日〉、〈春夜看 妓〉、〈春思〉等詩綏亦可略窺貴遊文學下之宮體風貌。例如庾信〈春賦〉的 開首一段碁 宜春苑中春已歸,披香墊 作春衣。新年鳥聲千種囀,二月楊花滿路飛。 河陽一縣併是花,金谷從來滿園樹。一叢香草足礙人,數尺遊絲即橫路。13 8 同註 4 綏頁 69-71 。 9 參見梁•蕭綱綏〈誡當陽公大心書〉綏《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綹祖家莊碁河北教育 出版社綏1997綺綏頁 116 綜梁•蕭繹綏《金樓子》綹臺北碁藝文印書館綏 1965綺綏卷 4〈立 言〉綏頁21 。 10 參見簡宗梧綏《賦與駢文》綹臺北碁臺灣書店綏 1998綺綏第 4 章綏頁 118-121 。 11 參見羅宗強綏《魏晉南北朝文學史》綹北京碁中華書局綏 1992綺綏卷 4 綏頁 412-425 。此 外綏有關宮體詩手法上尤重「巧構形似」及其書寫取向綏可參見林文月綏〈宮體詩人的寫 實精痑〉綏《山水與古典》綹臺北碁純文學出版社綏1976綺綏頁 125-150 。 12 同註 4 綏頁 72 。 13 梁•蕭綱綏〈春日〉綏《玉臺新詠》綹北京碁中華書局綏 1996綺綏卷 7 綏頁 322 綜梁經庾信綏 清經倪璠注綏〈春賦〉綏《庾子山集注》綹臺北碁源流出版社綏1983綺綏卷 1 綏頁 76 。梁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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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庾信賦的創作世界而言鷵〈春賦〉即是一篇以梁朝宮苑為背景鷵並 以立春到三月三日上巳節之遊春情事為主的宮體敘寫。其中除表現「文並綺 豔」的一貫作風外鷵14亦復結合隸事與聲律二者鷵表現宮體務尚新變麗靡的 美學取向。15從其實馰創作的背景與旨趣而言鷵主要映現梁朝於南朝長期兵 馬倥傯之餘鷵一時偏安的寫照與見證。然賦體文章在漢代早已不乏潤飾王 業鷵宣美教化之旨鷵並與美盛德之頌體合流鷵例如王褒〈聖主得賢飌頌〉、 〈甘泉宮頌〉。換言之鷵藉由庾信〈春賦〉大事鋪陳與展開之宮苑遊春畫卷鷵 儼然彩繪出梁代歌舞昇平的王朝之春鷵於是依循著庾信〈春賦〉的宮體筆 觸鷵我們得以窺見貴遊生活的安定豐裕與適情愜意鷵及其景物之繽紛。〈春 賦〉首段中的「鳥聲千種囀」、「楊花滿路飛」、「河陽一縣併是花」、「金谷 從來滿園樹」、「香草足礙人」、「遊絲即橫路」鷵這些瀰漫於〈春賦〉首段的 景物鋪陳鷵一一指涉著庾信宮體敘寫下的偏安王朝。於是「眉將柳而爭綠鷵 面共桃而競紅。影來池裡鷵花落衫中」的宮廷女眷鷵從倘佯春光漸次到相映 成趣的宮體意象鷵亦成為梁王朝昇平氣象的具體美麗縮影。其次鷵美人之外 的醇酒敘寫鷵如「移戚里而家富鷵入新豐而酒美。餟榴聊泛鷵蒲桃醱醅。芙 蓉玉碗鷵蓮子金杯……綠珠捧琴至鷵文君送酒來。」16也完全擺脫「何以解 憂鷵唯有杜康」17的澆愁意象鷵翩然幻化為王朝之春的點綴與流洩。並且藉 由庾信鋪采摛文的宮體妙筆鷵益發強化此一書寫效果。其次結合辭賦「錯綜 天地鷵控引古今」的書寫取向下鷵18梁朝宮苑之春早已在宮體賦家巧妙點染 下鷵倏地幻變為仙境樂園之華麗圖卷鷵於是歌舞射獵的場景敘寫鷵亦從而轉 換為天上人間絕無僅有的生命饗宴韹 玉管初調,鳴絃暫撫,《陽春》《淥水》之曲,對鳳迴鸞之舞。更炙笙簧, 文帝與庾信間的賦風相近事參見清•浦銑謂韹「蘭成鸝庾信鸞賦鷵詞清句麗鷵殆無甚匹。 求其近似鷵梁簡文或庶幾爾。」《復小齋賦話》鸝香港韹三聯書店鷵1982鸞鷵卷下鷵頁 75 。 14 參見唐•令狐德棻等鷵《周書》鸝北京韹中華書局鷵 1983鸞鷵卷 41〈庾信傳〉鷵頁 733 。傳 文云韹「時肩吾為梁太子中庶子鷵掌書記。東海徐摛為左衛率。摛子陵與信鷵屝為抄撰學 士。父子在東宮鷵出入禁闥鷵恩禮莫與比隆。既有盛才鷵文並綺豔鷵故世號為徐、陵體 焉。」 15 同註 4 鷵第 4 章鷵頁 239-261 。 16 梁鷸庾信鷵〈春賦〉鷵《庾子山集注》鷵頁 76 。 17 參見魏•曹操鷵〈短歌行〉鷵《三曹集》鸝長沙韹嶽麓書社鷵 1992鸞鷵頁 65 。 18 參見晉鷸葛洪鷵《西京雜記》鸝上海韹上海古籍出版社鷵 1991鸞鷵卷 2 鷵頁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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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移箏柱菴月入歌扇菴花承節鼓。協律都尉菴射雉中郎菴停車小苑菴連騎長 楊。金鞍始被菴柘弓新張。拂塵看馬埒菴分朋入射堂。馬是天池之龍種菴帶 乃荊山之玉梁。豔錦安天鹿菴新綾織鳳凰。19 其中鸞鳳、天地龍馬、荊山玉梁、天鹿等鳥獸無不成為神仙祥瑞境域的具體 指涉羵如〈春賦〉末段的上巳節敘寫羵率土之濱皆在君笢與君民同樂的勝境 裡羵為之「解神」與陶醉。20因此庾信〈春賦〉表面上是梁朝宮廷貴族春遊 情景的一般紀錄羵經由作者融合宮體賦的點染羵儼然已化身為梁代王朝雍熙 如沐春風的樂園指涉。換言之羵藉由宮體賦的梁代觀照羵這一深富太平樂園 色彩的〈春賦〉書寫羵適成為南朝偏安江左的具體縮影及其情志取向之重要 隱喻。 庾信〈春賦〉所建構的偏安圖景羵主要聚焦於宮苑本身羵相形之下面對 戰亂紛擾多端羵朝代又更替頻繁的芸芸眾生而言羵這一世界固然扞格突兀羵 然則對於宮廷京邑的貴遊族群而言羵像〈春賦〉這類作品所呈現的樂園取 向羵不啻是一幅適時與外在喧嘩世界隔絕羵從而遺忘南渡滄桑的偏安寫照及 其江左春夢羵於是〈春賦〉所呈現的世界羵適復成為貴遊群體擺脫南渡焦 慮羵尋覓精神出口的樂園隱喻。〈春賦〉所呈現華麗的宮苑畫卷不啻成為六 朝世變之下梁代貴遊的另種桃花源指涉羵然則這一異於陶淵明式卻深富貴遊 色彩的樂園敘寫羵不妨視為宮體作家對於傳統陶式桃源的重新改寫羵但無論 陶淵明或庾信羵其創作本質俱不外於世變下的樂園隱喻羺換言之羵庾信〈春 賦〉基本上可視為以貴遊為中心的世外桃源的新變書寫羵而〈春賦〉之「春」 則巧妙指涉世變下誘引探尋並從容優遊的江左樂園。 庾信入北所撰之〈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羵與前期〈春賦〉羵皆以宮苑 春遊為其主要題材。但其場景已由南梁易為北周羵撰述時間約在周武帝建德 二年翡573翢前後羵21對於庾信而言別具意義羵蓋此時入北十九年羵已逐漸擺 脫初入北朝之時羵表面優禮實則面熱心寒的悲情篋遇。22此時北周王朝對於 19 庾信羵〈春賦〉羵頁 77 。 20 同上註羵頁 78 。賦文謂穨「三日曲水向河津羵日晚河邊多解神。……百丈山頭日未斜羵三 晡未醉莫還家。」 21 參見牛貴琥羵〈庾信入北的實篋情況及與作品的關係〉羵《文學遺產》2000.5: 34 羺林怡 羵 〈庾信作品考辨二則〉羵《文學遺產》2000.5: 116-118 。 22 參見魯同群羵〈鄉關之思的起伏消息與宦海浮沈的喜怒悲哀〉羵《庾信傳論》翡天津穨天津 人民出版社羵1997翢羵頁 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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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羈旅的庾信菃日顯親密並予以重視任用菈其次菃南朝本身已發生陳、梁 更替的歷史巨變菃23對於庾信的鄉關之思具有微妙的牽動作用菃一方面固然 深化他的家國之思菃另一方面卻亦陷入南朝北國鄉關何處的精神困境。換言 之菃西魏、北周固非鄉關所在菃然面對南朝梁、陳異代的世變事實菃對於一 心深繫南梁舊恩的庾信而言菃南歸宿志於客觀情勢下不易實現菃誠如《北史》 〈庾信本傳〉所稱繷 時陳氏與周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許還其舊國。陳氏乃請王褒及信等十數 人。武帝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並惜而不遣。尋徵為司宗中大夫。24 南歸江左一事菃庾信固然身不由己菃然則南方陳梁禪代菃對於素以梁代舊羢 自居的他而言菃何嘗不是再度的江山易色菊故遙處北國實亦重陷另一種亡國 之慟菃誠如撰於梁、陳禪代後的〈擬連珠十四首〉菃頗不乏流露無家可歸的亡 國悲歎繷 烏江艤楫,知無路可歸;白雁抱書,定無家可寄。25 換言之菃由於南、北情勢互有嬗變之下菃南梁固然已成過往歷史菃而江左新 興之陳國菃誠為庾信所難以認同菃因此菃庾信的鄉關之思並非只是一個可簡 化的空間指涉菃反之菃其內涵已不可迴避地涉及歷史文化的世變質素。緬懷 南梁君國的恩義菃歸返南朝固可作為庾信的鄉愁見證菃然而如〈擬詠懷詩其 六〉所述繷 疇昔國士遇,生平知己恩。直言珠可吐,寧之炭欲吞。一顧重尺璧, 千金輕一言。悲傷劉孺子,悽愴史皇孫。無因同武騎,歸守灞陵園。26 詩中既追悼君羢遇合之恩義菃亦痛責陳霸先之廢梁敬帝菃並取而篡代。在此 之下菃所謂「歸守灞陵園」的地理書寫菃其實更主要指涉作者歷史文化認同 的舊梁菃亦即南歸舊梁才是庾信鄉悲的深層情志菃而非江左世變後的新陳王 朝菃這一世變牽動庾信鄉關之思的實質底蘊。 23 北周孝閔帝元年菥557菧十月菃梁敬帝禪位於陳菃此年庾信受封為臨清縣子菃然為虛封菃並 無實惠之職。參見魯同群菃《庾信傳論》菃頁258-259 。 24 《北史》菥北京繷中華書局菃 1974菧菃卷 83〈文苑•庾信傳〉菃頁 2794 。 25 梁•庾信菃《庾子山集注》卷 9 菃頁 622-623 。另可參朱貴琥、魯同群之說菃同註 21 菃頁 34 菈註 22 菃頁 176 。 26 參見梁•庾信撰菃《庾子山集注》卷 3 菃頁 2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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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王室以庾信才名之故箵惜而不遣箵這一舉動固然同時立礙庾信南歸 之思箵從而長期深陷異域羈旅之苦。然則陳霸先之廢梁而禪代箵則亦根本上 摧毀庾信南歸舊梁的鄉愁美夢箵並使他重返南梁箵思報舊恩的長久宿菱箵盡 付東流。相對而言箵北周建德四年荵575荶以後箵朝廷對於入北已逾二十年 的庾信箵日益優禮箵並授以要職重任箵27例如司憲大夫、洛州刺史、司宗中 大夫等箵俱異於入北初期的虛銜官職。28也令庾信開始深切感受北朝君侯的 恩渥箵如本傳所載縒 世宗、高祖 雅好文學,……自餘文人,莫有逮者。29 這一時期的庾信應最符合史傳所謂「位望通顯」箵30但由於南、北朝情勢的重 大嬗變箵也隨之牽動庾信個人的處境與義遇箵南歸江左箵既有客觀的困境箵 更有情志認同上的矛盾箵於是羈旅北朝成為無可抉擇的唯一棲所。尤其北周 帝王的特加「恩禮」與「周旋款至」箵以至儼然「布衣之交」箵這些對於庾信 而言箵為另種難以言喻的君纔恩義箵此固未必能全然取代南朝舊梁的君國厚 恩箵然則對於出身門第文化箵講禮重義的庾信而言箵亦恐難以漠然無視。據 北周滕王為庾集作序稱述縒 八世祖滔,散騎常侍、領大著作、遂昌縣侯。祖易,徵士。隱遁無悶,確乎 不拔莢宋終齊季,早擅英聲。父肩吾,散騎常侍、中書令。文宗學府,智囊 義窟莢鴻名重莮,獨步江南。或昭或穆,七世舉秀才莢且珪且璋,五代有文 集。貴族華望盛矣哉!31 少而聰敏,綺年而播華莮,齠歲而有俊名。孝性自然,仁心獨秀,忠為令 德,言及文詞。穿壁未勤,映螢愈甚。若乃德、聖兩《禮》,韓、魯四 《詩》,九流七 之文,萬卷百家之說,名山海上,金匱玉版之書,魯璧魏 墳,縹帙緗囊之記,莫不窮其枝葉,誦其篇簡。32 因此庾信對於北周滕王等人的優禮恩賜箵臻至為其文集作序箵皆深表感激。 27 參見牛貴琥箵〈庾信入北的實義情況及與作品的關係〉箵頁 35 。 28 參見魯同群箵《庾信傳論》箵頁 39-40 。 29 參見唐•令狐德棻等箵《周書》箵卷 41〈庾信傳〉箵頁 734 。 30 同上註。 31 《庾子山集注》箵頁 51 。 32 同上註箵頁 53 。有關門第家風可參見錢穆箵〈略論魏晉南北朝學術文化與當時門第之關 係〉箵《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荵三荶荵臺北縒東大圖書公司箵1977荶箵頁 134-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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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他在〈謝滕王集序啟〉所述芫更誠摯流露羈旅南士的愧恩之忱綅33庾信 對於北國諸王的關愛照拂之感芫屢見於其謝啟一類作品。例如綅 況復棲烏挾子,同知桂樹之恩;澤雉將雛,共喜行春之令。根株一潤,枝葉 俱榮。34 白龜報主,終自無期:黃雀謝恩,竟知何日?35 雖復拔山超海,負德未勝;垂露懸針,書恩不盡。蓬萊謝恩之雀,白玉四 環;漢水報德之蛇,明珠一寸。某之觀此,寧無愧心!36 由上述可知庾信面對南朝梁陳之禪代芫即使南返已非昔日故國芰至於北周芫 固非舊梁家園芫然隨著歲月流轉芫滕王、趙王等復恩禮逾恆芫此外芫在諸王 「並惜而不遣」的客觀情勢下芫北周終竟為無可抉擇的唯一安頓。故從另一角 度而言芫又何嘗不令庾信重現當年梁帝「疇昔國士遇芫生平知己恩」37的君 縝遇合情愫。由此觀之芫南朝舊梁之亡芫對他而言固然是生命記憶裡永恆的 鄉愁芫然則衡諸當時主客觀時勢芫北周儼然轉化為庾信入北之初難以臆測的 第二家國。 由於南北客觀的世變芫南朝舊梁已然成為過往歷史芫而北周國勢又日漸 壯武芫庾信於北周天和六年苛571苜前已進入齊王宇文憲幕府工作芫與北朝 君侯日益親密芫此一時間不乏歌頌北周王朝的應制之作芫建德二年苛573苜 撰寫的〈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芫38即為庾信此類文章中之代表作。 〈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以敘寫北周宮廷春遊活動為主要內容芫這類作 品對於庾信固不陌生芫與他撰於南梁的〈春賦〉同為王朝歌頌之作芫皆採用 賦體形制。其中值得注意者芫這一篇賦從表面上看芫固然出自奉詔應制所 撰芫且與他羈旅北周展現鄉關之思的〈哀江南賦〉、〈小園賦〉、〈竹杖賦〉 33 梁芮庾信芫〈謝滕王集序啟〉芫《庾子山集注》卷 8 芫頁 555-556 。 34 梁•庾信芫〈又謝趙王賚息絲布啟〉芫《庾子山集注》卷 8 芫頁 570 。 35 梁•庾信芫〈謝趙王賚白羅袍 啟〉芫《庾子山集注》卷 8 芫頁 572 。 36 梁•庾信芫〈謝明皇帝賜絲布等啟〉芫《庾子山集注》卷 8 芫頁 575 。 37 梁•庾信芫〈擬詠懷•其六〉芫《庾子山集注》卷 3 芫頁 232 。 38 據清•倪璠注芫《庾子山集注》芫題為北周武帝保定元年苛561苜芫魯同群芫《庾信評傳》從 其說。但據牛貴琥、林怡二人重新考訂芫修正為建德二年苛571苜芫今從此說。參見牛貴 琥芫〈庾信入北的實纋情況與作品關係〉芫《文學遺產》2000.5: 40 芰林怡芫〈庾信作品考 辨二則〉芫《文學遺產》2000.5: 116-1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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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賦大異其趣。然則對於庾信而言縯這樣似曾相識的宮廷春遊敘寫縯其間應 別具特殊的意涵。 〈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固然具有歌頌北周文治武功鼎盛的旨趣縯然而 對於北周武帝的禮讚縯應非出自矯情之作縯主要源自此一時期與當朝王侯彌 篤益密的交往狀態縯及其對諸王關愛照拂的感恩心理縴39庾信對於北周帝王 不僅視之以「百姓為心縯四海為念」的王者之師縯並且此段開宗明義之「皇 帝以上聖之姿縯膺下武之運」縯更脫胎於南齊王融〈曲水詩序〉之「皇帝體膺 上聖縯運鍾下武」之句。40其中不乏昔日南朝君王之身影縯亦無南北對峙之 意縯這不僅反映在庾信此一時期與北周武帝頻繁交往及其同質作品之增多縯 甚至其作品中鄉關之思似呈隱而不張縯41亦可見〈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 對於北周的日漸認同礿 臣聞堯以仲春之月,刻玉而遊河﹔舜以甲子之朝,披圖而巡洛。夏后瑤臺之 上,或御二龍﹔周王玄圃之前,猶驂八駿。我大周之創業也,南正司天,北 正司地,平九蟣之亂,定三危之罪。雲紀御官,鳥司從職,皇王有秉曆之 符,玄珪有成功之瑞。豈直天地合德,日月光華而已哉!42 賦文不僅以君秞相稱縯且謂「我大周之創業也。」其中應不乏家國認同之意 涵縯何況庾信更進而徵引古代聖君賢王如堯、舜、夏后、周王為喻。據此對 照前文所論他對於北周之態度與相關稱述縯則庾信身處當時南北的世變情 勢縯對北周不免由對立趨向接受縯甚至認同縯應是可理解的心理發展脈絡。 對照庾信〈春賦〉敘寫馬射與歌舞一段縯文字不改流麗華美的宮體之 風礿 玉管初調,鳴絃暫撫,《陽春》、《淥水》之曲,對鳳迴鸞之舞。更炙笙 簧,還移箏柱,月入歌扇,花承節鼓。協律都尉,射雉中郎,停車小苑,連 騎長楊。金鞍始被,柘弓新張。拂塵看馬埒,分朋入射堂。馬是天池之龍 種,帶乃荊山之玉梁。豔錦安天鹿,新綾織鳳凰。43 39 梁•庾信縯〈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縯《庾子山集注》卷 1 縯頁 3 。 40 《庾子山集注》縯頁 3 。清•倪璠注引文。 41 魯同群縯〈鄉關之思的起伏消息與宦海沈浮的喜怒悲哀〉縯頁 270 。 42 梁•庾信縯〈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縯《庾子山集注》卷 1 縯頁 1 。 43 梁•庾信縯〈春賦〉縯《庾子山集注》卷 1 縯頁 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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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的馬射敘寫芫雖亦融鑄司馬相如〈子虛〉、〈上林〉 二賦之辭芫44然則本質上仍不改庾信宮體本色芫例如綅 華蓋平飛羯風烏細轉。路直城遙羯林長騎遠。帷宮宿設羯帳殿開筵羯旁臨細 柳羯斜界宜年。開鸛列之陣羯靡魚鬚之旃。行漏抱刻羯前旌載鳶。河湄薙 草羯渭口澆泉。堋雲五羭羯的暈重圓。陽管既調羯春絃實撫。總章協律羯成 均樹羽。翔鳳為林羯靈芝為圃。草御長帶羯桐垂細乳。鳥囀歌來羯花濃雪 聚。45 玉律調鐘羯金錞節鼓。於是咀銜拉鐵羯逐日追風羯並試長楸之埒羯俱下蘭池 之宮。鳴鞭則汗赭羯入埒則塵紅。46 弓如明月對堋羯馬似浮雲向埒。雁失 而行斷羯猿求林而路絕。控玉勒而遙 星羯跨金鞍而動月。47 由上述敘寫馬射文字來看芫〈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因篇幅較〈春賦〉 長芫文字更富於鋪排渲染芫然則其華麗流豔芫富於聲色之美的遣辭造句芫在 本質上實不外宮體作風。若將此賦與司馬相如〈子虛〉、〈上林〉等賦加以對 照芫相形之下風骨氣力固然益見柔美纖麗芫卻也深刻展現庾信宮體作家的文 學本色及其特質。48 奉召為文的庾信〈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芫「盛德形容」的鋪陳主題不 外歌頌北周王朝之春芫然則對於入北已逾廿年的庾信而言芫奉詔為文的恩寵 榮耀芫或許稍遲芫但相對於之前的羈旅情寒芫何嘗不可視為枯木久逢的異域 之春芫換言之芫此賦不僅在宮體深邃細密的鋪陳下芫象徵著北周優越於江左 南陳的壯聲威容芫亦為北周王朝空前鼎盛的華麗形塑芫誠如賦中藉春日馬射 所展現的至樂境界綅 乃有六郡良家羯五陵豪選羯新迴馬邑之兵羯始罷龍城之戰。將軍戎服羯來 參武讌羯尚帶流星羯猶乘奔電。始聽鼓而唱籌羯即移竿而標箭。馬噴沾 衣羯塵驚灑面。石堰水而澆園羯花乘風而繞殿。熊耳刻杯羯飛雲畫罍。水 衡之錢山積羯織室之錦霞開。司筵賞至羯酒正杯來。至樂則賢乎秋水羯歡 44 梁芮庾信芫〈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芫《庾子山集注》卷 1 芫頁 9-12 。 45 同上註芫頁 9 。 46 同上註芫頁 12 。 47 同上註芫頁 12 。 48 參見拙著芫《庾信生平及其賦之研究》芫頁 138-1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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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則勝上春臺。49 此賦出自他以貴遊宮體形塑王朝樂園粅卻亦面螖南北禪代的世變事實。首先 此賦之作對於庾信的羈旅生涯而言粅無疑是一異質同構粅歌頌的內容旨趣雖 大體契合粅然則卻成為他南北漂泊生涯具體而微的深刻對照。其一即為前述 以南齊著名詩人王融〈曲水詩序〉來敘寫北周帝王之英姿雄風。易言之粅對 北周帝王的敘寫似乎巧妙觸動庾信的南國思緒粍其次粅〈三月三日華林園馬 射賦〉所謂「雖行祓禊之飲粅即同春蒐之儀。」所謂「祓禊之飲」本為庾信 〈春賦〉末段曲水流觴之飲的主要內容。據與庾信同時之梁裴子野《宋略》 云睔「文帝元嘉十一年三月粅禊飲樂遊苑作詩粅詔顏延年作序。」又梁蕭子 顯《南齊書》所載睔「武帝永明九年三月三日幸砐林園禊飲朝石粅敕王融為 序文。」50這些南朝君石祓禊並制序的舊典粅當亦為庾信所熟悉粅況且與其 〈春賦〉、〈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的情境近似粅則所謂「雖行祓禊之飲粅 即同春蒐之儀」粅其中應不無南朝追憶之思粍其三粅此賦之用典有一特殊現 象粅即賦文之主要篇幅所引多為兩漢著述中之北方材料粅然則此賦末段粅則 急轉直下粅從「至樂則賢乎秋水」以下粅近十處之典故粅全為以南方為背景 之事例睔 至樂則賢乎秋水,歡笑則勝上春臺。既而日下澤宮,筵闌相圃,悵徙蹕之留 歡,眷迴鑾之餘舞。欲使石梁銜箭,銅山飲羽。橫弧於楚水之蛟,飛鏃於吳 亭之虎。 復恭己無為,〈南風〉在斯,非有心於蜓翼,豈留情於戟枝?唯 觀揖讓之禮,蓋取威雄之儀。51 其中尤令人注意的是全賦末段「 復恭己無為粅〈南風〉在斯」粅兩句所流露 的南國之思可謂昭然若揭。全賦末段的曲終奏雅。從其「楚水」、「吳亭」、 「南風」等系列南國舊史的指涉粅加上「非有心於蜓翼」、「豈留情於戟枝」 等出自楚莊王、東吳呂布等濃厚南方色彩的典故粅與此賦大半前文瀰漫兩漢 北方事類的現象粅呈現迥異的用典取向。這些對於羈旅北周的庾信而言粅應 非一時之偶合粍再者粅賦文既以三月上巳節日為敘寫背景粅並頻繁出現七次 「春」字粅而在賦篇正文的開宗明義六句睔 49 同註 44 粅頁 14 。 50 清•倪璠注粅《庾子山集注》卷 1 粅頁 77 。 51 梁•庾信粅〈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粅《庾子山集注》卷 1 粅頁 14-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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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次昭陽,月在大梁。其日上巳,其時少陽。春史司職,青祇效祥。52 其中「大梁」縯固為時令之名縯然則「梁」字對於南梁舊秞庾信及其家國鄉關 之情而言縯無疑乃極其莊重肅穆與刻骨銘心的特殊文字縯作者豈能無動於 衷縶更何況當其年少侍讀南梁東宮之日嘗撰〈春賦〉縯其賦即以宮苑春遊為題 材縯並以三月三日上巳敘寫收束全篇縯亦與撰於北周的這篇〈三月三日華林 園馬射賦〉的性質縯如出一轍縴其次縯此賦正文不僅以「月在大梁」展開敘 寫縯賦末除大量集中出現的南方事典外縯亦復出現「稓梁」一詞縯呈現巧妙 的首尾呼應特色。 由上述的敘寫現象結合庾信由南入北的特殊窀遇及其心路歷程縯觀照其 中分別撰於南梁、北周的世變場景縯〈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春賦〉對 於庾信而言縯誠然深具對讀意義縯然則一樣由宮體筆觸所點染的貴遊樂園縯 〈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在庾信嫻熟高妙的語言藝術調動下縯賦予另一層閃 躲於宮體文學之下的鄉愁身影縯其中作者固然難以無視於似曾相識的南梁舊 情縯卻亦不得不正視此賦乃奉北周帝王詔所撰縯本質上異於抒發個人情懷的 朝廷場域公開撰述縯據此縯〈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對照〈春賦〉適映射 為一種樂園錯位的鄉愁指涉縯表面上極盡宮體風華的北周貴遊樂園縯其中雖 不無庾信入北多年枯木逢春的窀遇縯卻終究難以取代南梁〈春賦〉歷史時光 的刻骨銘心與永恆眷戀。因此我們似應重新看待這一篇素被定位為北周鼎盛 的侍從賦篇縯並藉由〈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與〈春賦〉對讀縯注意其中 宮體風華再現的貴遊樂園敘寫裡所映射的世變與情志意涵縯及其藉由宮體樂 園書寫所深化的鄉愁指涉。因此對於庾信而言縯〈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 既是一篇追憶南梁舊國風華的時光走廊縯卻也是清晰揭示世變意蘊的重要關 鍵。53而南梁舊篇所建構的宮體樂園縯在當代南、北的動盪世變下縯這一宮 體敘寫的美麗圖景似近又遠縯並且隨風而逝地步入南梁歷史舊檔縯這一切在 現實世變下不得重現縯不可追攀縯直似生命記憶裡永遠失落的桃花源縯誠如 庾信詩所謂礿「一面還千里縯相思那得論。更尋終不見縯無異桃花源。」54 52 梁•庾信縯〈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縯《庾子山集注》卷 1 縯頁 9 。 53 梁•庾信縯〈集周公處連句〉礿「市朝一朝變縯蘭艾本同焚。故人相借問縯平生如所聞。」 《庾子山集注》卷4 縯頁 366 。 54 梁•庾信縯〈徐報使來止得一見〉縯《庾子山集注》卷 41 縯頁 7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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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物換鋪陳與鄉愁隱喻—庾信前、後期

詠物賦的世變與情志書寫

宮體與詠物之間粅本具有難以切割的密切關係粅詠物亦為宮體文學的基 本創作型態與表現重心粅55並且攸關南朝劉宋以後文學「性情漸隱粅聲色大 開」的新變風潮粅56其中巧構形似之風粅正是「聲色大開」的具體註腳粅誠 如《文心雕龍》〈明詩〉所說睔「宋初文詠粅體有因革。……儷采百字之偶粅 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粅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57身為 南朝貴遊文學世家的庾信粅與徐陵並為宮體雙璧粅據《周書》〈庾信傳〉睔 「摛子陵及信粅 為抄撰學士。父子在東宮粅出入禁闥粅恩禮莫與比隆。既有 盛才粅文 綺豔粅故世號為徐、庾體焉。當時後進粅競相模範。每有一文粅 京都莫不傳誦。」58此一時期庾體的宮體之作粅主要集中體現於辭賦粅而且 其中即以數量最多的詠物賦為代表。 據今傳世的庾信詠物賦而言粅其中撰於南朝者為〈鏡賦〉、〈鴛鴦賦〉、 〈對燭賦〉、〈燈賦〉四篇。從其題材取向而言粅皆為宮廷貴遊世界中的生活 景觀及其器物。從其「聲色大開」的「巧構形似」創作特色而言粅無疑地典 型具現宮體文學的創作特色粅例如〈鏡賦〉裡辭賦語言的運用粅即為典型之 具體註腳睔 天河漸沒,日輪將起。燕噪吳王,烏驚御史。玉花簟上,金蓮帳 。始摺 屏風,新開戶扇。朝光晃眼,早風吹面,臨桁下而牽衫,就箱邊而著釧。宿 鬟尚卷,殘 已薄。無復唇珠,纔餘眉萼。靨上星稀,黃中月落。 鏡臺銀帶,本出魏宮。能橫 月,巧挂迴風。龍垂匣外,鳳倚花中。鏡乃 照膽照心,難逢難值。鏤五色之盤龍,刻千古之古字。山雞看而獨舞,海鳥 見而孤鳴。臨水則池中月出,照日則壁上菱生。59 55 參見林文月粅〈宮體詩人的寫實精神〉粅《山水與古典》粅頁 148-150 粍另可參見羅宗強粅 《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想史》粅頁415-425 。 56 參見清•沈德潛粅《說詩晬語》粅《清詩話》粼臺北睔西南書局粅 1979粽粅頁 480 。 57 參見梁•劉勰粅《文心雕龍》粅頁 70 。 58 參見唐•令狐德棻等撰粅《周書》卷 41 粅頁 733 。 59 梁•庾信粅〈鏡賦〉粅《庾子山集注》卷 1 粅頁 85-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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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參見拙著鷵《庾信生平及其賦之研究》鷵頁 107-109 。 61 以上兩條參見清•許槤評〈鏡賦〉語鷵《六朝文絜》鸝香港韹中華書局鷵 1987鸞鷵卷 1 鷵頁 42-45 。 62 參見清•王芑孫鷵《讀賦卮言》鸝香港韹三聯書局鷵 1982鸞鷵頁 29 。 63 參見晉•葛洪鷵《西京雜記》卷 2 鷵頁 12 。司馬相如謂韹「賦家之心鷵苞括宇宙鷵總攬人 物。其大無垠鷵其小無內。」 宮體的這一創作風尚鷵固然上承東漢賦的駢儷崇尚鷵亦充分展現陸機〈文 賦〉韹「暨音聲之迭代鷵若五聲之相宣」的創作特色鷵以及南朝劉宋以來鷵 講究「雕藻淫豔鷵傾炫心魄」的鮑照遺風鷵60但像庾信〈鏡賦〉這樣的宮體 造境鷵似乎更見踵事增華鷵難以倫比鷵誠如清代文論家許槤所述韹 選聲鍊色,此造極顛,吾於子山無復遺恨兮。 旖語閒情,紛蕤相引,如入石季倫錦步障中,令人心醉目炫。61 故清代賦論家王芑孫亦謂韹「未若短篇鷵形容擬諸。……連篇風月鷵豔體 庾、徐。碎金屑玉鷵就範何如。」62易言之鷵從「碎金屑玉」、「形容擬諸」 的詠物賦中鷵庾信無疑在宮體鋪陳的物象書寫裡鷵隱約形塑出南梁王朝偏安 一隅的江左樂園鷵而這一藉由宮體與詠物彼此經緯交織的美麗世界鷵若與他 入北的後期詠物賦對讀鷵其中物象世界實映現庾信入北詠物賦以時空座標隱 喻身世錯位的情志論述。 庾信分別撰於南朝、北國前後不同時期的詠物賦鷵其中皆關涉地理座標 的空間書寫鷵然則在語言文字表層之下鷵卻深具不同情志的內在指涉。 庾信〈鏡賦〉、〈鴛鴦賦〉、〈對燭賦〉、〈燈賦〉等四篇撰於南朝的詠物 賦不乏出現隱涵地理指涉的語彙鷵例如〈對燭賦〉之「龍沙雁賽」、「天山月 沒」、「楚人」、「燕君」鷺〈燈賦〉之「荊臺」、「上蘭」、「中山」、「楚 妃」、「韓客」、「南陽」、「京兆」等處鷵固為作者用典使事的歷史意象鷵同 時就書寫本身而言鷵亦具有「錯綜古今」、「控引天地」的辭賦書寫特色鷵63物 象主題遂在歷史與地理交匯的時空之流中漸次展現鷵然則這些典故話語主要 作為陪襯與裝飾的功能鷵基本上並不關涉作者的主要情志鷺易言之鷵這些典 故字辭鷵並非指涉作者由南入北的心靈版圖轉換。 庾信前期詠物賦中的地理話語與心靈版圖間的疏離狀態鷵主要源自於撰 寫背景及其偏安本質鷵反之鷵庾信北詠物賦之地理意象運用鷵則明顯出現南 方意識的新變取向。庾信入北之詠物賦傳世者共計三篇韹〈竹杖賦〉、〈邛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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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賦〉、〈枯樹賦〉,與前期詠物賦中地理話語的運用型態歧異。首先為南方 地理話語的密集出現,此與前期詠物賦所呈現的隨機性顯然迥異。例如〈竹 杖賦〉首段密集出現的南方指涉: 桓宣武平荊州隗外白鐖「有稱楚丘先生隗來詣門下。」桓帝曰鐖「名父之 子隗流離江漢隗孤之責矣!」及命引進隗乃曰鐖「噫隗子老矣!鶴髮雞皮隗 蓬頭歷齒。乃是江、漢英靈隗衡、荊杞梓隗雖有聞於十室隗幸無求於千里。 寡人有銅環靈壽隗銀角桃枝。開木瓜而未落隗養蓮花而不萎。迎仙客於錦 市隗送游龍於葛陂。先生將以養老隗將以扶危。」64 其中作者除開門見山地將主題「竹杖」與「楚丘先生」兩者加以繫聯,增強 其南方色彩外,更魚貫而出地以「荊州」、「江漢」、「衡、荊」等等明顯南 楚意象作為烘托。不僅如此,有別於上述語詞的明白指涉,另一類賦中話語 則以城鎮名稱或物產特徵作為其南方指涉,例如賦文之「銅環靈寺」、「銀角 桃枝」與「錦市」、「葛陂」等皆為巴蜀物產,從而展現庾信後期詠物賦中南 方指涉的特性。 至於〈邛竹杖賦〉開首以虛擬人物與南方地理結合,從而凸顯詠物主題 所寄寓的南方意識,其手法及本質與〈竹杖賦〉可謂如出一轍: 沈冥子遊於巴山之岑隗取竹於此陰。楩娟高節隗寂歷無心隗霜風色古隗露染 斑深。每與龍鍾之族隗幽翳沈沈。65 其中「龍鍾之族」指涉巴蜀之竹。66具有明顯南方指涉特色,尤其〈竹杖 賦〉、〈邛竹杖賦〉以「竹」為其詠物書寫的主要題材,而「竹」之為物,本 出中國南方,據戴凱之《竹譜》云:「蓋竹生江南深谷中」、「邛竹,高節食 中,狀如人剡,俗謂之扶老竹。」67其中「邛竹」之「邛」,更本為巴、蜀接 境之地名,其南方地理之色彩尤為顯著。 從用典的角度考察庾信由南入北詠物賦南方意象的明顯強化現象,應非 出於一時之偶合。然則六朝貴遊文士習以為常的用典能事,在庾信入北的詠 物賦中儼然形成的地理特色,在他由梁入周的創作世界中,誠可扮演自我的 64 參見梁•庾信,〈竹杖賦〉,《庾子山集注》卷 1 ,頁 35 。 65 梁•庾信,〈邛竹杖賦〉,《庾子山集注》卷 1 ,頁 42 。 66 據倪璠注引揚雄〈蜀都賦〉謂:「其竹則鍾龍」,《庾子山集注》卷 1 ,頁 43 。 67 唐•歐陽詢撰,《藝文類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9),卷 89 ,頁 15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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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心靈對話,從而在時空轉換與身心錯位的北國裡,展開一席自我凝視的 鄉愁隱喻。 除了賦中頻頻出現人名風物及其隸事用典等之濃厚南方取向外,更直接 而顯著者,乃現存庾信入北詠物賦的主題意象,亦幾乎以此為原則。作為庾 信創作世界重要一環的詠物賦,前期南梁的詠物之作如〈鏡〉、〈燈〉、〈對 燭〉、〈鴛鴦〉諸賦固然映照出南梁偏安處境的宮體風情,但就這些物象本身 而言,並非專囿於南方,只是它們大量成為宮體文學作家筆下的偏寵,然則 對照於庾信現存入北的三篇詠物賦,其中〈竹杖賦〉、〈邛竹杖賦〉二篇,皆 以深具南方色彩的竹為主要題材,且居現存入北詠物賦的三分之二,成為庾 信入北詠物世界最為關情的物象,此外入北初期的另一篇〈枯樹賦〉首段亦 開宗明義地揭示南方東陽之邑的地理座標。 殷仲文風流儒雅隗海內知名。代異時移隗出為東陽太守。常忽忽不樂隗顧庭 槐而嘆曰紱此樹婆娑隗生意盡矣!68 對照庾信前、後期詠物賦主題意象的如是變遷及其賦篇中南方意象之密集與 強化,則入北詠物賦獨鍾深具南方色彩的植物題材,並以竹為主要代表,其 中創作意蘊值得注意。 他的入北之作從主題到內容南方取向之變遷,基本上固可視為他入北羈 旅身分的鄉愁告白,藉由他富於宮體色彩之辭賦話語所展現的鄉愁書寫,固 然未必昭顯易見,但從其用典隸事及其體物寫志的文類特性而言,乃呈現為 含蓄不露的書寫風格,其因素之一應自他當時所處困境加以考慮。 從《朝野僉載》所載,〈枯樹賦〉乃庾信初至北方所撰,當時「文士多 輕之,信將〈枯樹賦〉以示之,於後無敢言者。」可見他藉此賦篇展現南梁 文學的美麗風華,69其中應不無藉禮樂人文之素養,作為抗衡北方文士視己 為階下囚的不平,甚至亦映現對北朝野而不文的內在睥睨心態,也因此庾信 論及溫子昇〈韓陵山寺碑〉時,謂北方文壇乃「唯有韓陵山一片石堪共語, 薛道衡、盧思道稍解把筆,自餘驢鳴狗吠聒耳而已。」70可見〈枯樹賦〉對 於庾信而言,其意義已然超越個人示學逞才的範疇,進而展延為南梁文學 68 梁•庾信,〈枯樹賦〉,《庾子山集注》卷 1 ,頁 46 。 69 同註 2 ,卷 6 ,頁 184 。 70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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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的集中示現,並深化為面對以武功陷梁的北朝之另種對峙與抗衡的特 殊意蘊。以南梁如是的禮樂文化,不意淪落為質而少文的北國階下囚, 〈枯樹賦〉所揭示的鄉愁告白,顯然絕不囿於庾信身世的個人意涵,本質上應 可視為對南梁舊朝的國殤隱喻,亦即庾信之另一種輓歌書寫。庾信藉由〈枯 樹賦〉所展開的鄉愁書寫,實等同於一場國殤論述與文化輓歌,而其意義絕 不止於庾信置身當時北國「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71或者「高官美宦, 有逾舊國」72的虛銜身分下難言之苦的羈旅鄉愁,從而深具南梁歷史文化的 特殊意涵。 庾信撰於北地的三篇詠物賦,大體皆以南方植物意象為主要題材,其中 固可映照作者以地理座標隱喻家國之思的鄉愁意蘊,而藉由豐富植物意象作 為情志隱喻的書寫型態,早見於《詩經》的比興篇章,稍遲的屈〈騷〉更進 而展現出以「香草美人」為代表的書寫典範,尤其成為漢、晉以下文士困境 書寫的重要文學符碼。兩漢擬〈騷〉系列與魏晉士人以讀〈騷〉飲酒並論的 記載,73皆一一具現出屈〈騷〉誠為漢、晉以下文士困境書寫的重要隱喻及 其情志出口。換言之,屈〈騷〉及其香草美人之思,在漢晉以下文士的書寫 史上成為一種典範移轉與文化傳承。若藉此視角檢閱庾信入北所撰之篇以南 方植物意象為辭賦主題,可進而觀照其取法屈〈騷〉花木比興書寫範式的另 一文化底蘊,從而映現出庾信入北詠物賦的另一深層旨趣。 庾信對於屈〈騷〉的熟悉與深契,其實很容易得到理解,除了上文所述 漢、晉士人歷史文化之基本因素外,從庾信本身的學養而言,既出身於門第 世家,則對於南梁文壇所重之《昭明文選》以賦為首又選錄楚〈騷〉之文, 足見辭賦之學自是南代文士展現才學的重要文類,況當時文壇重要人物及其 著述,如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與劉勰《文心雕龍》、鍾嶸《詩品》等 文學論述亦一一反映屈〈騷〉在當時文士心目中的重要地位。74故魏晉南北 朝基本上可以視為文學史上「辭賦化」的代表階段,75然則作為辭賦源祖的 71 《周書》,卷 44〈庾信傳〉,頁 733 。 72 北周〈滕王逌序〉,《庾子山集注》,頁 61 。 73 參見宋•劉義慶撰,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任誕〉:「王孝伯言:名士不必奇才,但 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談〈離騷〉,便可稱名士。」(臺北:華正書局,1993),頁 764 。 74 參見梁•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鬱沅、張明高主編,《魏晉南北朝文論選》(北 京:新華書局,1999),頁 296 。 75 同註 1 ,頁 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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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騷〉其重要地位亦可想而知縯庾信自必重視且熟悉屈〈騷〉。 庾信由南入北詠物賦題材集中南方植物縯固為身居異域的鄉愁隱喻縯然 而從文化意涵而言縯更應視為他對南梁君國及其門第文化的深層隱喻。其次 從他撰於北方詩文中頻頻出現的植物意象縯其中如高達二十七次的「桂」縯76 即為屈〈騷〉文學「香草美人」書寫之重要代表縯除以品德之高為其主要意 涵縯亦成為屈〈騷〉君國之思的具體隱喻。由此觀照庾信入北的〈枯樹〉、 〈竹杖〉、〈邛竹杖〉等三篇詠物賦縯其中誠不乏彼此相契的書寫內容。例如 〈枯樹賦〉以「風雲不感縯羈旅無歸」之身世窀遇縯並借殷仲文「此樹婆娑縯 生意盡矣」之歎縯隱喻自我身心錯位之苦縯從而以「拔本垂淚縯傷根瀝血。 火入空心縯膏流斷節」說明其被迫屈節魏、周所引發的屈辱與自責縯皆一一 可從賦文「桂何事而銷亡」裡對照出源自屈〈騷〉香草美人之思的相關文化 意蘊縯其中隱涵庾信面對南梁君國的舊恩高義及其門第背景的自我檢視縯如 是種種都應視為入北詠物賦的另一深層書寫底蘊縯因此濃厚的南楚意識深印 於庾賦的字裡行間縯例如〈竹杖賦〉之「楚丘先生」、「江漢英靈」、「衡荊 杞梓」縴〈邛竹杖賦〉之「寄根江南」等句縴至於承傳屈〈騷〉香草美人之 思及其節義意涵的相關書寫縯亦不乏其例縯例如〈邛竹杖賦〉之「而得與綺 紳瑤珮縯出秺房於蕙庭」、「傳節大夏縯悠悠廣野」、「楩娟高節縯寂歷無 心」縴〈竹杖賦〉之「疏條勁柘縯促節貞筠」、「秋藜促節縯白藋同心」、 「一傳大夏縯空成鄧林」、「伯玉何嗟縯丘明惟恥」等等皆攸關屈〈騷〉香草 美人之思的君秞及其節義指涉。由是而觀縯庾信入北三篇以「枯樹」、「竹 杖」、「邛竹杖」為題的詠物賦縯無不一致具備所謂哀莫大於心死的書寫意 蘊縯因此寂歷沈翳的主題情境縯終成庾信藉枯樹、竹杖等南方植物意象縯再 現屈〈騷〉士大夫精神困境的新變文化符碼縯並一一映現為主題物象之幽黯 國度及其屈〈騷〉身影的創作取向縯例如礿 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枯樹賦〉 沈淪窮巷,蕪沒荊扉。(同上編 每與龍鍾之族,幽翳沈沈。〈邛竹杖賦〉 沈冥子遊於巴山之岑……寂歷無心。(同上編 幽幹扶疏,悲條鬱結。〈竹杖賦〉 76 參見林怡縯《庾信研究》繑北京礿人民文學出版社縯 2000繒縯頁 120-1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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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鬼非域,乃心憂矣。(同上)77 由枯樹與竹杖的主題物象而言縯固然映視香草美人比興傳統的書寫痕 跡縯卻也延展出庾賦以枯樹、竹杖等嶄新意象的變創面向縯從而使這三篇詠 物賦在魏晉賦壇方興未艾的詠物風潮之上縯進一步上溯屈〈騷〉風情縯展現 庾信入北詠物賦迥異於前期詠物賦的轉變精神及其風貌。由此觀之縯庾信入 北詠物賦所映現的作者情志縯固然處處朗現作者羈旅異域的家國鄉愁縯然則 這一心靈世界的幽微指涉縯卻是出以一種深層的文化論述型態縯並且具體地 藉由宮體、楚騷合流的書寫符碼縯在看似無跡可求的系列詠物賦中縯細膩卻 又深刻地映射出豐富文化意蘊縯而庾信這一紹承屈〈騷〉神理而不落痕跡的 變創書寫之重要關鍵之一縯即源自屈〈騷〉的隱喻傳統縯並出之以宮體變創 之姿縯從而成為庾信由南入北詠物賦映現世變及其情志的重要依據。因此庾 信撰於南朝與北國詠物賦風貌的前後轉換現象縯主要集中體現在作者由宮體 出發並鎔鑄屈〈騷〉香草美人書寫之變創縯展開其南朝家國、君秞縯以至門 第等等世變省思縯78從而完成其南朝士人的文化鄉愁隱喻。

四、遺臣國殤與士族輓歌—〈哀江南賦〉之

世變與情志書寫

庾信入北賦篇之攸關並深契楚〈騷〉縯尚可從〈哀江南賦〉之命篇題稱上 略窺其豹縯據清人倪璠注謂礿 〈哀江南賦〉者,哀梁亡也。本傳:「信雖位望通顯,常作鄉關之思,乃作 〈哀江南賦〉以致其意。」宋玉〈招魂〉曰:「魂兮歸來哀江南。」宋玉, 戰國時楚人。梁武帝都建鄴,元帝都江陵,二都本戰國楚地,故云。79 77 以上這些引文參見梁縲庾信縯〈枯樹賦〉、〈竹杖賦〉、〈邛竹杖賦〉縯《庾子山集注》卷 1 縯頁 34-53 。 78 據梁•庾信縯〈哀江南賦序〉自述礿「我之掌庾承周縯以世功而為族縴經邦佐漢縯用論道 而當官。……逮永嘉之艱虞縯始中原之乏主。……彼凌江而建國縯始播遷於始祖。分南陽 而賜田縯裂東嶽而胙土。……家有直道縯人多全節。訓子見於純深縯事君彰於義烈。…… 降生世德縯載誕貞秞。文詞高於甲觀縯楷模盛於彰濱。」歷數家族的仕宦及其文化光譜縯 明顯流露自豪之意。其中亦以名第身分為榮縯與〈竹杖賦〉等篇中所指「名父之子」及其 羈旅之悲縯實深相契。 79 同註 13 縯梁•庾信縯〈哀江南賦序〉縯《庾子山集注》卷 2 縯頁 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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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據司馬遷〈屈原列傳〉載〈招魂〉乃屈原所撰,然則基本上皆不出屈、宋 二人為代表的楚〈騷〉文學。庾信在〈哀江南賦序〉稱「大盜移國,金陵瓦 解」之南梁世變一段,亦不乏以「楚老相逢,泣將何及」、「楚歌非取樂之方」 自喻,可見以楚〈騷〉及其文化意蘊為神理的書寫取向,為詮釋庾信入北賦 篇的重要脈絡,〈哀江南賦序〉即以「追為此賦,聊以記言,不無憂苦之 辭,惟以悲哀為主」說明創作旨趣,所指追憶君國舊事以抒發憂怨即承傳屈 〈騷〉系列作品的主要精神,因此〈哀江南賦〉正文除不乏直接取資楚〈騷〉 章句,例如「辭洞庭兮落木」、「去涔陽兮極浦」即襲用〈九歌〉篇章外;更 多則是經常稱引南楚事典,例如「楚老相逢」、「楚歌非取樂之方」、「南冠 之囚」、「誅茅宋玉之宅」、「荊豔楚舞」、「背關懷楚」、「入郢之年斯盡」、 「南風之不競」、「楚有七澤,人稱三戶」、「竹染湘妃之淚」、「楚實秦亡」 等等,這些古往今來散列於南楚歷史上的事典,一一成為庾信追憶南梁與興 發悲哀的情志線索。然則主要仍源自以屈、宋為代表的楚〈騷〉書寫,並立 足於君國追憶與士臣哀思的兩大基調,可見屈、宋辭賦在庾信心中即是作為 「哀怨之深」書寫的傳統典範。80 庾信〈哀江南賦〉不僅在命題上具有濃厚的屈〈騷〉身影,就其內容以 庾信身世之悲為主,輔以舊梁追憶的書寫脈絡,基本上亦映射屈〈騷〉文學 的兩大創作元素。這一特徵於屈原〈離騷〉、〈九章〉等篇藉回首君國舊事寄 寓作者憂思的書寫範式裡尤為顯著。〈哀江南賦〉中以情貫事,並輔以夾敘 夾議的敘寫型態,展現高度的抒情取向,固然取法屈〈騷〉,同時以庾氏世代 之祖德家風為首的辭賦寫作,基本上亦溯自屈〈騷〉開宗明義「帝高陽之苗 裔,朕皇考曰伯庸」一段,屈原與庾信的辭賦這一雷同,絕非偶然之合。屈 原既以出身自美,亦所以凸顯其與楚國王室不可契闊的唇齒關係,然則從 〈離騷〉、〈九章〉的世變指涉,卻成為屈原孤臣孽子憂憤的情變隱喻。同 時,〈招魂〉所展現的原始儀式,實質上就如同一場孤臣孽子緬懷舊朝君國 的最後巡禮。由此觀之,庾信〈哀江南賦〉亦儼然成為一場以〈招魂〉「目極 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為本而進行改寫的君國追悼儀式隱喻。然 則源自上述〈招魂〉的創作意蘊,對照庾信賦裡門第世家的自傳敘寫,亦不 80 梁• 庾信,〈趙國公集序〉謂:「昔者屈原、宋玉,始於哀怨之深。」《庾子山集注》,頁 6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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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發現庾氏父子與南梁王室的遇合情深與得意自豪縯然則一旦君秞遭逢巨大 世變礿「降生世德縯載誕貞秞。文詞高於甲觀縯楷模盛於漳濱。嗟有道而無 鳳縯歎非時而有麟。既姦回之奰逆縯終不悅於仁人。」81面臨「大事去矣縯 人之云亡」、「鬼同曹社之謀縯人有秦庭之哭」、「鬼火亂於平林縯殤魂遊於 新市」、「梁故豐徙縯楚實秦亡」等等南梁變故縯82對於出使北國縯倉皇失國 的庾信而言縯不免觸興屈原出使返楚縯悵然面對楚懷王客死西秦的歷史沈 慟。由此可見對於南梁的君國追憶及異域士秞的禾黍之悲縯亦深刻映射出屈 〈騷〉文學的創作痕跡及其情志本質。 庾信〈哀江南賦〉固然不乏濃厚的屈〈騷〉身影縯然則就羈旅北朝又身 不由己的異域士秞而言縯源自宮體代言的門第身分及君秞遇合的深層記憶縯 一方面固是〈哀江南賦〉藉由招魂文學之儀式隱喻縯展開對南梁君國之歷史 巡禮與文學追悼縴卻也同時成為此賦與屈〈騷〉兩者間關鍵性的異化質素。 屈原〈離騷〉以升天求女到「忽臨睨乎舊鄉」縯皆是他對荊楚君國的怨戀 情深縯〈九章〉之〈惜往日〉亦可視為屈原情志取向的最終告白縯83篇中主 要由屈原「貞秞」身分的正名基調展開縯而命篇謂「惜往日」縯實益終以「臨 沅湘之玄淵兮縯遂自忍而沈流。卒沒身而絕名兮縯昔壅君之不昭」之決志縯 見證「貞秞」之始終如一與死生不渝。換言之縯就屈原而言縯從〈離騷〉到 〈惜往日〉的重要意義之一縯在於見證並完成荊楚君國的「貞秞」身分及其生 死不渝的生命歷程縴然則對於庾信而言縯〈哀江南賦〉固然深刻劇烈世變及 其緬懷南梁的君國追憶縯誠如〈哀江南賦序〉所稱礿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余乃竄身荒谷,公私塗 炭。華陽奔命,有去無歸。中興道銷,窮於甲戌。三日哭於都亭,三年囚於 別館。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無處求生﹔袁安之每念王 室,自然流涕。84 庾信「追為此賦縯聊以記言縯無不危苦之辭縯惟以悲哀為主。」其中所謂 81 參見梁•庾信縯〈哀江南賦〉縯《庾子山集注》卷 2 縯頁 106 。 82 同上註縯頁 106 、 133 、 165 。 83 〈惜往日〉可視為屈原絕命之辭。可參見金開誠等縯《屈原》繑北京礿中國文聯出版社縯 1995繒縯頁 136 縴梅桐生縯《楚辭入門》繑貴陽礿貴州人民出版社縯 1991繒縯頁 101 。 84 梁•庾信縯〈哀江南賦〉縯《庾子山集注》卷 2 縯頁 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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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苦」、「悲哀」從其遭逢君國世變而言縯傷悼之情固然相通縯然則庾信之 「危苦」異於屈〈騷〉者實另有緣由礿 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 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85 可見羈旅北國的背景及其身分的特徵縯即是庾賦與屈〈騷〉的歧異關 鍵。庾信從此終老北地縯一生未再南返縯此事固然身不由己縯然則相對於屈 原以自沈見證的南楚「貞秞」縯庾信心中顯然俯仰有愧縯他在入北的不少詩文 中例如代表作〈擬詠懷二十七首〉常流露自嘲的相關敘寫。86庾信撰寫〈擬 詠懷二十七首〉時縯南返的宿願固然渺茫縯更何況值此南朝世變之窀縯南返 的深層意義何在縶這些對於庾信應為難以言喻的情志困境。其中〈哀江南賦〉 乃撰於南朝梁、陳易代之窀後的一個月左右縯南梁亡國既成事實縯庾信仿擬 〈招魂〉「目極千里傷春心縯魂兮歸來哀江南」之〈哀江南賦〉縯自應視為他身 為羈旅北國縯無法南歸的異域士秞所進行悼亡書寫與國殤隱喻縯然則〈哀江 南賦序〉之「有去無歸」、「即逢喪亂」、「惟以悲哀為主」縯與賦之末段之 「天道迴旋」、「死生契闊縯不可問天。」、「豈知灞陵夜獵縯猶是故時將軍縴 咸陽布衣縯非獨思歸王子」縯字裡行間亦透露〈哀江南賦〉誠為一篇南梁興亡 得失的賦史書寫。 庾信〈哀江南賦〉賦末歸旨於礿「灞陵夜獵縯猶是故時將軍縴咸陽布 衣縯非獨思歸王子。」其中「死生契闊」的亡國新恨縯他於入北所撰〈擬詠 懷二十七首〉亦不乏類似情思。例如〈其六〉即書寫不得歸守梁帝陵園之 恨礿「疇昔國士遇縯生平知己恩。直言珠可吐縯寧知炭欲吞。一顧重尺璧縯 千金輕一言。悲傷劉孺子縯淒愴史皇孫。無因同武騎縯歸守灞陵園。」87詩 中既悼梁王縯並以廢為江陰王之梁敬帝喻漢宣帝玄孫劉嬰縯以漢武帝之皇孫 85 參見梁•庾信縯〈哀江南賦序〉縯《庾子山集注》卷 2 縯頁 94 。 86 例如「楚材稱晉用縯秦秞即趙冠。」〈其四〉諸詩參見梁縲庾信縯〈擬詠懷二十七首〉縯 《庾子山集注》縯頁229-251 。據許逸民縯《庾信詩文選譯》繑成都礿巴蜀書社縯 1991繒縯頁 165 縯〈擬詠懷二十七首〉約撰於南梁滅亡後北周保定三年縯牛貴琥以為乃入北初年作。 〈哀江南賦〉據魯同群考證應撰於北周孝閔帝元年繑557繒左右縴據牛貴琥〈庾信入北的實 窀狀況及與作品的關係〉則遲至周武帝天和三年繑568繒。兩者各有論據縯但皆肯定其撰於 陳霸先取蕭梁代之縯梁朝宣告滅亡以後。 87 梁•庾信〈擬詠懷二十七首•其六〉縯《庾子山集注》卷 3 縯頁 2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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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遇害的簡文帝、梁元帝罷其中追悼南梁亡國之情溢於言表罷賦末「灞陵夜 獵罷猶是故時將軍」即是庾信以梁朝左衛將軍的舊時身分罷借漢代李廣之夜 獵事典罷寄寓不得歸守灞陵帝園的情志指涉。同時這對於擅於用典的庾信而 言罷其實並不難理解罷誠如「故時將軍」即明指李廣罷又影射庾信罷亦是一 典明、暗二喻的現象罷因此灞陵自可明指李廣罷又隱喻帝陵罷可見庾信用典 之能事。88其次對照〈哀江南賦〉與〈擬詠懷二十七首•其六〉之近似旨 趣罷其深意實不難洞鑒罷〈哀江南賦〉誠可視為庾信悲悼舊朝的國殤書寫與 士窸輓歌罷至於〈哀江南賦〉始終鋪陳的舊梁書寫罷即是傷逝悼亡的歷史回 顧與最後巡禮罷而他又撰〈擬連珠四十四首〉以另類文體完成二度輓歌罷兩 者前後輝映罷國殤之慟相形益彰。89

五、桃花源與失樂園—〈小園賦〉的世變與情志書寫

〈哀江南賦〉與〈擬詠懷二十七首•其六〉所揭示者乃庾信入北面對舊梁 亡國的追悼書寫及其國殤隱喻罷其中前塵往事與舊愁新恨的敘寫鋪陳罷映現 庾信入北詩賦世變及其情志書寫的重要本質。至於歸守灞陵帝園之志罷既是 庾信作為南梁舊窸的最後輸誠罷同時復為渺難企及的異域夢景罷於此帝陵灞 園既成南梁君國歷史最後句點的文學符碼罷卻亦為庾信終告泣別的南國樂 園。藉由園林的相關鋪陳做為士人情志指涉的辭賦書寫罷東漢以下如張衡 〈歸田賦〉、潘岳〈閒居賦〉、陶潛〈歸去來辭〉皆不乏其例罷而庾信入北之初 羠555-557羡所撰〈小園賦〉罷則儼然改寫張衡、陶潛等人作品中所建構的田園 及樂園論述罷反之罷〈小園賦〉始於看似陶醉自足的園景鋪陳罷卻止於愀然 變色難以掩抑的憂苦情愫罷於是陶醉與掩抑的二元論述罷成為庾信〈小園賦〉 最為特殊的情志變奏罷從而改寫張、陶辭賦中田園即樂園的傳統恆調。90於 88 梁•庾信罷〈哀江南賦〉長於靈活用典事罷參見陳寅恪罷〈談哀江南賦〉罷《金明館叢稿初 編》羠臺北稍里仁書局罷1981羡罷頁 209 。陳氏云稍「蘭成作賦罷用古典以述今事。古事今 情罷雖不同物罷若於異中求同罷同中求異罷融會異同罷混合古今罷別造一同異俱冥罷今古 合流之幻覺罷斯實文章之絕筏罷而作者之能事也。」 89 清•倪璠注謂稍「觀其辭旨淒切罷略同於〈哀江南賦〉之賦矣。」《庾子山集注》卷 9 罷頁 593 。 90 參見拙作罷〈漢魏六朝辭賦的田園書寫及其樂園論述〉罷《第四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羠臺北稍政治大學中文系罷2003羡罷頁 161-1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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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源自陶潛田園書寫裡怡然自得而又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書寫縯既以拙樸之田 園生活追求心靈世界之淡泊與自適縯作為庾信〈小園賦〉前半借以擬況的樂 園追尋範式縯而〈小園賦〉的後半篇則在憂思中愀然變色為召喚並凝視身世 滄桑的失樂園。換言之縯〈小園賦〉之田園書寫始自樂園虛擬縯卻終歸於失 樂園之隱喻轉換。 〈小園賦序〉鋪陳隱逸安身之意縯並援引潘岳〈閒居賦〉為喻。91然無論 從南梁貴遊羈旅異域縯甚或初入北朝的潦倒失意縯寂寞人外的數畝敝廬縯客 觀形勢上恐皆非庾信之自由抉擇縯其中不免流露自寬之情縯於是此賦儘管此 起彼落地徵引古代高士逸民縯以求自解縯然則悲思所至欲掩彌彰礿 落葉半 ,狂花滿屋。名為野人之家,是謂愚公之谷。試偃息於茂林,乃久 繐於抽簪。雖有門而長閉,實無水而恒沉。三春負鋤相識,五月披裘見尋。 問葛洪之藥性,訪京房之卜林。草無忘憂之意,花無長樂之心。鳥何事而逐 酒?魚何情而聽琴?92 所謂〈小園賦〉的花草與人物書寫取向縯一一翻轉而為失樂園的具體註腳礿 草無忘憂之意。花無長樂之心。 崔駰之不樂損年。吳質以長愁養病。93 於是「鳥多閒暇縯花隨四時」、「可以療飢縯可以棲遲」的悠遊小園變色為 「非夏日而可畏縯異秋天而可悲」、「風騷騷而樹急縯天慘慘而雲低」94的失 樂之園。〈小園賦〉所欲鋪陳的書寫旨趣縯其實巧妙地藉由眼前小園天地與 歷史典故世界漸行漸遠的不諧困境裡縯映現世變及其情志縯於此〈小園賦〉 前半所浮現的張衡、潘岳、陶潛等田園書寫的傳統樂園基調縯遂悄然變奏為 失樂之園的情志隱喻。 庾信緬懷過往南梁的燦爛歲月縯遂使田園書寫潛移為家國論述縯於是此 賦始末的相關空間鋪陳如「門有通德縯家承賜書。或陪玄武之觀縯時參鳳凰 91 「余有數畝敝廬縯寂寞人外縯聊以擬伏臘縯聊以避風霜。雖復晏嬰近市縯不求朝夕之利縴 潘岳面城縯且適閒居之樂。況乃黃鶴戒露縯非有意於輪軒縴爰居避風縯本無情於鐘鼓。」 梁•庾信縯〈小園賦〉縯《庾子山集注》卷1 縯頁 19 。 92 同上註縯頁 25 。 93 同上註縯頁 25-27 。 94 同上註縯頁 22-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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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虛。觀受釐於宣室,賦長楊於直廬。」95魚貫而列地成為庾信情志指涉的 具體脈絡,據此對照賦首序文之「余有數畝敝廬,寂寞人外」、「豈必連闥洞 房,南陽樊重之第;綠墀青鎖,西漢王根之宅。」96昭然若揭地映射出〈小 園賦〉世變下重要情志的旨趣。 〈小園賦〉失樂之園的書寫意蘊,其實質中心固然圍繞舊梁君國的漸行漸 遠。然則〈哀江南賦〉、〈擬詠懷二十七首•其六〉的灞陵帝園指涉無疑亦深 化庾信此一情懷,並且衡諸客觀情勢上南返的夢想益形虛渺,庾信其實在梁 陳迭代之後的〈哀江南賦〉已透露此一情愫:「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 之運﹔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況復舟楫 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 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97序中既傷悼南梁 君國巨變,又同時以「星漢非乘槎可上」與「蓬萊無可到之期」的仙境書寫 隱喻故國不堪回首,抑復難以歸返的生命悲歌,而庾信〈擬詠懷二十七首〉 「無因同武騎,歸守灞陵園」、「徒勞銅雀妓,遙望西陵松」、「不言登隴首, 惟得望長安」等等,皆流露此一故臣悽愴哀思。身居北國異域的庾信,面對 北周不遣與南朝迭代的雙重困境下,緬懷舊梁的流金歲月,對於旦夕世變的 體驗與天意人事的喟嘆,畢竟與日俱深,於是不免有「平生幾種意,一旦衝 風卷」、「倏忽市朝變,蒼茫人事非」、「誰言氣蓋世,晨起帳中歌」。98庾信 對於重返南國之夙願舊夢日感飄渺,亦復隨著衰落身影轉趨消沈,〈擬詠懷 二十七首•其十一〉可為例證:「啼枯湘水竹,哭壞杞梁城。天亡遭憤戰, 日蹙值愁兵。直虹朝映壘,長星夜落營。楚歌饒恨曲,南風多死聲。眼前一 杯酒,誰論身後名。」99然而南國舊夢之渺難重回,卻又深化庾信永恆的生 命記憶,於是北國小園可以化身為庾信失樂之園,然則相形之下,昔日南梁 君臣的金陵樂園,卻直似一座渺難重逢而永遠失落的人間桃花源,從前的萬 種風華無由重現,桃花流水杳然東逝。若謂〈哀江南賦序〉遙難企及的「星 漢」、「蓬萊」之憾,流露的是南返的惆悵,而桃花源的隱喻,則更深刻映射 95 同上註,頁 25 。 96 同上註,頁 19 。 97 梁•庾信,〈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卷 2 ,頁 101 。 98 此段詩例,參見梁•庾信,〈擬詠懷二十七首〉之〈其六〉、〈其二十三〉、〈其二十二〉、 〈其十四〉、〈其二十一〉、〈其二十六〉,《庾子山集注》卷3 ,頁 229-251 。 99 同上註,頁 2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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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信日見衰微的故國想像與南梁殘夢瞰兩者間相映成趣瞰例如窀 懷抱獨昏昏,平生何所論。由來千種意,併是桃花源。100 此外瞰庾信與南梁故友徐陵驚鴻一瞥的〈徐報使來止得一見〉更 友思國地 以桃花源作喻窀 一面還千里,相思那得論。更尋終不見,無異桃花源。101 徐陵對於庾信而言瞰不僅是一位南國舊友瞰更俱是梁朝貴宦瞰故兩人聚首實 為觸發南梁舊夢的具體發軔瞰千里遙思的「更尋終不見」瞰正是庾信心靈深處 的南梁君國的身影瞰徵諸庾信撰於南梁宮廷的〈詠畫屏風詩二十四首〉瞰誠不 乏以桃花源意象見證江左風華窀 逍遙遊桂苑,寂絕到桃源。狹石分花徑,常橋映水門。管聲驚百鳥,人衣香 一園。定知歡未足,橫琴坐石根。〈其三〉 二十四首的〈詠畫屏風詩〉瞰雖是出於題詠畫屏之作瞰然從其一系列展開鋪陳 的敘寫取向瞰無疑即似一幅南梁宮中樂園的長篇圖卷瞰與前文所述〈春賦〉 相互輝映成趣瞰其中皆亦不乏春遊射獵與歌舞酒香的相關吟詠窀 浮橋翠蓋擁,平旦雍門開。石崇迎客至,山濤載妓來。水紋恒獨轉,風花直 亂迴。誰能惜紅袖,寧用捧金杯。〈其一〉 三春冠蓋聚,八節管絃遊。石險松橫植,巖懸澗豎流。小橋飛斷岸,高花出 迥樓。定須催十酒,將來宴五侯。〈其五〉 徘徊出桂苑,徙倚就花林。下橋先勸酒,跂石始調琴。蒲低猶抱節,竹短未 空心。絕愛猿聲低,惟憐花徑深。〈其八〉 玉柙珠簾捲,金 翠幔懸。荷香薰水殿,閣影入池蓮。平沙臨浦口,高柳對 樓前。上橋還倚望,遙看采菱船。〈其十二〉 白石春泉滿,黃金新埒開。戚里車先度,蘭池馬即來。落花承舞席,春衫拭 酒杯。行 半路待,載妓一雙迴。〈其十七〉 將軍息邊務,校尉罷從戎。池臺臨戚里,弦管入新豐。浮雲隨走馬,明月逐 彎弓。比來多射獵,唯有上林中。〈其十八〉102 100 參見梁•庾信瞰〈擬詠懷二十七首•其二十五〉瞰《庾子山集注》卷 3 瞰頁 247 。 101 此詩按許逸民瞰《庾信詩文選譯》瞰頁 211 瞰當撰於周武帝保定四年苛564苜。 102 上引六篇詩瞰參見梁•庾信瞰〈詠畫屏風二十四首〉瞰《庾子山集注》卷 4 瞰頁 353-3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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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庾信而言艑早在南朝前期貴遊的作品中艑將梁宮樂園虛擬為江左偏安的 桃礪源艑於是〈詠畫屏風詩二十四首〉亦不乏「寂絕到桃源」、「流水桃礪 色」、「水似桃礪色」等源自陶潛〈桃礪源記〉的書寫身影。此外艑庾信南梁 時期隨侍簡文帝所吟詠唱和之東宮小山諸銘文中艑亦不乏桃礪源之鯤想紱 竹窗標嶽,四面臨虛。山危簷迥,葉落窗疏。看椽有笛,對樹無風。風生石 洞,雲出山根。霜朝唳鶴,秋夜鳴猿。堤梁似堰,野路疑村。船橫埭下,樹 夾津門。寧殊華蓋,詎識桃源。103 然則東宮侍讀的系列宮體銘文如〈明月山銘〉、〈行兩山銘〉、〈至仁山銘〉、 〈望美人山銘〉、〈吹臺山銘〉、〈玉帳山銘〉等等瀰漫人間仙境擬想之諸篇艑 其中閃不乏桃源況味。換言之艑東晉以來南北分裂艑烽火漫天艑然則對於侯 景亂事之前偏安江左的梁代艑確有一段曼舞笙影的太平歲月艑庾信〈哀江南 賦〉亦曾追憶及此紱 於時朝野歡娛,池臺鐘鼓。里為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於海陵,跨橫塘於 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為柱。橘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 西賮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艷楚舞。草木之遇陽春,魚龍之逢風 雨。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王歙為和親之侯,班超為定遠之使。馬武無預於 甲兵,馮唐不論於將帥。104 由此可見魏晉以來儘管戰亂頻仍艑但南梁所曾經擁有的這段短暫承平歲月艑 庾信確曾不無桃礪源的鯤想艑然則入北以後艑滕、趙二王的周旋款至艑並代 之「有如布衣交」艑105亦使庾信恍然重視似曾相識的南梁君綽知遇情深艑並 由此觸發依稀南國樂園舊夢的桃源擬想艑〈奉報趙王惠酒〉即為其證紱 梁王修竹園,冠蓋風塵喧。行人忽枉道,直進桃花源。稚子還羞出,驚妻倒 閉門。始聞傳上命,定是賜中樽。野鑪燃樹葉,山杯捧竹根。風池還更暖, 寒谷遂成暄。未知稻粱雁,何時能報恩?106 由上可見貫穿前、後期庾信詩中的桃礪源聯想應非緣自一時即鯤艑其深層意 識則應推溯昔日南梁承平歲月的樂園想像。因此對照於〈哀江南賦〉中以 103 梁•庾信艑〈明月山銘〉艑《庾子山穗注》卷 12 艑頁 700 。 104 梁•庾信艑〈哀江南賦〉艑《庾子山穗注》卷 2 艑頁 110 。 105 唐•令狐德棻艑《周書》艑卷 41〈庾信傳〉艑頁 744 。 106 梁•庾信艑〈奉報趙王惠酒〉艑《庾子山穗注》卷 4 艑頁 286 。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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