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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在現實的挫敗經驗之下,歸隱田園,並因而轉化、提升之,一 再為自己的選擇做出解釋,其所依據之理由則根基於道家之自然人性之 說,固是玄學系統有以致之,因建立起田園之境界。

陶淵明是中國古代最偉大詩人之一。當時,陶淵明是一個主流外的詩 人,但他是一個超乎時代局限的偉大詩人。如Ben Johnson 論 Shakespeare 一樣,他屬於一切時代而不僅一個特定的時代;中國詩人理解他得花費好 幾百年的時間。

陶淵明重新走過從漢魏之際「古詩十九首」以來的思考生死、時間的 精神軌跡。他的〈雜詩〉說:「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 已非常身。……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67 生命有限,漢末詩人曾以音樂、友情、愛、求仙、功名等辦法解脫,然 而,阮籍一一作了否定。68陶淵明對此也有深入思考,結晶便是〈形影神〉

這組詩。

「形」指出死亡不可免,不如及時行樂。〈形贈影〉:「天地長不沒,山 川無改時。草木得常理,霜露容悴之。謂人最靈智,獨復不如茲……我無 騰化術,必爾不復疑。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69人生如草木霜露一樣 有枯榮之時,不似天地山川之長存永恆。這是一種傳統的在生死大關面前 持及時行樂觀念的選擇。

「影」則是事業名聲的代表,是說個體生命的外射延續。〈影答形〉:「存 生不可言,衛生每苦拙。誠願游崑華,邈然茲道絕。與子相遇來,未嘗異

67 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115。

68 參 拙 文 陳 引 馳 Chen Yinchi :〈 莊 學 生 命 觀 及 文 學 中 的 反 對 與 理 解 〉 “Zhuangxue shengmingguan ji wenxue zhong de fandui yu lijie”,收於拙著:《文學傳統與中古道家佛教》

Wenxue chuantong yu zhonggu daojia fojiao(上海[Shanghai]:復旦大學出版社[Fudan daxue chubanshe],2015 年),頁 241-253。

69 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35-36。

悲悅。憩蔭苦暫乖,止日終不別。此同既難常,黯爾俱時滅。身沒名亦盡,

念之五情熱。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酒云能消憂,方此詎不劣。」70飲 酒自樂不如身後之名有益。

〈神釋〉則提出了更高的人生歸宿,它指出「形」、「神」的不足:「日 醉或能忘,將非促齡具?立善常所欣,誰當為汝譽?」它的理想境界是:「縱 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71人應當歸依自然遷 化,這是莊學的真精神,也是玄學的新成果。它打破了生死這一大關,一 舉將過去焦慮的情緒、悲觀之心情揚棄化解。陶淵明是一個真正的深思有 得的詩人,他對人生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然而這組詩完全是細緻的思理,並無特殊的形象性,可說就是玄言詩;

但它較之一般作品解答了一個更大的關鍵性的問題。陶淵明在玄理上對人 生和生命做出自己的回答,這並不是全部,實踐的方向也是一個重要的方 面:理念上的解脫有待現實的解脫來確認。陶淵明的實踐方向就是田園生 活,換句話說,他的田園生活是其實踐自己理念的場所。

陶淵明歸隱田園之後的生活如何呢?

陶淵明在《宋書》中歸入〈隱逸傳〉,他是一個隱士,這是歷史上當時 給他的定位。隱士,在古代有許多類型。對時代不滿,於是轉向山野岩穴,

這很多;有些則是為養名求官,所謂「終南捷徑」;當然還有後來王維那樣 的「吏隱」。陶淵明的特別之處是歸隱「田園」,我們也都稱他「田園詩人」。

「田園」,對陶淵明有核心的意義。那麼,不妨來看陶淵明之「田園」

的究竟。

首先,「田園」與「山水」不一樣:陶淵明是生活在「田園」之中的,

而那個時代另一位著名的詩人謝靈運則向「山水」進發,是去探尋和發現,

這中間有一個很大的區別。惟其身在「田園」之中,「田園」是詩人真切的 生活環境,陶淵明的「田園」所內含的層面和意義,較之謝靈運的「山水」

要豐富而複雜。

其次,那麼對於陶淵明的「田園」,不妨更細地加以區分,看出期間的 輕重之別。我們看陶淵明〈歸園田居〉其一的形容:

70 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36。

71 同上註,頁 37。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 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 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裏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 裏,復得返自然。72

其中刻畫的多是鄉居村落的景緻,如「方宅十餘畝」以下數行;而「開 荒」則需要到另外的所在。陶淵明也會去參加勞作,這當然很了不起,但 這並不是必須的,因為他有僕人,〈歸去來兮辭〉裡寫他回到家時,「僮僕 歡迎,稚子候門」,這些僮僕就是為他承擔家事包括農事的人員。從陶淵明 的詩裡來看,詩人更多地是去附近遊玩,與人聊天喝酒,讀書看畫等。當 然,農事的艱難,陶淵明是有認識的;極端的狀況下,也會缺糧乞食,但 這主要是後期困頓至極端時的狀態,並不是詩人歸隱所預期的生活。73所 以,在這樣的生活中,陶淵明之重點是家園中的自然之樂,而不是田畝上 的勞作之苦: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逕就荒,松菊猶 存。攜幼入室,有酒盈罇。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 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 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 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 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 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 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74

可以說,在詩人這裡,「園」是勝於「田」的,後者不是他生活的重心 所在。讀〈歸園田居〉其三,可以知道詩人的耕作並不成功,但他也不那 麼在乎,「但使願無違」:

72 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40。

73 當然由此更細緻觀察陶淵明如何面對漸漸來臨的困窘,也是一個很有意義的課題,這裡 暫且不表。

74 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161。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 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75

「願」是最重要的,那麼「願」是什麼呢?換句話說,詩人在田園之 中得到怎樣的領悟呢?回到前邊的〈歸園田居〉第一首,裡邊講到「性本 愛丘山」,講到「復得返自然」。這是陶淵明在歸隱之後一再為自己講說的 人生抉擇的意義所在,他因此而「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歸去 來兮辭〉)。進而,〈歸園田居〉第一首裡的「自然」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從

《老子》那裡來的概念,所謂「自然而然」。詩中有「羈鳥戀舊林」提到「鳥」

之歸林,這在陶淵明的筆下是經常出現的意象,〈歸去來兮辭〉中也有「鳥 倦飛而知還」的句子,最為有名的還要數〈飲酒〉其五: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 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還有真意,欲辨 已忘言。76

「鳥」成為一種象徵,代表著生活依循自然之節律。這也構成了陶淵 明一再申言的田園的意義,這個自然的生活狀態是詩人所好的,合其本性 的,所以他要迴歸田園。這個道理和嵇康在〈與山巨源絕交書〉裡講的道 理是一致的,所謂「循性而動,各附所安」。

嵇康身當曹魏皇室與司馬氏集團之間慘烈的政治爭鬥,他自有而其政 治立場,也多少在言行之中有所流露乃至表達;然而,在他的文字比如〈與 山巨源絕交書〉裡,現實的層面基本是被濾去的,他建構起來的是一個基 於莊學玄理的論述,即「循性而動」。77類似地,陶淵明在歸隱田園之後,

不再多談政治現實,不再議論那個時代的歷史困局。詩人去歷史化地構成 了一個歸隱田園的意義方向,這是他對現實生活處境的轉化和提升。78「田

75 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42。

76 同上註,頁 89。

77 參拙文陳引馳 Chen Yinchi:〈「循性而動」:莊學與中古文學的一個側面〉“ ‘Xun xing er dong’: zhuangxue yu zhonggu wenxue de yige cemian”,收於拙著:《文學傳統與中古道家 佛教》Wenxue chuantong yu zhonggu daojia fojiao,頁 227-240。

78 在某種意義上,陶淵明對自己生活意義的闡說和提升,如同王國維去世之後黃節和陳寅 恪等對其意義從殉清到殉綱紀到殉文化的闡發過程,後者參拙文〈「論學論治,迥異時流」

“‘Lun xue lun zhi, jiongyi shiliu’”,載拙著《彼岸與此境》Bian yu cijing(濟南[Jinan]:山東友 誼出版社[Shandong youyi chubanshe],1997 年),尤其頁262-263 及頁 267 之注 7、注 8。

園」不僅是陶潛選擇的隱退的客觀世界,也是寄託其理想與精神之所,即 安身立命之所,故曰「境界」。相形而言,謝靈運的山水詩表現的亦是詩人 尋找迥異於仕途的出口,但山水並不是謝安身立命之所在。

這一轉化、提升,正見出陶淵明乃據其文字重新檢點自己的人生,塑 造自己的生命旅程,建立自己形象之成績。由此亦可知,當時歷史、政治 之大關節中渺無分量之文人,在歷史過程之中以文字構造自我和當下的意 義,而自致不朽之成功。

這個提升,構成了陶淵明的「田園」在後世的主要意義。我們關心的 往往不是那個具體的歷史情境,而是由此產生的精神方向。在這個意義上,

文學比政治更久長,而陶淵明的文字塑造了自己在歷史上的形象。

最後,可以提到陶淵明合乎中國文化的一大特點。正是在「田園」的 生活中,詩人實現了中國文化很高的一個境界,即有高遠的理念和覺悟,

而同時在具體的普通的生活中實現它。由於有高遠的理想,這一行為不再 簡單而有意義;而通過行為,理想也不復虛幻,而是切實可以日常實踐的。

陶淵明或許外在形象無異於普通農人,但內心的自覺使他真切把握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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