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網中：陶淵明走向田園的側影

(1)

《特稿》

塵網中：陶淵明走向田園的側影

陳引馳

*

摘要

「田園」是凝聚陶潛現實生活、人生追求和詩學成就之焦點，本文在政治、家族、信仰和文學交相錯綜的構架中，討論詩人走向「田園境界」的途程上經歷的世間種種挫折和不如意，尤其關注陶潛與桓玄之間在家族和信仰上的相關性，試圖對其歸隱田園之背景做一新的描畫，並進而提示出陶潛文學對其現實經驗的轉化和提升。關鍵詞：陶淵明、田園、家族、信仰、桓玄、慧遠

*_{陳引馳現職為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

(2)

On the context of How Tao Yung-Ming

develops Chinese Pastoral Poetry

Chen Yin-chi

*

Abstract

Tao Yung-Ming’s pastoral poetry bespeaks and embodies the way he lives, his life’s pursuit, and his poetics. This paper aims to examine how Tao turns to a rural life and pastoral poetry after all the frustrations and disappointments, especially his relation between Huan Xuan in terms of family and religion. Through the discussion on the context of family, religion and literary climate during his time, I will go further to explore how he learns to transcend reality and life experiences through poetry, which helps him attain high levels of spiritual insights.

Keywords: Tao Yung-Ming, Chinese pastoral image, family, religion, Huan Xuan, Hui Yuan

(3)

一、引言

陶淵明在傳統詩歌史上有著崇高的地位，從最初鍾嶸《詩品》之僅列中品，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取代之前「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1的曹植和並世的謝靈運，成為唐代之前最大的代表詩人。詩人最主要的貢獻何在？陶淵明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偉大貢獻是創闢了「田園」這一詩歌類型，並以此構成了「田園境界」。所謂的「田園」，在他之前的文學中，不是沒有表現，比如《詩經》中即有諸多農事詩，呈現了農時節令與勞作、生活之圖景。至東漢後期的賦作及子書之中涉及田園生活之書寫漸形，如張衡之〈歸田賦〉2與仲長統《昌言》。3在相當程度上，那是以現實中的莊園為基礎所擬構的圖景。至於陶淵明，乃給予田園較為充分之書寫，此後至於唐宋，田園歌詠遂不絕如縷。陶淵明之能臻於開啟性地位，乃在於他賦予田園以意義，成為人生和生命之依託寄寓、安身立命之所。從詩人的現實生活、人生追求和詩學成就而言，「田園」成為凝聚詩人方方面面的焦點。

1_{曹旭 Cao Xu：《詩品集注》Shipin jizhu（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11 年），頁 118。 2_{〈歸田賦〉：「游都邑以永久，無明略以佐時。徒臨川以羨魚，俟河清乎未期。感蔡子之} 慷慨，從唐生以決疑。諒天道之微昧，追漁父以同嬉。超埃塵以遐逝，與世事乎長辭。於是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鬱茂，百草滋榮。王雎鼓翼，倉庚哀鳴；交頸頡頏，關關嚶嚶。於焉逍遙，聊以娛情。爾乃龍吟方澤，虎嘯山丘。仰飛纖繳，俯釣長流。觸矢而斃，貪餌吞鉤。落雲間之逸禽，懸淵沉之鯊鰡。于時曜靈俄景，繼以望舒。極般游之至樂，雖日夕而忘劬。感老氏之遺誡，將回駕乎蓬廬。彈五弦之妙指，詠周、孔之圖書。揮翰墨以奮藻，陳三皇之軌模。苟縱心於物外，安知榮辱之所如。」﹝梁﹞Liang 蕭統 Xiao Tong：《文選》Wen xua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77 年），頁223。 3_{《昌言》：「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布。竹木周布，場圃築前，果園樹後。} 舟車足以代步涉之艱，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養親有兼珍之膳，妻孥無苦身之勞。良朋萃止，則陳酒肴以娛之；嘉時吉日，則烹羔豚以奉之。躕躇畦苑，遊戲平林，濯清水，追涼風，釣遊鯉，弋高鴻。諷於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安神閨房，思老氏之玄虛；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與達者數子論道講書，俯仰二儀，錯綜人物。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則可以陵霄漢、出宇宙之外矣，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孫啟治Sun Qizhi：《昌言校注》Changyan jiaozh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2012 年），頁

(4)

然而此一高遠之境界如何構成？與其現實經驗有何關聯？回應此等問題，須具體考究其出處得失。詩人究竟為何退出仕途，歸隱田園呢？後世最多記憶的是他最後在彭澤棄官而去的情形。但是，這背後的曲折，卻存在不同的說法。按照《宋書》是這樣的：「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歎曰：『我不能為五斗米4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5 而據詩人的自敘，則是：「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缾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親故多勸余為長吏，脫然有懷，求之靡途。會有四方之事，諸侯以惠愛為德。家叔以余貧苦，遂見用於小邑。于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尋程氏妹卒于武昌，情在駿奔，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6當然可以說不耐官場儀節與本性自然之間有相關性，但顯然，對離職具體的緣由說法確是不同。7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這其實不是陶淵明第一次而已是第五次也就是他一生中最後的一次離職而去。詩人的現實經歷由其出處觀察之，則先後曾有江州祭酒、桓玄麾下任職、劉裕之參軍、劉敬宣之參軍及彭澤令共五段仕途經歷。

4_{「五斗米」，繆鉞 Miao Yue 有〈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新釋〉“Tao Yuanming buwei} wudoumi zheyao xin shi”，《歷史研究》Lishi yanjiu 第 1 期（1957 年 2 月），論定「五斗米」「與當時縣令俸祿絕無關係」，而是一般性地指飽食；而楊聯陞Yang Liansheng：〈論東晋南朝縣令俸祿的標準─〈陶潛不為五斗米折腰新釋〉質疑〉“Lun DongJin Nanchao xianling fenglu de biaozhun: ‘Tao Qian buwei wudoumi zheyao xinshi’ zhiyi”，收於《楊聯陞論文集》Yang Liansheng lunwen ji（北京[Beijing]：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Zhongguo

shehuikexue chubanshe]，1992 年）不同意繆說，認為「五斗米應是漢以來低級縣令的日俸（嚴格說是半俸）標準」（楊文承同事張金耀博士提示）。

5_{﹝梁﹞Liang 沈約 Shen Yue：《宋書‧隱逸傳》Songshu, Yinyi zhuan（北京[Beijing]：中} 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74 年），頁 2287。

6_{﹝東晉﹞DongJin 陶淵明 Tao Yuanming：〈歸去來兮辭序〉“Guiqulaixici xu”，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79 年），

頁159。

7_{岡村繁曾在〈陶淵明新論〉中提出此一不同，參［日］岡村繁 Okamura Shigeru：《陶淵} 明李白新論》Tao Yuanming Li Bai xinlun（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5)

二、仕途

如果陶淵明的生卒年依照通常的意見，8那麼他第一次出仕在東晉太元 18 年（393）29 歲時，詩人的〈飲酒〉其十九：「疇昔苦長餓，投耒去學仕。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已。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遂盡介然分，終死歸田里。」9「學仕」，即指這一次的出仕。《宋書‧陶潛傳》記載：「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這時的江州刺史據考是王凝之，逯欽立以為陶淵明不屑於王凝之而離職；10這未必能確定，但這次仕途經歷很短是無疑的，而且是他主動離開的。這背後的原因無法很清楚地了解，但由州府辟命在當時的門閥社會背景下，是門第低微的寒素之士11出仕的通常路徑，12時常也有自負者自標位置以示高潔，13而陶淵明或許基於自己不同流俗的自我定位和期許而不耐吏事繁雜，是以甩手而去。

8_{陶淵明生卒年歷來有爭議，然最初的文獻如顏延之〈陶徵士誄〉和沈約《宋書‧陶淵明} 傳》皆言陶年63，卒於宋元嘉 4 年（427），由此逆推，則生於晉興寧 3 年（365）；當代學人如逯欽立（原主52 歲說，此據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事蹟詩文繫年〉“Tao Yuanming shiji shiwen xinian”，見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262-263）、楊 勇等皆持此說〈陶淵明年譜彙訂〉“Tao Yuanming nianpu huiding”及〈陶淵明年壽應為六十三歲考〉“Tao Yuanming nianshou yingwei 63 sui kao”，俱載龔斌 Gong Bin：《陶淵明集校箋》Tao Yuanming ji jiaojian （上海 [Shanghai] ：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11 年）。

9_{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98。}

10_{參逯欽立 Lu Qinli：}_{〈讀陶管見‧江州祭酒問題〉“Du Tao guanjian, Jiangzhou jijiu wenti”，} 收於吳雲Wu Yun 整理：《漢魏六朝文學論集》Han Wei Liuchao wenxue lunji（西安[Xian]：

陝西人民出版社[Shanxi renmin chubanshe]，1984 年），尤其頁 257-259。

11_{「寒素之士」，指非皇室貴族亦非高門世族的士人。「寒」所指之「寒門」原相對「勢} 族」而言，《晉書‧劉毅傳》之「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謂勢微位下之門第；「素」之涵義有二，「如與皇室王族對待而言，指異姓高門」，「如對高門甲族而言，又可用以指門第較低之士族，甚至庶姓寒門」［周一良Zhou Yiliang：《魏晉南北朝史札記》Wei

Jin Nanbeichao shi zhaji「素族」條（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5 年），

頁217-218。］此稱「寒素之士」，「素」取其後一義即「門第較低之士族」，這與「寒士」之所指正相吻合，謂「先代官位不顯的士人，或者士族中的衰微房分」，不過他們「仍是士人，不是寒人」，「寒士與寒人仍有士庶之別」［參唐長孺Tang Zhangru：〈讀史釋詞〉“Du shi shi ci”「寒士」條，收於唐長孺 Tang Zhangru：《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

Wei Jin Nanbeichao shilun shiy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3 年），頁

253-257。］事實上，陶淵明之身份恰當此「寒素之士」。

12_{陶潛出任之江州祭酒，逯欽立〈讀陶管見‧江州祭酒問題〉據沈約《宋書‧百官志》}_：_「晉成帝咸康中，江州又有別駕祭酒，居僚職之上，而別駕從事史如故，今則無也」，推定陶擔任的即「別駕祭酒」。敖雪崗Ao Xuegang：〈陶淵明「江州祭酒」辨〉“Tao Yuanming

(6)

陶淵明的第二次仕途經歷，是在兼領江州和荊州刺史的桓玄麾下任職。隆安 2 年（398），當時青、兗二州刺史王恭與荊州刺史殷仲堪聯合對抗朝中攝政的司馬道子，劉牢之倒戈致使王恭兵敗被殺，桓玄原為殷仲堪前鋒，此時得為江州刺史，次年并殷仲堪，再次年為荊州刺史。大約就在這一期間，陶淵明入桓玄麾下任職。隆安4 年（400），陶淵明有〈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於規林〉詩二首，14詩中的「規林」，應在尋陽附近，15 這兩篇詩寫於詩人「行役」（詩中有「自古歎行役，我今始知之」句）赴都城建康之後返回西行，在離家鄉不遠處遇風停留之時，由此可知，當時他有世間責任在身。還有一首〈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16詩所涉事實發生在「辛丑歲」即隆安5 年（401），詩中又出現「懷役」的字眼（「懷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則對詩題的理解自然應該是休假之後返還江陵，經過距武昌不遠的塗口。17銷假返江陵，則正是回到隆安3 年（399）始任荊州刺史的桓玄府中。這三首詩結合在一起看，可以肯定，大約在隆安5 年及之前的兩、三年，陶淵明在桓玄麾下任職。以隆安 4 年的〈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於規林〉看，他還為桓玄擔任了入京使者，逯欽立推測：「據《晉書‧桓玄傳》，玄『屢上疏求討孫恩，詔輒不許。恩逼京師，復上疏請討之，會恩已走』云云，按〈安帝紀〉，孫恩陷會稽，在去年（公元三九九年）十一月，至丹徒逼近京師，在明年（四零一）六月，則陶之

‘jiangzhou jijiu’ bian”，《古典文學知識》Gudian wenxue zhishi 第 4 期（2003 年 7 月），不 同意逯的意見，以為「別駕祭酒」之地位在別駕從事史、治中從事史、主簿、西曹書佐、祭酒從事史、議曹從事史和部郡從事史等七種刺史屬官之上，并比照陶之外祖孟嘉的仕履經歷，認為陶淵明出任的當是別駕祭酒之下的祭酒從事史，而祭酒從事史據《宋書‧ 百官志》：「分掌諸曹兵、賊、倉、戶、水、鎧之屬」，職事瑣屑，所以陶淵明才「不堪吏職」。這一辨析，應該是可以成立的。祭酒從事史，嚴耕望Yan Gengwang：《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Wei Jin Nanbeichao defang xingzheng zhidu（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

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07 年），頁 171-175 論及，「東晉時代祭酒之職蓋已有職事，非如漢、蜀之制為尊老禮賢而設也」。起家從事如此涉及瑣務的職位，其家族身份不高，是可以料定的（敖文承門下林曉光博士提示，并相與討論之）。

13_{參錢志熙 Qian Zhixi：}_{《陶淵明傳》}_{Tao Yuanming zhua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2012 年），頁 80-81 所述及所舉出的西晉夏統之例。

14_{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72-74。}

15_{參袁行霈 Yuan Xingpei：《陶淵明集箋注》Tao Yuanming ji jianzhu（北京[Beijing]：中華書} 局[Zhonghua shuju]，2003 年）該詩解題，頁 188。

16_{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74-75。} 17_{同上註，頁 75 註 1。}

(7)

奉使為玄初次上疏當在本年，其仕於玄，當在去年。」18果然如此，則陶淵明赴建康擔任的還是頗重要的使命。至於陶淵明最後離開桓玄，倒不像第一次江州祭酒是自行一走了之的情形，應是他母親當年冬天去世所致，這在詩人的〈祭程氏妹文〉裡說得很明白：「昔在江陵，重罹天罰。」19可見，陶淵明是在江陵桓玄荊州刺史門下得到母親去世消息的。就在陶淵明離開桓玄返回故鄉為母親守孝之後的兩年半時間內，天下的形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元興元年初（402）晉安帝下詔罪桓玄，桓玄因率軍東下，劉牢之倒戈降桓玄，桓玄順利攻入建康，殺司馬元顯，總攬朝政；次年（403）桓玄篡晉，改元建楚；接著的那年（404）年初，劉裕起兵討伐桓玄，為鎮軍將軍，雙方在尋陽附近就有戰事，而劉牢之之子劉敬宣為建德將軍，任江州刺史，最後桓玄兵敗伏誅。在這一連串的變故之中，前半場，詩人是看客，後半場，則進場扮演了一定的角色。〈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被褐欣自得，屢空常晏如。時來苟冥會，宛轡憩通衢。投策命晨裝，暫與園田疏。眇眇孤舟逝，綿綿歸思紆。我行豈不遙，登降千里餘。目倦川途異，心念山澤居。望雲慚高鳥，臨水愧遊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聊且憑化遷，終返班生廬。20 劉裕住京口，曲阿與之相距不遠，詩中寫詩人雖懷著留戀，但還是告別故鄉，一路向東而去，到劉裕處擔任參軍了。在劉裕處一定不久，不知其中的周折如何，下一年（405）初詩人流傳下來的一首詩〈乙巳歲三月為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已表明他擔任了建威將軍劉敬宣的參軍：21

18_{逯欽立 Lu Qinli：}_{〈陶淵明事蹟詩文繫年〉}_{“Tao Yuanming shiji shiwen xinian”，收於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268-269。

19_{﹝東晉﹞DongJin 陶淵明 Tao Yuanming：}_{〈祭程氏妹文〉}_{“Ji Chengshimei wen”，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191。

21_{這次從劉裕處轉至劉敬宣處，應該也與劉裕有關：元興元年（402）劉牢之降桓玄後，與} 其子劉敬宣蓄意襲玄，事敗自經［﹝唐﹞Tang 房玄齡 Fang Xuanling：《晉書》Jinshu〈劉牢之傳〉“Liu Laozhi zhua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74 年）卷 84，頁2188-2192。］，而劉敬宣因而奔北，後作為劉牢之舊部的劉裕起兵平桓玄，「手書召敬

(8)

我不踐斯境，歲月好已積。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微雨洗高林，清飆矯雲翮。眷彼品物存，義風都未隔。伊余何為者，勉勵從茲役？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終懷在歸舟，諒哉宜霜柏。22 就在這個義熙元年（405）的三月，被桓玄廢黜的晉安帝反正，劉敬宣上表解職，23陶淵明這次「使都」大約就是為此而去的。24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一年左右的時間裡，從陶淵明重新出來擔任鎮軍將軍劉裕的參軍到為建威將軍劉敬宣出使赴京的前後兩首詩來看，一開始就流露出對離開故園的不捨，所謂「目倦川途異，心念山澤居。望雲慚高鳥，臨水愧遊魚」；最後則已考慮歸去了：「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建威將軍的參軍之任結束之後，陶淵明應該又回到自己的家園，看〈歸去來兮辭序〉表述的「家叔以余貧苦，遂見用於小邑。于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云云，應該是從鄉里再次出來任職的；至於這次出仕的目的，他已直說就是為俸祿而去的了。義熙元年的八至十一月間，詩人最後做了80 天的彭澤令，就棄官而去，完全終結了仕途，從此隱居田園之中了。25

宣，即馳還……後拜江州刺史」［﹝唐﹞Tang 李延壽 Li Yanshou：《南史》Nanshi〈劉敬宣傳〉“Liu Jingxuan zhua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75 年）卷 17，頁475］；可知二劉之間關係甚為密切。

23_{《南史》記劉敬宣上表自解與劉毅有關：「劉毅之少，人或以雄桀許之。敬宣曰：『此人} 外寬內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逢，當以陵上取禍。』毅聞深恨。及在江陵，知敬宣還，尋知為江州，大駭惋。敬宣愈不自安。安帝反正，自表求解。」﹝唐﹞Tang 李延壽 Li Yanshou：《南史》Nanshi〈劉敬宣傳〉“Liu Jingxuan zhua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75 年）卷 17，頁 475。

24_{參逯欽立 Lu Qinli：}_{〈陶淵明事蹟詩文繫年〉“Tao Yuanming shiji shiwen xinian”，收於逯欽} 立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275。

25_{陶淵明之生平考訂，歷來有諸多不同意見，此處大抵依據舊史所述及逯欽立等現代學者} 的研究［逯欽立Lu Qinli：〈陶淵明事蹟詩文繫年〉“Tao Yuanming shiji shiwen xinian”，載逯欽立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陶之政治參與，袁行霈 Yuan Xingpei：〈陶淵明與晉宋之際的政治風雲〉“Tao Yuanming yu Jin Song zhiji de zhengzhi fengyun”收於袁行霈Yuan Xingpei：《陶淵明研究》Tao Yuanming yanjiu（北京[Beijing]：北京大學出版社 [Beijing daxue chubanshe]，1997 年）。］綜合相關史料加以考述。此節擇取最關詩人的部份加以勾勒。

(9)

三、背景

在上述的五次出仕之中，在桓玄、劉裕麾下之經驗乃是與當時歷史大動向最有關聯的。（一）家族桓玄與他父親桓溫一樣，於天下甚具野心。當年桓溫之心，可謂路人皆知，以至於其後的佛教文獻中也有表露。《法苑珠林》33 引《冥祥記》：晉大司馬桓溫，末年頗奉佛法，飯饌僧尼。有一比丘尼，失其名，來自遠方，投溫為檀越尼。才行不恒，溫甚敬待，居之門內。尼每浴，必至移時。溫疑而窺之：見尼裸身揮刀，破腹出臟，斷截身首，支分臠切。溫怪駭而還。及至尼出浴室，身形如常。溫以實問。尼答云：「若遂淩君上，刑當如之。」時溫方謀問鼎，聞之悵然。故以戒懼，終守臣節。尼後辭去，不知所在。26 桓玄繼續他父親的路線，擴大勢力，兼領荊州和江州，給予中央極大的壓力；陶淵明恰在這個時候出來在桓玄手下做事，且往來桓玄和朝廷之間擔任特使，似乎頗關緊要：倘若真如逯欽立所推測，詩人是為桓玄上疏討孫恩事奔波，那麼這後面隱含著桓玄期望由此東下的政治企圖，陶淵明至少是受到桓玄相當信任的。回到那個具體的歷史場景，東晉是所謂門閥政治的時代，政治權力是皇帝與幾個大家族共享的。桓玄正是在這樣的一個格局之中行其野心。陶淵明與桓玄的關係，似乎也很有必要從這樣一個視野中加以觀測。桓氏家族之經歷如田餘慶先生所考，原為東漢大儒桓榮之後，中經曹魏時代曹氏與司馬氏之間的激烈鬥爭，桓範被殺，此後家族孤單勢弱，桓彝渡江，為東晉功臣，其子桓溫權傾一時，為桓玄最終代晉為楚確立基礎。27 雖然如此，桓氏當初仍受高門世族之鄙視，《世說新語‧方正》記載桓溫為兒求王坦之女，王坦之之父王述不允：

26_{魯迅 Lu Xun：《古小說鉤沉》Guxiaoshuo gouchen（濟南[Jinan]：齊魯書社[Qilu shushe]，} 1997 年），頁 294。

27_{田餘慶 Tian Yuqing：〈桓溫的先世和桓溫北伐問題〉“Huan Wen de xianshi he Huan Wen} beifa wenti”，收於田餘慶 Tian Yuqing：《東晉門閥政治》DongJin menfa zhengzhi（北京 [Beijing]：北京大學出版社[Beijing daxue chubanshe]，1989 年）。

(10)

王文度為桓公長史時，桓為兒求王女，王許咨藍田。既還，藍田愛念文度，雖長大，猶抱著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藍田大怒，排文度下膝，曰：「惡見文度已復癡，畏桓溫面？兵，那可嫁女與之！」文度還報云：「下官家中先得婚處。」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28 王述以桓溫為「兵」，是強烈蔑視的表現。至於陶氏家族，如陳寅恪先生所考，本出溪族雜處地區「業漁之賤戶」，因而士族勝流視同異類，29只是東晉初以軍功致顯，但仍受歧視，《世說新語‧方正》：王脩齡嘗在東山，甚貧乏。陶胡奴（陶範）為烏程令，送一船米遺之。卻不肯取。直答語：「王脩齡若饑，自當就謝仁祖索食，不須陶胡奴米。」余嘉錫針對此故事分析：「疑因陶氏本出寒門，士行（陶侃）雖立大功，而王、謝家兒不免猶以老兵視之」。30 最值得留意的是《世說新語•文學》第97 條：袁宏始作〈東征賦〉，都不道陶公。胡奴誘之狹室中，臨以白刃，曰：「先公勳業如是，君作〈東征賦〉，云何相忽略？」宏窘蹙無計，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無？」因誦曰：「精金百煉，在割能斷。功則治人，職思靖亂。長沙之勳，為史所贊。」而劉孝標注引《續晉陽秋》：宏為大司馬記室參軍，後為〈東征賦〉，悉稱過江諸名望。時桓溫在南州，宏語眾云：「我決不及桓宣城。」時伏滔在溫府，與宏善，苦諫之，宏笑而不答。滔密以啟溫，溫甚忿，以宏一時文

28_{余嘉錫 Yu Jiaxi：《世說新語箋疏》Shishuoxinyu jianshu（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 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93 年），頁 332-333。

29_{陳寅恪 Chen Yinque：〈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Weishu Sima Rui zhuan} jiangdong minzu tiao shizheng ji tuilun”，收於陳寅恪 Chen Yinque：《金明館叢稿初編》

Jinmingguan conggao chubian（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

1980 年），頁 80-82。

(11)

宗，又聞此賦有聲，不欲令人顯聞之。後游青山飲酌，既歸，公命宏同載，眾為危懼。行數里，問宏曰：「聞君作《東征賦》，多稱先賢，何故不及家君？」宏答曰：「尊公稱謂，自非下官所敢專，故未呈啟，不敢顯之耳。」溫乃云：「君欲為何辭？」宏即答云：「風鑒散朗，或搜或引。身雖可亡，道不可隕。則宣城之節，信為允也。」溫泫然而止。劉孝標且加案語：「二說不同，故詳載焉。」無論是如余嘉錫所認為的「二者宜皆有之」，31還是傳聞訛異，桓、陶兩家故事之間相同或者可以互易，都透露出兩家在彼時高門世族視野中彼此地位相侔。就陶淵明而言，其家族從曾祖陶侃開始，為國家勳臣，到詩人這代（侃生茂，茂生逸，逸生潛）32已然衰落，作為東晉以來的舊家子弟，陶淵明的自我認同是很以祖先為傲的，33但實際環境之中則遠非其所自是者，如前所述，之不受高門世族之尊重，與桓氏類似。由此進一步來看，他與桓玄的關係乃至立場，其實頗有重疊複合之處。留意到桓、陶兩家的相關，則不能不關注到荊州。荊州在中古時代具有極重要之地位，東晉一代，更可謂舉足輕重。34其時，刺荊州者前後二十餘人，末年亂局時期不計，先後皆為東晉秉執權勢之世家大族如王、庾、桓等，「瑯琊王氏……先後刺荊州十年」，「庾氏以外戚地位，庾亮庾翼兄弟又連據荊州十年」，桓玄之前「桓溫據荊州近二十年，桓豁十四年，桓沖七年，桓石民五年」；而在王氏與庾氏之間，「陶侃鎮荊州九年」，35僅就為時

31_{以上引文皆余嘉錫 Yu Jiaxi：《世說新語箋疏》Shishuoxinyu jianshu，頁 273-274。} 32_{陶淵明之父名，史書無載，宋李公煥引陶茂麟〈家譜〉稱「父名逸」，但後世有爭議；龔}

斌據所見各譜認作陶敏。龔斌Gong Bin：《陶淵明集校箋》Tao Yuanming ji jiaojian，頁 530。

33_{參其〈命子〉詩，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27-29。}

34_{參傅樂成 Fu Lecheng：〈荊州與六朝政局〉“Jingzhou yu Liuchao zhengju”，收於傅樂成 Fu} Lecheng：《漢唐史論集》Han Tang shi lunji（臺北[Taipei]：聯經出版[Lianjing chuban]， 1977 年）；周一良 Zhou Yiliang：《魏晉南北朝史札記》Wei Jin Nanbeichao shi zhaji「東晉 南朝地理形勢與政治」條“DongJin Nanchao dili xingshi yu zhengzhi” tiao（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5 年），尤其頁 75-77；章義和 Zhang Yihe：《地域集團與南朝政治》Diyu jituan yu Nanchao zhengzhi 第四章〈荊州勢力的興起與南朝政治〉“Jingzhou

shili de xingqi yu Nanchao zhengzhi”（上海[Shanghai]：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Huadong shifandaxue chubanshe]，2002 年）。

(12)

之久，即足與王、庾比肩。就其重要性而言，洪邁《容齋隨筆》卷 8「東晉將相」條曾指出：「荊州為國西門，刺史常督七八州事，力雄強，分天下半。自渡江迄於太元，八十餘年，荷閫寄者，王敦、陶侃、庾氏之亮、翼、桓氏之溫、豁、沖、石民，八人而已，非終於其軍不輒易，將士服習於下，敵人畏敬於外。」36陶侃亦足與王、庾、桓諸氏相較。作為陶氏家族歷史上最為傑出的人物，陶侃正是陶淵明最為崇仰的先祖。或許還可以提到，長期據有荊州者，除庾氏兄弟作為外戚，作為皇室勢力，與據中樞之王導形成抗衡，性質有所不同，王敦、桓溫乃至後來的桓玄，皆有不臣之意、之行，即如陶侃，《晉書》卷66 本傳之末亦記曰：或云「侃少時漁于雷澤，網得一織梭，以掛於壁，有頃雷雨，自化為龍而去」。又夢生八翼，飛而上天，見天門九重，已登其八，唯一門不得入。閽者以杖擊之，因隧地，折其左翼。及寤，左腋猶痛。又嘗如廁，見一人朱衣介幘，斂板曰：「以君長者，故來相報。君後當為公，位至八州都督。」有善相者師圭謂侃曰：「君左手中指有豎理，當為公。若徹於上，貴不可言。」侃以針決之見血，灑壁而為「公」字，以紙裛手，「公」字愈明。及都督八州，據上流，握強兵，潛有窺窬之志，每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37 陶侃或許是列位據有荊州之豪強中，其意其行最為隱晦的。不過，他的「每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與桓溫之「故以戒懼，終守臣節」（前引《冥祥記》），多少有依稀類似之處。這些傳聞甚至可能的聯想，作為陶氏後人的陶淵明似不容不知，至少因為陶侃，他應該不會為此對桓溫有特別的惡感吧。在陶淵明一生仰慕家族人物之中，除了曾祖陶侃，還有外祖父孟嘉。孟氏為武昌地方望族，乃當時名士，娶陶侃第十女，孟所生第四女即陶淵

地理形勢與政治」條“DongJin Nanchao dili xingshi yu zhengzhi” tiao，頁 76。

36_{﹝南宋﹞NanSong 洪邁 Hong Mai：《容齋隨筆》Rongzhai suib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2005 年），頁 105。

37_{﹝唐﹞Tang 房玄齡 Fang Xuanling：《晉書》Jinsh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74 年），頁 1779。

(13)

明之母孟氏。38他與桓溫之間的密切關係，是陶淵明〈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的重要內容：君色和而正，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游龍山，參佐畢集，四弟二甥咸在坐。時佐吏並著戎服。有風吹君帽墮落，溫目左右及賓客勿言，以觀其舉止。君初不自覺，良久如廁。溫命取以還之。廷尉太原孫盛，為諮議參軍，時在坐，溫命紙筆令嘲之。文成示溫，溫以著坐處。君歸，見嘲笑而請筆作答，了不容思，文辭超卓，四座歎之。始自總髮，至于知命，行不茍合，言無誇矜，未嘗有喜慍之容。好酣飲，逾多不亂，至於任懷得意，融然遠寄，傍若無人。溫嘗問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爾。」又問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漸近自然。」39 這些深為後世稱歎的孟嘉言行，都發生在他與桓溫之間。詩人為外祖所作的這篇傳，依照逯欽立的意見，是隆安5 年（401）陶母孟氏去世之後，詩人居憂期間所寫；〈傳〉中有「淵明先親，君之第四女也。凱風寒泉之思，實鍾厥心。謹按採行事，撰為此傳。懼或乖謬，有虧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戰戰兢兢若履深薄云爾」的話，應該是有道理的。而這一時期，如之前曾述及的，局勢發生了巨大變化，桓玄揮戈東下，直至最後代晉而立；以此為背景看，陶淵明寫此〈傳〉時的心意如何，雖難把握，實可玩味。〈傳〉中記：光祿大夫南陽劉耽，昔與君（案指孟嘉）同在溫府，淵明從父太常夔嘗問耽：「君若在，當已作公否？」答云：「此本是三司人。」為時所重如此。40 詩人直接涉及到外祖政治上可能的前途地位，似乎果然有些敏感；致有學者犀利地點出：「陶淵明早不為孟嘉立傳，晚不為孟嘉立傳，恰恰在桓

38_{據﹝東晉﹞DongJin 陶淵明 Tao Yuanming：〈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Jin gu} zhengxi dajiangjun zhangshi Mengfujun zhuan”：「娶大司馬長沙桓公陶侃第十女」，「淵明先親，君之第四女也」，逯欽立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169、171。 39_{同上註，頁 170、171。}

(14)

溫之子桓玄繼承父志奪去中央政權最為得意之時來寫這份傳，並且強調自己的外祖父與桓氏家族的密切關係，要說一點潛台詞都沒有大約是不合實際的，其中很可能埋伏著深刻曲折的政治計算。」41即使這麼推擬有過度之嫌，但考慮到陶淵明曾仕於桓玄門下，剛因母喪而離開，確實逗人浮想聯翩。至少，這時候曾仕於桓玄的詩人，渲染外祖孟嘉與桓溫的密切關係，足以顯示他對自己家族與桓氏家族關係的深懷關切。以此回顧，當初陶淵明之仕於桓玄，應該是頗自然的一個選擇吧。（二）信仰觀照陶淵明與桓玄的關係，還可以從他們的思想和信仰方面著眼。陶淵明（365-427）與桓玄（369-404）可謂是同代人，他們都接受了當時一般士族教育，而擁有相類似的文化教養。陶淵明自己說過是「少年罕人事，遊好在六經」、42「詩書敦宿好」，43而桓氏家族初以儒學立身，桓玄甚受桓溫寵愛，傳統之教養可想而知。桓玄與當時廬山高僧慧遠頗有交往，其間行跡之交錯與思想之交鋒，也都可以窺見桓玄傳統儒學之立場。《高僧傳‧慧遠傳》：後桓玄征殷仲堪軍經廬山，要遠出虎溪，遠稱疾不堪，玄自入山。左右謂玄曰：「昔殷仲堪入山禮遠，願公勿敬之。」玄答：「何有此理？仲堪本死人耳。」及至見遠，不覺致敬。玄問：「不敢毀傷，何以剪削。」遠答云：「立身行道。」玄稱善。44 江州刺史桓玄攻殺荊州刺史殷仲堪，事在隆安3 年（399）十二月，當時陶淵明很可能已在桓玄麾下。傳中提及殷仲堪入山見慧遠事，在太元17 年（392）赴荊州刺史任途中，殷仲堪依《世說新語》的表達是「精覈玄論」

41_{顧農 Gu Nong：}_{《從孔融到陶淵明─漢末三國兩晉文學史論衡》}_{Cong Kong Rong dao Tao}

Yuanming：Han mo Sanguo LiangJin wenxue shi lunheng（南京[Nanjing]：鳳凰出版社

[Fenghuang chubanshe]，2013 年），頁 669。

42_{﹝東晉﹞DongJin 陶淵明 Tao Yuanming：}_{〈飲酒十六〉}_{“Yinjiu shiliu”，逯欽立 Lu Qinli：}_《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96。

43_{﹝東晉﹞DongJin 陶淵明 Tao Yuanming：}_{〈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_{“Xinchou sui} qiyue fujia huan Jiangling yexing Tukou”，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 頁74。

44_{﹝梁﹞Liang 釋慧皎 Shi Huijiao：《高僧傳》Gaoseng zhua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92 年），頁 219。

(15)

的，與慧遠所論乃《易》；45而今桓玄與慧遠之交鋒，據《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發問：「不敢毀傷，何以剪削」？慧遠「少為諸生，博綜六經」，46隨即以《孝經》之下文「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作答：「立身行道。」他們之間所論的是從傳統立場上往往而有的對佛教僧人落髮出家的質疑與迴護。桓玄的這個批評立場，在後來勸慧遠罷道書中繼續有其表達：夫至道緬邈，佛理幽深，豈是悠悠常徒，所能習求？沙門去棄六親之情，毀其形骸，口絕滋味，被褐帶索，山棲枕石，永乖世務，百代之中，庶或有一仿佛之間；今世道士，雖外毀儀容，而心過俗人。所謂道俗之際。可謂學步邯鄲，匍匐而歸。先聖有言：「未知生，焉知死？」而令一生之中，困苦形神，方求冥冥黃泉下福，皆是管見，未體大化。迷而知反，去道不遠，可不三思？運不居人，忽焉將老，可復追哉！聊贈至言。幸能納之。47 桓玄勸慧遠罷道事，《高僧傳‧慧遠傳》是緊接著桓玄入廬山見慧遠而記述的：「玄後以震主之威，苦相延致，乃貽書騁說，勸令登仕。遠答辭堅正，確乎不拔，志踰丹石，終莫能迴。」48所謂「震主之威」，應該是指桓玄并滅殷仲堪之後，兼領荊州和江州刺史，據有東晉大半天下之後而未至攻入建康殺司馬道子父子之時，也就是說在隆安 4 年（400）至元興元年（402）二月之間的事。只要桓玄和慧遠的這番罷道和拒絕的往還不是發生在隆安5 年（401）的冬日以後，那麼陶淵明當時還在荊州桓玄那裡，或許也曉得這前後的經過。除了這樣持傳統儒家的立場對佛教提出異議，桓玄對慧遠的爭辯，也頗運用到玄學論說，他本就是一位善文能辯的玄談高手。49這與陶淵明似亦

45_{《世說新語‧文學》記敘了慧遠與殷仲堪的對話：}_{「殷荊州曾問遠公：}_『_{《易》以何為體？』} 答曰：『《易》以感為體。』殷曰：『銅山西崩，靈鐘東應，便是《易》耶？』遠公笑而不答。」余嘉錫Yu Jiaxi：《世說新語箋疏》Shishuoxinyu jianshu，頁 240-241。

46_{﹝梁﹞Liang 釋慧皎 Shi Huijiao：《高僧傳》Gaoseng zhuan，頁 211。}

47_{李小榮 Li Xiaorong：《弘明集校箋》Hongmingji jiao jian（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 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13 年），頁 621。

48_{﹝梁﹞Liang 釋慧皎 Shi Huijiao：《高僧傳》Gaoseng zhuan，頁 219。}

49_{《世說新語‧文學》：「桓南郡與殷荊州共談，每相攻難。年餘後，但一兩番。桓自歎才} 思轉退。殷云：『此乃是君轉解。』」劉孝標注引《隆安紀》：「玄善言理，棄郡還國，常

(16)

可比觀，陳寅恪先生〈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即細緻分析了陶淵明發展嵇康、阮籍以來的自然觀，因而「絕不發見其受佛教影響」。50桓玄與陶淵明近似，其批評慧遠之佛教主張，往往汲取玄學自然之說。《弘明集》卷五有慧遠〈明報應論〉一篇，磧砂藏本篇題下有「答桓南郡」，則是回答桓玄問難之文字；且以「桓南郡」言，則此論當作於隆安3 年（399）年底桓玄初入廬山見慧遠至元興元年（402）二月桓玄東下建康之間。此中慧遠之論辯姑不論，僅看文中保存的桓玄的問難，以見其質疑佛教之立場：問曰：佛經以殺生罪重，地獄斯罰；冥科幽司，應若影響。余有疑焉。何者？夫四大之體，即地水火風耳，結而成身，以為神宅，寄生棲照，津暢明識。雖托之以存，而其理天絕，豈唯精麤之間，固亦無受傷之地。滅之，既無害於神，亦由滅天地間水火耳。又問：萬物之心，愛欲森繁，但私我有己，情慮之深者耳。若因情致報，乘感生應，則自然之跡，順何所寄哉？51

與殷荊州仲堪終日談論不輟。」余嘉錫Yu Jiaxi：《世說新語箋疏》Shishuoxinyu jian shu，

頁243。

50_{該文載陳寅恪 Chen Yinque：《金明館叢稿初編》Jinmingguan conggao chubian，頁 217。} 陶淵明之家族，與慧遠及佛教亦可謂宿有因緣，《高僧傳‧慧遠傳》載：「昔潯陽陶侃經鎮廣州，有漁人於海中見神光，每夕豔發，經旬彌盛。怪以白侃，侃往詳視，乃是阿育王像，即接歸，以送武昌寒溪寺。寺主僧珍嘗往夏口，夜夢寺遭火，而此像屋獨有龍神圍繞。珍覺馳還寺，寺既焚盡，唯像屋存焉。侃後移鎮，以像有威靈，遣使迎接，數十人舉之至水，及上船，船又覆沒，使者懼而反之，竟不能獲。侃幼出雄武，素薄信情，故荊楚之間，為之謠曰：『陶惟劍雄，像以神標。雲翔泥宿，邈何遙遙。可以誠致，難以力招。』及遠創寺既成，祈心奉請，乃飄然自輕，往還無梗。方知遠之神感，證在風諺矣。」（﹝梁﹞Liang 釋慧皎 Shi Huijiao：《高僧傳》Gaoseng zhuan，頁 213-214。）至於廬山之佛教，陶侃之子陶範亦有功焉，《高僧傳‧慧遠傳》：「欲往羅浮山，及屆潯陽，見廬峰清靜，足以息心。始住龍泉精舍。……時有沙門慧永，居在西林，與遠同門舊好，遂要遠同止。永謂刺史桓伊曰：『遠公方當弘道，今徒屬已廣而來者方多。貧道所棲褊狹，不足相處如何。』桓乃為遠復於山東更立房殿，即東林是也。」（﹝梁﹞Liang 釋慧皎 Shi Huijiao：《高僧傳》Gaoseng zhuan，頁 212。）這位慧遠的「同門舊好」慧永，當初即因 陶範而居停廬山西林寺：「伏膺道安法師。素與遠共期，欲結宇羅浮之岫，遠既為道安所留，永乃欲先踰五嶺。行經潯陽，郡人陶範苦相要留，於是且停廬山之西林寺，既門徒稍盛。又慧遠同築，遂有意終焉。」（﹝梁﹞Liang 釋慧皎 Shi Huijiao：《高僧傳》Gaoseng zhuan，頁 232。）由是可知，慧遠之停駐廬山，形成佛教一大勝境，陶氏與有功焉。

(17)

問曰：若以物情重生，不可致喪。則生情之由，私戀之惑耳。宜朗以達觀，曉以大方，豈得就其迷滯以為報應之對哉！52 其中第一問，藉佛教四大聚合之說，基於形神分離的立場，質疑佛教殺生罪重的觀點；第二問則以人之情慮為「自然」；最後一問，主張以「達觀」對治情戀執著而反對談報應。桓玄持論所據，大致可睹。元興元年（402），桓玄二月東下，三月攻入建康，總攬朝政，四月提出沙門禮敬王者之議，與「八座」往復論辯，并傳書慧遠，慧遠因作〈答桓太尉書〉（載《弘明集》卷12），做出抗辯。元興3 年（404），慧遠作〈沙門不敬王者論〉五章，末云：「晉元興三年歲次閼逢，于時天子蒙塵，人百其憂，凡我同志，僉懷綴旒之歎，故因述斯論焉。」53是則此論當完篇於桓玄敗後。54此文開篇回顧桓玄〈與八座書〉：與八座書云：「佛之為化，雖誕以茫浩，推乎視聽之外，以敬為本，此出處不異。蓋所期者殊，非敬恭宜廢也。老子同王侯于三大，原其所重，皆在於資生通運，豈獨以聖人在位，而比稱二儀哉？將以天地之大德曰生，通生理物，存乎王者，故尊其神器，而體實惟隆，豈是虛相崇重，義存弘禦而已？沙門之所以生，生資國存，亦日用於理命，豈有受其德而遺其禮，沾其惠而廢其敬哉？」55 與此相應，「求宗不順化第三」中的「問」，顯然是敷衍自桓玄的〈與八座書〉中的論說，因而此章大致可以確認為慧遠對桓玄的回應：

52_{李小榮 Li Xiaorong：《弘明集校箋》Hongmingji jiaojian，頁 287。} 53_{同上註，頁 272。} 54_{然〈沙門不敬王者論〉五章非成於一時，則可斷言。如《弘明集》卷 12 載〈桓太尉答〉} 一篇，始曰：「知以方外遺形，故不貴為生之益；求宗不由順化，故不重運通之資。又云：『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同上註，頁 694。）云云，此數語見〈沙門不敬王者論〉「出家第二」：「出家則是方外之賓，跡絕於物。其為教也。達患累緣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稟化，不順化以求宗。求宗不由於順化，則不重運通之資；息患不由於存身。則不貴厚生之益。此理之與形乖，道之與俗反者也。……是故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同上註，頁258。），則慧遠此章成篇在前而為桓玄所見者。 55_{同上註，頁 254。}

(18)

問曰：尋夫老氏之意，天地以得一為大，王侯以體順為尊。得一，故為萬化之本；體順，故有運通之功。然則明宗必存乎體極，體極必由於順化，是故先賢以為美談，眾論所不能異。異夫眾論者，則義無所取，而云不順化，何耶？56 桓玄的觀點，基於《老子》，「同王侯于三大」見諸25 章「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天地以得一為大」衍自29 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這顯然體現了與佛教不同的取資於老莊道家玄學的消息；再則，問難者主張「順化」即順隨自然大化，對佛教「不順化」不能理解、接受；而慧遠表達的佛教的立場，在「出家第二」中已有清楚的顯示：達患累緣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稟化，不順化以求宗。求宗不由於順化，則不重運通之資；息患不由於存身，則不貴厚生之益。此理之與形乖，道之與俗反者也。57 慧遠之言，在於解釋佛教認識到人生之患累在於人身，因而不能保養身體的方式止息患累，而萬物之生由於自然之化，故此便不能順隨自然大化去求得最後的宗極；欲求得人生的宗極，便不能順隨自然大化，不能珍重物質之資和養生之厚：最後他明確指出佛教的觀念和方式是與世俗和形質的追求正相反的。這是慧遠展示給桓玄的非常關鍵的分歧所在，而「順化」，不僅是桓玄質疑慧遠的要點，它也是陶淵明思想的核心：「縱浪大化中」58是陶淵明基本的人生態度，也是他人生樂處的根本，所謂「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59

56_{李小榮 Li Xiaorong：《弘明集校箋》Hongmingji jiaojian，頁 259。} 57_{同上註，頁 258。}

58_{﹝東晉﹞DongJin 陶淵明 Tao Yuanming：}_{〈形影神〉}_{“Xing ying shen”，逯欽立 Lu Qinli：}_《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37。

59_{﹝東晉﹞DongJin 陶淵明 Tao Yuanming：}_{〈歸去來兮辭〉}_{“Guiqulaixi ci”，同上註，頁 162。} 陳寅恪已特別點出慧遠的「不順化以求宗」，「與淵明所得持任生委運乘化樂天之宗旨完全相反」［陳寅恪Chen Yinque：〈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Tao Yuanming zhi sixiang yu qingtan zhi guanxi”，收於陳寅恪 Chen Yinque：《金明館叢稿初編》Jinmingguan conggao chubian，頁 203。］袁行霈 Yuan Xingpei：〈陶淵明、謝靈運與慧遠〉“Tao Yuanming, Xie

(19)

從與慧遠的思想關係，大致可以說陶淵明與桓玄有相當接近之處，而結合前文討論的陶、桓兩家，在當時社會尤其是高等世族眼光中的地位，兩人之間應該是有相當的切近的基礎的。

四、心態

相比較與桓玄的關係，陶淵明對劉裕觀感應屬不佳，其第三次出仕為時很短，至久不過一年，雖然不知道其間經歷了怎樣的曲折，詩人由劉裕處轉至劉敬宣處，但必不如當初離開桓玄是為母喪的客觀情勢所致。考陶集中詩人對於劉裕之態度，素不以之為是。以往對陶、劉之間關係的關注，多圍繞劉宋代晉。這自是有理由的。義熙13 年（417），劉裕北伐，破長安，時任江州刺史檀韶遣羊長史赴關中稱賀，陶淵明有〈贈羊長史〉一首：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得知千載外，正賴古人書。聖賢留餘跡，事事在中都。豈忘遊心目，關河不可逾。九域甫已一，逝將理舟輿。聞君當先邁，負痾不獲俱。路若經商山，為我少躊躇。多謝綺與甪，精爽今何如？紫芝誰復採，深谷久應蕪。駟馬無貰患，貧賤有交娛。清謠結心曲，人乖運見疏。擁懷累代下，言盡意不舒。60 詩之主意，漸漸顯露。雖然「九域甫已一」是值得慶賀的，陶淵明也表示「逝將理舟輿」願往遊觀，但後文則專注於商山四皓之隱居避世，似乎言不及義。後世注家，結合後三年劉裕代晉的史實，多解為詩人對易代之敏感：「天下分崩，而中州賢聖之跡，不可得而見。今九土既一，則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宜當首訪，而獨多謝於商山之人，何哉？蓋南北雖合，而世代將易，但當與綺、甪游耳。遠矣深哉！」61後來，陶淵明回顧晉亡，所責難也主要在劉裕而不及桓玄。62歸隱田園之後，陶淵明依然與當時

於袁行霈Yuan Xingpei：《陶淵明研究》Tao Yuanming yanjiu，頁 175。 60_{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65。}

61_{湯漢 Tang Han：《陶靖節先生詩》Tao Jingjie xiansheng shi 卷 2，收於龔斌 Gong Bin：《陶} 淵明集校箋》Tao Yuanming ji jiaojian，頁 155。

62_{不妨提出一個細節，〈述酒〉題下之注文，逯欽立以為涉及桓玄與劉裕，而袁行霈駁之甚} 辯，參袁行霈Yuan Xingpei：《陶淵明集箋注》Tao Yuanming ji jianzhu（北京[Beijing]：中 華書局[Zhonghua shuju]，2003 年），頁 292-293。

(20)

的仕途中人保持一定的聯繫與來往，而較為令人矚目的幾位之中，陶淵明的「態度頗不相同。陶引為知己的是顏延之和殷晉安，可以接近的是王弘，反感拒斥的是檀道濟」，其中的緣由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為他們與劉裕的關係存在疏遠親近之別：遠劉者，淵明與之近；近劉者，淵明與之遠。63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可窺見詩人對劉之惡感。除了這些直接涉及政治現實、世代變局的方面，由前文陶淵明與桓玄的比對反觀詩人與劉裕，他們之間的隔膜，可想而知是甚為顯著的：在信仰和思想方面，劉裕出身行伍，不存在任何深刻的教養、傳統和認同；64劉裕也沒有任何門閥社會的家族背景，其崛起完全出自武力及功業。在世族意識上，陶淵明近桓玄而遠寄奴；在自身家族作為東晉勛舊的立場上，陶或更偏向晉室；因偏向晉室，對寄奴之碾平桓玄或許一時之間能認可，元興3 年（404）至義熙元年（405）間入其門下為參軍多少表示他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劉裕在那一歷史時刻的作為，則似是又偏向次等士族之劉寄奴矣；65而之後對寄奴之漸行坐大，想必漸難接受。這種拒斥，應該也包含了

63_{參袁行霈 Yuan Xingpei：}_{〈陶淵明與晉宋之際的政治風雲〉}_{“Tao Yuanming yu Jin Song zhiji} de zhengzhi fengyun”的分析，收於袁行霈 Yuan Xingpei：《陶淵明研究》Tao Yuanming

yanjiu，頁 95-97。

64_{不論劉裕與桓玄，即以其後與其相爭之劉毅言，二人之間亦有文化上的優劣之別，}_《晉書》卷85〈劉毅傳〉：「初，裕征盧循，凱歸，帝大宴於西池，有詔賦詩。毅詩云『六國多雄士，正始出風流。』自知武功不競，故示文雅有餘也。」﹝唐﹞Tang 房玄齡 Fang Xuanling：《晉書》Jinsh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74 年），頁 2210。劉裕在 文化上的弱勢，即他本人亦能認可，當二劉爭競之時：「裕素不學，而毅頗涉文雅，故朝土有清望者多歸之，與尚書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深相憑結。僧施，超之從子也。毅既據上流，陰有圖裕之志，求兼督交、廣二州，裕許之。毅又奏以郗僧施為南蠻校尉後軍司馬，毛修之為南郡太守，裕亦許之，以劉穆之代僧施為丹陽尹。毅表求至京口辭墓，裕往會之于倪塘。甯遠將軍胡籓言於裕曰：『公謂劉衛軍終能為公下乎？』裕默然，久之，曰：『卿謂何如？』籓曰：『連百萬之眾，攻必取，戰必克，毅固以此服公。至於涉獵傳記，一談一詠，自許以為雄豪；以是搢紳白面之士輻湊歸之。恐終不為公下，不如因會取之。』裕曰：『吾與毅俱有克復之功，其過未彰，不可自相圖也。』」〈晉紀三十八〉“Jin ji san shi ba”「安帝義熙八年」，收入﹝北宋﹞BeiSong 司馬光 Sima Guang：《資治通鑒》Zizhi tongjia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56 年）卷 116，頁

3649-3650。

65_{陳寅恪 Chen Yinque：〈述東晉王導之功業〉“Shu DongJin Wang Dao zhi gongye”收於陳寅} 恪Chen Yinque：《金明館叢稿初編》Jinmingguan conggao chubian 以劉裕為次等士族；祝

總斌Zhu Zongbin：〈劉裕門第考〉“Liu Yu mendi kao”收於祝總斌 Zhu Zongbin：《材不材齋史學叢稿》Cai bucai zhai shixue conggao（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

(21)

兩個層面，一是基於勳舊家族的政治態度，二是雖實出身單微衰落之家族而往往自負高標的文化立場；或者說，陶淵明之於晉室，非僅政治之忠誠，而有世家勛舊之複雜感受為基礎。以往學人往往由陶淵明之忠於晉室立說，或以詩人另有超然懷抱而反對之，66聚訟紛紜。其實不必以其他時代的忠君觀念來看待，彼時風尚承魏晉易代以來的觀念，忠義節操無以特立，如蕭子顯所說「名為魏臣，實為晉有」（《南齊書‧褚淵傳論》），並不以忠君為極則，東晉門閥政治的格局中皇家與門閥世族共治，皇權之神聖性不可與異代同觀焉。再則，即對於政治之大事件，其反應可以是政治的，然亦或許可以不是純然政治的，而同時可以是立足於家族的、文化的。晉宋之際的大變局，即就篡晉者言，從世家桓玄到低級士人劉裕乃一時代轉型之體現。陶淵明作為東晉勛臣之後裔，所受的教育和早年的實踐，都是要入世有所作為的；而他與類似階級的桓玄關係被迫中斷，與劉裕則不能投緣，在這兩位當時叱吒風雲的人物之間，有世族和低等士人的不同，詩人身當此歷史轉型的關頭，對新的歷史動向是不合契的：陶淵明於世族至低等士人之轉變自是不奈；而以勛舊家世故，於篡晉之趨向亦難隨附，構成雙重的不合時宜。由此而言，則陶淵明之退出官場，固有家族地位不致顯達之可能性及對於亂世之厭倦，則眼見寄奴之強大，不奈世間階級與風習之轉趨，也是觀察陶淵明退隱田園不能不加以注意的大的歷史背景。

2009 年）詳考劉裕家族及婚姻家族、出任官位類型，指出劉裕為低級士族（祝文承同事張金耀博士提示）。

66_{至於現代如汪精衛 Wang Jingwei：〈讀陶隨筆〉“Du Tao suibi”第四則：「顧亭林曰：『有亡} 國，有亡天下。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至於率獸食人，謂之亡天下。國家興亡，其君與臣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之賤，與有責焉爾矣。』此非今之言，古之君子，固已言之矣。由今言之，則亭林所謂亡國者，謂之易朝；而所謂亡天下者，則為亡天下焉耳。〈述酒〉一篇，痛零陵之被酖，韓子蒼發其微，湯東磵暢其恉，誠可謂異代知音。然腐者踵之，則陶公之詩，篇篇皆〈述酒〉也。然則陶公所耿耿者，惟在易朝而已，天下國家，非所關懷，其亦淺之乎測陶公矣乎。又況附會穿鑿，其究竟必墮入惡道。錢謙益注杜詩『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謂譏刺肅宗、張后之不念太上皇也。子美有知，必唾其面。」《古今》Gu jin 第 29 期（1943 年 8 月 16 日）。至於汪氏如此持論的可

能動機，參拙文：〈讀〈讀陶隨筆〉〉“Du ‘Du Tao suibi’”（曾發表於 2014 年 4 月復旦大學「文學批評與語文學」工作坊及5 月香港中文大學「今古齊觀」國際學術研討會）。

(22)

此後，陶淵明對於自己的歸隱田園的種種自我詮說，從自然本性立說，承莊生玄學之緒，固然是其學問思理有以致之，實亦是現實中挫敗之人生經驗的轉化與提昇。陶的自我轉化和提昇，塑造了他在當時的現實和此後的歷史上的自我形象，是他藉文字而實現了自我的完成。

五、田園

陶淵明在現實的挫敗經驗之下，歸隱田園，並因而轉化、提升之，一再為自己的選擇做出解釋，其所依據之理由則根基於道家之自然人性之說，固是玄學系統有以致之，因建立起田園之境界。陶淵明是中國古代最偉大詩人之一。當時，陶淵明是一個主流外的詩

人，但他是一個超乎時代局限的偉大詩人。如Ben Johnson 論 Shakespeare

一樣，他屬於一切時代而不僅一個特定的時代；中國詩人理解他得花費好幾百年的時間。陶淵明重新走過從漢魏之際「古詩十九首」以來的思考生死、時間的精神軌跡。他的〈雜詩〉說：「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67 生命有限，漢末詩人曾以音樂、友情、愛、求仙、功名等辦法解脫，然而，阮籍一一作了否定。68陶淵明對此也有深入思考，結晶便是〈形影神〉這組詩。「形」指出死亡不可免，不如及時行樂。〈形贈影〉：「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草木得常理，霜露容悴之。謂人最靈智，獨復不如茲……我無騰化術，必爾不復疑。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69人生如草木霜露一樣有枯榮之時，不似天地山川之長存永恆。這是一種傳統的在生死大關面前持及時行樂觀念的選擇。「影」則是事業名聲的代表，是說個體生命的外射延續。〈影答形〉：「存生不可言，衛生每苦拙。誠願游崑華，邈然茲道絕。與子相遇來，未嘗異

68_{參拙文陳引馳 Chen Yinchi ：〈莊學生命觀及文學中的反對與理解〉 “Zhuangxue} shengmingguan ji wenxue zhong de fandui yu lijie”，收於拙著：《文學傳統與中古道家佛教》

Wenxue chuantong yu zhonggu daojia fojiao（上海[Shanghai]：復旦大學出版社[Fudan daxue

chubanshe]，2015 年），頁 241-253。

(23)

悲悅。憩蔭苦暫乖，止日終不別。此同既難常，黯爾俱時滅。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酒云能消憂，方此詎不劣。」70飲酒自樂不如身後之名有益。〈神釋〉則提出了更高的人生歸宿，它指出「形」、「神」的不足：「日醉或能忘，將非促齡具？立善常所欣，誰當為汝譽？」它的理想境界是：「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71人應當歸依自然遷化，這是莊學的真精神，也是玄學的新成果。它打破了生死這一大關，一舉將過去焦慮的情緒、悲觀之心情揚棄化解。陶淵明是一個真正的深思有得的詩人，他對人生得出了自己的結論。然而這組詩完全是細緻的思理，並無特殊的形象性，可說就是玄言詩；但它較之一般作品解答了一個更大的關鍵性的問題。陶淵明在玄理上對人生和生命做出自己的回答，這並不是全部，實踐的方向也是一個重要的方面：理念上的解脫有待現實的解脫來確認。陶淵明的實踐方向就是田園生活，換句話說，他的田園生活是其實踐自己理念的場所。陶淵明歸隱田園之後的生活如何呢？陶淵明在《宋書》中歸入〈隱逸傳〉，他是一個隱士，這是歷史上當時給他的定位。隱士，在古代有許多類型。對時代不滿，於是轉向山野岩穴，這很多；有些則是為養名求官，所謂「終南捷徑」；當然還有後來王維那樣的「吏隱」。陶淵明的特別之處是歸隱「田園」，我們也都稱他「田園詩人」。「田園」，對陶淵明有核心的意義。那麼，不妨來看陶淵明之「田園」的究竟。首先，「田園」與「山水」不一樣：陶淵明是生活在「田園」之中的，而那個時代另一位著名的詩人謝靈運則向「山水」進發，是去探尋和發現，這中間有一個很大的區別。惟其身在「田園」之中，「田園」是詩人真切的生活環境，陶淵明的「田園」所內含的層面和意義，較之謝靈運的「山水」要豐富而複雜。其次，那麼對於陶淵明的「田園」，不妨更細地加以區分，看出期間的輕重之別。我們看陶淵明〈歸園田居〉其一的形容：

70_{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36。} 71_{同上註，頁 37。}

(24)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裏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72 其中刻畫的多是鄉居村落的景緻，如「方宅十餘畝」以下數行；而「開荒」則需要到另外的所在。陶淵明也會去參加勞作，這當然很了不起，但這並不是必須的，因為他有僕人，〈歸去來兮辭〉裡寫他回到家時，「僮僕歡迎，稚子候門」，這些僮僕就是為他承擔家事包括農事的人員。從陶淵明的詩裡來看，詩人更多地是去附近遊玩，與人聊天喝酒，讀書看畫等。當然，農事的艱難，陶淵明是有認識的；極端的狀況下，也會缺糧乞食，但這主要是後期困頓至極端時的狀態，並不是詩人歸隱所預期的生活。73所以，在這樣的生活中，陶淵明之重點是家園中的自然之樂，而不是田畝上的勞作之苦：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逕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罇。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74 可以說，在詩人這裡，「園」是勝於「田」的，後者不是他生活的重心所在。讀〈歸園田居〉其三，可以知道詩人的耕作並不成功，但他也不那麼在乎，「但使願無違」：

73_{當然由此更細緻觀察陶淵明如何面對漸漸來臨的困窘，也是一個很有意義的課題，這裡} 暫且不表。

(25)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75 「願」是最重要的，那麼「願」是什麼呢？換句話說，詩人在田園之中得到怎樣的領悟呢？回到前邊的〈歸園田居〉第一首，裡邊講到「性本愛丘山」，講到「復得返自然」。這是陶淵明在歸隱之後一再為自己講說的人生抉擇的意義所在，他因此而「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歸去來兮辭〉）。進而，〈歸園田居〉第一首裡的「自然」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從《老子》那裡來的概念，所謂「自然而然」。詩中有「羈鳥戀舊林」提到「鳥」之歸林，這在陶淵明的筆下是經常出現的意象，〈歸去來兮辭〉中也有「鳥倦飛而知還」的句子，最為有名的還要數〈飲酒〉其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還有真意，欲辨已忘言。76 「鳥」成為一種象徵，代表著生活依循自然之節律。這也構成了陶淵明一再申言的田園的意義，這個自然的生活狀態是詩人所好的，合其本性的，所以他要迴歸田園。這個道理和嵇康在〈與山巨源絕交書〉裡講的道理是一致的，所謂「循性而動，各附所安」。嵇康身當曹魏皇室與司馬氏集團之間慘烈的政治爭鬥，他自有而其政治立場，也多少在言行之中有所流露乃至表達；然而，在他的文字比如〈與山巨源絕交書〉裡，現實的層面基本是被濾去的，他建構起來的是一個基於莊學玄理的論述，即「循性而動」。77類似地，陶淵明在歸隱田園之後，不再多談政治現實，不再議論那個時代的歷史困局。詩人去歷史化地構成了一個歸隱田園的意義方向，這是他對現實生活處境的轉化和提升。78「田

75_{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頁 42。} 76_{同上註，頁 89。}

77_{參拙文陳引馳 Chen Yinchi：〈「循性而動」：莊學與中古文學的一個側面〉“ ‘Xun xing er} dong’: zhuangxue yu zhonggu wenxue de yige cemian”，收於拙著：《文學傳統與中古道家佛教》Wenxue chuantong yu zhonggu daojia fojiao，頁 227-240。

78_{在某種意義上，陶淵明對自己生活意義的闡說和提升，如同王國維去世之後黃節和陳寅} 恪等對其意義從殉清到殉綱紀到殉文化的闡發過程，後者參拙文〈「論學論治，迥異時流」〉 “‘Lun xue lun zhi, jiongyi shiliu’”，載拙著《彼岸與此境》Bian yu cijing（濟南[Jinan]：山東友 誼出版社[Shandong youyi chubanshe]，1997 年），尤其頁262-263 及頁 267 之注 7、注 8。

(26)

園」不僅是陶潛選擇的隱退的客觀世界，也是寄託其理想與精神之所，即安身立命之所，故曰「境界」。相形而言，謝靈運的山水詩表現的亦是詩人尋找迥異於仕途的出口，但山水並不是謝安身立命之所在。這一轉化、提升，正見出陶淵明乃據其文字重新檢點自己的人生，塑造自己的生命旅程，建立自己形象之成績。由此亦可知，當時歷史、政治之大關節中渺無分量之文人，在歷史過程之中以文字構造自我和當下的意義，而自致不朽之成功。這個提升，構成了陶淵明的「田園」在後世的主要意義。我們關心的往往不是那個具體的歷史情境，而是由此產生的精神方向。在這個意義上，文學比政治更久長，而陶淵明的文字塑造了自己在歷史上的形象。最後，可以提到陶淵明合乎中國文化的一大特點。正是在「田園」的生活中，詩人實現了中國文化很高的一個境界，即有高遠的理念和覺悟，而同時在具體的普通的生活中實現它。由於有高遠的理想，這一行為不再簡單而有意義；而通過行為，理想也不復虛幻，而是切實可以日常實踐的。陶淵明或許外在形象無異於普通農人，但內心的自覺使他真切把握生命的意義而與眾不同。這就是所謂「極高明而道中庸」（《中庸》）。於此，後來的禪家和理學家都體認並實踐之；陶淵明堪為詩人中的典型，他早就實現了這個典範。【責任編校：蔣巧伶、蔡佩陵】

主要參考書目：

專書

﹝梁﹞沈約Shen Yue：《宋書》Songshu，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74 年。

﹝梁﹞蕭統 Xiao Tong：《文選》Wen xuan，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77 年。

﹝梁﹞釋慧皎Shi Huijiao：《高僧傳》Gaoseng zhuan，北京 Beijing：中華

書局Zhonghua shuju，1992 年。

﹝唐﹞李延壽Li Yanshou：《南史》Nanshi，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27)

﹝唐﹞房玄齡 Fang Xuanling：《晉書》Jinshu，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74 年。

﹝北宋﹞司馬光Sima Guang：《資治通鑒》Zizhi tongjian，北京 Beijing：中

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56 年。

﹝南宋﹞洪邁Hong Mai：《容齋隨筆》Rongzhai suibi，北京 Beijing：中華

書局Zhonghua shuju，2005 年。

田餘慶Tian Yuqing：《東晉門閥政治》DongJin menfa zhengzhi，北京 Beijing：

北京大學出版社Beijing daxue chubanshe，1989 年。

余嘉錫Yu Jiaxi：《世說新語箋疏》Shishuo xinyu jianshu，上海 Shanghai：

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93 年。

吳雲Wu Yun 整理：《漢魏六朝文學論集》Han Wei Liuchao wenxue lunji，西

安Xian：陝西人民出版社 Shanxi renmin chubanshe，1984 年。

李小榮Li Xiaorong：《弘明集校箋》Hongmingji jiaojian，上海 Shanghai：

周一良Zhou Yiliang：《魏晉南北朝史札記》Wei Jin Nanbeichao shi zhaji，北

京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85 年。

祝總斌Zhu Zongbin：《材不材齋史學叢稿》Cai bucai zhai shixue conggao，

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2009 年。

唐長孺Tang Zhangru：《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Wei Jin Nanbeichao shilun

shiyi，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83 年。

孫啟治Sun Qizhi：《昌言校注》Changyan jiaozhu，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袁行霈Yuan Xingpei：《陶淵明研究》Tao Yuanming yanjiu，北京 Beijing：

北京大學出版社Beijing daxue chubanshe，1997 年。

袁行霈 Yuan Xingpei：《陶淵明集箋注》Tao Yuanming ji jianzhu，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2003 年。

曹旭 Cao Xu：《詩品集注》Shipin jizhu，上海 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11 年。

章義和 Zhang Yihe：《地域集團與南朝政治》Diyu jituan yu Nanchao

zhengzhi，上海 Shanghai：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Huadongshifan daxue chubanshe，2002 年。

(28)

陳引馳 Chen Yinchi：《文學傳統與中古道家佛教》Wenxue chuantong yu zhonggu daojia fojiao，上海 Shanghai：復旦大學出版社 Fudan daxue chubshe，2015 年。

陳寅恪Chen Yinque：《金明館叢稿初編》Jinmingguan conggao chubian，上

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80 年。

傅樂成Fu Lecheng：《漢唐史論集》Han Tang shi lunji，臺北 Taipei：聯經出

版 Lianjing chuban，1977 年。

逯欽立 Lu Qinli：《陶淵明集》Tao Yuanming ji，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楊聯陞 Yang Liansheng：《楊聯陞論文集》Yang Liansheng lunwenji，北京

Beijing：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Zhongguo shehuikexue chubanshe，1992 年。

魯迅Lu Xun：《古小說鉤沉》Guxiaoshuo gouchen，濟南 Jinan：齊魯書社

Qilu shushe，1997 年。

錢志熙Qian Zhixi：《陶淵明傳》Tao Yuanming zhuan，北京 Beijing：中華書

局Zhonghua shuju，2012 年。

嚴耕望 Yan Gengwang：《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Wei Jin Nanbeichao

defang xingzheng zhidu，上海 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07 年。

顧農Gu Nong：《從孔融到陶淵明——漢末三國兩晉文學史論衡》Cong Kong

Rong dao TaoYuanming：Han mo Sanguo Liangjin wenxueshi lunheng，南

京Nanjing：鳳凰出版社 Fenghuang chubanshe，2013 年。

龔斌Gong Bin：《陶淵明集校箋》Tao Yuanming ji jiaojian，上海 Shanghai：

﹝日﹞岡村繁Okamura Shigeru：《陶淵明李白新論》Tao Yuanming Li Bai xinlun，

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02 年。

期刊

汪精衛Wang Jingwei：〈讀陶隨筆〉“Du Tao suibi”，《古今》Gu jin 第 29 期，

1943 年 8 月。

敖雪崗Ao Xuegang：〈陶淵明「江州祭酒」辨〉“Tao Yuanming ‘jiangzhou jijiu’

bian”，《古典文學知識》Gudian wenxue zhishi 第 4 期，2003 年 7 月。

繆鉞Miao Yue：〈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新釋〉“Tao Yuanming buwei wudoumi

塵網中：陶淵明走向田園的側影

《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