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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禁忌的遊戲。/不再?

「性」(Sex),由於是人類自古以來創生新生命的必經的途徑,因此既 因其牽連到生、死命運的神祕性質而被視為「神聖」;復因關涉到家族的形成 與血緣的純粹和倫輩之序列,而衍生出種種的「禁忌」。在傳統以家族為中心 的社會,所謂的「倫理」有一大半其實皆與「性」禁忌有關,因而有「男女授 受不親,禮也」的說法。

但在「現代」社會,一方面是科學對於人類種種生理現象探究,所形成的 對「性」現象的除魅化,突然「神祕」與「神聖」盡失;另一方面逐漸以功能 性的「個人」之組合為社會運作的基礎,家族的重要性降低後,「性」亦慢慢 漸被視為只是「個人」操控其自身肉體的私事,非復社會公共道德之所寄託。

尤其避孕技術的進步更使「性」與「生育」之事脫鉤。但在這種新舊觀念的轉 折中,仍然充滿了掙扎,因而為現代小說家們所關注,選為寫作的題材。但我 們探索他們在這方面的表現時,卻不能不考慮當時官方文藝政策,不論就公開 的反黃,直接的查禁,以及保守文藝界人士的指責與舉發等等的影響。

因此,在現代小說發展的初期,婚姻以外的「性」或者「性」的描寫自然

都是「禁忌」,處理的方式不外乎:一、判處犯禁者極刑,因具「警世」之作 用,而可以被接受。二、省略「性」行為的描寫,或者採取間接暗示的描寫。

三、至少要在題目上,或敘事的口吻上要和「罪惡」感或「墮落」甚至「醜 陋」的現象連結。〈最快樂的事〉中的處理就很典型,小說從「性」行為結束 醒來寫起,同時要主角感覺「醜陋」和「厭惡」,雖然導入了存在意義的詢 問,彷彿避開了「罪惡」感的直接描述,但作者仍然判了主角「這年輕人」,

死刑:「在是日下午自殺」。

〈芝加哥之死〉的吳漢魂,若未在畢業日的黃昏進城,在酒吧喝酒被蘿娜 帶回公寓發生「性」行為(自然其描寫是省略,小說並且在此留了一段空白的 空間),在此之前他已發現:「蘿娜露在白褻衣外的肩胛上,皮膚皺得像塊浮 在牛奶面上的乳翳」,揪下火紅的假髮,「卻是一片稀疏亞麻色的真髮」;在 此之後,又讓他再次想到「蘿娜背上的皺紋」,而接著聯想到的更是「母親的 屍體」,假如沒有這場「醜陋」,甚至充滿「罪惡」感的「性」接觸,我們實 在沒有辦法接受,原在寫履歷準備求職的吳漢魂,會突然想投密歇根湖而死。

白先勇更是在題目上直接判他死刑:「之死」。

〈芝加哥之死〉中吳漢魂是否自殺身亡,小說中仍然懸疑。終究吳漢魂還 是單身男人,並且和陌生人發生一夜情「性」行為的地點,乃是在遙遠的芝加 哥,(姑不論其是否因其混亂,原就惡名昭彰了),可算是遠方異俗的「寫 實」,不致破壞祖國的善良風俗。但若是身為妻子與母親,如白先勇〈黑虹〉

的耿素裳因吵架與厭煩而離家出走,在臺北到處遊蕩,受到各種聲色的刺激與 誘惑,末了還和陌生人上了旅社。那麼除了證明她只是一個迷途而失足的女 人,並非令人髮指的「淫婦」,雖則其情可憫,但為了洗清她的「罪」,(或 者「罪惡」的證據:「一股男人髮油的濃香」),只有安排她走入碧潭,在吊 橋下滅頂。作者還惟恐不足以遮掩(或批判)她的罪行,特地以「一匹老牛拖 著一輛糞車」,走過吊橋來作結束。

但不論男名「漢魂」,女名「素裳」原具多少漢族或傳統文化的精神與美 德,芝加哥原即是有名的國際大都會,姑且不論;但即使是臺北也逐漸充斥了

「現代」資本主義文明影響下的情慾消費與肆無忌的追逐:

她看見那個黑人一把撈住那個女人的細腰,連拖帶擁,走向黑貓吧 去,黑衣女人吃吃的笑著,尖聲怪叫:

「Oh! naughty, you, naughty!」

貓嘴巴一樣的圓門張開了,現出一個大黑洞來,一黑一紅兩團影子 直向黑洞裡投了進去。一陣搖滾樂狂叫著從裡面溜了出來,一個女

人的聲音沙啞的唬著:

「Hold me tight to-night……」

耿素裳猛然感到一陣昏眩,面頰上給紅鐵烙了一下似的,熱得發 燙。

都會環境中充斥的情慾消費與追逐的氛圍,無疑對於貞潔自守的傳統文化構成 挑戰,因而使得這些「漢魂」失魂落魄;「素裳」被薰染成五顏六色:「……

綠的、紫的、紅的,上面也有貓眼睛,下面也有貓眼睛,一亮、一滅、東眨一 下、西眨一下……」,無法自持,終至墮落;(或者換另一個文化角度說,走 向了性解放、或性自由了。)因而這些小說的要點並不在「禁忌」的肯定;反 而是對「禁忌」的衝撞。

陳映真〈我的弟弟康雄〉中康雄自殺身死之後,他的姊姊發現他並非如他 們父親所說的是「死於上世紀的虛無者的狂想和嗜死」,而是因為和客寓的主 婦相戀而失去了他的童貞,乃是「死在一個哀傷負罪的心靈裏」:「我的弟弟 終於不能赦免他自己罷。初生態的肉慾和愛情,以及安那琪、天主或基督都是 他的謀殺者」。這裏自然也牽涉到天主教的「性」道德。姊姊作為對這一對理 想主義父子的反動,捨棄了窮畫家的愛情,而嫁入了一個非常富裕,又是有名 望的虔誠的宗教家庭,而滿足於做彌撤時坐在最前排的階級位置與膏粱的生 活。

這篇小說非常微妙的呈現了另一種「禮教吃人」的情境,即使這個「禮 教」的根源不再是中華文化,而是基督教、天主教。它的「道德」迫害了真具 理想性而有深切道德感的「誠信者」(The True Believer),使他們受困於在

「真愛」與「貞潔」的悲劇性矛盾,卻方便了抹殺真情的富貴利達之追求者。

在強調了由性禁忌所構成的「貞潔」之道德的同時,卻質疑了這種「道德」之 內裏的空虛。

犧牲一己的情慾生命,以換取近乎買賣,「婚姻」所提供的榮華富貴,亦 見於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二十出頭,擅唱〈遊園驚夢〉的清唱姑娘藍田 玉,被權傾南京,已然年邁的錢鵬志將軍,為著能得她在身邊,唱幾句「崑 腔」以娛晚年,娶為填房夫人。雖然得到了錢鵬志的疼愛,享盡榮華,她也珍 惜身份,潔身自愛,直到與錢將軍的隨從參謀發生了「只活過一次」的情愛關 係。白先勇利用了佛洛依德《夢的解析》所提出的濃縮變形等觀念,經由借喻 的手法,以處理「夢」的方式來處理,錢鵬志死後在臺落寞的錢夫人,對於她 的春風一度的「回憶」,或許這是有意的對「意識流」的模擬。但「回憶」終 究與「夢」不同,假如這裏有所謂「超我」(superego)的檢查過濾程序,這

個「超我」未必就是專屬錢夫人的,反而是反映了寫作當時,臺灣政教社會的 接受尺度。〈遊園驚夢〉中錢夫人、隨從參謀在中山陵前的白樺林馳馬的一段 就成了現代小說中關於「性」描寫的經典。

但是白先勇,仍然不忘以讓錢夫人在唱完〈驚夢〉首曲的〈山坡羊〉,沒 等到男主角柳夢梅上場的戲,就嗓子啞掉,(以示懲戒?),來作為此篇的高 潮。

受到佛洛依德的影響,「性」的啟蒙,也漸成「現代」小說的題材。王文 興〈母親〉中的母親以內在獨白的方式,惦念她的小男孩貓耳,並表示對新搬 來吳小姐之不屑打招呼,因為她是離婚的女人。但貓耳卻在吳小姐家得到了

「性」的啟蒙:

電風扇吹開了通往臥室的綠布花簾。 吳小姐在臥室。 站在床的 前面,她伸手剝掉上衣,褪下裙子。 不久,她全身裸露,站立在 臥室的中央。 她潔白完美地站立著。 他覺得從未見過甚麼比她 更白。 一分鐘後她換好了衣服。 她用一柄像刺蝟似的刷子,刷 著頭髮移步出來。 她腳上換了一雙繡著金鳳的拖鞋。 吳小姐打 開一盒巧克力糖請他。

正如「吳小姐打開一盒巧克力糖請他」,讓貓耳品嘗「口慾」的甜美;電風扇 吹開了臥室的門簾,也讓貓耳初嘗了「女性」,(因而也就是「性」)的甜 美。但是也暗示了現在的貓耳所完全不能瞭解的危險與傷害:「她用一柄像剌 蝟似的刷子,刷著頭髮移步出來。 她腳上換了一雙繡著金鳳的拖鞋」,儘管 她是美麗與親切的,終究她還是「離婚」了,這正暗示了婚姻所具的更大的複 雜性,不純是她的美好的女性與母性素質,即可成功的,其間自有許多的磨擦 與痛苦,嚮往與失落。全篇像是抒情詩般的使用著慢鏡頭,動作渾然,含蓄而 優美,許多幽微的涵意,盡在彷彿無邪的不言中。

白先勇〈寂寞十七歲〉中的「性」啟蒙經驗則充滿了惶惑。在學校受盡挫 折的楊雲峰先是受到女同學的色誘:「突然間,她推開我,把裙子卸了丟在地 上,赤著兩條腿子,站在我面前。」他倉黃逃走。又因寫信向她道歉,成為班 上的笑柄而逃學,終於在新公園與一位同性戀者發生了初次的性體驗:「他把 我的兩隻手捧了起來,突然放到嘴邊用力親起來,我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子。我 沒想到男人跟男人也可以來這一套。」他只知道自己做了「壞事」,擔心自己

「臉上就刻下一條『墮落之痕』」,他回家對鏡自照,「一陣寒氣從心底裏透 了出來」:充滿了深沉的罪惡感;也一心只想逃避:「我聽見樓梯發響,是媽 媽的腳步聲。我把被窩蒙住頭,摟緊了枕頭」。

漸漸隨著臺灣日益「現代」化,觀念風氣轉趨「開放」,現代小說的表現 亦有著同步的變化。「性」或「性意識」不再被視為「禁忌」,反而轉成為一 種「成長」的象徵。王文興〈踐約〉中大學教授家中的一子一女,皆各以其不 同的方式,但皆在同儕的邀約下,走上了這種「成長」。

哥哥林邵泉在大學期間和「一群小部分的同學」,「就跟一般底道德律一 樣」的堅守「童貞」的誡律,又集體在畢業以後,一起以喪失「童貞」,經由 初度的「性經驗」去獲得身心的「成長」:「他底眼睛,似乎比前更澄明,更

哥哥林邵泉在大學期間和「一群小部分的同學」,「就跟一般底道德律一 樣」的堅守「童貞」的誡律,又集體在畢業以後,一起以喪失「童貞」,經由 初度的「性經驗」去獲得身心的「成長」:「他底眼睛,似乎比前更澄明,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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