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由對孫文思想的闡揚,在蔣中正的大力提倡下,臺灣曾有一度以教
「孝」(隱含著教「忠」)等形式強調傳統文化的「倫理」。雖然不便再明目 張膽的提倡「三綱五常」,但這種「倫理」其實就是一種以家族為名,以父權 為實,作為其基礎核心,加以擴大解釋,所形成之上下優先序位的堅信與固 守。(終身職的總統因此成了全國的大家長,理當受到全民的愛戴。)這自然 與「現代性」的思維,不論是「科學」與「民主」,或資本不斷運轉、技術不 斷創新之現代市場經濟,皆有其內在的差異與矛盾。
臺灣的「現代」小說家們未必立意顛覆傳統的「倫理」序位與體系,當他 們真誠的面對逐漸「現代化」了的日常生活,他們遂遭遇到了時代所蘊釀的
「大風吹」情境,透過他的感受與反省,終究在他們的小說中反映了,現實上 早已形成的「倫理」序位的滑動、變易甚至顛倒。
七等生的〈我愛黑眼珠〉,在發表時引發了不少的爭議。這些爭議的底層 其是傳統的「親疏有別」,具有固定「名分」的倫理關係是否足以規範我們
「循名責實」的永遠不顧身處的特殊情境加以信守;例如夫妻「離散」數十 年,生死未卜,能否重新相會皆未可知,雙方是否仍有「守貞」或「慎獨」的 義務,而不可對別人發生任何的「情感」,(即使只是同情)。也就是「綱 常」倫理,可否因「情境」而鬆動,特別在彼此並無不可移除「血緣」關係的
「夫妻」間;以及雖然仍是困難重重,但在高度「流動」與「離散」的「現 代」社會,是否某種「情境」倫理,或許是一種更加適宜的立身處世的準則。
小說的主角李龍第在城裏與妻子走失之後,遇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水災,他 的第一個思維的結論竟是:「人的存在便是在現在中自己與環境的關係,在這 樣的境況中,我能首先辨識自己,選擇自己和愛我自己嗎?」顯然是一種極端 簡化,以自己為中心的「存在」思維。但他還是拯救了一名虛弱的陌生女子上 屋頂避難,因她昏迷而摟抱著她。同時開始以照顧這位生病的女子為「我現在 的責任」,因而拒絕承認他與出現在對面屋脊妻子的任何關係。因為他以為:
「我必須選擇,我必須負起我做人的條件」,「我須負起一件使我感到存在的 榮耀之責任」。
他為了與妻子之間,因水災所形成的「鴻溝」而自覺「不再是你具體的丈 夫」,所以刻意加以漠視,甚至對於妻子的呼喚,以一種普遍化的命題:「人 往往如此無恥,不斷地拿往事來欺詐現在。為什麼人在每一個現在中不能企求 新的生活意義呢?」來在心中加以回絕。這種思維正是一種「不連續」,視每 個時間點,皆斷裂成為一種「孤絕」而約略可以視為是獨立自足的情境,基本 上正是那種萍水相逢,並且也不想發展出任何長遠關係的陌生人之間的應對行 事。
有趣的是李龍第將這種斷絕的「情境」與暫時的「應對」絕對化,並且列 為最大的優先,甚至不惜傷害至少他聲稱為「所愛的人」與「想念」的妻子,
終至使她因想泅水過來而被水流沖走。為此他甚至分裂出另一重「副人格」,
而自稱「亞玆別」,他抱著這位後來知道是在城裏做妓女的女人直到水退,送 她去火車站,並把妻子的雨衣與原要買給妻子的鮮花送她作別。整個故事具有 相當的複雜性,李龍第的人格分裂與蠢蠢欲動的男性自尊,(因為他是妻子工 作來養活的),尤其值得玩味。
但是他把偶然邂逅的關係提昇到超越夫妻的倫常與情份之上,正是對於
「親疏之別」的顛覆。當「流動」與「離散」成為現代雙薪工作夫妻常見的形 態與處境時,我們亦不能說他們的故事,純屬水災似的偶發事件或個人特殊意 理扭曲下的怪誕行為。這裏所隱藏的正是經常處於無法長期同居或共同生活下 的夫妻或男女的典型困局。內戰固然會形成這種困局,但「現代」社會以全球 為其經營規模的企業或知識體系,亦一樣的製造這種早已司空見慣的困局。
王禎和的〈嫁粧一牛車〉,若只看題目,頗似回歸「牛車時代」的鄉土小 說,但以時代而論,雖然還在頂牛車運貨,卻未必那麼「前現代」,因為主角 萬發的八分耳聾是逃空襲中,不得已找婦科醫生治療的結果。鹿港來的第二男 主角姓簡底是個「成衣販子」,所以「生意似乎欣發得很」,經濟力一直優於 趕牛車的主角萬發;女主角阿好亦會「套了一件龐寬得異常底洋裝」,「外國 質料底」,「胸口有似鎖底裝飾品當中懸起,串在一條白鐵鍊上;小腹底部位 也有這樣底裝飾」,這裏跟二次大戰,近代的專科化醫學,以及機器化生產,
資本主義經營,甚至國際化的貨物流通與現代衣飾的跨國流行都有關連。
尤其刻意引用Henry James, The Portrait of Lady 中的一段英文的引文,至 少顯示作者或敘事者是以國際視野來看待這個事件,經濟、文化情況或許有 別,但二男一女之類的糾葛共生,卻是全世界皆可能發生的困局,尤其既牽涉 到男女情愛,又關連到經濟社會壓力,亨利‧詹姆士的小說世界中亦所在多 有。若再注意其行文語言的嬉笑嘲諷,例如去林姓底醫院謀職,「羞上來,阿 好肚內二氧化炭越是平平仄仄,仄平平得不可收拾,詩興大發相似。工作自然 也給屁丟了!」,同時用了二氧化炭的化學術語與律詩的格律來形容阿好放 屁,原來用的就不是鄉土語言,諷刺的更未必只是阿好而已。
因而這居住在墳場附近的一家子加上一個外鄉人,自然都是社會的邊緣 人,並且不斷的因女主角的外遇而受到嘲笑鄙夷。但當萬發因牛車撞死小孩的 事故入獄。阿好並沒有訴請離婚,反而以由姓簡底頂一臺牛車給萬發,而且每 週一次送瓶啤酒著他晚間到料理店享用,而達成了三人同居的協議。正如小說 中所說的:「總是七天裏送一次酒,從不多一回,姓簡底保健知識也相當有一 些底哩!」這種安排幾乎就是每週休假一日,「現代」的工作「理性」的表 現。自然這亦是對於一夫一妻或夫為妻綱之傳統倫範的顛覆。非婚男女長期同 居而一起養家活口的境遇,亦見於王禎和的〈來春姨悲秋〉等篇,婚姻與人倫 都受到質疑。
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從題目看就已經很顛覆了。〈鐵漿〉裏的孟 昭有雖說拚死為的自然是掙家業給兒子,但心中掙扎的還是對不爭氣父親的恨 意,他要強爺勝祖。雖然執迷得近乎悲壯,終究還是父權文化的產物。不再以
「父親」為認同的對象,或者以「父執」輩的價值信念為規範,正是這篇小說 內容的「現代」性之所在。在小說中,對於主角坤樹而言,「父親」是缺席 的 ;但有 一位父 輩價值的 代理人 :「大 伯父」。 對大伯 父而言 ,坤樹作 Sandwich man的工作,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令親族蒙羞,「像什麼 鬼樣子」的「現世」。但就坤樹夫婦而言,這是一份「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使得他們得以擁有兒子阿龍之意義重大的工作。
坤樹為自己發明出這項工作的靈感,竟是在教會門口所看的巡迴電影。自 然這是一部遠方異國的電影。他亦是向新開的電影院老闆作的提議。他的「把 上演的消息帶到每一個人的面前」的工作,使他「從天亮到夜晚,小鎮裏的大 街小巷,那得走上幾十趟,每天同樣的繞圈子」,而且他還得準時:
看看人家的鐘,也快三點十五分了。他得趕到火車站和那一班從北 來的旅客沖到照面;這都是和老闆事先訂的約,例如在工廠下班,
中學放學等等都得去和人潮沖個照面。
電影、廣告、時鐘、火車、工廠、學校、人潮……雖然是個「小鎮」,但卻已 是「現代」化了的世界,並不就是傳統意義下的「鄉土社會」。11(若硬要稱 呼這篇為「鄉土」小說,這裏的「鄉土」應是另有取義。)坤樹的自創新業,
其實可以算是「小鎮」進一步「現代」化的過程之一,因為他提供的就是「資 訊」。
坤樹在這份工作中所作的裝扮:臉上塗白粉、貼小鬍子、戴頂端有羽毛的 圓筒高帽,十九世紀歐洲軍官模樣的衣服,面無表情,木偶般走路的姿態,使 得街童們一直對工作中的他保持興趣,至於永遠只看到上了粧坤樹的兒子阿 龍,更是:「他喜歡你這般打扮作鬼臉,那還用說,你是他的大玩偶」。坤樹 顯然認同於「我是阿龍的大玩偶」的角色。當他將因為電影院改用三輪車宣 傳,而不需再作上述打扮,想抱阿龍卻惹得阿龍大哭想要掙脫,達到了小說的 高潮:他「取出粉塊,深深望著鏡子,慢慢的把臉塗抹起來」。在小說因姚一 葦先生的建議而修改之前,它最原始的版本,是結束在回應妻子的詢問:
「我,」因為抑制著什麼的原因,坤樹的話有點顫然:「我要阿 龍,認出我……」。
非常明顯的強調出他作為「兒子的大玩偶」的「自我」認同。這種認同正好是 老萊子綵衣娛親的逆反。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不再是由一個人的父母,反而是 由他(或她)的子女,來賦予,這種奇妙的逆轉現象,不但見於〈兒子的大玩 偶〉;也見於〈看海的日子〉。反映的不僅是黃春明個人的情懷,事實上也正 是整個社會、時代在科技與知識不斷推陳出新所影響下,逐漸習慣於朝「未 來」而非朝「過去」觀看的結果。加上整個社會階層的升遷,現代知識與學校 教育幾乎就是必要條件,父母漸漸只能提供生養的經濟支援,未必就具有指導 的能力,對於像梅子或坤樹這種社會底層的人們,孩子反而是生命中僅有的希
非常明顯的強調出他作為「兒子的大玩偶」的「自我」認同。這種認同正好是 老萊子綵衣娛親的逆反。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不再是由一個人的父母,反而是 由他(或她)的子女,來賦予,這種奇妙的逆轉現象,不但見於〈兒子的大玩 偶〉;也見於〈看海的日子〉。反映的不僅是黃春明個人的情懷,事實上也正 是整個社會、時代在科技與知識不斷推陳出新所影響下,逐漸習慣於朝「未 來」而非朝「過去」觀看的結果。加上整個社會階層的升遷,現代知識與學校 教育幾乎就是必要條件,父母漸漸只能提供生養的經濟支援,未必就具有指導 的能力,對於像梅子或坤樹這種社會底層的人們,孩子反而是生命中僅有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