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分析《紅菱豔》的劇情敘事、舞蹈表演以及鏡頭語言與剪輯手法中,可 以發現有多種互相衝突的形象角色被賦予在女主角這個芭蕾伶娜的身體上。她 被塑造為一個主動且充滿熱情,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標並主動追求的、非傳統印 象中的芭蕾伶娜;但同時,她也被形塑成如同真實世界中芭蕾伶娜般,對於 環繞她周圍「顯得」較聰明且有才華的男性角色,必須展現出順服的個性與 身體。電影同時呈現出奠基於芭蕾舞團、電影製作以及社會期待的性別階級組 織中的不對等權力關係,讓芭蕾伶娜多半被男性所訓練、教育、指導與編舞,
也因此芭蕾伶娜必須保持安靜、服從與美貌以達成夢幻般的「美麗」,一個永
55 參見 Lynn Garafola, Diaghilev's Ballets Russes, 262.
56 原文為 “Dance is the art of sacrifice and deprivation, no fulfillment and gratification.”參見 Suzanne Gordon, Off Balance: The Real World of Ballet, 210.
遠被眾人所注視檢視著但無法真正企及的標準,並以此深深要求自己。但在此 時,電影中的舞蹈表演質地與鏡頭語言也呈現出女主角常回視直視權威、勇於 挑戰界限、經由深厚舞蹈技巧與傑出專業能力,與不同男性持續協商抵抗爭取 的過程。電影敘事是延續著女主角想要變成傑出的芭蕾伶娜這個如此強烈到必 須奉獻一生的企圖而展開,這是由男性導演與劇作家為觀眾的想望所設計賦予 的,但接著再破壞掉這個他們所構築出的慾望,劇情的結局彷彿嘲諷著女性的 企圖心與熱情,並提醒著需去提防被視為無知的、無法控制的且危險的女性主 體慾望。但與此同時,女主角強而有力的舞動身體與高超技巧,也提醒著女性 觀眾關於舞蹈所能帶來的主控權力與專業能力以及關於女性身體的自由,以積 極主動的表演與熱情去喚起觀眾對於生活、對於舞蹈以及對於抉擇的勇氣。
雖然《紅菱豔》的導演似乎將芭蕾伶娜塑造為一個活力十足且企圖心強的 藝術家,但仍將這樣的慾望設計為是一種對角色本身的危險,導致她的專業與 婚姻都在燃燒後死去。電影編導決定了女性角色的「命運」,也呈現出女性以
「無用的掙扎去追求不可能達成的慾望」。57 鮑威爾電影中女性角色的無助掙 扎,往往成為其敘事的特色與重點。似乎從古希臘神話開始,人類的意志能扭 轉自然的命運的事蹟只存在於男性英雄身上,也讓觀眾無從察覺也從未期待電 影中女主角佩姬扭轉命運之可能性。死亡的張力與預言對於電影觀眾的情感投 注是一大吸引力,死亡的結局成為女性觀眾在工作與婚姻難以兩全的現實壓力 的情緒出口,也映照出現實世界中女性必須如何運用各種策略,不斷協商爭取 出可能的空間並努力長出力量與勇氣。
最後,由電影工作過程中幾個主要專業舞者的參與工作情況可以發現,因 為性別與資經歷而獲得不同程度的重視與權力,這樣的不同經驗與詮釋顯露了 電影製作不只是一個集體合作的過程,也是一個協商中的產品。即使電影製作
57 原文為 “struggles in vain to exercise an impossible desire.” 參見 Natacha Thiéry, "That Obscure Object of Desire: Powell‟s Women, 1945–50," 237.
的階層能確保拍攝過程的效率與生產力,導演鮑威爾可以經由剪輯影片而擁有 最終決策的權力,且著名專業舞者與舞蹈家能獲得較有權力的位置去貢獻他們 的想法,然而較資淺與女性群舞者則不見得能有相同待遇。電影後續訪談及自 傳資料,顯示出隱藏在電影製作影像之後主要舞者的抵抗與協商。然而,其他 默默無名的群舞者們則只能成為電影製作中薪資低卻最多工作時數的勞工。
《紅菱豔》引發了關於舞蹈在電影中再現的討論,這部電影不僅被視為是 一個跨領域的經典作品,電影中舞蹈敘事、鏡頭語言與劇情文本之間的交互作 用與話語權爭奪,也呈現出影像這個媒介的強勢影響力。本文建議可將這部電 影視為芭蕾舞蹈史中的一個重要註腳,從中考量女性舞者性別形象與社會權力 架構中各種關係的位置與層次,以及舞蹈電影可能提供的多種觀看角度與詮釋。
在這部電影中身為女性藝術工作者的芭蕾伶娜被要求在舞與死之間不斷失衡與 平衡,這並非女性舞者天生的宿命,且真實世界中也有不少芭蕾伶娜成功地兼 顧事業與婚姻。然而,來自於父權社會結構與芭蕾歷史發展的脈絡與刻板印象,
往往讓身處其中的女性陷入無以兩全的抉擇假象中。《紅菱豔》對此種脈絡的 再現與再生產,可能複製並強化了這種父權式的警語與性別迷思,但也可能讓 觀眾因同情入戲而翻轉深深根植於女性心中的這種迷思,並對男性支配的抵抗 更具創造力與勇氣。女性舞者應該允許自己發聲抵抗這個系統,而非變成其共 謀,也不是繼續保持安靜並視其為一種美德,即使男性父權式的凝視不可能輕 易地被翻轉,但仍有可能經由反省、探討與提供新觀點,而達成視角與觀念的 改變。
本文針對《紅菱豔》的分析中發現,女主角在多組相對權力關係中不斷地 協商抵抗,並運用芭蕾伶娜自身的專業與能力去尋求空間與爭取社會位置,且 未順服於工作與家庭註定不能兩全的這個性別迷思與父權疆界,即使就結局而 言可能並非成功的。觀眾若能思索並超越電影文本敘事的性別表象,並納入電 影中舞者運用其表演性與舞蹈敘事的表達意涵,將更能翻轉男性凝視下的刻板 印象,進而產出女性觀者的觀影認同與愉悅。當目前女性舞者地位較過去提升
許多,如何以女性主體觀點去抵抗性別角色的刻板印象之再生產,以及如何以 舞蹈身體作為主體以抗衡影像語言之霸權,仍是舞蹈書寫與歷史書寫之中的關 鍵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