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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結語:荒謬與暴力的後現代演繹

本文透過成英姝的幾部長、短篇小說,分析了其中的荒謬主題與暴 力敘事之間的關係。成英姝刻劃了後現代社會人們所面對的荒謬現實與 存在困境,例如婚姻空洞、貧窮失業、溝通障礙、體制暴力等,以及它 們對人性所造成的逃避與異化扭曲的荒謬現象61。九○年代以後的台灣

59 劉亮雅便曾指出,駱以軍、成英姝、林燿德、邱妙津和紀大偉等人在小說中 刻劃台灣已是高度資本主義化的後現代社會,呈現新興族類的生活型態,是 一種侷限在臺北都會、尤其是新世代的次文化的書寫。見劉亮雅,〈後現代 與後殖民:論解嚴以來的台灣小說〉,收入其所著《後現代與後殖民:解嚴以 來台灣小說專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06),頁 42。本文認為成英姝受電 影和漫畫影響所展現的無國界書寫風潮,也可以視為一種新世代的次文化。

60 見成英姝專訪,〈殘忍與華麗〉,收入《地獄門》,頁 14。

61 若將其荒謬的主題,與現代主義時期的王禎和與王文興做比較,會發現成英 姝似對小說人物保持更多的距離,情節想像也更誇張、無厘頭和不著邊際,

而且對於台灣本土的環境描寫更加簡化,甚至付諸闕如;同時小說人物的主 體也更為破碎,與環境抗爭的力量更微弱。凡此種種都顯示成英姝雖然延續

社會,資本主義更形深化,貧富差距和都市人的冷漠疏離現象更為嚴 重,因此成英姝所描寫的荒謬主題,尚能貼近台灣都會的某些問題。

成英姝小說中的人物,往往都對生活懷有美好合理的期待與願景,

對自我形象有著高尚完美的想像,但是他們所經歷的現實狀況都是醜惡 而不合理的,而自我的形象也在這難堪的現實中瀕臨瓦解破滅,把他們 推到一個荒謬的困境之中。為了維護自我價值的免於喪失,他們便會藉 助暴力想像或實際的暴力行動來平衡自我,做為克服荒謬困境以及獲取 存在感的方式。成英姝在暴力敘事的模式上,往往採取「替代與轉化」、

「對比與詩化」、「平淡化與欲望化」的模式來進行,發揮了詼諧滑稽、

詩意殘酷、顛倒反襯各種不同的作用,製造出可笑、恐怖和反諷的效果,

而詩意殘酷更被擴大發展為《地獄門》中極致的暴力美學。

然而這些暴力想像或行動發洩,往往令小說人物的舉止和處境更加 荒謬,並沒有真正解決現實的根本問題。例如〈我的幸福生活就要開始〉

的琪琪,幻想殺死丈夫女兒就可以過幸福生活,晉身高尚階級;〈聖誕 夜的三根火柴〉的劉平,幻想殺死經理就可以卸除失業的挫折;〈天使 之眼〉的建築師,殘暴虐殺妻子、挖其眼珠,以為他的婚姻就可以永如 想像中美好,不必承擔妻子因婚姻憔悴而失去天使容顏的現實;〈蝴蝶 尖叫,割下耳朵〉的綁匪,割下無辜女孩的耳朵,勒索有錢人,做為宣 洩階級仇恨和脫離貧窮的捷徑;《無伴奏安魂曲》的美綺,謀殺了男友 和為小事激怒她的女孩,以為自己便能擺脫懦弱無用的形象,變成聰明 冷靜的強者;《地獄門》的監獄囚犯,以暴力虐殺做為強者的自我證明,

仍然跳不出體制的操控與擺佈。這些人雖然利用暴力幻想或行動,短暫 消除了令他們憤怒的荒謬困境,建立了自我存在的價值感,但是都沒有 得到真正的解脫。

我們看到,成英姝小說中的荒謬主題,往往是將人物置於一個荒謬 的現實之中,而人物為了脫離困境,便採用暴力想像或行動來解決,結

存在主義式的荒謬主題,但卻帶有許多後現代的文化特徵。

果卻招致更為荒謬的處境,使得人物永遠無法脫困,陷入循環不止的荒 謬迴圈。那麼,可以讓人類超越這些荒謬困境的真正解脫是什麼?在《無 伴奏安魂曲》和《地獄門》的暗示中,我們知道那便是人與人間真誠的 理解與溝通,不以自己的認知與偏見看待他人和世界;對世界的荒謬性 和不合理,要抱持平常心視之;而對於自己心中純粹的信念,要有勇氣 堅持到底─當我們不再向他人或世界有所企求,即使被世界遺棄也不 怨天尤人,我們所有的只是對荒謬性的理解與包容,這樣才能真正的克 服荒謬與擁抱荒謬。如同《地獄門》的司徒命,經歷重重暴力的試煉,

他也曾經陷入以暴制暴的迷思,但他終究能從中得到超越,提升自己到 另一個境界。雖然在超越荒謬的過程中,他得到的悲傷痛苦遠大於榮耀 滿足,但這也說明了真正的超越荒謬,是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並不是一 件輕鬆簡單的事,像是使用暴力那樣輕而易舉。

經由上述歸納,我們看到成英姝小說所進行的大量暴力敘事,其實 只是以反向的手法,揭示人類用暴力解決荒謬困境並以此獲取存在價 值,是更加虛幻與荒謬的作法。暴力的作用,只能使人短暫的強大,而 無法得到真正的存在價值的確立。因此這些暴力敘事的意義,便在於幫 助我們看清後現代社會的人們用來解決荒謬困境的方式,往往是更加荒 謬的,已失去現代主義時期那種對抗荒謬的思想主體,變成後現代式的 零散化個體62,一種眈溺暴力的、空洞虛無的存在狀態。而人們要真正 超越荒謬和建立存在意義,並不能透過暴力,反倒要回歸某些知易行難 的基本價值,這也許是成英姝小說在炫人的暴力敘事背後,所彈奏的另 一層微言幽旨。成英姝據此所發展的暴力美學,就文學虛構的性質而 言,可視為一種替代真實的暴力搬演與想像,而這種想像性的實踐,乃 是現實世界中暴力實踐的投射與隱喻,它反映了後現代社會人們的某種

62 美•詹明信(F.Jameson)指出,現代主義的焦慮感來自一個中心的自我,後 現代主義則沒有自我的存在,是零散化的個體。見詹明信著,唐小兵譯,《後 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臺北:合志文化,1994),頁 206-208。

逃避心態與扭曲意識。這也正是成英姝的暴力美學以想像性實踐去再現

感官與消費邏輯66,一如暴力在其小說中的作用,既是彰顯荒謬的藝術 手法,又是刺激感官的市場策略,她所營造的荒謬主題遂因通俗化而變 形,呈現一種思想的矛盾性,讀者可能為其暴力書寫所吸引鼓舞而忽略 其中的反諷意涵。她的小說趨向跨國文化拼貼和全球化的平面風格,亦 顯出後現代去歷史背景和雜匯式的文化特色,反映出某種台北都會的新 世代次文化的無國界書寫風潮。

因此我們可以說,成英姝的小說是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混雜,

她挪用了存在主義式的荒謬主題,來搬演後現代的暴力與荒謬情節,然 而在凸顯後現代深刻的主體異化危機之時,亦不免走向通俗化和感官化 的侷限。筆者認為,成英姝的暴力書寫的確有其思考存在荒謬的獨到觀 察和表現,但著力太過又難免落入迷戀暴力和通俗化的陷阱,或許是意 識到此一問題,使得成英姝於其後另闢寫實路線67,甚至在近作《人間 異色之感官胡亂推理事件簿》和《惡魔的習藝》中,再走向後設、遊戲 等解構路線,淡化過度書寫暴力的痕跡,又讓我們看到她多方嘗試、駁 雜繽紛和不斷變化的寫作風格。

66 成英姝坦承自己對通俗、流行、時髦的東西和商業消費的事實是接受的,也 會去嘗試。所以這應該也反映在她的寫作策略之中。見成英姝和楊佳嫻的對 談,〈好女孩不做?〉,收入《徬徨的戰鬥:十場台灣當代小說的心靈饗宴》,

頁197。

67 成英姝從《似笑那樣遠,如吻這樣近》和《男妲》開始,選擇以擅長的性別 角色議題搭配寫實主義技巧,開創另外一種寫作路徑,便似有意跳脫其小說 侷限。見陳相怡,《成英姝小說荒誕書寫研究》,頁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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