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無伴奏安魂曲》轉向通俗文學的嘗試並獲獎之後,成英姝又 再度以長篇小說《地獄門》入圍2006年的第六屆皇冠大眾小說獎的決 選。在幾位評審的意見裡,侯文詠認為《地獄門》難以歸類,當中的哲 學思辯很難被視為大眾小說;張曼娟、廖輝英和李昂則皆注意到《地獄 門》極致的暴力美學書寫,張曼娟甚至用「不忍卒睹」來形容,李昂也 質疑「是否有必要如此過度書寫」,但她仍肯定這是台灣文壇首見的嘗 試44。由此可知,成英姝即使轉向通俗和大眾小說的領域,但她仍融合 了嚴肅文學的某些命題,並不純粹的通俗,《地獄門》便是將嚴肅的宗 教神學信仰與通俗的暴力美學刺激相結合的作品。這也說明了成英姝的 後現代創作傾向,她用通俗和嚴肅的混搭手法,將後現代的存在狀態
─例如體制暴力對人性的極致扭曲,以更變本加厲的暴力方式呈現出 來,作為對現實社會的某種諷喻。為了彰顯此一議題,成英姝再次運用 對比與詩化的暴力敘事模式,將《地獄門》的暴力美學渲染到極致。
44 見《地獄門》評審意見,及李昂的推薦序,〈暴力美學〉,頁 6-9。
此外,《地獄門》中的人物和場景,都抽離了具體的國度和可供辨 識的社會背景,似乎放在任一個現代化的國家都可以成立,其中的人名 也都頗具異國風情,如檀術仁姿、鬼佐、狄亞農、李斯本/瑪莉蘿等等,
主角司徒命和司徒荒夜的名字則帶有武俠味;加上監獄暴力、幫派跨國 犯罪、神父和搖滾歌手等奇異組合,感覺就像李昂說的「人物安排十分 無國界」、「整部小說近似寓言的層次,有著流行的日本漫畫的神奇特 質」45。此種異域情境的經營,標誌著台灣在地文化的缺席,大大降低 了小說與現實社會的對應指涉,只能放在抽象的寓言與哲學空間中,進 行某些價值觀的辯證思索。這種異域感和抽象化的傾向,展現了對台灣 社會現狀的疏離,某種程度來說,也可能代表成英姝對社會現狀的厭棄 與不願參予,卻轉向了無國界和全球化式的文化拼貼,更顯出後現代的 去歷史背景和雜匯式的平面文化風格。
成英姝前期的短篇小說,猶有台灣都市背景和地名的描述,或是保 留中式人名甚至不為人物命名,使當中關於都市情境的指涉尚能與台灣 某些現狀(如台北都會的冷漠疏離)做一呼應;然而到了《地獄門》這 類大量吸納通俗和跨國文化的長篇小說,卻以跨國文化取代了本地文 化,顯示成英姝的小說美學已向全球化的平面風格傾斜,也反映出部份 新世代作家的成長背景和感知結構趨向世界化,而本地文化愈益淡出了 他們的視野46。因此《地獄門》便以異域化的寓言,去展現某種普世的 社會諷諭和批判性。小說探討的是:當宗教信仰的純善價值被放逐,暴 力和罪惡會如何改變人性?一個以純善作為信仰和修身的人,被放置到 地獄般的荒謬處境中,使他懷疑信仰和純善的價值,從而體現了醜惡現 實對善性的摧殘。但是經歷罪惡的洗禮後,某些價值觀亦得到辯證的重 塑,到最終仍選擇對自我信仰的堅持,卻可以超越此一荒謬的處境。
45 見李昂推薦序,〈暴力美學〉,頁 7。
46 可參考陳相怡,《成英姝小說荒誕書寫研究》(新竹:新竹教育大學中國語 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的分析。
(一)荒謬的地獄處境:體制暴力/犯罪暴力的糾結
《地獄門》描述一個信仰上帝十分虔誠的神父司徒命,因為替從小 一起在孤兒院長大、情如兄弟的搖滾歌手司徒荒夜承擔殺人罪名,所以 身入監獄,在獄中遭遇來自典獄長、獄警、黑幫老大及其手下、還有各 式囚犯的暴力攻擊與虐待,使他原本單純的世界驟然改觀,在身心創傷 的煎熬中,進行他對上帝信仰和摯愛之人的反思,並得到最終的啟悟,
儼然一則身經百劫的求道傳奇。
在這部小說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體制暴力與犯罪暴力的糾 結,共同譜成一幅荒謬的地獄圖景。開場時的首都特別機動隊長負責懲 治犯罪,對一個虛弱的女偷竊犯施加殘酷的暴力處罰,並自認為是上帝 賦予權力在地上施行正義的審判47,卻容許暴力討債集團在首都橫行。
這已讓人見識到體制暴力往往挾正義之名,對人們進行不公平的懲處。
如同查爾斯蒂利(Charles tilly)所說,許多暴力行為是打著法律的幌子 在進行的,政府機構為了自己的目的,經常會使用暴力,士兵、警察、
獄卒和衛隊享有合法代表政府使用暴力的權利48。這種來自體制的暴力 常藉法律賦予的合法性,遂行仲裁和壓迫人民的罪惡,比體制外的犯罪 暴力還可怕。
然而更黑暗的事實是,原來特機隊裡早就有黑幫的人馬,行事比黑 幫更兇狠,看似正義的體制其實早與犯罪組織有所掛鉤。在另一個體制 單位─孔雀角碉堡監獄裡,這種獄方和囚犯合夥犯罪的戲碼更是層出 不窮。獄警和典獄長一面拷打、虐殺普通囚犯如螻蟻,一面又和獄中的 黑幫老大合作洗錢,用非法生意中飽私囊。這種體制與犯罪的合謀,以 合法權力和暴力統治,嚴密交織而成一個荒謬的世界,身在其中的人被 玩弄控制有如行屍走肉,這是成英姝以監獄做為現世的地獄,將現實的
47 見成英姝,《地獄門》,頁 22-29。
48 可參美•查爾斯蒂利(Charles tilly)著,謝岳譯,《集體暴力的政治》(上 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頁 21。
世界更極端化處理49,其實也是現實世界的某種隱喻,原來最荒謬的地 獄就是體制,此乃最大的不義之源,它假借暴力摧殘人性和維護權力,
所謂正義只是招牌和假象,體制早與犯罪融合在一起。而讓司徒命經歷 這一切的,卻是他最親近和最摯愛的好兄弟,司徒荒夜。
(二)監獄中的暴力試煉:打破身份/肉體/救贖的迷思
司徒荒夜涉入黑幫的毒品生意,犯下殺人罪,要求司徒命替他頂 罪。司徒命出於對荒夜的愛,犧牲自己入獄,卻在獄中遭遇了令他完全 匪夷所思的世界,承受各種殘酷的暴力凌虐,也因此改變了他的價值 觀,打破原本對身份/肉體/救贖的迷思。
監獄中的獄警和囚犯們,時常對新來的或弱小的囚犯施加暴力,以 此宣示和證明他們自己的權力。因此司徒命不但被獄警毒打,也遭受其 他囚犯的痛毆,他被狄亞農用刀毀容,還要做苦役賺錢,設法營謀求生 存。在《地獄門》中,幾乎所有囚犯的溝通方式,都是透過語言暴力和 肢體暴力,足以把正常人逼瘋,每天都有犯人被其他囚犯虐殺,囚犯們 對此卻相當冷漠、幸災樂禍且視為平常。
在這裡,我們會面臨和李昂同樣的疑問:有必要如此過度書寫暴力 嗎?其意義何在?成英姝如此極端刻劃監獄暴力的殘忍,可能是想要呈 現囚犯們被道德法律過度壓抑之後的反彈。當他們在監獄中被剝奪自由 和正常生活的權利,他們的尊嚴也被獄警任意凌辱踐踏,他們只想透過 最快速的方式解脫常規束縛、抒發情緒壓抑並找回自我尊嚴,這最快速 的方式,就是以暴力凌駕他人的方式來完成。渥夫剛索夫斯基(Wolfgang Sofsky)便說:
殘暴會造成一種權力無限擴大的幻覺,……對當事人來說,所有 事情都會變得理所當然,他的殘暴手段也會更加變本加厲:所有
49 見成英姝專訪,〈殘忍與華麗〉,收入《地獄門》,頁 15。成英姝並指出東 南亞和南美洲的監獄都有犯人和獄方聯合起來作非法生意的例子,所以她的 描寫仍有現實社會的根據。
的行為全部變成血腥手段,因為其中包含了超越常規的放縱樂 趣、對受害者的幸災樂禍,以及感官(情緒)的放縱。那是冷漠 習慣一再重複上演的儀式,制式化的殺戮慶典,那也是荒淫的創 造力,殺人兇手的社交活動,共犯和搬弄是非者的合作計畫。50 監獄中的血腥暴力,正是犯人們想超越常規、放縱情緒、建立權力感所 借助的方法,甚至成為一種「社交活動」。愈是以極度的暴力血腥壓服 他人,犯人們所獲得的成就感就愈強,自我價值也就愈能得到滿足。然 而這一切對純良向善的司徒命來說,都是荒謬不合邏輯的,他認為他們 全都是瘋子,仍堅持潔身自好。某次他拒絕被黑幫老大收買而慘遭囚犯 們的集體輪暴,他因恐懼而呼喊上帝,才驀然體悟到:
我竟然沒有嘗過真正的恐懼滋味。……我總算明白我是太過自 負,我毫不思索有什麼能傷得了我。……我以為我和普通人不一 樣,因此我與祢多一分親近,我現在明瞭我的愚昧了,我的骨頭 與凡人的骨頭一樣單薄易碎,我的內臟和凡人的內臟一樣鬆軟,
我的血液與凡人的血液一樣會流光。51
司徒命認知到自己的神父身分並不比普通人高貴,只是一個平凡的血肉 之軀,也會恐懼和無助,因而改變了看待他人的態度,不再以自己的標 準去判定監獄中的邏輯。遭受輪暴的創傷使他破除了對神父身分的迷 思,平等的看待自己與他人。
但是第二波的挑戰又找上他,他被迫參加獄中舉辦的格鬥比賽,不 是你死就是我亡,「要想活命,就必須變強」的生存邏輯,使他必須讓 自己的肉體變強,殺死他人以宣示自我的強大超越對方。司徒命因而經 歷了對肉體強大的三重辯證思索,從肉體必須強大、到肉體有其感官侷
但是第二波的挑戰又找上他,他被迫參加獄中舉辦的格鬥比賽,不 是你死就是我亡,「要想活命,就必須變強」的生存邏輯,使他必須讓 自己的肉體變強,殺死他人以宣示自我的強大超越對方。司徒命因而經 歷了對肉體強大的三重辯證思索,從肉體必須強大、到肉體有其感官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