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以歷史敘事傳《春秋》,《公羊》、《穀梁》以歷史哲學解《春秋》。前者重事,
體現「如何書」;後者尚義,往往提示「何以書」。故論闡發《春秋》之微言大義,歷來多 推崇《公羊傳》;《左傳》以詳經所不及者說《春秋》,文士多賞愛其敘事藝術與史傳文學。
楊樹達《春秋大義述》,鉤稽《公羊》、《穀梁》之《春秋》大義二十有九,多憂時資 鑑之作。卷二所示大義,或有關修己安人之方,外交縱橫之學;其中〈貴有辭第十一〉,
推崇外交辭令之說服專對,舉《公羊》、《穀梁》二傳為例,《左傳》為春秋詞命之大宗,
則付之闕如。《左傳》詞命為宋真德秀《文章正宗》所尊崇,更為明王鏊《春秋詞命》所 標榜,尤為明清評點家所推重,論「貴有辭」,不可捨《左傳》不談。
飾辭專對,於春秋之朝聘會盟實居關鍵地位,往往攸關典禮之成敗得失;其於折衝尊 俎,亦往往影響國際外交之否泰榮辱,家國之安危存亡。所謂「一言而可以興邦」、「一言 而喪邦」,言語交際之關係存亡禍福,可以想見。《左傳》引仲尼曰:「言之無文,行而不 遠」;稱美「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君子曰則推崇: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子產有辭,
諸侯賴之。魯叔孫豹論三不朽,稱立言可以傳世不朽。飾辭專對,言語有章,折衝尊俎,
文辭傳世,實與立德立功等倫。清姜炳璋《讀左補義》以為:叔孫豹提出「三不朽」,蓋 攸關世道之升降:「自此以前,霸者猶以功見,而德不可問;自此以後,名卿或以言著,
而功無足錄」;考諸《左傳》詞令,信而有徵。《左傳》襄公二十年以降,應對之文,詞命 之善,可稱道者頗多,貴有辭之為《春秋》大義,或可作為知人論世之資材。
錢鍾書《管錐編》,以文章修辭說解《春秋》書法。《公羊傳》《穀梁傳》所倡大義微 言,《左傳》所示凡例義例,側重「何以書」之書法內容;以文章修辭詮釋《春秋》書法,
則側重「如何書」之修辭技巧。「如何書」與「何以書」搭配,猶文與質、情與采之於文 章。《春秋》書法指涉見於《左傳》、《史記》者,大多指文章之修辭,章句之安排,如《左 傳》所謂「《春秋》五例」。前四句所示,即指八種修辭方法之綜合運用。或相反,或相成,
稍加排列組合,即形成「如何書」之各種修辭樣式。《春秋》五例與春秋辭令關係極為密 切:其一,《春秋》筆法之微婉顯晦,與春秋辭令之「微言相感」、「稱詩喻志」相通;其 二,《春秋》「盡而不汙」之筆法,與春秋諫說詞令之直言不諱特徵近似;其三,《春秋》
「懲惡而勸善」之書法,與春秋辭令之價值取向相同。
楊樹達著《春秋大義述》,全書五卷二十九篇,絕大部分所謂「大義」,要皆《春秋》
「何以書」之書法內容。「貴有辭第十一」,表揚《公羊傳》、《穀梁傳》外交詞令之美妙,
五例中有四則,雖亦屬「何以書」之範疇。然敘記詞令之美妙,牽涉到「如何」述說之表 達技法;詞令說服,足以斡旋乾坤,轉變態勢,形成《春秋》「何以書」之要件。楊樹達
《春秋大義述》,援引《公羊傳》《穀梁傳》作示例,其中四例既述「何以書」之緣故,又 徵存「如何書」之文辭,情采兼得,相得益彰。所謂「貴有辭」之《春秋》大義,由此可 以呼之欲出。
春秋一代,諸侯爭盟,列國交兵,既無時而不有,大夫詞令或談言微中,貴能排難解 紛;行人應答亦溫潤婉麗,貴能化干戈為玉帛。外交折衝之「貴有辭」,遂成《春秋》大 義之一。或以有辭見褒,或以失辭見譏,楊樹達《春秋大義述‧貴有辭》曾舉《公》《穀》
以發凡示例。徵諸《左傳》,左氏為勸懲資鑑,亦再三標榜「有辭」、「辭順」、「慎辭」於 外交折衝之成效:或以退干戈,或以結友好,或以釋人質,或以破要脅,或以還侵地,或 以安邦國,往往能逆轉形勢,而有利於家國之生存與發展。春秋大夫詞命之於語言交際、
邦交藝術,堪稱舉足輕重。
《左傳》為編年體之史書,自具歷史資鑑之典範意義。子產治理鄭國,外交辭令之表 述,皆經「草創、討論、修飾、潤色」,以之應對賓客,因此鮮有敗事。《左傳》所敘子產
「有辭」如此,證明用心於詞命,弱國仍可以在外交戰中有所轉圜與致勝,以取得會盟談 判之優勢。「子產有辭」之成功事案,頗具歷史借鏡意義。以褊小之鄭國,注重辭令尚且 能自我振救,何況其他國家。《左傳》敘子產外交辭令,鉅細靡遺如此,不但以之為辭令 典範,且作為「無經之傳」之歷史敘事,亦《左傳》解說《春秋》經六大方式之一。章太 炎《春秋左傳讀敘錄》論《左傳》傳《春秋》,所謂「詳經所不及者,無非為經義之旁證。」
《左傳》載子產之外交辭令,及其他可供資鑑之談說,要皆「言有可采,事有可觀」,可 作《左傳》「何以書」之事證。文中舉〈子產對晉徵朝〉、〈子產獻捷於晉〉、〈子產壞晉館 垣〉三篇外交辭令,印證上述之論點,讀者不妨隅反。
《左傳》以歷史敘事解說《春秋》經,讓歷史人物自己說話,還原歷史之真相,其貢 獻遠大於解經本身。備列春秋詞令,徵存名卿大夫,乃至方伎、夷裔、閨門諸能言善言之 談說語料,以敘寫「無經之傳」,解說《春秋》所不及。且以備載辭令與談說,發揮「貴 有辭」之「《春秋》大義」,與《公羊傳》、《穀梁傳》所言,可以相得益彰。《史記》著書 旨趣在「稽其成敗興廢之紀」,以及留心「天下所以存亡」;若類比《左傳》之書不書,稱 不稱,言不言諸「何以書」,其則既不遠,其書法亦當相近相通。
出言陳辭,關係身之得失,國之安危,因此,「辭不可不修,說不可不善」。《春秋》
大義「貴有辭」,良有以也。春秋列國大夫行人多嫻於辭令,其中,鄭公孫僑子產之「有
辭」,最為典範可法。鄭國外交詞令之製作,蓋經過草創、討論、修飾、潤色,「以應對賓 客,是以鮮有敗事」。舉凡不辱君命,成功可取之外交辭令,多貴在「先慮」與「早謀」。
子產辭令如此,燭之武退秦師,陰飴甥說秦伯等辭令,雖不必然都經過草創、討論、修飾、
潤色,然進退取捨之「先慮」,成敗得失之「早謀」,必不可少。談判之藝術,遊說之要領,
此中有之,值得借鏡參考。
《春秋》三傳,於諸侯之朝聘會盟,國際之語言交際,皆強調「貴有辭」。《公羊傳》、
《穀梁傳》從「何以書」之微言大義處,凸顯「貴有辭」,以伸張《春秋》大義。所謂內 辭、未畢辭、美刺微詞、辭順、失辭云云,可以窺知。換言之,《公》、《穀》蓋以異同、
遠近、進退、詳略之屬辭書法見義。《左傳》以史傳經,備載行人詞令本末,顯示「如何 書」之範例,提供外交折衝之經世資鑑。所謂「言之不文,行而不遠」;「辭之不可以已也 如是夫」;所謂辭順、辭達;慎辭、有辭;能言、善言,可見春秋行人大夫飾辭專對,不 辱使命之難能可貴。《左傳》詞令之從容溫雅、練達美妙,雖談論滔滔,要皆歸本於德禮 信義之風教;與《戰國策》之縱橫詭譎,會當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