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有辭」與《春秋》大義
張高評
* (收稿日期:100 年 9 月 3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0 年 12 月 16 日)提要
春秋一代,諸侯專縱,陪臣竊命,王綱解紐,四夷交侵,於是孔子作《春秋》,假筆 削以行權,藉史事以明義,大義微言多隱寓其中。諸侯爭盟,列國交兵,既無時而不有, 大夫詞令或談言微中,妙在折衝尊俎;行人應答亦溫潤婉麗,貴能化干戈為玉帛。外交折 衝之「貴有辭」,遂成《春秋》大義之一。或以有辭見褒,或以失辭見譏,楊樹達《春秋 大義述‧貴有辭》曾舉《公羊》《穀梁》以發凡示例。徵諸《左傳》,尤為春秋詞令之大宗, 書中再三標榜「有辭」於行人專對之成效:或以退敵軍,或以釋人質,或以破要脅,或以 還侵地,飾辭專對往往逆轉形勢,而有利於家國之生存發展。《左傳》大書「詹父有辭」、 「我有辭也」、「其辭順」、「子產有辭」云云,其要歸於德、禮、信、義諸倫常因果。與《公 羊傳》屬辭所謂異同、遠近、進退、詳略之書法殊異。《左傳》敘次辭命,既揭示「何以 書」之資鑑,更呈現「如何書」之言辭;不但以「無經之傳」解說《春秋》,且以之發明 《春秋》之勸懲與大義。 關鍵詞:《春秋》大義、外交辭令、貴有辭、何以書、如何書、資鑑勸懲 * 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教授。一、前言
《孟子‧離婁下》稱《春秋》之作:「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 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是《春秋》有事、有文、有義,而《春秋》之「義」為孔子所裁斷。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謂孔子編次《春秋》,「約其文辭,去其煩重」;〈孔子世家〉 述孔子為《春秋》:「筆者筆,削者削,游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於是筆削褒貶之中有微言 大義存焉。蓋去取筆削,間有褒貶抑損之言辭,不可以書見也。此即《史記‧太史公自序》 所云:「《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聚散皆在《春秋》。」這種「略外別內,掩 惡揚善」;「微婉其說,志晦其文」之《春秋》旨趣,即世所謂微言大義。 《三傳》所得不同,皆有所見。《左氏》以歷史敘事傳《春秋》,《公羊》、《穀梁》以 歷史哲學解《春秋》。前者重事,體現「如何書」;後者重義,往往提示「何以書」。故論 闡發《春秋》之微言大義,歷來多推崇《公羊傳》;《左傳》以詳經所不及者說《春秋》, 文士多賞愛其敘事藝術、史傳文學。自董仲舒、何休以下,至晚清公羊學家,皆先後發揚 《春秋》重義之傳統。1民國以還,研究《公羊傳》者,因其重義,或論其哲學,如陳柱 《公羊家哲學》;2或述其大義,如楊樹達《春秋大義述》;3要之,側重雖有殊異,然於發 明《春秋》之大義,則殊途而同歸。 最近閱讀楊樹達《春秋大義述》,鉤稽《公羊》、《穀梁》之《春秋》大義二十有九, 多憂時資鑑之作。4曾運乾序言所謂「上契聖心,近符國策」;「撥亂反正之道,通經致用 之方」,略備於是。其書卷二所示大義,如貴正己、貴誠信、貴讓、貴豫、貴變改、貴有 辭、譏慢諸什,多有關修己安人之方,係乎外交縱橫之學,誠可作為春秋國際公法之左 1 陳其泰:《清代公羊學》(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 年),第一章、一、〈《公羊傳》對《春 秋經》「微言大義」的闡釋〉,頁 8-18。 2 陳柱:《公羊家哲學》(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0 年 11 月)。 3 楊樹達:《春秋大義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4 月)。 4 同前註,《春秋大義述》分五卷,卷一列榮復讎、攘夷、貴死義、誅叛盜、貴仁義;卷二列 貴正己、貴誠信、貴讓、貴豫、貴變改、貴有辭、譏慢;卷三列明權、謹始、重意、重民、 惡戰伐、重守備、貴得眾;卷四列尊尊、大受命、錄正諫、親親、重妃匹;卷五列尚別、 正繼嗣、諱辭、錄內、言序。得《春秋》「何以書」之大凡。並未提示《春秋》「如何書」 之手法。頁 1-286。券。5其中〈貴有辭第十一〉,強調折衝尊俎之重要,推崇外交辭令之說服專對,舉《公羊》、 《穀梁》二傳為例,《左傳》詞命則付之闕如。夷考其實,《左傳》詞命為宋真德秀《文章 正宗》所推重,更為明王鏊《春秋詞命》所標榜,尤為明清評點家所賞愛,論「貴有辭」, 不可捨棄《左傳》而不談。今思拾遺補闕,乃草撰本文以恢廓之。
二、文辭之作用與《春秋》書法
樞機之發,榮辱之主;故飾辭專對,古之所重。唐劉知幾《史通‧言語》稱述《左傳》 言語之美,所謂「大夫、行人,尤重詞命,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如臧孫諫君 納鼎(桓公 2 年)、呂相絕秦(成公 13 年)、魏絳對戮楊干(襄公 3 年)、子產獻捷(襄公 25年)諸什,6皆可作為春秋崇尚辭令之見證。 言語文辭,為心志之表現。或表情達意,或辨名正物,或排難解紛,或說服信從,其 功效或可大可久,其結局繫乎人我家國之否泰榮辱。無論自我表白,或與人交際,言語文 辭之得體與美妙,自有其策略與方法。或問答,或傾聽;或讚美,或批評;或拒絕,或說 服;或演說,或論辯,皆各有其藝術與要領。7就《左傳》敘事所見,燭武說秦,二患以 紓(僖公 30 年);聲子諷楚,伍舉復歸(襄公 26 年);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襄公 31 年); 晏子一言,景公省刑(昭公 3 年),出言陳辭,關係自身之得失,家國之安危,因此,「辭 不可不修,說不可不善」。文辭之作用,不可謂不宏大,其影響不可謂不深遠。楊樹達闡 述《春秋》大義,標舉「貴有辭」,自是有所見而云然。(一)春秋時代之言語交際
春秋之朝聘會盟頻繁,飾辭專對實居關鍵地位,往往攸關典禮之成敗利鈍;其於折衝 尊俎,亦往往影響外交之否泰成敗,家國之安危榮辱。《論語‧子路》載魯定公問孔子: 所謂「一言而可以興邦」,「一言而喪邦」,見微知著,由小觀大,言語交際之關係存亡禍 5 洪鈞培編著:《春秋國際公法》(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1 年 2 月)。 6 唐‧劉知幾著,清‧浦起龍釋:《史通通釋》(臺北:里仁書局,1980 年 9 月),內篇卷 6 〈言語第二十〉,頁 149。 7 李樹新主編:《語言與交際》(呼和浩特: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423。福,可以想見。《左傳》以史傳經,還歷史真相,讓歷史自我演述,敘記春秋時代之朝聘 盟會,往往以敘事為主,記言為輔,言事相兼,頗凸顯文辭之作用,如: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 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8 《左傳》〈鄭子產獻捷於晉〉一篇外交辭令,就先王、天子、王命提撕再三,示鄭輔霸主, 無愧於先王,義正辭婉,故孔子稱賞其辭令之美。所謂「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消極方 面留心慎辭,積極方面盡心於詞命,可以有功。《左傳》載介之推不言祿,將隱,其母曰: 「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僖公 24 年)言詞有修飾自身之功 用,可以彰顯自我之優長,所謂「樞機之發,榮辱之主」;「出辭氣,斯遠鄙倍」。9誠 然,「言,身之文也。」 君子,是春秋文化標志之一;表現在禮儀涵養,與立言詞命之人文風華方面,尤其具 體。北宮文子論威儀,所謂「容止可觀,作事可法,德性可象,聲氣可樂,動作有文,言 語有章」,10堪作代表。「言語有章」,即指立言有功,修辭有成而言。趙文子(武)欲弭 兵,謂「敬行其禮,道之以文辭,以靖諸侯,兵可以弭」,11亦將禮儀與文辭相提並論。 晏嬰,長於以言詞勸諫齊景公,如以踊貴屨賤諷刺繁刑,景公因此而省刑罰,於是《左傳》 載「君子曰」表揚其事功: 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己。」 其是之謂乎!12 齊景公濫用刑罰,遭刑者繁多,踊之需求殷切,故價格較鞋子昂貴。晏嬰因君王問近 市貴賤,乃因勢利導,指桑罵槐,影射諷諭,所謂主文而譎諫。由此可見,仁人之言 8 周‧左丘明著,楊伯峻注:《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襄公二十五年「仲 尼曰」,頁 1106。 9 過常寶:《原史文化與文獻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年 3 月),第五章,二、〈君 子文化與「立言」傳統〉,頁 192-214。 10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頁 1195。 11 《左傳‧襄公二十五年》,頁 1103。 12 《左傳》昭公三年「君子曰」,頁 1238。
利益廣大無窮。《左傳》以史傳經,有經闕傳存者,如子產與晏嬰之政績,多藉立言 與詞命表現之。藉言敘事,固敘事之變體,然經由對話以傳達史事,委婉多姿,生動 真實,此之謂「言事相兼,繁省得體」。立言可以傳世不朽,《左傳》敘魯叔孫豹論 三不朽,最稱經典: 豹聞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若夫 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祿之大者,不可謂不朽。」13 立言於春秋時代雖為三不朽之末,就君子而言,飾辭專對,言語有章,折衝尊俎,文辭傳 世,實與立德立功等倫,其於不朽則一。清姜炳璋《讀左補義》以為:叔孫豹提出「三不 朽」,蓋攸關世道之升降:「自此以前,霸者猶以功見,而德不可問;自此以後,名卿或 以言著,而功無足錄」;14 誠然,《左傳》襄公二十年以降,應對之文,詞命之善,可稱 道者多,《春秋》大義貴有辭,或可作為知人論世之權衡。 賦詩引詩,為春秋時代行人辭令之佐助。故《論語‧季氏》孔子曰:「不學詩,無以 言。」《論語‧子路》: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蓋歌詩之致 用功能非一,或裨情意之曲達,或資典禮之祝頌,或以觀政俗之興衰,或以見詩史之相表 裏。語言交際之成敗,影響家國之安危,關繫個人之禍福,《左傳》以史傳經,於此頗多 示例。由此看來,詩歌體現興觀群怨之語用,有助於行人辭令之發揮。外交賦詩固表現行 人專對之儒雅風流,君子文化之「言語有章」,亦由此可見一斑。 外交賦詩,為春秋盟會重要之語言交際;若使於四方,不能專對,則有辱行人之使命。 故有一言不酬,一拜不中,而兩國為之暴骨者;又有賦詩不知,又不答,終有必亡之禍者。 15 見於《左傳》徵存者,如齊高厚歌詩不類,晉荀偃使諸大夫討不庭(襄公 16 年);齊慶 封聘魯,為賦〈相鼠〉〈茅鶚〉,皆茫然不知,後遂奔亡(襄公 27、28 年)。宋華定來聘, 為賦〈蓼蕭〉,弗知又不答賦,昭子斷其必亡(昭公 12 年)。晉荀鑠如周,籍談為介,數 典忘祖,應對失宜,周王斷其無後(昭公 15 年)。晉楚邲之戰,楚少宰如晉師,以「不能 13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頁 1088。 14 清‧姜炳璋:《讀左補義》(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卷 29,襄公二十四年〈穆叔如 晉〉尾評,頁 1347。 15 張高評:《左傳之文學價值》(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2 年 10 月),第五章〈為歌詩致用 之珠澤〉,頁 89-103。
文」自謙;秦穆享重耳,子犯以「吾不如衰之文」自白舉薦,皆可見外交詞令尚文之實際。 外交辭令往往展現我方之誠意或態度,如士會不擬與楚交戰,故言辭謙退;彘子主戰,遂 以為「行人失辭」,從而更改詞令(宣公 12 年)。鄭伯享趙孟,命七子賦詩,「以觀七子之 志」;伯有賦〈鶉之賁賁〉,志誣其上,趙孟斷言「伯有將為戮矣!」蓋「詩以言志」(襄 公 27 年),由此知之。 要之,文辭之得失良莠,關系外交之成敗,自身之榮辱,甚至家國之安危,此春秋時 代君子文化氛圍下之語言交際情況。孔子稱:「不學詩,無以言」,此就飾辭專對之外交辭 令言之也。楊樹達《春秋大義述》卷四,有〈錄正諫〉一篇,16專錄《公羊傳》所敘「人 臣正諫,人君不納以致敗」之史事,如宋襄公不從目夷之諫而執於楚、秦穆公不從百里、 蹇叔之諫而敗於晉諸事凡七例。夷考其實,正諫所以無功,蓋緣於人臣未能「度君權時, 調其緩急,而處其宜」(《說苑.正諫》)。此可作《春秋》大義「貴有辭」之反面教材,而 語言交際只限於君臣之間,與本文視角設定為國際外交不能相提並論,故略而不談。
(二)文章修辭與《春秋》書法
錢鍾書《管錐編》打通文史,頗有特識。曾提出「《春秋》之書法,實即文章之修辭」; 「《春秋》書法,正即修辭學之朔」諸論點,17 將文章之修辭與《春秋》之書法,類比同 觀,揭示《春秋》「如何書」之課題,堪稱具體明白。錢鍾書又稱:「《公羊》《穀梁》兩傳, 闡明《春秋》美刺『微詞』,實吾國修辭學之發凡起例」;18 楬櫫《春秋》書法,即文章修 辭之說。筆者以為,以文章修辭說解《春秋》書法,此真錢先生之特識與慧眼。 《公羊傳》《穀梁傳》所倡大義微言,《左傳》所示凡例義例,皆崇尚「何以書」之書 法內容。以文章修辭詮釋《春秋》書法,側重「如何書」之修辭技巧。「如何書」與「何 以書」搭配,猶文與質、情與采之於文章,固「合之則雙美,離之則兩傷」,實應並行不 悖,不可偏廢。19 錢氏以「如何書」之文章修辭,解讀《春秋》書法,與歷代《春秋》學 16 同註 3,《春秋大義述》卷 4,有〈錄正諫第二十二〉,頁 198-206。 17 錢鍾書:《管錐編》(臺北:書林出版公司,1990 年 8 月),第三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 六朝文》三一,《全後漢文》卷 1,頁 967。第五冊,《左傳正義》一二,「閔公二年」增訂 三,頁 20。 18 同前註,第三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三一,《全後漢文》卷 1,頁 967-968。 19 張高評:〈《春秋》書法之修辭觀〉,汪榮祖主編:《錢鍾書詩文叢說——錢鍾書教授百歲紀 念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中壢:中央大學人文研究中心,2011 年 7 月),頁 331-380。偏重「何以書」,可以相得益彰。蓋《春秋》書法之指涉,最初見於《左傳》、《史記》者, 顧名思義,大多指文章之修辭,章句之安排,如: 君子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 非聖人,誰能脩之?」(《春秋左傳注》成公十四年,頁 870) 「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是所謂「《春秋》五例」。前 四例,示載筆之體;其五示載筆之用。錢鍾書稱:其中,「微之與顯,志之與晦,婉之與 成章,(盡之與不汙),均相反以相成,不同而能和」;20總而言之,前四句所示,即指 八種修辭方法之綜合運用。或相反,或相成,精心排列,審慎組合,即形成「如何書」之 各種修辭樣式。學者研究指出:「《春秋》五例」與春秋辭令關係極為密切:其一,《春 秋》筆法之微婉顯晦,與春秋辭令之「微言相感」、「稱詩喻志」相通;其二,《春秋》 「盡而不汙」之筆法,與春秋諫說詞令之直言不諱特徵近似;其三,《春秋》「懲惡而勸 善」之書法,與春秋辭令之價值取向相同。21由此觀之,《春秋》書法「如何書」之修辭 技巧,確實與春秋行人詞令之如何表達美妙,兩者之間,堪稱「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 《左傳》昭公三十一年「君子曰」,揭示《春秋》之稱,所謂「微而顯,婉而辯」,與 成公十四年「君子曰」文字詳略稍有不同。然於揭示《春秋》書法並無二致,亦具備微言、 顯言、婉言、辯言四種修辭手法。《春秋》書法「如何書」之大凡,於此有較重大之概括, 如: 君子曰……故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婉而辯。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勸焉, 淫人懼焉,是以君子貴之。」(《春秋左傳注》昭公三十一年,頁 1513) 《春秋》五例有關載筆之體者四,就表現方式而言,隱筆、暗筆,指委曲婉約,蘊藉 含蓄諸法;又有顯筆、明筆,指彰明昭著,條暢通達諸方。微、晦、婉、不汙,為隱 微之暗筆表現法;顯、志、盡、辯、成章,則是明筆彰顯之表現法。兩者相反相成, 20 同註 16,第一冊,《左傳正義》,一、〈杜預序〉,頁 162-163。 21 陳彥輝:《春秋辭令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12 月),第四章〈春秋筆法與春秋辭 令〉,頁 146-161。
相得益彰,蔚為周代文藝思想之主軸。22 《左傳》昭公三十一年「君子曰」之評論, 強調為惡求名,宜不書其名;為求食而不求名者,則務書其名。因此,險危大人,作 為不義之齊豹,書曰「盜」;竊邑叛君、貪冒求食之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春 秋》則書三叛人之名,所以懲肆去貪,數惡無禮。由此觀之,「善人勸焉,淫人懼焉」, 堪稱《春秋》書法之功用價值。《春秋》但去官去族以示貶懲,並未直斥其罪惡,可 謂委婉含蓄;然以去官去族之書法,彰明其罪惡於後世,善惡之分辨又莫大於是。故 修辭之委婉隱約與彰顯鮮明並存不悖,形成書法表現之特色。《春秋》所以「貴有辭」, 由此可見一斑。 司馬遷私淑孔子,《史記》典範《春秋》,《史記.太史公自序》載上大夫壺遂問:「孔 子何為而作《春秋》哉」云云(詳後),史筆文心,已昭然若揭。《史記》中發明《春秋》 書法者亦不少,多與文章之修辭,字句之安排有關,頗可印證錢鍾書以文章修辭看待《春 秋》書法之觀點。如: 太史公曰:「孔子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定、哀之際則微。為其切當世之 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23 太史公曰:「《春秋》推見以至隱,《易》本隱以之顯。」24 「章」與「微」之消長,「見」與「隱」之辯證,是《春秋》書法中「如何書」之修 辭課題。隱微與彰明,暗筆與明筆之交相運用、相得益彰,猶《詩經》學中「比興」 與「賦」法之相反相成。春秋魯定公、哀公二朝,對於孔子所處時代為近代、現代、 當代,時代貼近,觸忌犯諱之人與事必多,故敘述敏感問題,政治事件,動輒涉及忌 諱之辭,不得已,只好以隱微婉約之筆表現,此之謂「推見以至隱」。以諱言諱書為 例,多采替代修辭法因應之,或以實代虛,或以輕代重,或以正代反;甚至不稱不書, 以替代所稱所書。25 「罔褒」和「忌諱」,是「何以書」書法形成之內容;諱言諱書 22 李炳海:《周代文藝思想概觀》(長春:東北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 年 6 月),第六、第七 章〈隱與顯〉,頁 91-126。 23 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日本‧瀧川 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1993 年),卷 110〈匈奴列傳〉, 頁 1201。 24 同前註,卷 117〈司馬相如列傳〉,頁 1264。 25 同註 21,第六章〈隱與顯〉(上),二、諱言諱書,頁 93-97。
諸替代法,講究「如何書」,則是修辭技巧、表達方式。兩者相得益彰,方成所謂《春 秋》書法。《史記.太史公自序》載上大夫壺遂問:「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 司馬遷答問,於此頗有發明,如: ……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 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 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26 孔子稱「載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云云,又見《春秋繁露.俞序》:「吾因其行事,而 加乎王心焉,以為見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蘇輿《春秋繁露‧義證》:「空陳古 聖明王之道,不如因事而著其是非得失,知所勸戒。」27蓋空言只能載其理,行事然後能 見其用。孔子斟酌空言與行事之閱讀效益,即是權衡「如何書」之表達方式。假魯史以寓 王法,藉筆削以行褒貶,皆是「如何書」之《春秋》修纂學課題。至於「上明三王之道」 以下十大「明、辨、定、別」要項,所謂「王道之大者」,方是「何以書」之「義」。「如 何書」之「法」,搭配「何以書」之「義」,義法渾融合一,方是筆者所謂之《春秋》書 法。 學界論述《春秋》書法,有融合「何以書」之內容,與「如何書」之修辭而一之者, 如劉異〈孟子春秋說微〉標例十目:一曰同文見義;二曰異文見義;三曰詳文見義;四曰 略文見義;五曰諱文見義;六曰錯文見義;七曰重文見義;八曰微文見義;九曰去文見義; 十曰闕文見義。28 要之,皆關注「文」與「義」之互動,考察「如何書」與「何以書」之 巧妙搭配。此所謂同文、異文、詳文、略文、諱文、錯文、重文、微文、去文、闕文云云, 多就文字之安排措置言之,與宋代以後詩話之說字法句法,《歷代文話》及桐城義法之談 字句之修辭,並無不同。從文字異同、詳略、輕重、取捨之安排,可以表現書法內容,「如 何書」之不容偏廢,治《春秋》書法者不可不知。總之,研究《春秋》書法,不容忽視文 辭之表達作用。 26 同註 22,卷 130〈太史公自序〉,頁 1370-1371。 27 漢‧董仲舒著,清‧蘇輿注:《春秋繁露義證》(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 10 月), 卷 6〈俞序第十七〉,頁 111。 28 劉異:〈孟子春秋說微〉,武漢大學《文哲季刊》4 卷 3 期(1935 年 6 月),頁 509-547。參 考阮芝生:《從公羊學論春秋的性質》(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1969 年 8 月),三、〈春 秋之義(一)〉,頁 110-118。
三、「貴有辭」與《公羊》、《穀梁》之解經
左史記言,右史記事;言為《尚書》,事為《春秋》,言與事二分,此古學者之常言。 清章學誠《文史通義‧書教》以為:「古人事見於言,言以為事,未嘗分事與言為二物也。」 於是舉《左傳》羽翼《春秋》經為例:「《春秋》之事,則齊桓、晉文,而宰孔之命齊侯, 王子虎之命晉侯,皆訓誥之文也。……夫子不與〈文侯之命〉同著於編,則《書》入《春 秋》之明證。」29所謂《書》入《春秋》,意指記言與敘事之和合化成,章學誠所謂「《書》 與《春秋》不得不合而為一」。30 葵丘之會,周王使宰孔命齊桓公,訓誥之文,載入《左傳》僖公九年;周王命王子虎 等策命晉文公為侯伯,策命之文,徵存於《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書》之入《春秋》,言 與事已和合無二,《左傳》以史傳經有具體而微之體現。唐劉知幾《史通‧載言》稱:「《左 氏》為書,不遵古法,言之與事,同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故使讀者尋繹不 倦,覽諷忘疲。」31所謂「言事相兼,煩省合理」,即章學誠所謂「《書》與《春秋》合一」, 《左傳》以史傳經之敘事藝術,記言往往可以發明敘事,何況是談言解紛,折衝尊俎之外 交辭令?楊樹達《春秋大義述》拈出「貴有辭」,良有以也。 《公羊傳》、《穀梁傳》釋經,注重「何以書」,多以大義微言說《春秋》書法;如董 仲舒、何休,以及晚清公羊學派,要皆如此。錢鍾書撰《管錐編》,以文章修辭解讀《春 秋》書法,曾探討《公羊》、《穀梁》之「美刺微詞」,以為是中國修辭學之發凡起例。又 考察《公羊》、《穀梁》之「內辭」、「未畢辭」,以為一切諱書,「皆文家筆法」。32若此, 29 清‧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內篇卷 1〈書教 上〉,頁 31-32。 30 余英時院士曾推崇章學誠「史學中言與事之合一」說,以為與柯靈烏(R. G. Collingwood)《歷史的觀念》(The Idea of History)一書,所謂「一切歷史都是思想的歷史」(All history is the history of thought)論點相近,可以相互發明。余英時:《論戴震與章學誠》(香港: 龍門書店,1976 年),外篇,〈章實齋與柯靈烏的歷史思想──中西歷史哲學的一點比較〉, 頁 208-215。
31 同註 6,卷 2〈載言〉,頁 34。
32 張高評:《春秋書法與左傳史筆》(臺北:里仁書局,2011 年 3 月),三、〈微辭、內辭之諱
則是「如何書」之課題。錢鍾書探究「何以書」之微言大義,以為多具「文家筆法」,將 「如何書」與「何以書」結合闡釋,如此解讀《春秋》書法,堪稱體用合一。 歷代《公羊》學家,闡揚《春秋》之「微言大義」不遺餘力,對《春秋》「何以書」 提出許多哲學詮釋。相形之下,對於「如何書」之「文家筆法」、文章修辭,普遍較少關 注。楊樹達著《春秋大義述》,全書五卷二十九篇,絕大部分所謂「大義」,要皆《春秋》 「何以書」之書法內容,「貴有辭第十一」,表揚《公羊傳》、《穀梁傳》外交詞令之美妙。 所舉五例中有四則,雖亦屬「何以書」之範疇;然詞令之美妙有法,牽涉到「如何」述說 之技法;詞令說服,足以斡旋乾坤,轉變態勢,形成《春秋》「何以書」之要件,如: 文公十四年《春秋》經:「晉人納接菑於邾婁,弗克納。」 《公羊傳》曰:「晉郤缺帥師,革車八百乘,以納接菑於邾婁,力沛若有餘而納之。 邾婁人言曰:『接菑,晉出也;貜且,齊出也。子以其指,則接菑也四,貜且也六。 子以大國壓之,則未知齊晉孰有之也。貴則皆貴矣,雖然,貜且也長。』郤缺曰: 『非吾力不能納也,義實不爾克也。』引師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弗克納也。」(漢 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四,文公十四年,頁 179) 《穀梁傳》曰:「弗克納。未伐而曰弗克,何也?弗克其義也。捷菑,晉出也;貜 且,齊出也。貜且,正也;捷菑,不正也。」(清鍾文烝《春秋穀梁傳補注》第十 四,文公十四年,頁 405-406)33 接菑、貜且二人皆有為王之條件,邾婁人較量二公子之優劣,論勝算與年歲,貜且皆 略勝一籌。邾婁人說之以是非道義,於是折服郤缺,引師而去。《穀梁傳》說以正與 不正,與《公羊傳》近似。《左傳》敘事,則易郤缺為趙盾,邾人辭言簡意賅,宣子 認同邾婁人「立適以長」,符合宗法制度之規範:稱許其「辭順」,令人信任悅服, 即是就表達技巧來說的。楊樹達曰:「邾婁人有辭,則服郤缺」,就《公羊傳》之說 而言之也。又如: 成公二年《春秋》經:「秋,七月,齊侯使國佐如師。己酉,及國佐盟於袁婁。」 《公羊傳》曰:「二大夫歸,相與率師為鞌之戰,齊師大敗。齊侯使國佐如師,郤 克曰:『與我紀侯之甗,反魯、衛之侵地,使耕者東畝,且以蕭同姪子為質,則吾 33 同註 3,頁 106。
舍子矣。』國佐曰:『與我紀侯之甗,請諾。反魯、衛之侵地,請諾。使耕者東畝, 則是土齊也。蕭同姪子者,齊君之母也。齊君之母,猶晉君之母也,不可。請戰, 壹戰不勝,請再。再戰不勝,請三。三戰不勝,則齊國盡子之有也,何必以蕭同姪 子為質?』揖而去之。郤克 魯、衛之使,使以其辭而為之請,然後許之。逮于袁 婁而與之盟。」(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十七,成公二年,頁 216) 《穀梁傳》曰:「爰婁在師之外。郤克曰:『反魯、衛之侵地,以紀侯之甗來,以 蕭同侄子之母為質,使耕者皆東其畝,然後與子盟。』國佐曰:『反魯、衛之侵地, 以紀侯之甗來,則諾。以蕭同侄子之母為質,則是齊侯之母也,齊侯之母猶晉君之 母也,晉君之母猶齊侯之母也,使耕者盡東其畝,則是終土齊也。不可!請壹戰, 壹戰不克,請再。再不克,請三。三不克,請四。四不克,請五。五不克,舉國而 授。』於是而與之盟。」(清鍾文烝《春秋穀梁傳補注》第十七,成公二年,頁 473-475)34 晉齊鞌之戰,晉勝齊敗,齊國佐(賓媚人)臨危受命,與晉談和。《公羊》、《穀梁》、 《左傳》均載記此一外交詞令,《左傳》敘記最詳,《公羊》較傳神。漢何休《公羊解詁》 云:「《傳》極道此者,本禍所由生。因錄國佐受命不受辭,義可拒則拒,可許則許。一 言使四國,大夫汲汲與之盟。」此闡發《公羊傳》「何以書」之緣由。清姜炳璋《讀左補 義》亦稱美此一詞命,以為「國佐傳命,義極正大」。筆者以為,《左傳》所敘詞令,義 正詞婉;《穀梁傳》所載,請戰至五,則亦義正而詞嚴矣。《春秋繁露‧王道篇》曰:「齊 國佐不辱君命而尊齊侯,此《春秋》之救文以質也。」故楊樹達《春秋大義述》美之曰: 「齊國佐有辭,則服郤克。」義正詞嚴,救文以質云云,亦「何以書」之示例。又如: 昭公二十五年《春秋》經:「齊侯唁公于野井。」 《公羊傳》曰:「齊侯唁公于野井,曰:『奈何君去魯國之社稷?』昭公曰:『喪 人不佞,失守魯國之社稷,執事以羞。』再拜顙,慶子家駒曰:『慶子免君於大難 矣。』子家駒曰:『臣不佞,陷君於大難,君不忍加之以鈇鑕,賜之以死。』再拜 顙。高子執簞食與四脡脯,國子執壺漿,曰:『吾寡君聞君在外,餕饔未就,敢致 糗于從者。』昭公曰:『君不忘吾先君,延及喪人,錫之以大禮。』再拜稽首,以 34 同前註,頁 106-107。
衽受。高子曰:『有夫不祥,君無所辱大禮。』昭公蓋祭而不嘗。景公曰:『寡人 有不腆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敢以請。』昭公曰:『喪 人不佞,失守魯國之社稷,執事以羞,敢辱大禮?敢辭。』景公曰:『寡人有不腆 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敢固以請。』昭公曰:『以吾 宗廟之在魯地,有先君之服,未之能以服;有先君之器,未之能以出,敢固辭。』 景公曰:『寡人有不腆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請以饗 乎從者。』昭公曰:『喪人其何稱?』景公曰:『孰君而無稱?』昭公於是噭然而 哭,諸大夫皆哭。既哭,以人為菑,以幦為席,以鞍為几,以遇禮相見。孔子曰: 『其禮與其辭足觀矣。』」(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十四, 昭公二十五年,頁 302-303)35 魯昭公因季氏之亂,流亡蒙塵在外,故曰孫于齊;齊景公唁公于野井,《左傳》以為「禮」。 齊魯君臣相接相善之詞,《左傳》未詳,卻獨見於《公羊傳》之備載賓主詞命,以迴環往 復,重複再三,見坦誠真情:景公三請,昭公再辭,然後二君以遇禮相見。《公羊傳》篇 末引孔子言作論斷,此與《左傳》引「君子曰」及仲尼、時賢之說,有異曲同工之妙。孔 子稱美齊魯之君臣有禮有辭,以為有「足觀」者。「動作有文,言語有章」,固是君子文 化之表現。《公羊傳》載存齊侯、昭公之言,所謂「貴有辭」。 《左傳》以歷史敘事傳《春秋》,《公羊》、《穀梁》以歷史哲學解《春秋》;前者主事, 後者尚義,此說《春秋》者之常言。然《左傳》或以凡例義例釋經,《公羊》、《穀梁》亦 不乏以事解經者。本節所敘「貴有辭」,即在討論《公》、《穀》之記言敘事,言事相兼。 翻檢楊樹達《春秋大義述》,論「貴有辭」,亦有單舉《穀梁》,而缺略《公羊》者,如: 僖公四年《春秋》經:「楚屈完來盟于師,盟於召陵。」 《穀梁傳》曰:「來者何?內桓師也。于師,前定也。于召陵,得志乎桓公也。得 志者,不得志也,以桓公得志為僅矣。屈完曰:『大國之以兵向楚何也?』桓公曰: 『昭王南征不反。菁茅之貢不至,故周室不祭。』屈完曰:『菁茅之貢不至,則諾。 昭王南征不反,我將問諸江。』」(清鍾文烝《春秋穀梁傳補注》第九,僖公四年, 頁 262-264)36 35 同前註,頁 108。 36 同前註,頁 108-109。
齊楚召陵之盟,楚大夫屈完有辭,齊桓公遂不得志於楚。齊桓公侵蔡伐楚,興師問罪,主 賓二問二答,屈完不卑不亢,堪稱專對不辱。《左傳》備載詞令,遠較《穀梁》精彩。楚 成王南海北海、風馬牛不相及之問,管仲責以苞茅不貢、昭王不復。管仲說得正大,楚王 答得活脫,屈完應對閒冷,三人詞令,各有其妙,此《左傳》之載言,千載之下猶能想見 其聲情。《穀梁傳》所載,則屈完認小諉大,堅持不服罪,故退而有召陵之盟。37齊桓與 屈完共乘觀師,屈完對以綏靖諸侯當以德不以力,蓋以王霸之分為說項。齊桓公召陵之盟, 堂堂正正,純以德禮相招,所以楚人感之而心服。唐陸淳稱美屈完「能受命不受辭,得奉 使之宜」;「得為臣之道,故聖人特書族以褒之。」38清王源《左傳評》稱:「召陵之盟, 以義勝干戈,而不失為玉帛,故作者但敘幾段詞命,雍容不迫,當年情景如生。」39《左 傳》與《穀梁》同敘召陵之盟,凸顯「貴有辭」亦同;惟《左傳》重在齊綏諸侯之辭,《穀 梁》重在楚不服罪之言,說雖不同,其於「貴有辭」,一也。 身為行人,負責國際外交事務,一旦使於四方,不能專對,則嚴重有辱使命。《三傳》 於大夫行人詞令往往載之,尤其特敘其失辭見譏。《穀梁傳》敘記外交詞令,有「出會失 辭」,而以「內辭」譏之貶之者,如: 文公十六年《春秋》經:「春,季孫行父會齊侯於陽穀,齊侯弗及盟。」 《穀梁傳》曰:「弗及者,內辭也。行父失命矣,齊得內辭也。」范注云:「行父 出會失辭,義無可納。故齊侯以正道拒而弗受,不盟由齊,故得內辭。」(清鍾文 烝《春秋穀梁傳補注》第十四,文公十六年,頁 412) 《公羊傳》曰:「其言弗及盟何?不見與盟也。」(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 羊傳注疏》卷十四,文公十六年,頁 181) 季孫行父會齊侯事,《左傳》以史傳經,以為公使請盟,齊侯不肯,則此盟之所以「弗及」, 以此;而《公羊傳》但言「何以書」之故,只為「不見與盟」而已。唯《穀梁傳》釋經言 37 宋‧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章正宗》,《四部叢刊》初編(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辭命二〉;「荊楚僭王,罪之大者也;包茅不入,罪之小者也;昭王之不復,則非其 罪矣。管仲舍其所當責,而責其不必責也。……我以大惡責之,彼必斥吾之惡以對。…… 故舍其所當責者,而及其不必責者。庶幾楚人之為辭也易,不盡力以抗我;我之服楚也易, 不勞師而有功。嗚呼!此其所以為霸王之師歟?」,頁 22。 38 唐‧陸淳:《春秋微旨》(臺北:大通書局,1970 年),《經苑》本第五冊,卷中,頁 2519。 39 清‧王源:《左傳評》(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9 年 8 月),卷 2〈盟于召陵〉評語,頁 8。
「行父失命矣!」畫龍點睛,凸顯褒譏。案:《穀梁傳》所謂「內辭」有五,皆諱惡之大 者,40此為其中之一。《經》言「弗及盟」,《穀梁》釋經之修辭,以為「內辭」,是諱 大惡。魯文公有疾,不克與會,乃派遣季文子代表前往。齊懿公以為與大夫盟為失體,不 可,是「以正道拒而弗受」。齊魯不與盟,由於齊侯不肯,故以行父出會失辭為諱,所謂 內辭也。 行人失辭不能專對者,書之皆所以譏斥。以賦詩而言,《左傳》敘衛甯武子來聘,為 賦〈湛露〉、〈彤弓〉,不辭,又不答賦,不為失禮。(文公 4 年)晉悼公享叔孫豹,金奏〈肆 夏〉之三,工歌〈文王〉之三,歌〈鹿鳴〉之三,有拜有不拜,皆合禮數(襄公 4 年)。《左 傳》書此,皆所以提供行人專對之資鑑。
四、「貴有辭」與《左傳》以史傳經
春秋一代,諸侯專縱,陪臣竊命,王綱解紐,四夷交侵,於是孔子作《春秋》,假筆 削以行權,藉史事以明義,大義微言多隱寓其中。諸侯爭盟,列國交兵,既無時而不有, 大夫詞令或談言微中,妙在排難解紛;行人應答亦溫潤婉麗,貴能化干戈為玉帛。外交折 衝之「貴有辭」,遂成《春秋》大義之一。或以有辭見褒,或以失辭見譏,楊樹達《春秋 大義述‧貴有辭》曾舉《公》《穀》以發凡示例。徵諸《左傳》,其事例尤夥,亦再三標 榜「有辭」於外交折衝之成效:或以退干戈,或以結友好,或以釋人質,或以破要脅,或 以還侵地,往往逆轉形勢,而有利於家國之生存與發展。 《左傳》為編年體之史書,褒貶勸懲與經世資鑑,向為史書之通例。《左傳》編年以 敘事為主,記言為輔,舉凡事涉經世資鑑者,每津津樂道之,如敘列戰爭,則述兵法謀略; 敘朝聘盟會,則述外交詞令,其大焉者。以外交詞令言之,對於國家之生存發展,影響深 遠,故有識之士,莫不盡心致力焉。如春秋中期,鄭國外交詞令之無往不利,可作典範, 公孫僑(子產)堪稱關鍵人物。《論語》與《左傳》曾記載鄭國詞令製作之過程,如: 40 《春秋》重華夷之防,內外之辨。《公羊傳》隱公十年:「內大惡諱,此其言甚之何?《春 秋》錄內而略外,於外大惡書,小惡不書,於內大惡諱,小惡書。」漢‧何休注,唐‧徐 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1955 年),〈隱公十年〉, 頁 41。子曰:「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二十八,〈憲問上〉,頁 959) 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 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為辭令。裨諶能謀,謀於野則 獲,謀於邑則否,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子產乃問四國之為於子羽,且使多為辭令, 與裨諶乘以適野,使謀可否,而告馮簡子使斷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應 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北宮文子所謂有禮也。(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襄公三 十一年,頁 1191) 鄭國於春秋中期,國勢不強,又介於晉楚二大國之間,處境艱困。然於國際外交方面,節 節勝利,「鮮有敗事」,進而贏得諸侯各國之友誼與信賴者,外交辭令之講究與用心,乃 其成功之道。鄭國每一外交辭令製作之過程,有一套嚴謹之程序,大抵不離草創、討論、 修飾、潤色四道步驟,於是「以應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詳言之,鄭國一切朝聘盟會, 攸關折衝尊俎之辭,談言解紛之說,大抵經過起造草稿、尋究講議、增損修飾、文采潤色 等四道關卡;參與人員,除子產外,尚有子羽,裨諶、馮簡子、子太叔四人交相討論請教, 可見子產之能集思廣益,未師心以自用。思深而慮遠,面面而俱到,故辭令無入而不自得。 《中庸》云:「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謀定而後動」,此之謂也。子產製作外交辭 令,博採通人,審慎週到如此,當然無不如意,鮮有敗事。 《左傳》為編年體之史書,自具歷史資鑑之典範意義。子產為鄭國,外交辭令之出, 既經「草創、討論、修飾、潤色」,以之應對賓客,因此無不如意。此一成功之事案,頗 具歷史借鏡意義。《左傳》所敘子產「有辭」如此,證明用心於詞命,弱國仍可以在外交 戰中有所轉圜與致勝,取得會盟談判之優勢,而有生存發展之空間。以褊小之鄭國,注重 辭令尚且能自我振救,何況其他國家。《左傳》敘子產外交辭令,鉅細靡遺如此,不但以 之為辭令典範,且作為「無經之傳」之歷史敘事,亦《左傳》解說《春秋》經六大方式之 一。41章太炎《春秋左傳讀敘錄》言:《左傳》「詳經所不及者,或窮其源委,或言有可采, 41 《左傳》解說《春秋》的方式,除說明書法、補充事實、訂正錯誤外,「無經之傳」,補缺 《春秋》欠缺之史料,最具特色。桓譚《新論》稱:「《左氏傳》干經,猶衣之表裏,相待 而成」,就是指「經闕傳存」這類歷史敘事來說的。參考楊伯峻:《楊伯峻治學叢稿》(長沙: 岳麓書社,1992 年 7 月),〈淺讀《左傳》〉,頁 57-58。張高評:《左傳導讀》(臺北:文史 哲出版社,1987 年 8 月),第五章第二節〈三、經闕傳存〉,頁 107-109。
事有可觀,無非為經義之旁證。」42《左傳》載子產之外交辭令,及其他可供資鑑之詞令, 要皆「言有可采,事有可觀」,可作《左傳》「何以書」之左券,如許多行人詞令之事證。 宋真德秀《文章正宗》,突出「辭令」一目,持與議論、敘事、詩賦同列,欲學者識 其源流之正。其於辭令一目,只選《春秋》內外傳所載「周天子諭告諸侯之辭,列國往來 應對之辭」。43真西山為理學家,其說文章,歸於載道經世,選文而稱正宗,猶孔子稱「徒 託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辭命二〉,選《左傳》《國語》辭命三十七篇,其中 有關鄭子產之辭命,凡八篇,秀傑挺出,義正辭婉,不同凡響。 明王鏊讀《左傳》,「愛其文,而尤愛其詞命」,因輯得《春秋詞命》三卷,可藉 以窺見春秋人物之善於言詞。44 其書卷中,摘錄《左傳》有關子產之辭命,凡六篇, 如〈鄭公孫僑對晉徵朝〉、〈鄭子產告韓宣子〉、〈子產對晉門入陳〉、〈子產辭賞〉、〈子 產請印堇父於秦〉、〈子產對士文伯壞垣〉等;卷下徵存〈子產為施豐歸州田於韓宣子〉、 〈子產再歸州田〉、〈子產爭承〉、〈子產答富子〉、〈子產拒韓宣子請環〉、〈子產對晉問〉 等亦六篇,45 或三言兩語,或長篇滔滔,多可見子產之長於辭令,所以能治理鄭國。 如子產辭令第一篇〈子產對晉徵朝〉,《左傳》敘其始末云: 夏,晉人徵朝于鄭,鄭人使少正公孫僑對曰:「在晉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於是即 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駟,從寡君以朝于執事。執事不禮於寡君,寡君懼。 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于楚,晉是以有戲之役。楚人猶競,而申禮於敝邑。敝邑 欲從執事,而懼為大尤,曰:『晉其謂我不共有禮』,是以不敢攜貳於楚。我四年 三月,先大夫子蟜又從寡君以觀釁於楚,晉於是乎有蕭魚之役。謂我敝邑,邇在晉 國,譬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楚亦不競,寡君盡其土實,重之以宗器, 以受齊盟,遂帥群臣隨于執事,以會歲終。貳於楚者,子侯、石盂,歸而討之。溴 梁之明年,子蟜老矣,公孫夏從寡君以朝于君,見於嘗酎,與執燔焉。間二年,聞 君將靖東夏。四月,又朝以聽事期,不朝之間,無歲不聘,無役不從。以大國政令 42 章太炎:《春秋左傳讀敘錄》(臺北:學海出版社,1984 年 4 月),駁劉逢祿:《左氏春秋考 證》:「《經》所不及者,獨詳志之,又何說也?經本不待事而著。」云云,頁 825-826。 43 同註 36,宋‧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章正宗綱目》,頁 1。 44 明‧王鏊:《春秋詞命》,《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1997 年),集部二九二 〈春秋詞命引〉,頁 607。 45 如〈鄭公孫僑對晉徵朝〉、〈子產與范宣子論重幣〉、〈子產對晉人問獻捷〉、〈子產對晉讓壞 館垣〉、〈鄭子產爭承〉、〈子產答韓宣子買環〉、〈子產對晉邊吏讓登陴〉、〈子產對晉人問立 駟乞〉,多長篇偉論,辭令移人。同註 43,卷中,頁 625-629;卷下,頁 632-636。
之無常,國家罷病,不虞荐至,無日不惕,豈敢忘職?大國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 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為口實,其無乃不堪任命,而翦為仇讎?敝邑是懼, 其敢忘君命?委諸執事,執事實重圖之。」(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襄公二十二 年,頁 1065-1067)。 晉悼公去世後,晉霸業中衰,乃有徵朝於鄭之事件。雖藉口「徵朝」,原其動機,實則「徵 幣」,變相為索賄斂財,所謂「以為口實」者。鄭人派少正公孫僑應對,此子產外交辭令 之初試啼聲。《左傳》載錄其辭令專對,千載猶能彷彿其聲氣。此篇辭令之妙,「全在示 人以可進可退,而非屈以相從相處」,嚴厲中而不失婉轉。妙在「通篇並不提起貨賄等字, 語語抗其徵朝,卻語語斥其黷貨。明目張膽中,仍自隱躍,使之自會。」46晉杜預《春秋 經傳解集》稱:「《傳》言子產有詞,所以免大國之討也。」47外交辭令之可貴,能化險 為夷,轉危為安,有如此者。清魏禧《左傳經世鈔》評此篇,稱「此子產辭令最初一篇, 不亢不卑,自然不辱矣。」48鄭子產、齊晏嬰,為春秋中晚期鄭、齊兩國知名政治家,《春 秋》經敘事漏失二人之姓名與事跡,幸有《左傳》無經之傳,以史傳經,將子產、晏嬰之 嫻於辭令,如實披露展示,乃歷史人物才德之實錄。文獻徵存如是,後世方有據依。經闕 而傳存,《左傳》之「何以書」與「如何書」,二合一呈現,不惟有功於《春秋》,亦有 功於春秋之信史與資鑑。 孔子曾云:「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左傳》襄公 25 年)行人辭令之所以能折衝尊 俎,化干戈為玉帛,主要在於言而有文,言語有章。趙衰有文,故晉公子重耳得秦穆公資 助而返晉國(僖公 22 年);弭兵之會,若道之以文辭,趙文子以為兵可以弭(襄公 25 年)。 鄭人伐陳,入之。是時,晉國主盟中原,於是鄭子產獻捷於晉。若非子產言而有文,鄭必 坐晉討伐之罪,如: 鄭子產獻捷于晉,戎服將事。晉人問陳之罪。對曰:「昔虞閼父為周陶正,以服事 我先王。我先王賴其利器用也,與其神明之後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之陳, 以備三恪。則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賴。桓公之亂,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莊公奉 46 同註 38,卷 6〈晉人徵朝于鄭〉總評,頁 15-16;同註 14,卷 28,僖公二十二年〈夏晉人 徵朝於鄭〉,頁 1314-1315。 47 晉‧杜預注,日本‧竹添光鴻:《左傳會箋》(臺北:廣文書局,1961 年),卷 16,頁 52。 48 清‧魏禧撰,彭家屏參訂:《左傳經世鈔》,《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春秋類》(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1995 年),卷 13〈子產對晉徵朝〉尾評,頁 538。
五父而立之,蔡人殺之,我又與蔡人奉戴厲公。至於莊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亂, 成公播蕩,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陳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棄我姻親,介恃 楚眾,以憑陵我敝邑,不可億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獲成命,則有我東門之役。 當陳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懼不競而恥大姬,天誘其衷,啟敝邑之心。陳知其罪, 授手于我,用敢獻功。」晉人曰:「何故侵小?」對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 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國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國多數圻矣,若無侵小, 何以至焉?」晉人曰:「何故戎服?」對曰:「我先君武莊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 文公布命曰:『各復舊職。』命我文公戎服輔王,以授楚捷,不敢廢王命故也。」 士莊伯不能詰,復於趙文子。文子曰:「其辭順。犯順,不祥。」乃受之。冬,十 月,子展相鄭伯如晉,拜陳之功。子西復伐陳,陳及鄭平。仲尼曰:「《志》有之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 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也。」(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襄公二十五年,頁 1104-1106)。 晉為霸主,而鄭師入陳,既侵其權,又掠其功;戎服將事,更觸其怒。因此,鄭子產 獻捷於晉,晉人一問陳之罪?二問何故侵小?三問何故戎服?子產理嚴辭婉以對,仲 尼所謂「非文辭不為功」也。清馮李驊《左繡》稱賞此篇,謂:「一首分辨文字,隨 難隨解,字字機鋒四出,卻字字入情入理,趙文子所謂順也。」49 趙武謂子產:「其 辭順,犯順不祥」,蓋子產辭令,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條理分明,措詞婉切, 故孔子賞其辭令之美。真德秀《文章正宗》以為「春秋辭令,子產為最」,實非溢美 之言。仲尼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言文則行遠,說已見前,茲不贅述。 子產外交辭令之妙品,當數〈壞晉館垣〉一篇。清王源《左傳評》稱賞此篇,以為「子 產應對諸侯露丰采之第一事也。……子產有辭,不過認禮真,說理透。非如戰國辯士,變 易是非,顛倒白黑也。」50〈子產壞晉館垣〉事件之始末,《左傳》敘之云: 公薨之月,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晉侯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之垣, 而納車馬焉。士文伯讓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脩,寇盜充斥,無若諸侯之屬,辱 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館,高其閈閎,厚其牆垣,以無憂客使。今吾子壞 49 清‧馮李驊:《左繡》(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 年),卷 17,襄公二十五年,〈鄭子產獻捷 于晉〉眉批,頁 1251。 50 同註 38,卷 7,〈鄭伯如晉〉總評,頁 19。
之,雖從者能戒,其若異客何?以敝邑之為盟主,繕完葺牆,以待賓客。若皆毀之, 其何以共命?寡君使丐請命。」對曰:「以敝邑褊小,介於大國,誅求無時,是以 不敢寧居,悉索敝賦,以來會時事。逢執之不間,而未得見,又不獲聞命,未知見 時。不敢輸幣,亦不敢暴露。其輸之,則君之府實也,非薦陳之,不敢輸也。其暴 露之,則恐燥濕之不時,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僑聞文公之為盟主也,宮室卑庳, 無觀臺榭,以崇大諸侯之館,館如公寢,庫廄繕脩,司空以時平易道路,圬人以時 塓館宮室,諸侯賓至,甸設庭燎,僕人巡宮,車馬有所,賓從有代,巾車脂轄,隸 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屬,各展其物,公不留賓,而亦無廢事,憂樂同之,事 則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賓至如歸,無寧菑患;不畏寇盜,而亦不患燥濕。 今銅鞮之宮數里,而諸侯舍於隸人,門不容車,而不可踰越,盜賊公行,而夭厲不 戒。賓見無時,命不可知。若又勿壞,是無所藏幣以重罪也。敢請執事,將何以命 之?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幣,脩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憚勤勞!」 文伯復命。趙文子曰:「信。我實不德,而以隸人之垣以贏諸侯,是吾罪也。」使 士文伯謝不敏焉。晉侯見鄭伯,有加禮,厚其宴好而歸之。乃築諸侯之館。叔向曰: 「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詩》曰:『辭 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繹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楊伯峻《春秋左傳注》, 襄公三十一年,頁 1186-1189)。 客壞主人之牆垣,無禮已極,士文伯之問罪,堂堂正正,理所當然,幾於無可狡辯。然鄭 國每一外交辭令之出,多經「草創、討論、修飾、潤色」, 故論折衝應對,「子產之辭, 已定於未毀之先,非辯於既毀之後」,51深思熟慮、沙盤推演既已周詳,於是詞命一出, 遂無不如意。蓋主人言完館高閎,寇盜充斥,則客垣理不該毀;子產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 對以門不容車,無所藏幣,而寇盜充斥,勢在不能不毀。52接著話鋒一轉,述說晉文公之 為盟主時,如何崇大客館,以時接見,賓客如歸,不畏寇盜;再對比今日晉平公之為盟主, 門不容車、盜賊公行,夭厲不戒,賓見無時。妙用對比,自然成諷,機鋒犀利,令人不覺。 強硬中含和婉,和婉中又極強硬。不卑不亢,有剛有柔,誠然為辭令之妙品。文末援引「叔 向曰」,與《左傳》他篇引「仲尼曰」同風,亦「君子曰」之流亞。歷史評論徵引時賢, 乃訴諸權威之修辭方式。子產壞垣,卻贏得晉國改築諸侯賓館之利,故云:「子產有辭, 51 同前註,頁 20。 52 林紓:《左傳擷華》(高雄:復文書局,1981 年 10 月),〈子產毀垣〉,頁 162。
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於是再引《詩》作結,以詩人知辭之有益,高度讚揚《左 傳》之「貴有辭」。《左傳》載敘列國名卿之應對詞令,未有詳如子產者。敘子產之詞令 與人品,示其人乃「終春秋第一人,亦左氏心折之第一人」,53本文論列《左傳》之詞命, 亦選取以為典範之代表。 《左傳》詞命,就體而言有四:一曰政令之辭,如周惠王賜齊桓命胙(僖公 9 年)、 王子朝告諸侯(昭公 26 年)。二曰禮聘之辭,如吳季札聘魯品樂論人(襄公 29 年)、郯子 來朝言古命官(昭公 17 年)。三曰使命之辭,如展喜犒師(僖公 26 年)、燭武退師(僖公 30年)、王孫滿對問鼎(宣公 3 年)、解揚致命(宣公 15 年)、賓媚人說晉(成公 2 年)、 呂相絕秦(成公 13 年)。四曰相接相示之辭,如公子忽辭昏(桓公 6 年)、鮑叔薦用管仲 (莊公 9 年)、蹇叔諫秦穆(僖公 30 年)、子產告范宣子輕幣(襄公 24 年)、聲子說楚(襄 公 26 年)、醫和論疾(昭公元年)、叔向詒子產書(昭公 6 年)、晏嬰論和同(昭公 20 年) 等等,要皆精彩可取,堪作說話藝術之借鏡。 漢劉向《戰國策》書錄曾言,時至春秋,人臣輔政,列國相與,如鄭之子產、晉之叔 向、齊之晏嬰,「猶以義相支持,歌說以相感,聘覲以相交,期會以相一,盟誓以相 救」;54影響所及,名卿才子咸尚考文,大夫行人尤重詞命。《史通.言語》篇指稱春秋詞 命:「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枚舉〈呂相絕秦〉、子產獻捷、臧孫諫君納鼎、魏 絳對戮楊干,作為春秋宗尚辭令之論證。上述所列,只就詞令之絕妙好辭言之,實則春秋 詞令之見於《左傳》者,可謂隨處而有。《左傳》徵存這些飾辭專對之文獻,足以印證春 秋時期之注重詞令,《左傳》之「貴有辭」,明王鏊為《春秋左傳詳節》作序,曾有較概括 之論述,如: 《左傳》載二百四十二年列國諸侯征伐會盟,朝聘宴饗,名卿大夫,往來辭命,其 文蓋爛然矣。於時若臧僖伯、哀伯、晏子、子產、叔向、叔孫豹之流,尤所謂能言 而可法者。 下是,雖疆埸之人,亦善言焉:有若展喜、瑕飴甥、賓媚人、解揚、奮揚、蹶繇是 已。方伎之賤,亦善言焉:有若史蘇、梓慎、裨竈、蔡墨、醫和緩、祝鮀、師曠是 已。夷裔之遠,亦善言焉:有若郯子、駒支、季札、聲子、沈尹戌、薳啟疆是已。 閨門之懿,亦善言焉:有若鄧曼、穆姜、定姜、僖負羈之妻、叔向之母是已。於戲! 53 同註 38,卷 6〈晉人徵朝於晉〉總評,頁 16。 54 西漢‧劉向集錄:《戰國策》(臺北:里仁書局,1982 年 1 月),附錄、〈劉向書錄〉,頁 1195-1196。
其猶有先王之風乎! 55 王鏊編輯《左傳》文詞,成《春秋詞命》三卷,特別留心諸侯大夫「朝聘宴饗,征伐會盟」 時,「以微言相感觸」、相往來之詞命,以為「皆婉而切,簡而莊,巽而直」;「雖或發 于感憤,然猶壯而不激,屈而不撓」云云,凸顯春秋時代諸侯大夫之善於詞令。56王鏊《春 秋左傳詳節‧序》,標榜春秋名卿大夫「能言而可法者」六人,即臧僖伯、臧哀伯、晏嬰、 公孫僑、叔向、叔孫豹等。其他如疆埸之人、方伎之賤、夷裔之遠、閨門之懿,亦皆能言 善言,工於飾辭專對。詞令為春秋時代盟會征伐、諸侯朝聘往來極重要之語言交際,由此 可見一斑。 《左傳》所載詞令,依其發用言之,類別繁多。有婉言、激言、憤言、悲言;有冷言、 名言、雋言、莊言;又有喜言、哭言、怒言、厲言、躁言、謔言、詼言、失言、泄言、隱 語之倫;更有哀怨語、悽惻語、痛切語、悲鬱語、澆薄語等等,57洵《舌華》之總龜,58詞 令之大觀。由此觀之,《左傳》敘記名卿大夫、疆埸大吏、方伎祝史、夷狄邊裔、閨門婦 女之飾辭專對,要皆溫潤婉麗,從容不迫,而語詞浩博者,多或千言,文逐聲而遂諧,語 應節而遽協。劉知幾《史通.言語》以為:「非但筆削所致,良由體質素美。」「則知時人 出言,史官入記,雖有討論潤色,終不失其梗概者也。」59據此《左傳》之記載詞令言語, 大抵可謂春秋之實錄。《左傳》為編年史書,揭示勸善資鑑,樹之風聲,故多徵存春秋之 詞命。其中經驗教訓,可供後代行人折衝尊俎,世人排難解紛之參考與借鏡。 戰國荀卿著書,曾拈出「聖人之辭」,作為談說之最高境界。而以士君子之辯次之, 小人之辯最下。荀子所言,殊堪作為辭令專對之借鏡。如: 談說之術:矜莊以蒞之,端誠以處之,堅彊以持之,分別以喻之,譬稱以明之,欣 55 明‧王鏊序:《春秋左傳詳節》,《四部要籍序跋大全‧經部丁集》(臺北:華國出板社,1952 年)。又,清‧韓菼:《重訂(批註)春秋左傳句解‧原序》(臺北:台北書局,1956 年 4 月),魏邦達題〈重訂春秋左傳句解原序〉,頁 1-2。 56 同註 43,〈春秋詞命引〉,《四庫存目叢書》集部二九二冊,頁 607。 57 同註 15,第十章〈為說話藝術之指南〉,頁 185-187。 58 明‧曹臣撰,陸林校點:《舌華錄》(合肥:黃山書社,1999 年 1 月)。《舌華錄》分九卷十 八目,專記清言俊語,如慧語、名語、豪語、狂語、傲語、冷語、諧語、謔語、清語、韻 語、俊語、諷語、譏語、憤語、辯語、穎語、澆語、淒語等等。 59 同註 6,卷 6〈言語〉,頁 150。
驩芬薌以送之,寶之珍之,貴之神之。如是,則說常無不受。60 《左傳》詞命之引人入勝,令人悅服者,大抵多能如《荀子‧非相》所言,飾辭專對「貴 之神之」,「欣驩芬薌以送之」,「居錯遷徙,應變不窮」。與所謂「聖人之辯」不同者, 則在辭令專對較注重「先慮」與「早謀」。《左傳》詞命與談說美妙如此,主要在提供歷 史之資鑑與經世而已。《左傳》以歷史敘事解說《春秋》經,讓歷史人物自己說話,還原 歷史之真相,其貢獻遠大於解經本身。61而備列春秋詞令,徵存名卿大夫,乃至方伎、夷 裔、閨門諸能言善言之談說語料,以敘寫「無經之傳」,解說《春秋》所不及;以備載辭 令談說發揮「貴有辭」之「《春秋》大義」,與《公羊傳》、《穀梁傳》所言,可以相得 益彰。 「有辭」一語,見諸《左傳》載言,意指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如虢仲進讒,詹父有 辭(桓公 10 年);齊魯郎之戰,「我有辭也!」(桓公 10 年)有辭,或作辭順,如邾國王 位之爭,邾人以立長為說,趙盾服其辭順(文公 14 年);鄭子產獻捷於晉(襄公 25 年), 晉趙文子以為「其辭順,犯順不祥!」「仲尼曰」總結春秋諸侯言語交際,稱「晉為伯, 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也!」有辭、辭順、慎辭有其準則,春秋之外交辭令蓋以德、 禮、義、信為依歸,所謂「出辭氣,斯遠鄙倍」。若二言以蔽之,則以德為邦交思想,以 敬為邦交藝術。62此可別撰一文,篇幅所限,不述。 司馬遷著《史記》,在「網羅天下放失舊聞」之餘,既已「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 於是「稽其成敗興廢之紀」,63遂成為最重要的歷史使命。因此,有關史料之取捨,假如 「非天下所以存亡」,司馬遷將不著錄。64以《史記》著書旨趣在「稽其成敗興廢之紀」, 以及繫「天下所以存亡」,類比《左傳》之書不書,稱不稱,言不言諸「何以書」,其則既 不遠,其書法亦當相近與相通。要之,在經世資鑑而已矣。 60 戰國‧荀況著,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 1 月七刷),卷 3〈非相篇第五〉,頁 86。 61 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三》(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 9 月),〈原史──由宗教通 向人文的史學的成立〉,十、左氏「以史傳經」的重大意義與成就,頁 270-275。 62 徐令杰:《春秋邦交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第三章〈春秋邦交思 想與邦交藝術〉,頁 114-136、157-161。 63 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梁‧蕭統編:《昭明文選》(臺北:五南圖書公司,1991 年 10 月), 卷 41,頁 1044。 64 同註 22,卷 55〈留侯世家〉:「(留侯)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興亡,故不 著。」,頁 810。
五、結語
《左氏》以歷史敘事傳《春秋》,《公羊》、《穀梁》以歷史哲學解《春秋》。前者重事, 體現「如何書」;後者尚義,往往提示「何以書」。故論闡發《春秋》之微言大義,歷來多 推崇《公羊傳》;《左傳》以詳經所不及者說《春秋》,文士多賞愛其敘事藝術與史傳文學。 楊樹達《春秋大義述》,鉤稽《公羊》、《穀梁》之《春秋》大義二十有九,多憂時資 鑑之作。卷二所示大義,或有關修己安人之方,外交縱橫之學;其中〈貴有辭第十一〉, 推崇外交辭令之說服專對,舉《公羊》、《穀梁》二傳為例,《左傳》為春秋詞命之大宗, 則付之闕如。《左傳》詞命為宋真德秀《文章正宗》所尊崇,更為明王鏊《春秋詞命》所 標榜,尤為明清評點家所推重,論「貴有辭」,不可捨《左傳》不談。 飾辭專對,於春秋之朝聘會盟實居關鍵地位,往往攸關典禮之成敗得失;其於折衝尊 俎,亦往往影響國際外交之否泰榮辱,家國之安危存亡。所謂「一言而可以興邦」、「一言 而喪邦」,言語交際之關係存亡禍福,可以想見。《左傳》引仲尼曰:「言之無文,行而不 遠」;稱美「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君子曰則推崇: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子產有辭, 諸侯賴之。魯叔孫豹論三不朽,稱立言可以傳世不朽。飾辭專對,言語有章,折衝尊俎, 文辭傳世,實與立德立功等倫。清姜炳璋《讀左補義》以為:叔孫豹提出「三不朽」,蓋 攸關世道之升降:「自此以前,霸者猶以功見,而德不可問;自此以後,名卿或以言著, 而功無足錄」;考諸《左傳》詞令,信而有徵。《左傳》襄公二十年以降,應對之文,詞命 之善,可稱道者頗多,貴有辭之為《春秋》大義,或可作為知人論世之資材。 錢鍾書《管錐編》,以文章修辭說解《春秋》書法。《公羊傳》《穀梁傳》所倡大義微 言,《左傳》所示凡例義例,側重「何以書」之書法內容;以文章修辭詮釋《春秋》書法, 則側重「如何書」之修辭技巧。「如何書」與「何以書」搭配,猶文與質、情與采之於文 章。《春秋》書法指涉見於《左傳》、《史記》者,大多指文章之修辭,章句之安排,如《左 傳》所謂「《春秋》五例」。前四句所示,即指八種修辭方法之綜合運用。或相反,或相成, 稍加排列組合,即形成「如何書」之各種修辭樣式。《春秋》五例與春秋辭令關係極為密 切:其一,《春秋》筆法之微婉顯晦,與春秋辭令之「微言相感」、「稱詩喻志」相通;其 二,《春秋》「盡而不汙」之筆法,與春秋諫說詞令之直言不諱特徵近似;其三,《春秋》 「懲惡而勸善」之書法,與春秋辭令之價值取向相同。 楊樹達著《春秋大義述》,全書五卷二十九篇,絕大部分所謂「大義」,要皆《春秋》「何以書」之書法內容。「貴有辭第十一」,表揚《公羊傳》、《穀梁傳》外交詞令之美妙, 五例中有四則,雖亦屬「何以書」之範疇。然敘記詞令之美妙,牽涉到「如何」述說之表 達技法;詞令說服,足以斡旋乾坤,轉變態勢,形成《春秋》「何以書」之要件。楊樹達 《春秋大義述》,援引《公羊傳》《穀梁傳》作示例,其中四例既述「何以書」之緣故,又 徵存「如何書」之文辭,情采兼得,相得益彰。所謂「貴有辭」之《春秋》大義,由此可 以呼之欲出。 春秋一代,諸侯爭盟,列國交兵,既無時而不有,大夫詞令或談言微中,貴能排難解 紛;行人應答亦溫潤婉麗,貴能化干戈為玉帛。外交折衝之「貴有辭」,遂成《春秋》大 義之一。或以有辭見褒,或以失辭見譏,楊樹達《春秋大義述‧貴有辭》曾舉《公》《穀》 以發凡示例。徵諸《左傳》,左氏為勸懲資鑑,亦再三標榜「有辭」、「辭順」、「慎辭」於 外交折衝之成效:或以退干戈,或以結友好,或以釋人質,或以破要脅,或以還侵地,或 以安邦國,往往能逆轉形勢,而有利於家國之生存與發展。春秋大夫詞命之於語言交際、 邦交藝術,堪稱舉足輕重。 《左傳》為編年體之史書,自具歷史資鑑之典範意義。子產治理鄭國,外交辭令之表 述,皆經「草創、討論、修飾、潤色」,以之應對賓客,因此鮮有敗事。《左傳》所敘子產 「有辭」如此,證明用心於詞命,弱國仍可以在外交戰中有所轉圜與致勝,以取得會盟談 判之優勢。「子產有辭」之成功事案,頗具歷史借鏡意義。以褊小之鄭國,注重辭令尚且 能自我振救,何況其他國家。《左傳》敘子產外交辭令,鉅細靡遺如此,不但以之為辭令 典範,且作為「無經之傳」之歷史敘事,亦《左傳》解說《春秋》經六大方式之一。章太 炎《春秋左傳讀敘錄》論《左傳》傳《春秋》,所謂「詳經所不及者,無非為經義之旁證。」 《左傳》載子產之外交辭令,及其他可供資鑑之談說,要皆「言有可采,事有可觀」,可 作《左傳》「何以書」之事證。文中舉〈子產對晉徵朝〉、〈子產獻捷於晉〉、〈子產壞晉館 垣〉三篇外交辭令,印證上述之論點,讀者不妨隅反。 《左傳》以歷史敘事解說《春秋》經,讓歷史人物自己說話,還原歷史之真相,其貢 獻遠大於解經本身。備列春秋詞令,徵存名卿大夫,乃至方伎、夷裔、閨門諸能言善言之 談說語料,以敘寫「無經之傳」,解說《春秋》所不及。且以備載辭令與談說,發揮「貴 有辭」之「《春秋》大義」,與《公羊傳》、《穀梁傳》所言,可以相得益彰。《史記》著書 旨趣在「稽其成敗興廢之紀」,以及留心「天下所以存亡」;若類比《左傳》之書不書,稱 不稱,言不言諸「何以書」,其則既不遠,其書法亦當相近相通。 出言陳辭,關係身之得失,國之安危,因此,「辭不可不修,說不可不善」。《春秋》 大義「貴有辭」,良有以也。春秋列國大夫行人多嫻於辭令,其中,鄭公孫僑子產之「有
辭」,最為典範可法。鄭國外交詞令之製作,蓋經過草創、討論、修飾、潤色,「以應對賓 客,是以鮮有敗事」。舉凡不辱君命,成功可取之外交辭令,多貴在「先慮」與「早謀」。 子產辭令如此,燭之武退秦師,陰飴甥說秦伯等辭令,雖不必然都經過草創、討論、修飾、 潤色,然進退取捨之「先慮」,成敗得失之「早謀」,必不可少。談判之藝術,遊說之要領, 此中有之,值得借鏡參考。 《春秋》三傳,於諸侯之朝聘會盟,國際之語言交際,皆強調「貴有辭」。《公羊傳》、 《穀梁傳》從「何以書」之微言大義處,凸顯「貴有辭」,以伸張《春秋》大義。所謂內 辭、未畢辭、美刺微詞、辭順、失辭云云,可以窺知。換言之,《公》、《穀》蓋以異同、 遠近、進退、詳略之屬辭書法見義。《左傳》以史傳經,備載行人詞令本末,顯示「如何 書」之範例,提供外交折衝之經世資鑑。所謂「言之不文,行而不遠」;「辭之不可以已也 如是夫」;所謂辭順、辭達;慎辭、有辭;能言、善言,可見春秋行人大夫飾辭專對,不 辱使命之難能可貴。《左傳》詞令之從容溫雅、練達美妙,雖談論滔滔,要皆歸本於德禮 信義之風教;與《戰國策》之縱橫詭譎,會當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