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更難成聲。嗚呼,寡母傷心事,誰能知之。中正不孝之罪,一生莫贖矣。」蔣 氏表示「此泣為余天性最傷悲之表現」,與十三歲夏日由葛溪書塾放假回家之泣,及 母喪時之泣,「平生之泣,以此三者為最甚也」。59
此外,蔣母的教導,亦是童年生活之一部份,嘗謂:「我幼年的時候,家裡雖然 用了僕人,家裡無論什麼事情,我自己都要去做;不僅祭祀、灑掃、應對等,關於 禮儀、整潔、交際各方面種種事情,母親都教我做。而且疊被、洗衣、煮飯,以至 於倒便壺、出糞桶、灌蔬菜、餵雞犬,這些僕役所作的事情,我都要做;無論堂屋、
臥室、廚房、廁所,都要我去掃除整理,弄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60而在日記 中亦多次記道幼時母親之教導,如 1931 年 3 月,追述十四歲以前生活情形,念及母 親日常採桑育蠶,繅絲織帛,入園種菜,勤施糞肥,其糞肥往往命其共抬;又命其 同作燒飯烹茶,整衣疊被,以及灑掃諸事,並時時以勤儉勞苦訓勉。61再如 1930 年 4 月 25 日,蔣氏自漢口出發,往平漢線視察,途中回憶年幼時出外讀書,母親曾教 導處世接物的方法,告誡「出門人須小心謹慎,先防禍患,後談吉利」,其意為要其
「閑邪存誠,時防意外不測之禍」;復告以「處世接物,須厚以責已」及「待親友婚 喪之禮宜厚,而對家中須崇尚節儉」,即俗諺所謂「窮家勿窮路」。62亦或有以母親 所教導自勉,如「先慈教我以忍字,嘗喻曰宰相度量宏大,故俗稱宰相肚裏可撐船。
小子勉之」等。63
就童年記事而言,蔣氏對於九歲前的回憶極少,主要集中在九歲喪父之後,因 兄長堅持要求分產,家庭不和,引起官府與地方豪紳注意,趁機任意攤派,並以索 求未遂,由差役持命令傳訊蔣氏至衙門,視為「鄉間最污辱之事」;加上弟弟瑞青病 逝,年僅四歲,家中人丁單薄,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多賴其母維護家業,蔣氏感念 至深,此段經歷亦成為其記憶中童年生活的主要部份。
五、結語——選擇的童年記憶
59〈蔣中正日記〉,民國 20 年 3 月 14 日;高素蘭編註,《事略稿本》十,頁 275-276。按:「葛溪書塾 放假回家之泣」,為蔣氏於十三歲時至嵊縣葛溪隨姚宗元讀書,「夏月放假歸,入門,見王太夫人,未 開言,即嚎啕大哭,越時聲益淒。自此每遇外出,輒淚眼盡赤,哀動鄰舍。王太夫人亦避入隔房泣,
少頃,復出,勗以努力上進,始就道。遠離至一二十里以外,猶暗自哽咽。」見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 編,《蔣介石年譜初稿》,頁 7。
60〈如何造成名實相符的第一軍〉,高素蘭編輯,《事略稿本》三十八,頁 362-363。
61〈蔣中正日記〉,民國 20 年 3 月 22 日;高素蘭編註,《事略稿本》十,頁 313-314。
62〈蔣中正日記〉,民國 19 年 4 月 25 日;周琇環編註,《事略稿本》八(臺北:國史館,2003 年 12 月),
頁 56。
63〈蔣中正日記〉,民國 25 年 9 月 12 日。
.154. 蔣中正日記與民國史研究
我們由蔣中正記憶中的童年,或許較相關傳記中所建構的童年,更能理解他個 人對童年生活的感覺。蔣氏的童年可以九歲為界限,分為前後兩個時期,九歲之前,
他生活在一個尚稱富裕的家庭,生活安逸,父親是經營有成的商人,對他管教十分 嚴厲;母親是傳統中國的婦女,相夫教子;妹妹與聰慧的幼弟,以及對他「鍾愛異 常」的祖父,使他感受到充分的呵護與照顧。然而這樣幸福快樂的日子,在八歲祖 父、九歲父親相繼過世後,劃下了休止符。他念念不忘父親臨終時的遺言,要他同 父異母的兄長照顧年幼的弟妹,但是兄長在父親過世後一年,即要求分家,加上十 一歲時幼弟早殤,生活隨之變調。記憶是心理學上一個重要的課題,記憶不是錄音 機,也不是錄影機,記憶的材料會在被儲存與被提取的過程中發生變化。就蔣氏所 記憶的童年生活,九歲以前的幸福時光,鮮少提及,僅見於少數懷念親人的文字中,
更多的是九歲以後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的回憶。這種選擇性記憶的關鍵應在於祖、父 相繼過世後,家中事務由母親獨力承擔,而兄長分產、族人輕侮、劣紳污吏勾結欺 淩等事件所造成的諸多困境,使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嘗謂:「溯自中正九歲以至二十 五歲,吾母殆無日不困心衡慮於家難之迍邅。」64「洎乎先考中殂,家難頻作,於 此二十六寒暑間,內弭鬩牆之禍,外禦橫逆之侮,愛護弱子,督責不肖,維持祖業,
丕振家聲,何莫非吾母誠摯精神,及無量苦心,有以致然也。」65在此期間,蔣氏 已在私塾讀書,惟他所隨讀的任介眉、蔣謹藩兩位塾師之嚴厲教導,在其內心留下 苛刻虐待,直如「毒魔」之惡劣印象,使他對九歲之後的生活記憶更加痛苦。而母 親之教導則是他做人處事的準則,嘗謂其治軍方法的依據之一,就是「學我幼年所 見母親治家的方法」;66以及日後能有所成就的重要動力,嘗對同志稱:「自思生長 至今,已三十有八年,而性情言行,初無異於童年。弟之所以能略識之無者,實賴 先慈教導與夏楚之力也。……如欲弟努力成事,非如先慈之夏楚與教導不可」,67 加深了他對母親的感情,成為生活上最大的依靠和支持力量。蔣氏九歲以後的記憶,
除兄長分產、劣紳污吏等重大「家難」外,其他如寺廟禮佛、處世接物、母子對泣 等,基本上都是環繞著母親而展開,構成童年記憶最重要的部份。
64〈報國與思親〉,民國 25 年 10 月 31 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卷三十五文錄,頁 163。
65〈哭母文〉,民國 10 年 6 月 15 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卷三十五文錄,頁 61。
66蔣氏於 1936 年 9 月對第一軍團長以上軍官訓話,曰:「大家知道我從前在黃埔教學生和治兵,是如 何的教法?我生平治軍的方法,究竟如何?我可以告訴各位:我一切治軍的方法,就是學我幼年所見 母親治家的方法,和後來在日本所看到他們一般官長治軍的方法;我將此二者實體精察,融會貫通起 來,便成功自己生平治軍的方法。」見〈如何造成名實相符的第一軍〉,高素蘭編輯,《事略稿本》三 十八,頁 353-354。
67〈復胡漢民、汪兆銘書自述個性並商行止問題〉,民國 13 年 3 月 25 日,《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
卷三十六別錄,頁 106。
蔣中正記憶中的童年 .155.
心理學家認為人格的發展從出生以後立即開始,而且愈早期的經驗,愈具重要 性。所謂「愈早期的經驗」,通常是自出生至進入中學前的一段時間,亦即童年時期 的生活經驗。有學者認為從蔣氏的童年記憶,可以發現「正因為從小缺失對人的『基 本信賴』,養成蔣成年以後幽暗多疑的心理和性格」。68蔣氏性格是否「幽暗多疑」, 容有進一步商榷之餘地,但其在行為中所顯現出強烈的自信心與責任感,自我感覺 良好,重細節,十分執著,不容易妥協等人格特質,或許可以從他的童年記憶中作 進一步的分析與理解。特別是他在若干回憶中,往往會將記憶中的童年與國家民族 命運連接在一起,如前引 1946 年 10 月對任介眉之回憶,即為其首次蒞臺,參加臺 灣光復一週年活動時之感想;再如其將童年家中受劣紳污吏之欺凌,與主政時受日、
俄之侵略連接,而稱:「是中正之歷史,乃劣污、倭、俄與赤匪所逼成也」等,69 更可以看出記憶中之童年遭遇對他的影響。
68 王奇生,〈從孤兒寡母到孤家寡人:蔣介石的早年成長經歷與個性特質〉,蔣介石人際網絡研究學術 研討會會議論文集(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財團法人中正文教基金會、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 所主辦,2010 年 1 月 25-26 日,臺北),未刊稿。
69〈蔣中正日記〉,民國 23 年 2 月 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