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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代,姜貴的諷刺小說《旋風》成書,書本原名為《今 檮杌傳》。「檮杌」原是南方楚地能預知未來的神話怪獸,後來轉 為似人非人的惡魔,最終成為「歷史」的代名詞。為何一個負面 名詞能夠指稱「歷史」?因為其中充斥人的惡形惡狀。就如《旋 風》一書,記載著許多亂臣賊子的惡跡,諷刺著共產革命帶來的 混亂。119對於共黨崛起,劉聲木藉張作霖的演講內容,大概也視 之為綱常的蠹蟲。

劉聲木雖接受清室覆滅、「中華民國」成立的事實,但其欲為 新時代之遺民,選擇埋首於浩瀚古籍,找尋歷史中可供參考的名 人。對他來說,顧炎武與王夫之二人的意義在於「忠於故國」,種 族意識則非他所注意,或甚至有意忽略。而姚廣孝、危素二人則 為他的「負面教材」,且可凸顯綱常的重要,以及忠義份子的價值。

就如明清之際士人,針對鼎革歷史進行研究,以求心理慰藉。

劉聲木認為嘉慶仍是大清盛世,但至光緒改制時,顛覆舊制,造 成國家走向衰亡,正如王安石變法對宋朝的影響。國家凋蔽,人 心世風頹敗,忠義不講,使得「完人」難得。因此,劉聲木欲書 記完人事蹟,不僅供後人景仰,亦能彰顯忠義大節,以期藉此整 飭世風,但其也選擇性採信、詮釋歷史人物的事蹟與著作。

119 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臺北:麥田出版,2011),頁 293-299。

「完人」並不一定要殉節,亦可為遺民。同時期的遺民,可 藉保存故國遺事以盡忠,或使義行繼續流傳於世。除了遺民自行 編寫的《東莞縣志》等書之外,官方開館編纂的《清史稿》亦具 有號召力。可惜遺民畢竟是社會少數族群,「新史學」的流行,以 及後續的政治動亂,使得《清史稿》並不被時人所重。

西學東傳之際,晚清士人的「知識倉庫」不再只有傳統經典,

而充斥著《瀛寰志略》、《大英國誌》等書籍,120知識地圖擴張之 際,劉聲木雖非毫無感知,但仍認為《四庫提要》是讀書門徑,

也是人世綱常的載體,更是大清盛世的結晶。不過,崇文右儒的 另一面卻是寓禁於徵。

清朝禁燬書籍的內容約略可歸納五種:滿漢族群意識、兵略 戰術、明清易代、思想異端、淫穢。禁燬書籍規模,至《四庫全 書》編輯時達到高峰。其中,館臣對作者及書籍的評論直書於《四 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可謂官方意志的展現。再加上清初一系列 的文字獄案,激起社會的「漣漪效應」,造成民間「揣摩上意」的 改、燬板。不過,具有種族意識的書籍,在道光後逐漸復出,除 了顯示清朝控制能力減弱,亦代表社會思潮的轉變。121

種族意識昂揚,西方「民族國家」觀念傳入中國,傳統君臣 天下觀念逐漸被揚棄。此時,「黃帝」逐漸成為中華民族的代表、

人人開始自稱為「炎黃子孫」,122且拉抬「本國」歷史名人。123對 此,劉聲木並無歡欣鼓舞之感,反倒懷有黍離悲思,藉《四庫全

120 潘光哲,〈「知識倉庫」的建立與讀書世界的變化〉,《晚清士人的西學閱讀 史》(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14),頁49-120。

121 王汎森,〈道、咸以降思想界的新現象—禁書復出及其意義〉,頁605-646。

122 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臺灣社會研究 季刊》,28(臺北:1997.12),頁1-77。

123 沈松僑,〈振大漢之天聲—民族英雄系譜與晚清的國族想像〉,頁77-158。

書》探討朝代更迭的原因,並透過歷史人物抒發己志。

對劉聲木來說,能堅持程朱道德倫常,不為貳臣,並藉歷史 以寬慰自我,除此之外應無所求。1929 年《萇楚齋隨筆.續筆.

三筆.四筆.五筆》出版之際,劉聲木藉顧炎武〈悼亡〉之中「遺 民猶有一人存」明志。耐人尋味的是,他在 1950 年出任上海文史 館館員。不知此刻的劉聲木,會自視為何人?是為故國存史的繆 荃孫,還是被四庫館臣抨擊的危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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