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學有術的孫殿英,由一介流氓,經歷賭徒、毒販、廟道會道徒、
土匪、軍閥等身分,至一九二八年六月,搖身一變竟成為國民革命軍將 領,與其說是他的造化,還不如說是民國初期政局的動盪不安,社會環 境的落後混亂,加以國困民窮,法治不彰,才使狡詐強悍的不法之徒如 孫殿英者,得以從「亂世」中竄起出頭。
孫殿英工於心計,喜弄權謀,一九三三年他「奉命」率部開赴西北,
亦是他及各方軍政人物(蔣中正、何應欽、馮玉祥、閻錫山)政治權謀 考量的結果所促成,其關鍵還是在他和蔣中正等主導的國府中央。他主 要的考量盤算是想速離「察馮事件」的漩渦,國府中央早思找機會解決 他,馮玉祥對他亦不大信任,處此困境、危境,自宜儘快遠離以保命圖 存。西北地廣人稀,又非中央勢力範圍,因此他主動向中央請求願率部 赴陝北、綏西屯墾實邊。國府中央主要的考量盤算則是怕孫倒向馮玉祥,
加入馮領導的察哈爾省抗日反蔣行動,後果將極其嚴重,一方面急調中 央軍隊監視孫軍,一方面誘以名位,欲任孫為察省主席,率部攻馮,兩 敗俱傷,孫未肯接受委任,旋提出屯墾實邊的要求,雖非中央最期望的,
但如孫率部遠颺,必定不能助馮,去此一大隱憂,亦屬有利於中央。惟 中央不願孫去陝北,似怕他與時任西安綏靖主任、第十七路軍總指揮的 楊虎城及共軍勾結;孫之去綏西,以未得太原綏靖主任閻錫山的同意作
187 王福田,〈閻錫山、馬鴻逵解決孫殿英四十一軍的經過〉,《內蒙古文史資料》第 19 輯(1985,呼和浩特),100。
罷,乃任命孫為青海西區屯墾督辦。這類官銜在北洋政府統治時期,俱 係安置失勢或遭罷黜軍政人物的冷僻閒職,188鮮有人願意赴任。國府中 央此舉的用意是孫率部遠離華北察省,自然是越遠越好,實則青海省的 西區溼滷不堪,四時有積雪積冰,天氣非常寒冷,可墾之土地無多,孫 如順利抵達到任,其六萬大軍在該區能否存活都成問題。孫如在赴任途 中受阻,與回族將領寧夏省政府主席馬鴻逵、青海省政府主席馬麟的軍 隊衝突開戰,兩敗俱傷,或孫軍被解決,亦均為中央所樂見。對於中央 的用意,孫理應不會全然不知,應該也不是真心想去極西的邊荒屯墾,
自生自滅,而是「假屯墾,真圖存」,並且野心勃勃,藉著奉命赴任的 名義率部西進,謀取地盤,進而稱雄西北。
其後青海、寧夏、甘肅三省政府的反對孫的任命及孫軍開赴西北,
各團體、單位(如甘寧青三省教育會、工會、商會、農會、各學校、學 生自治會、回教促進會、青海藏文化促進會、國民黨甘肅黨務整理委員 會、青海省黨務特派員辦事處、寧夏省黨務特派員辦事處等)的紛電中 央請願,青海的召開人氣沸騰的全省民眾拒孫請願大會;商界罷市,工 界罷工,學界罷課;寧、青兩省主席、省府委員請求全體總辭職的要脅 抗爭;寧夏的召開該省各界民眾挽留馬主席及各省委請願大會,孫殿英 在綏西時的連絡各方,壯大聲勢;國府中央的見機行事,轉而約制孫軍,
乃至趁勢一舉將之解決肅清;馬鴻逵、馬鴻賓、馬步芳在聯合拒孫作戰 時的各逞心機,暗中較勁;閻錫山的鼓動孫向西北發展,並暗中接濟孫 軍武器軍火於先,當孫軍進攻寧夏失敗潰退時,卻又欣然「奉命」令晉 綏軍出擊斷其歸路,加以繳械收編於後等等,不一而足,均可見政治操 弄的斧鑿斑痕,或權謀運作的爾虞我詐。至於孫軍之攻寧慘遭敗績,其 原因甚多,諸如其本身思想落伍,行為腐化,馭眾無方,軍隊分子複雜
(收編慣匪楊猴小部,尤為一大敗筆),軍紀廢弛,加以師出無名,冒 進深入,又值冰天雪地,糧秣及禦寒裝備不足,手下回族將校(如師長 丁綍庭、旅長楊幹卿等人)復受馬鴻逵籠絡,倒戈相向,終為寧、青、
188 如一九二一年一月,北洋政府特任張勳為熱河林墾督辦,張不肯就職;一九二四年十 月,大總統曹錕在馮玉祥逼迫下,下令免去吳佩孚本兼各職,派為青海屯墾督辦。
甘聯軍(主力為寧軍)所敗。但其失敗尚有一至為重要的原因,亦即中 央討伐明令的下達(中央且數度派飛機轟炸孫軍),對孫軍士氣打擊尤 大,當為孫軍戰敗的主因之一。189而西北諸馬意識到拒孫之役是他們生 死存亡的問題,因而大家比較團結一致,每遇戰鬥,都能全力以赴,190也 是不可忽略的潛在因素。
善後方面:晉綏軍奉命出動,於一九三四年三月十四日拂曉開始與
189 據馬鴻逵所派至南京求救的代表梁敬錞(時任寧夏省財政廳長)記稱:一九三四年一月二 十一日上午,梁往謁軍委會委員長蔣中正,先呈馬鴻逵函,蔣略閱馬函,即曰:「我令朱
〔紹良〕主任轉知馬主席出兵攻孫,何以尚未出發?孫殿英西行事,閻百川亦有責任,爾 自太原來,百川曾作何語?」梁當答以閻錫山、馬鴻逵均請中央下令討伐孫殿英。蔣怫然 曰:「不必」。梁從容陳情曰:「容某再進一言。邊遠地方所賴以鎮壓異動者,中央威令 耳。孫殿英屯墾青海,係奉中央命令,今孫未解職,而寧夏竟伐之,則犯中央者將是寧 夏,而非孫殿英,似有未便;且當日中央所以命令殿英屯墾青海者,似別有政治因素,
今此因素已經消滅,而殿英又方與福建人民政府叛逆之徒公然勾結,故殿英亦有可免之 理由,若中央免孫職後,殿英仍要西進,則寧夏、青海有守土之責,出兵去孫,更將有 名。亦晉閻亦不能再代殿英乞情也。」語未竟,蔣即以手扣座曰:「此尚可行,爾告馬少 雲,遵令行事,我有辦法。」翌日,寧夏一日數電,皆謂孫軍已過平羅,其騎兵正逼省 垣,梁再謁汪精衛,汪命秘書長曾仲鳴代見,梁告以蔣委員長面諭詳情。翌午,曾至梁 所居飯店,私語梁曰:「昨日委員長與汪、張談及孫殿英事,已決定將孫免職,其部隊交 由北平軍事委員會分會處理。孫之代表,亦寓此處,即將密令警廳,監視其行動。君可 即報少雲,此事明日可見報端。」是日,南京晚報已有命令兩則出現,文曰:「(1)軍事 委員會第四十一軍軍長兼第四十師師長孫魁元着即免去本兼各職。(2)孫魁元着免去青 海西區屯墾督辦兼職。」梁即照此令文,再電寧夏,請馬鴻逵印傳單數千份,向圍城之孫 軍投散。翌日,滬報亦載此令,梁商之歐亞航空公司總經理李景樅,包一飛機,滿載當 日之新聞報及申報,直飛寧夏,四處散發。孫軍初得馬鴻逵所印傳單,其將領猶謂此乃 馬鴻逵之謠言,不可信,攻城益急。翌日,滬報投下,孫軍部隊始無鬥志,於是一敗於 金剛堡(1 月 30 日),再敗於寧朔(2 月 2 日),三敗於固原(2 月 7 日)。其副軍長于 世銘及劉月亭、丁綍庭兩師長均向中央輸誠,北平軍分會主任何應欽又馭以恩威並濟之 術。孫殿英卒經軍分會使者富占魁之勸,於 3 月 15 日離開前線,24 日赴臨河,25 日赴包 頭,28 日應閻錫山之招赴太原,所遣隊伍槍械,悉由晉、綏、寧各軍所繳收。六萬大 軍,不及三月,悉忽消滅,皆中央一紙命令之力也。見梁敬錞,〈單車衝圍記〉,《傳記文 學》9:1(1966.7,臺北),18~22。按:梁氏以上所述,不乏錯誤之處,且有誇大之嫌。
190 馬全良,〈甘寧青三省合拒孫殿英戰事的回憶〉,《甘肅文史資料選輯》第 3 輯,123。
孫軍作戰。191三月十五日,占領三盛公;192三月十七日,占領磴口;193三 月二十二日,晉綏軍已迫近石嘴山。194三月二十七日的《包頭日報》載 稱:前方戰事已停,平靜如常,綏寧邊境之大戰,至此告一段落。195孫 軍除部分被聯軍俘虜,或降於聯軍外,其大軍殘部紛紛向晉綏軍繳械投 誠,接受改編。至五月上旬,經由晉綏軍辦理完竣,計編遣官兵共三萬 一千人,除盧豐年、劉月亭、于世銘三旅共編留一萬六千人外,其餘則 撥給各軍隊補充兵額。收繳孫軍槍彈計步槍一萬二千三百七十二支、機 關槍七十四挺、衝鋒槍六十六支、手提式槍三十一支、手槍三十一支、
山砲十八門、高射砲三門、輕重迫擊砲一百一十六門、手射砲二門、步 槍子彈七十三萬四千八百零二粒、手榴彈一千一百九十四顆、砲彈四千 三百零二顆、黑色炸藥五十二箱等等。其中除一小部分撥給寧軍等單位 外,其大部分已點交北平軍分會,至此關於孫部結束等事,已告完竣。196 至於孫殿英本人,先前已被中央免除本兼各職(青海西區屯墾督辦、軍 事委員會北平分會委員、第四十一軍軍長兼第四十師師長。其華北軍第 九軍團總指揮職稱,已因華北軍名義經中央撤消而自動免去),見大勢 已去,於一九三四年三月十七日離開部隊,二十日到達磴口,並通電離 軍,197輾轉至山西之太原(三月二十八日抵達),暫住太原西南五十里 處的晉祠(後經閻錫山為之斡旋,中央同意孫既在太原安居,不再他往,
應予從寬免究,勿再解送至南京)。至一九三六年,孫才離開晉祠,到 北平投在宋哲元屬下。抗戰時期,孫曾為汪政權偽軍將領,抗戰勝利後,
回歸國軍行列;一九四七年率部在國共內戰中戰敗被俘,數月之後,病
191 《包頭日報》,1934 年 3 月 15 日,第 2 版。
192 《包頭日報》,1934 年 3 月 17 日,第 2 版。
193 《包頭日報》,1934 年 3 月 19 日,第 2 版。
194 《包頭日報》,1934 年 3 月 25 日,第 2 版。
195 《包頭日報》,1934 年 3 月 27 日,第 2 版。
196 「綏遠傅軍長協密齊亥十七參電」(1934 年 5 月 10 日到),《閻檔》,〈要電錄存〉,
第 190 冊,799~801。
197 《中央日報》(南京),1934 年 3 月 23 日,第 2 版;《包頭日報》,1934 年 3 月 25 日,
第 2 版。
死獄中。198其在晉祠羈居期間,龐柄勛有一次去看他,孫慨然地說:「萬
死獄中。198其在晉祠羈居期間,龐柄勛有一次去看他,孫慨然地說:「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