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蘇里領地」是否能成為聯邦正式一州，在歷經三年的國 會激烈辯論後，終於塵埃落定。綜觀整起事件的起因，固然是北 方 國 會 議 員 認 為 奴 隸 制 度 是 邪 惡 制 度 ， 有 違 人 道 ， 所 以 應 該 在
「密蘇里領地」加以限制；但另一方面，北方陣營擔憂南方蓄奴 州的勢力有可能會擴展至整個西部地區，亦是原因之一。至於南 方國會議員群起反彈，主要在於他們堅持奴隸事務屬於各州權力 範圍，並受憲法保障，國會無權逕行限制或廢止奴隸制度，任何 相關的立法均屬違憲。然而，最後雙方願意妥協，亦各有政治考 量 ， 南 方 之 所 以 願 意 在 「 密 蘇 里 協 議 」 讓 步 ， 主 要 是 以 此 換 取
「密蘇里領地」以蓄奴州身分加入聯邦，如此南北雙方在參議院 的席次完全相等，若再加上參議院中部分北方議員一向與南方友 好，南方實際上在參議院中居於優勢，足以與北方所掌握的眾議 院分庭抗禮。至於北方的考量，除了一部分國會議員認為限制密 蘇里蓄奴有違憲之虞外，另一部分的議員則是憂心聯邦會因此分 裂。例如紐澤西州眾議員肯錫所提出的警告：「北方意欲在密蘇里 問題上堅持己見，甚至是贏得全面勝利，終將付出瓦解聯邦的代 價」。99
時 任 國 務 卿 的 約 翰 ． 昆 西 ． 亞 當 斯 在 評 論 「 密 蘇 里 問 題 」 時，曾表示此爭議實則為人道原則與《美國憲法》之爭。100然對 於其他當時知名的政治人物而言，所謂道德的爭議並非主因。例 如：從總統門羅的角度，北方國會議員之所以在國會引發「密蘇 里爭議」，其實有更現實的原因，如同他在寫給前總統傑佛遜的信 中所表示，北方反奴勢力在整起事件的主要目標並不在瓦解奴隸 制 度 ， 而 在 取 得 政 治 權 力 。101另 一 位 前 總 統 詹 姆 士 ． 麥 迪 遜
99 Annals of Congres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16th Cong., 1st Sess., p. 1578, p. 1582.
100 John Quincy Adams, Memoirs of John Quincy Adams: Comprising Portions of His Diary from 1795 to 1848, Vol. 5, p. 529.
101 “James Monroe to Thomas Jefferson, February 7, 1820,” in Stanislaus Murray,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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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Madison, 1751-1836）亦提出類似觀點，表示這些主張限制密蘇
里地區奴隸制度的北方國會議員，其主要動機不在為奴隸爭取福 利，而是另有所圖。102
而身為奴隸主的傑佛遜，同樣也觀察到「密蘇里爭議」過程 中的「非道德因素」，他指出，黨派間的權力競逐與衝突，才是引 發「密蘇里爭議」的主要原因。在寫給南卡羅來納州眾議員查爾 斯 ． 平 克 尼（Charles C. Pinckney）的 信 中 ， 傑 佛 遜 明 白 表 示 ， 所 謂
「密蘇里問題」，「不過是場政黨的把戲」（
a mere party trick
），因為以北方人為主，且日漸式微的聯邦黨（
Federalist Party
），試圖藉 由 此 議 題 的 炒 作 ， 重 振 該 黨 的 聲 勢 ；103而 在 寫 給 法 國 拉 法 葉
（Marquis de Lafayette）將軍的信中，傑佛遜亦不諱言「密蘇里爭議」
的核心「不在道德問題，而在權力問題」（
It is not a moral question, but one merely of power
）。104在「第一次密蘇里協議」通過時，傑佛遜曾憂心該協議將為 衝突的開端，而非問題的結束，傑佛遜的憂慮與其後的美國歷史 發展大致相符。整起「密蘇里協議」，無論背後動機究竟為何，其 最大效應，首先是強化了南方對奴隸制度存續的憂患意識，進而 激化了南北區域的衝突與對立。前印第安納大學教授詹姆士．伍
德柏恩（James A. Woodburn）曾指出，「南方」與「奴隸」正式畫上等
號，始於南北國會議員對「密蘇里問題」僵持不下之時。105美國
Writings of James Monroe, Including a Collection of His Public and Private Papers and Correspondence Now for the First Time Printed, Vol. VI (New York: G. P. Putnam’s Sons, 1902), p. 114.
102 Gaillard Hunt, The Writings of James Madison, Vol. IX (New York: G. P. Putnam’s Sons, 1910), p. 21.
103 Michael W. Cluskey, The Political Text-Book, or Encyclopedia. Containing Everything Necessary for the Reference of the Politicians and Statesmen of the United States (Philadelphia: Jas. B. Smith & Co., 1860), p. 336.
104 James Zachariah George and William Hayne Leavell, The Political History of Slavery in the United States (New York: The Neal Publishing Company, 1915), pp. 82-83.
105 James A. Woodburn, The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of the Missouri Compromise (Washington: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894), p. 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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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奴隸制度在殖民時期即已存在，自獨立建國以來，反奴與擁奴 勢力雖立場互異，但大致維持平和，並未引發政治上的對立，不 過這種情況在 1818 年「密蘇里領地」申請升格後逐漸改觀。在整 起爭議過程中，南方始終強調一切捍衛奴隸制度的作為，都是在 爭取南方在政治上的獨立性與存在性，無論是南方民眾以及政治 人物，都視奴隸制度為州權及財產權的表徵，拒絕就此做任何讓 步 ，1820 年 的「 密 蘇 里協 議 」， 可視 為 內 戰前 ， 美 國南 北 區 域對 立對抗的第一個高峰。
此外，「密蘇里協議」的整起過程，凸顯了奴隸制度在美國社 會的複雜性，以及解決此問題的難度。雖然密蘇里的爭議，最初 源於該地究竟應以何種身分（自由州或蓄奴州）加入聯邦，然而 在其後國會的討論審議過程中，奴隸制度在美國社會的複雜性，
逐步浮出檯面，其主要癥結，並非全然在於奴隸制度或該制度是 否 違 背 人 類 道 德 性 ， 如 同 法 國 學 者 托 克 維 爾（ Alexis de Tocqueville,
1805-1859）於 1835 年所指出，種族主義在美國隨處可見，惟「自由
州的種族歧視現象更甚於蓄奴州，蓄奴州對不同種族的寬容度反 高過於自由州」（The prejudice of the race appears to be stronger in the States which have abolished slaves, than in those where it still exists），106而 是 南 北 國 會 議 員 對 於 在 現 行 的 政 治 架 構 下 ， 國 會 究 竟有無權力禁止地方蓄奴，甚至直接宣告廢止奴隸制度的看法有 明 顯 差 異 。 北 方 議 員 固 然 認 為 禁 止 蓄 奴 為 憲 法 所 賦 予 國 會 之 權 力，但就南方議員而言，其影響層面遠超過單純奴隸勞動制度的 中 止 ， 如 同 維 吉 尼 亞 州 眾 議 院 議 員 林 恩 ． 班 克 斯（ Linn Banks）在
「第一次密蘇里協議」通過前所言，南北雙方若真就「密蘇里問 題」達成協議，南方日後必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北方除了可藉 由政治優勢對南方課重稅以補貼北方製造業的發展外，更會進一
106 Alexis de Tocqueville, Democracy in America, Vol. 1 (London: London, Longman, Green, Longman, and Roberts, 1862), p. 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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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剝奪限制南方人的財產權，甚至鼓動南方奴隸起而革命。107 綜觀「密蘇里爭議」之起，道德與政治權力之爭夾雜其中。
「密蘇里協議」在南北區域各有其盤算下得以通過，南方雖然守 住了他們所堅持國會無權釋放奴隸的底線，但南北雙方未能就奴 隸問題是否屬於國會權責一事，達成具體協議。隨著日後美國領 土不斷向西擴展，新領地能否蓄奴的問題一再成為南北區域衝突 的 焦 點 ， 內 戰 爆 發 前 ， 南 北 雙 方 對 此 始 終 無 法 找 出 解 決 之 道 。 1820 年競選總統大位失敗的亞當斯對「密蘇里協議」表達他的憂 心，認為該協議的達成，並非代表南北區域的團結，反而是日後 美國進一步分裂的開始，因為歷經「密蘇里爭議」後，南北雙方 各自加速在其內部整合，進而讓南北對峙之勢日益升高。「密蘇里 爭議」中有關奴隸問題的辯論，成為南方日後擁奴理論的基礎，
面對北方連串抨擊奴隸制度，南方的擁奴理論也由原先主張奴隸 制 度 乃 「 必 要 之 惡 」（ necessary evil ）， 轉 變 為 「 全 然 有 益 」
（positive good）的主張，全面捍衛奴隸制度的正當性。108而在北 方，就亞當斯的觀察，所謂解放奴隸，瓦解南方勢力則成為統合 北方政治勢力的主要口號，奴隸制度也成為日後政黨競爭對抗的 核 心 議 題 之 一 。109亞 當 斯 擔 心 這 種 新 型 態 的 政 黨 政 治 若 持 續 發 展，將會對南方與整個聯邦的完整性造成極大威脅，1861 年的內 戰爆發，適足以驗證此一歷史發展脈絡。
（責任編輯：洪慈惠 校對：徐愷謙）
107 Spencer Roane, “Missouri Compromise: Letters to James Barbour, Senator of Virginia in the 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 The William and Mary Quarterly, 10:1 (Jul., 1901), p. 21.
108 關 於 美 國 擁 奴 思 想 的 轉 變 過 程 ， 可 參 見 盧 令 北 ， 〈 由 「 必 要 之 惡 」 至 「 全 然 有 益 」 ： 內 戰 前 美 國 擁 奴 思 想 的 發 展 與 轉 變 〉 ， 《 成 大 歷 史 學 報 》 ，42（ 臺 南 ，
2012.6），頁55-116。
109 John Quincy Adams, Memoirs of John Quincy Adams: Comprising Portions of His Diary from 1795 to 1848, Vol. 4, p. 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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