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結論
本文嘗試以翁心存為線索，從個人日常生活紀錄出發，輔以 相關史料，探問士人與人際網絡、政治黨派、時局世變之間的緊 密 關 連 。 首 先 ， 由 翁 心 存 的 例 子 可 知 ， 不 論 在 京 任 職 或 返 鄉 居
112 清．翁同書著，李紅英輯考，《翁同書手札繫年考》，〈致翁心存函〉，頁15。
113 清．翁同書著，李紅英輯考，《翁同書手札繫年考》，〈致翁心存函〉，頁20。
114 清．翁同書著，李紅英輯考，《翁同書手札繫年考》，〈致翁心存函〉，頁25。
115 清．潘道根著，羅瑛整理，《潘道根日記》（南京：鳳凰出版社，2016），上冊，
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廿五日條，頁214-216。
116 清 ． 潘 道 根 著 ， 羅 瑛 整 理 ， 《 潘 道 根 日 記 》 ， 下 冊 ， 咸 豐 三 年 十 月 十 二 日 條 ， 頁 429。
住，士人莫不積極編織、經營其交友網絡，而此一網絡對士人的 影響是全面且具決定性的。是故，不論在京時期與師友間的宴遊 聚會、議論時事、或鴉片戰爭時期情報訊息的獲取、傳播等，莫 不受到交友網絡影響。林則徐家傳「飼鶴圖」的題詠名單是另一 個 證 據 ， 儘 管 吾 人 將 林 則 徐 視 為 主 戰 派 士 人 代 表 ， 但 在 「 飼 鶴 圖」中題詠之人包含和、戰兩方陣營以及滿、漢士人，顯見林則 徐交友網絡的權力糾葛，而翁心存亦捲入其中。
其次，細察翁心存在京期間與師友和滿、漢大臣的互動，充 分顯示道光朝的官員關係錯綜複雜，並非有一涇渭分明之主戰、
主和陣營，雙方互為水火，絲毫無涉。士人在此朝局中，努力構 築自我或家族的網絡、權力。不論表面或實際，翁心存、林則徐 等人都不得不與穆彰阿，甚或穆黨人員有所接觸，在當時的科舉 制度、官場文化中，也無法避免地需要和他們維持良好關係。117 從另一個角度出發，或許正因翁心存在道光朝與穆黨保持良好關 係，故宦途順遂，翁心存始終恩眷不墜，直至咸豐八年（ 1858）後 才因與肅順（ 1816-1861）不合，乞病去職。由此可知，與中央權貴 的親疏遠近和宦途順遂與否確有緊密關連。
第三，翁心存不論在京或居鄉的日常活動，雖與多數士紳相 似 ， 不 外 乎 關 心 族 人 、 門 生 科 考 成 敗 或 四 處 蒐 羅 訪 求 珍 稀 書 籍 等，但仍有兩點值得措意。首先，在翁心存教導下，族人和門生 皆取得優異成績，透過翁氏父子記述，略可窺知士人內心私密且 真切的情緒起伏，並瞭解科考對士人全方面的強力滲透與廣泛影 響。其次，除了珍稀刻本書籍、拓片畫作的蒐羅外，身處鴉片戰 爭前後的時代劇變之際，加上與林則徐黨人的密切關係，翁氏父 子並非對西學新知毫無所悉。從有限文字可知，儘管努力蒐求、
多方涉獵，翁氏父子並未全然信服，但已是努力蒐求相關書籍；
與 潘 道 根 相 較 ， 可 知 翁 氏 父 子 已 與 一 味 拒 斥 西 學 的 士 人 有 所 差
117 如 林 則 徐 曾 教 導 長 子 林 汝 舟 ， 身 為 穆 彰 阿 門 生 ， 穆 彰 阿 喪 妻 時 ， 理 當 前 往 慰 唁 並 出 一 分 賻 金 ， 以 表 心 意 。 參 見 清 ． 林 則 徐 撰 ， 楊 國 楨 編 ， 《 林 則 徐 書 簡 （ 增 訂 本）》（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卷 7，〈流放新疆期間．致鄭夫人、林 汝舟〉，頁219-220。
異。此外，由於魏源《海國圖志》要價不菲卻仍一書難求，除了 略可說明士人渴求新知的態度外，來日若有更多史料佐證，或可 進一步追索該書在中國的傳播，並與傳入日本的情形進行比較研 究，將可對鴉片戰爭在東亞的時代意義有更深的認識。118
第 四 ， 林 文 仁 教 授 嘗 論 及 ： 咸 豐 四 年（ 1854）， 曾 國 藩 率 兵 戰 勝 太 平 軍 ， 咸 豐 帝 大 喜 過 望 ，「 不 意 曾 國 藩 一 書 生 ， 乃 能 建 此 奇 功 」。 祁 寯 藻 旋 對 以 「 曾 國 藩 以 侍 郎 在 籍 ， 猶 匹 夫 耳 ， 匹 夫 居 閭 里，一呼，蹶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福也」。曾國藩遂不得志 七、八年之久，因此論斷此乃典型南、北士人之爭，進而申論咸 豐朝的南北之爭議題。119然南、北士人互相輕視與對抗是否在道 光朝已悄然萌芽？因翁、祁兩人關係密切，情誼深厚。且咸豐十
一年（ 1861），翁同書因捲入「壽州紳練仇殺事件」，與權傾一時的
曾 國 藩 發 生 衝 突 。 是 故 ， 翁 氏 家 族 對 曾 國 藩 ， 甚 或 湘 軍 整 體 評 騭，皆較為負面，且為其對國家社會造成之衝擊、影響感到憂心 如焚。文字露骨，讀之即可知其憎惡之情。120但翁心存故鄉江蘇 常熟與曾國藩出生地湖南長沙相去不遠，而翁心存卻與來自山西 壽陽的祁寯藻維持密切關係。故此南、北士人的判別標準為何？
南 、 北 之 別 係 源 於 出 生 地 域 ？ 抑 或 是 士 人 自 我 認 同 ， 可 自 由 選
118 有關魏源《海國圖志》一書傳入日本的相關情形，可參見唐屹軒，〈「因陀羅網」
與歷史閱讀〉，收入劉淑爾主編，《閱來越智慧》（臺中：滄海書局，2018），頁 118-122。
119 林文仁，《南北之爭與晚清政局 1861-1884：以軍機處漢大臣為核心的探討》，頁
120 相關評述，如1866年，翁同爵致翁同龢函：「湖南一省，各省遣撤之勇，幾至二、41。
三 十 萬 人 ， 此 輩 皆 無 業 游 民 ， 其 平 素 在 鄉 里 也 。 多 為 不 法 ， 擾 害 良 善 ， 近 來 皆 應 募 他 往 ， 故 地 方 反 得 無 事 。 今 陸 續 歸 來 ， 其 保 有 官 職 能 知 自 愛 者 ， 甚 屬 寥 寥 ， 其 餘 皆 故 態 依 然 ， 為 橫 鄉 里 ， 且 在 營 日 久 ， 黨 與 眾 多 ， 往 往 聚 眾 滋 鬧 ， 莫 敢 誰 何 ？ 」 同 年 ， 翁 同 爵 致 翁 翰 函 ： 「 湘 省 散 勇 ， 雖 不 至 遽 然 為 匪 ， 然 漸 漸 已 有 萌 動 之 意 ， 即 湘 鄉 一 縣 而 論 ， 保 至 紅 頂 花 翎 者 ， 有 二 、 三 百 人 ， 其 餘 三 、 四 品 官 階 者 ， 則 更 不 知 多 少 。 此 輩 中 打 仗 勇 往 ， 實 著 勞 績 者 ， 因 自 有 人 ， 然 濫 膺 保 舉 者 ， 正 復 不 少 。 其 平 時 之 不 自 愛 惜 ， 擾 害 閭 閻 ， … … 總 之 ， 此 十 餘 年 來 ， 天 下 人 民 盡 遭 塗 炭 ， 而 惟 湖 南 人 士 ， 則 功 名 富 貴 歸 之 ， 子 女 玉 帛 歸 之 ， 天 道 好 還 ， 豈 有 往 而 不 復 之 理 。 」 參 見 清 ． 翁 同 爵 著 ， 李 紅 英 輯 考 ， 《 翁 同 爵 家 書 繫 年 考 》 ， 〈 致 翁 同龢函 30〉，頁83；同書，〈致翁曾翰函42〉，頁291-292。
擇？凡此種種，至今仍未明瞭，值得進一步探究，而翁氏家族的 諸多記述或許可提供吾人深入研究的重要線索。是故，翁心存的 日常生活雖僅是一小片段，卻能反映出清中葉以降即至晚清的時 代脈動，並引申出許多值得深入探究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