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 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 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王弼 1992:170)
《老子》第七章謂: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 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王弼 1992:19)
身體若為「無身」,則在他人意念中成了一個空虛的身體,故其處於空間之中沒有重量,
也無能阻礙,是以「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天下樂推而不厭」,與人無爭。
及其處於時間之中,亦是「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故在他人眼中,「無身」之 身實際上從有身之私變成了一個與人無爭且無時空侷限的身體,一個或許與道合一的 身體。
於是修身從治天下實際的政治訴求變成了一種身體改造的過程。在欲望的歷史關 切點下,社會的身體分析出了心與物兩個面向,而使修身之改造內涵包含了此二面向。
由於心乃主動無形,物乃實質被動而可操作,故身體可從「有欲」變化成「無欲」。從歷 史脈絡來說,則是恢復身體在禮制化之前的自然狀態,去除認知中之形色差別,擺脫 對象化的知覺,包括自身,而進入惚兮恍兮的體道狀態。於是身體內涵三個層面的問題 也得到改善:一、在生理層面血氣平和;二、在感官層面耳目聰明;三、在心理層面心識 禍福。是以感官導致眩惑的缺陷消失了,身體的禍患消失了,身體侷限於私我的實質感 也消失了,同時,在《老子》的理論中,他人也感受到這樣一個空虛的身體,「目擊而道 存」,身體變為承載與傳播「無」的法器,《老子》因而將身體的社會意涵發揮到極致,
成功的將身體的「有身」改造成「無身」,充分地展現出身體的可塑性。
五、結論:與符號互動的身體
以上本文澄清了《老子》修身的方法是「無名」,以「無名」修成「無身」。因為在先秦
的歷史情境中,修身的焦點問題是欲望,欲望其實來自禮制的促生,身體一旦被外在 禮樂規訓,則失去其自身之主體性,而被外物牽制。是以《老子》修身採取「以身觀身」
的立場,不尋求外在價值限制欲望,而主張消解欲望。故從欲望的本質下手,發現「欲」
在身外的根源為「物」,「物」在心內的根源則為「名」,於是「無名」則「無物」,「無物」
則「無欲」,此時所有耳目感官對外在事物形色固定的知覺與分辨均將消失,連自己身 體的形跡亦將消失而成「無身」,身體恢復到被禮制化之前的自然狀態,再次回歸其主 體,進入內在主體以「此」所感知的一種「靜」的狀態。此時身體之氣血、感官與心智均修 成最佳狀態:氣血平和、感官清明、心智覺醒,此種不假禮教制度約束而成的狀態才是 身體真正所得的狀態,外人不可移易,故謂「修之於身,其德乃真」,於是《老子》確實 的指出了一種可以具體操作的修身方法。而「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夏商周三代因君王 縱欲聲色而生之暴君暴政問題乃澈底解決,天下平治,禍患消失,君王自身及國家亦 因而得以「長久」、「不殆」,「子孫以祭祀不輟」,故從社會文化的角度而言,則是《老 子》指出了一條文化學習與社會作用的具體途徑。
然而「無名」所建立的修身法實際上顯示了「名」與「身」的通路。此一通路乃由「身」、
「欲」、「物」、「名」四者關聯而成。若從有無的角度來看,則是「有名」才「有物」,「有 物」才「有欲」,「有欲」才「有身」;反之則如前述「無名」則「無物」,「無物」則「無欲」,
「無欲」則「無身」。是以就修身的觀點而言,一旦主張了「無身」,如《老子》,便得成套 地主張「無欲」、「無物」與「無名」,甚至還有「無知」、「無為」、「不學」、「不爭」等等;反 之,一旦承認「有身」的價值,若儒家,便得一路承認有欲、有物、有名、有知、有為、有 學、有爭的價值,至多以「正」、「善」修飾之。這項討論本是以古代典籍的論述為基礎而 建立的,但以現代觀點來看仍具意義,即「身」、「欲」、「物」、「名」四者之所以具有如此 緊密的關聯,是因為整個論述都是在認知的場域中進行的,也就是說「身」、「欲」、「物」、
「名」四者都具有客觀存在的基礎,也都具有主觀存在的基礎,是這種心、物所成的兩面 性使四者能在認知的場域共同操作而形成關聯。如此看來,則修身所修的其實是認知。
若從認知心物主客的兩面性來看,「身」與「名」的緊密關聯就變得更加清楚了。根 據現象學的觀點,「身」是一切認知的基礎,身體不僅可以直接感受到自己,而且可以 透過自己的感官將自己視為一物來感知,亦即身體既具有主觀性又具有客觀性,或者,
說得更清楚一點,身體即存在於這種主客觀交織而成的感知中,我們不僅可以用體重 計秤得自身的重量,而且可以在懸吊的動作中直接感受到自己的重量,於是身體成為 我們對世界萬物認知的基礎,也是衡量的標準,這是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中的論 述。而在這種主客交感中,我們看到他人在社會文化中的行動,包括儀式、體態、手勢等 等,然後,我們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去模仿這些動作,感知這些動作,並在主觀的感知
基礎上賦予這些動作意義,身體因此擁有了符號的特性,一如Margaret Lock (1993)在 前引之文中所提及的 ”body as one of semiosis”,”functions as both a ‘transmitter’ and
‘receiver’ of information”,萬物,則在我們的認知中以自身認知身體的模式從外在的客 觀世界進入人心識內在的主觀世界。「名」,若以今日的符號視之,則是其中最純粹的認 知物,因為「名」類似「身」具有主客觀的二重存在特性,且即因此二重性而存在,是以 它除了為認知物外便什麼都不是,它的客觀存在只是一些可感知的形色而已,它的主 觀意義也僅僅存在心識之中。即因如此,它才能輕飄飄的滲入人心,而與人身所建構的 認知緊密結合,近似一體。我們甚至可以說修身是在一符號化的過程中完成的,欲望兩 面性的分析是一符號化的過程,身體兩面性的分析亦是,是以修身在修名,這是經過 本文研究後,對中國文化中「修身」議題所完成的深入瞭解。
而將一個與符號互動的身體與Thomas P. Kasulis 在 Self as Body in Asian Theory and Practice 一書前言所顯露的東方身體相比較,會發現二者既相容,亦相離。相容的 是身體的兩面性確實是以生理、心理統一範疇為基礎(considers the psychosomatic field as a whole),其本身亦成為追求身心一體(increasing the mind-body integration through training)的基礎,同時亦來自改變現實狀況,故與實踐的智慧相關(more closely related to issues concerning practical wisdom (phronesis) than epistemic knowledge),並在 氣的基礎上建立起身心共同根源(a third entity that is neither mind nor body, but
somehow the root of both)。但是,Thomas P. Kasulis 所提之四點實際上是與西方 mind-body dualism 觀點對話的結果,而這場對話的焦點一開始便限制在身心關係上,即使是 Roger T. Ames (1993) 所提出 mind-body polarity 的看法亦復如是。可是如果我們從中國 文化來瞭解中國文化,一如本文研究所顯示,將身、心二者分別並討論其間交互關係並 不是中國早期修身議題討論的重點,因為在中國古代的看法中,心不只是心智,並始 終是身的一部分,無庸置疑。28而在欲望議題的導引下,特別是上承天命下召萬民之天 子的欲望,中國人的身體一開始即是一個充滿交會的場所:心之主體與物之客體的交 會,以及以此為基礎而進一步形成的物與物之交會,心與心之交會。中國文化要處理的 似乎是交會互動的過程與形態,或許是此點,使中國文化探索身體的立場,從一開始 即與身心分立的觀點有別。
而以修身所引出之身體兩面性為起點,身體在中國文化中或許還開展成眾物交會 之所。蓋此處所提之兩面性,只是結合事物相對兩個面向的特質,並不局限於固定內容,
28 心屬身不只是一種哲學思想的論述,亦實際出現在古代醫家的論述中,蔡璧名(1997)《身體 與自然:以《黃帝內經素問》為中心論古代思想傳統中的身體觀》,第三章心神的認識第四節與 第五節,即專論心在人身中的功能與作用。
就身體而言,它則同時可以知覺到事物所致之客觀存在與主觀感受,也可以主動的取 捨事物和被動的為外物處理,它將心理與物理的世界聯結,因此可以包容與中介各種 不同事物,甚至道與萬物,是故《老子》第五十四章可以將「以身觀身」視為起點,而後
「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直論至「以天下觀天下」,因為身體即在認知中 包容一切與仲介一切的場所,故其文末又謂「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管子‧心術 上》更是從「心之在體」論起,而「九竅」而「啫欲」而身之「動」、「靜」而「君臣父子人閒之 事」而「天」「地」而「名」,一層一層終於「應物」,通篇敘述萬物交會於身體的狀況。《孟 子‧盡心上》「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亦含此意,至於《呂氏春秋‧有 始覽》「天地萬物,一人之身也」與《淮南子‧本經》「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說得更是 直接明白。當然,這種觀點仍由中國古代天子(帝王)統理天下萬物的立場產生,但在 其後也發展出庶人亦以修身為本的觀點。庶人之身既被包含其中,這種觀點便成為所有 人類身體的可能。反過來看,這點也從旁證明了本文所言之身體兩面性。事實上,若身 體不具兩面性,中國文化中所謂的「體道」便完全沒有成立的可能。
然而更加令人興味的是,《老子》的「無身」之身,似乎將身體的可塑性發揮到極致,
而為身體修練開啟了各種想像。身體內在無形主體的一面一旦為人指出,便似可擺脫有
而為身體修練開啟了各種想像。身體內在無形主體的一面一旦為人指出,便似可擺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