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連串的討論後,問題必應回歸到「身」自身,在此繼續要追問的是:身體,
在修身的過程中起了什麼變化?這是本文最後所不能不回答的問題,因為「身」才是修 身問題的根本對象。而要回答身體發生了什麼變化前,我們又得了解身體在此處的內涵,
那麼,身體在此處的內涵是什麼?先秦中「身」一語言身體我的歷史語義又該如何面對?
於是,我們將回到討論修身的起點:欲望。唯有透澈的理解欲望在身體上的意涵,我們 才能掌握身體從有欲變成無欲的變化。
而從欲望的角度來看身體,身體的內涵便具有了「心」與「物」兩個面向。 因為欲望 具有心、物兩面性,欲望一方面要有心才可取捨貪愛,但心無形,其本身不能感物觸物,
故其主動取捨的功能只能透過身體有形之感官接物,而對外界事物發揮作用,故《國語
‧周語下》謂「夫耳目,心之樞機也」,《荀子‧正名》謂「心有徵知。徵知則緣耳而知聲 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唯耳目口鼻身等感官才能接引物之形色聲味等等物理,此乃 心所不能之感官功能,故先秦文獻亦多「耳目之欲」與「口腹之欲」等詞彙。然人身雖有 物之特性而可稱為人物,但眼耳口鼻產生作用的主導權仍在於心,故《禮記‧大學》謂
「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呂氏春秋‧仲夏紀‧適音》亦謂
「耳之情欲聲,心不樂,五音在前弗聽。……欲之者,耳目鼻口也;樂之弗樂者,心也。
心必和平然後樂,心必樂然後耳目鼻口有以欲之」。而《荀子‧解蔽》謂「心者,形之君 也」,《尸子‧貴言》謂「心者,身之君也」,則在欲望問題的觀照中,我們不能將如此 緊密的心、物關係予以分別,它們不能獨立的存在,猶如符號的能指與所指不能各自獨
立存在,於是在欲望問題上,我們只能將心與物或心與身的區別視為一種描述性的區 別,而非各自獨立存在。「身」因此在欲之能欲與所欲的兩個面向中彰顯其「心」與「物」
的兩個面向,此即先秦修身問題所彰顯的身體內涵,並早在《老子》第三章「虛其心,實 其腹;弱其志,強其骨」的心腹相對與志體相對中明顯呈現。事實上,如果修身問題的 焦點是欲望,那麼身體必得涵蓋欲望的整個範疇,故而欲望的心物兩面性彰顯了身體 的心物兩面性。
應即在心物兩顯的身體意涵下,《老子》才能將「有欲」轉換成「無欲」。因為身體內 的欲望如果是心透過感官對外物的取捨,而外物所形成的世界既不可能毀滅亦無需毀 滅,那麼,在心與物兩個面向中,「心」之主動性與「物」的操作性便為欲望的消解提供 了一種可能,這種可能是:心自動消解其對外物的取捨作用以致「無欲」。於是《老子》
要主張「虛其心」、「弱其志」,消減心志對外物的取捨執著,即消解心志的意向,然後 藉助口言手書等身體對名的操作,以正為反,以反為正,以取為捨,以捨為取,使「繩 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以致「無狀之狀,無物之象」,進入「視之不見」、「聽之不聞」、
「搏之不得」的「惚恍」境界。23而此「無名」、「無物」的惚恍境界,不由感官分別取捨事物 形色的混沌境界,才是《老子》對心所主張的一貫境界,故又謂「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 為心」、「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與「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王弼 1992:
129,47-48),「無欲」亦因此自然達成。故知,當身體分出心、物兩面時,「無欲」才真 正可能。
而在「有欲」變「無欲」的過程中,身體感官知覺的方式要最先改變。因為「有欲」、
「無欲」的差別即在感官對外物形色取不取捨,貪不貪愛。有欲,即以感官取捨形色;無 欲,則反其道而行。故《老子》第十二章謂: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 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王弼 1992:28)
耳目等知覺感官若不斷著意於外物之形色聲味,不斷追求其間無盡的區別與刺激,則 勢必產生無窮的欲望,勞精費神而致「盲」、「聾」、「爽」、「狂」、「妨」,生大禍害。《韓非 子‧解老》則在解釋「治人事天莫如嗇」一句時再次申明此理,其文謂:
23《王弼集校釋‧老子道德經注》第十四章(王弼 1992:31-32)。
聰明睿智天也,動靜思慮人也。人也者,乘於天明以視,寄於天聰以聽,託 於天智以思慮。故視強則目不明,聽甚則耳不聰,思慮過度則智識亂。目不明 則不能決黑白之分,耳不聰則不能別清濁之聲,智識亂則不能審得失之地。
目不能決黑白之色,則謂之盲,耳不能別清濁之聲則謂之聾,心不能審得失 之地則謂之狂。盲則不能避晝日之險,聾則不能知雷霆之害,狂則不能免人 間法令之禍。書之所謂治人者,適動靜之節,省思慮之費也。所謂事天者,不 極聰明之力,不盡智識之任。苟極盡則費神多,費神多則盲聾悖狂之禍至,
是以嗇之。嗇之者,愛其精神,嗇其智識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嗇。」(韓 非 2000:394)
心智感官本為人之天賦,然而人一旦擁有欲望便會過度使用此種天賦,此一過度的使 用將令其喪失原本所具之功能,因此當愛養精神以修身。是故唯有遵守《老子》的教誨,
「為腹不為目」,「去彼取此」,不取「彼」之外物,而「以身觀身」,反取「此」之自身才 能去除禍害,解決欲望的問題。24
而後,由耳目感官知覺方式的改變便可及於氣血與心智的變化。此點,《文子‧九 守》在其對《老子》第十二章的闡釋中做了進一步的說明,其文謂:
夫孔竅者,精神之戶牖。血氣者,五藏之使候。故耳目淫於聲色,即五藏搖動 而不定,血氣滔蕩而不休,精神馳騁而不守。禍福之至,雖如丘山,无由識 之矣。……故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音入耳,使耳不聰。五味亂口,使口生 創。趣舍滑心,使行飛揚。(文子 2000:117)25
耳目感官等孔竅若淫於聲色,便將使身體之「五藏」、「血氣」與「精神」動盪不安,亦將
24 《管子‧心術上》謂「人皆欲知,而莫索之其所以知,彼也。其所以知,此也。不脩之此,焉能 知彼」,依王念孫云此處字句或有訛亂,然而以「此」為能知之主體,「彼」為欲知之客體,則十 分明顯,以此來看,《老子》此處之「此」亦指可知可欲外物之性或精神等內在無形的主體(丁亮 2006:204-214)。
25 《文子》時代雖較老子晚,然從「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音入耳,使耳不聰。五味亂口,使口 生創。趣舍滑心,使行飛揚」等論述可知此文顯為解釋《老子》第十二章而作。其論述之主要脈絡 與前引《國語‧周語下》單穆公勸周景王之語相合,亦與《韓非子‧解老》、《韓非子‧喻老》的觀 點相合,在後並為《淮南子‧精神訓》所見,故取其語之大旨闡釋《老子》第十二章文中所隱含的 知覺變化。
使心智失去效用,致無法辨識大如丘山之禍福。故感官知覺之方式若有問題,便將影響 身體之氣血與心智兩個面向。反之,若守靜篤而少嗜欲,則氣血心智均將改善,故又謂:
夫血氣者,人之華也,五藏者,人之精也。血氣專乎內而不外越,則胸腹充 而嗜欲寡,嗜欲寡則耳目清而聽視聰達,聽視聰達謂之明。五藏能屬於心而 无離,則氣意勝而行不僻,精神盛而氣不散,以聽无不聞,以視无不見,以 為无不成。患禍无由入,邪氣不能襲。(文子 2000:116)
是知「有欲」變「無欲」令身體之知覺方式改變,不但可使「耳目清而聽視聰達」,亦可讓
「精神盛而氣不散」,「患禍无由入」。簡單的講,即是心智能不受感官嗜欲的干擾,便 可清明安靜,氣血不外越,而能產生正確的思維,這其實便是修身的具體過程。
奇妙的是,在「去彼取此」的變化下,身體亦從「有身」變成了「無身」。蓋如前所述,
「身」本為「有身」,本可指示某一有形個別之私人身體而用以自稱,故為有。身既為有,
除了實質滅亡外,實無「無身」之可能,但在身體心、物兩面的特性彰顯下,心獨特的主 動徵知功能為「無身」開闢了另一種可能。當心「去彼取此」,不就外物形色取捨,而精 神內守時,則可進入「無名」、「無物」、「無欲」的境界,既無分別取捨,身體為有為物的 特性便也全然在心中消失了,甚至,連一己之心也在自身的知覺中消失了,26身體因此 從「有身」自然的變成「無身」。故《老子》第十四章謂: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 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 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王 弼 1992:28)
蓋心中「有身」則有物,有物則有欲,有欲則寵辱可生大患,故謂「吾所以有大患者,為 吾有身」。若心想不生大患則必將無欲,想無欲則必將無物,無物則無身,故謂「及吾無 身,吾有何患?」身體不再感受到其軀體實質的存在,不再刻意視聽,不再刻意而行,
亦將無感於其與他物的區別,混然無別,此亦當即《莊子‧大宗師》顏回坐忘「墮肢體,
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之境(莊周 1991:285),於是「無身」。27
一旦「無身」,則身體在他人身體的感受中也起了根本的變化。因為身體成了一個
26 此點可從《老子》第四十九章「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得知。
27 有關《老子》「無身之身」的詳細內涵讀者可參丁亮(2006:214-223)。
空無之物,故其在時空中所形成的種種私我區隔皆消失不見,是以《老子》第六十六章 謂: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 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 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王弼 1992:170)
《老子》第七章謂: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