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朝基於統治的需要,而有國子監八旗官學的創設,無論 習清文或讀漢書,其目的都是希望八旗子弟能「兼通滿、漢,足 充任用」。這種依循漢族官學教育的形式,經過康熙朝的發展,出 現學生來源特定、設在特定區域、具有補充作用等三種新形態的 八旗學校。再由雍正皇帝大力推展,上自宗室下至兵丁,從北京
296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咸豐同治兩朝上諭檔》,冊4,頁89上,咸豐四年四月 十五日,內閣奉上諭。
297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咸豐同治兩朝上諭檔》,冊4,頁89下,咸豐四年四月 十五日,內閣奉上諭。
到盛京,不論貧富的八旗子弟都得到入學接受教育的機會;惟在 短短十餘年之間,各式旗學相繼成立,不免造成性質重疊、相互 排擠,以致資源浪費、成效不彰。京營旗學存在膨脹過快的隱 憂,駐防八旗子弟卻須面對教育資源匱乏的困難,乾隆皇帝一方 面對京營旗學進行整併,另一方面則隨著駐防政策變動與駐防體 系漸次完成,准許駐防地以八旗官學或義學的名義興辦學校,既 使教育資源獲得較為合理的分配,又是維繫清語、騎射民族特質 的手段。雖然旗學仿自漢制,但是不失為具有滿洲特色的官學教 育制度,而嘉慶朝以後各駐防行政長官在駐防城中引進漢族的書 院教育,則使當年康熙皇帝對旗人「留駐外省」的憂慮,成為無 法逆轉的現實。
國家為不同階層、各個駐地的旗人興辦旗學,使其普遍有接 受教育的機會,並施以定期與不定期的考課;對擔任教習者,從 揀選、任職到滿期,亦有諸多規範,期能確保子弟的學習品質。
雖然實施成效不盡理想,最終也流於形式,仍能看出皇帝對旗人 教育問題的關心。在旗學學習「清書」或「清漢書」的八旗子 弟,係以滿文繙譯的《四書》、《五經》為核心教材,另兼及其他 儒家典籍的譯本,其知識基礎與專習「漢書」者,並無二致,甚 至和漢族傳統的經、史教育相同。儒家學說長期在政治力的扶持 下,成為中國學術思想的主流與歷代帝王施政敷化的準則,漢族 更奉之為民族文化的精神象徵。順治皇帝揭示「崇儒重道」的基 本國策,康熙皇帝致力將自己塑造成符合儒家「內聖外王」的
「聖君」形象,都是用以爭取漢族士人對政權的支持與認同,298 其中固然有追求知識的動機,猶清楚地將儒家教條視為一種手段 或工具;299尊崇孔子超越前代的雍正皇帝也明白地表示,係著眼
298 參見黃進興,〈清初政權意識形態之探究:政治化的「道統觀」〉,《中央研究院 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58.1(臺北,1987.3),頁105-121。另有關康熙皇帝結合
「治統」與「道統」的討論,參見高翔,《康雍乾三帝統治思想研究》(北京:中 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5),頁29-31。
299 參見宋德宣,《康熙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頁202-204 ; 高 翔 , 〈 論 清 初 理 學 的 政 治 影 響 〉 , 《 清 史 研 究 》 , 1993:3 ( 北 京 , 1993.8),頁66-73。
於 「 為 益 於 帝 王 」 的 一 面 。300雍 正 皇 帝 分 析 孔 子 之 教 在 「 明 倫 紀、辨名分、正人心、端風俗」,「綱維既立,而人無踰閒蕩檢之 事,在臣子固守其常,名義攸昭,而各懷尊君親上之心,在君父 尤受其益」,301將儒家忠孝倫理價值施展在駕馭人民方面,即可從 中獲取最大的統治利益。然而,諸帝在為八旗子弟選定教材的過 程中,係以培養子弟「兼通清、漢」的能力和保持民族特質為首 要考量,是否未能慮及教材內容的潛移默化作用,竟將「以漢治 漢」的策略錯置在旗人身上,抑或是刻意添加儒家的成分,深化 八旗子弟「各懷尊君親上之心」以鞏固國家根本,其中的因果關 係實不易釐清。但是從康熙九年(1670)康熙皇帝據漢人社會的 倫理規範,頒布「以教化為先」的「聖諭十六條」,302經雍正皇帝 演繹成《聖諭廣訓》,傳諭各地定期宣講,並推展至旗人社會來 看,303旗人無論入學與否,國家都能有效地建構其漢族式或儒家
300 清世宗御製,《世宗憲皇帝御製文集》,卷16,〈碑文.修建闕里聖廟碑文〉,頁 123下。關於雍正皇帝尊孔的措施,參見馮爾康,《雍正傳》,頁422-423。
301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雍正朝起居注冊》(北京:中華書局,1993),頁1376 上-1376下,雍正五年七月十九日癸酉條。
302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卷34,頁461上-461下,康熙九年十月癸巳條。
「聖諭十六條」的內容為:「敦孝弟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和鄉黨以息爭 訟,重農桑以足衣食,尚節儉以惜財用,隆學校以端士習,黜異端以崇正學,講法 律以儆愚頑,明禮讓以厚風俗,務本業以定民志,訓子弟以禁非為,息誣告以全良 善,誡窩逃以免株連,完錢糧以省催科,聯保甲以弭盜賊,解讐忿以重身命」。
303 例如:雍正三年(1725),八旗都統等議覆:「……頒賜八旗《聖諭廣訓》、《御 製朋黨論》諸書,誠厚風俗、正人心之極規也。但臣等宣示各該佐領,恐或不能周 遍,竊見外省將軍、總督、巡撫以下等官,每月會集講《聖諭廣訓》,曉諭村民,
八旗亦宜照依此例,將《聖諭廣訓》、《御製朋黨論》諸書,令各甲喇、各佐領 下,每月傳集官兵人等,明白講解,俾其曉悟等語。仰惟《聖諭廣訓》等書,原係 厚風俗、正人心、勸善懲惡之大經大法,理宜家喻戶曉,咸各講習。嗣後,凡所奉 訓諭,令八旗各佐領下,於每月初一日,傳集該管官兵,明白講解,再教場射箭之 期,亦令講解,曉諭於眾」,見允祿等奉敕編,《世宗憲皇帝諭行旗務奏議》,卷 3,頁6-7,奏入於雍正三年四月二十三日,奉旨,知道了。雍正七年(1729)設立 覺羅學時,議定:「至十八歲以上,未曾讀書者,不可竟無教訓,於每月朔、望傳 集該旗公署,宣講《聖諭廣訓》」,見允祿等奉敕編,《世宗憲皇帝上諭旗務議 覆 》 , 卷7 , 頁 25 , 奏 入 於 雍 正 七 年 十 二 月 十 九 日 , 奉 旨 , 依 議 。 雍 正 八 年
(1730),戶部議覆旗莊事務時,另摺奏陳,曰:「各路所轄莊屯,有內務府及各 王公莊頭,並八旗廢員以及廢員之子弟、家人,其中賢愚固屬不等,……當仰體皇 仁教誨禁約,使之開導洗革,以化其澆凌之積習。……更於農隙之時,宣揚《聖諭 廣訓》,發其彝良,漸歸淳樸」,見允祿等奉敕編,《世宗憲皇帝上諭旗務議
式的忠順倫常觀念,結果可能會造成操著流利滿語、擁有傲人騎 射技能、對皇帝有著高度向心力的八旗子弟,內心世界卻是充斥 著漢族的或儒家的意識形態。
乾隆皇帝嘗謂:「國初惟以清語為本,繙譯為後所增飾」,304 說明為達到統治中國的目的,必須在民族傳統與現實需要之間尋 求協調;嘉慶皇帝宣稱:「滿洲國語本應不學而能」,實際上子弟 必須透過學校教育才可以習得「本能」,則道破滿洲入主中國並欲 久居之,又須面對保持民族特質的嚴酷考驗,八旗學校的設置與 繙譯教育的推動,便是因應此一需求下的產物。在學校培養繙譯 人才的過程中,統治者一方面希望藉由教育來維護民族傳統,進 而凝聚族群的向心力,並據以做為旗、民的區隔。另一方面,卻 有意或無意地將漢文化因素融入其努力經營的八旗教育系統中,
即使皇帝本人很清楚應如何把持或操作其中的界限,對無法體會 聖意的旗人而言,終將會造成認知上的混淆,而出現學習怠惰以 致偏離民族傳統或拋棄民族特質的結果。至於旗學能否造就堪用 的繙譯人才,雖然官書、檔案記載任職各部院衙門的旗人清文、
繙譯荒疏的情形所在多有,其中實涉及教育制度流於形式、選才 制度出現弊端等外在因素,以及子弟學習態度、旗人仕宦心態等 內在因素的交互作用;環境與風氣固然會造成影響,但是影響程 度當屬因人而異的個案問題,不應一概而論。
覆》,卷8,頁24-25,奏入於雍正八年八月初九日,奉旨,依議。
304 昭槤,《嘯亭雜錄》,卷1,〈繙譯〉,頁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