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美日衝突事件，類似 1919年 5月的天津美日衝突事件，均 與士兵酒醉鬥毆有關。這或許是當時美軍軍紀不佳，尤其美國駐 華 水 兵 間 流 行 著 一 種 不 好 的 街 頭 嬉 鬧 （ street skylarking） 風 氣 。 休 假 上 岸 時 ， 他 們 熱 中 於 燃 放 大 型 鞭 炮 ， 並 故 意 投 擲 至 行 人 身 上 ， 有 時 甚 至 丟 向 人 力 車 ， 造 成 行 人 、 車 伕 、 乘 客 等 極 大 的 驚 嚇，美軍水兵則引以為樂；在美、日爆發衝突之前，此類故意的 惡作劇在虹口地區早已屢見不鮮。45其次，美國海軍士兵在上海登 岸休假，往往流連於租界內的酒館、妓院，且經常酒醉鬧事。美
44 “Japanese Rowdies in Battle with American Sailors,” The Shanghai Gazette, 24 May 1921.
45 “Japanese and American Tars Fight in Streets,” The China Press, 24 May 1921.
國駐華法院司法委員舒和即曾痛批美軍士兵經常出入維多利亞酒 吧，動輒聚眾喝酒鬧事，甚至搶人錢財，故建議美國海軍當局應 考慮禁止水兵出入上述酒色場所。46事實上，即使美國海軍當局後 來曾下令禁止水兵進入虹口地區，並派出海軍糾察隊巡邏以防止 越 境 ， 但 違 令 闖 入 者 依 然 所 在 多 有 ，47可 見 確 實 有 紀 律 散 漫 的 問 題。
除了美國海軍紀律問題之外，從上海虹口衝突事件的一些細 節過程中，還是可以觀察出美、日兩國之間隱約對立的意識。美 軍水兵為何刻意向日本水兵投擲炮竹？雖然美國海軍亞洲艦隊調 查報告中，試圖澄清美軍水兵燃放炮竹並非針對日本人，而是誤 炸，但從租界警務處的報告，已是累犯，故恐非意外，而是帶有 針對性且挑釁意味十分濃厚。黑龍號軍艦的羅德斯中校（Commander
J. B. Rhodes, USS Huron）在出席美國駐華法院作證時，亦坦承在衝突
時部分水兵企圖回艦攜帶武器上岸，所幸遭到制止。至於在衝突 中曾發生美軍水兵挑戰公權力、攻擊執法中的租界巡捕，並被美 國駐華法院斥責並予以裁罰的情事，根據歐籍巡捕的證詞，表示 他們之所以遭到美軍水兵攻擊，應該與「美國人誤認我們是日籍 巡捕」有關。48而且從其他歐籍巡捕證詞也指出，被逮捕的美軍水 兵 貝 伯 寇 克 ， 曾 在 衝 突 現 場 叫 囂 ， 聲 稱 ：「 這 是 我 與 那 些 日 本 佬
（Japs）的戰爭，你們（巡捕）不要介入」。無庸諱言，美軍水兵 對日本的仇恨程度，是相當濃厚的；同樣地，日本方面也是不遑 多讓，反應也異常激昂。原先只是少部分美軍水兵與日本水兵酒
46 “Week-End Fracas: American-Japanese Fight,” The Shanghai Mercury, 23 May 1921.
47 根據《字林西報》6月初的報導，美國海軍糾察隊於1921年6月6日在虹口地區執行 巡邏任務，從中午12點30分至午夜12點，竟共拘捕了高達27名違令闖入的海軍水 兵，顯見此類情況相當嚴重。見“From Day to Day,” The North China Daily News, 8 June 1921, p. 14.
48 由 於 無 論 歐 籍 或 是 日 籍 巡 捕 均 著 制 服 ， 加 以 虹 口 租 界 本 多 為 日 籍 巡 捕 ， 衝 突 慌 亂 間 ， 加 上 夜 間 光 線 昏 暗 ， 美 軍 士 兵 極 可 能 將 趕 來 支 援 的 歐 籍 巡 捕 誤 認 為 日 籍 巡 捕。無論是作為當事人的美軍士兵，抑或是被攻擊的歐籍巡捕，均持此見解。
1921年上海虹口美日衝突事件研究 131
-醉鬥毆，竟迅速升級至虹口地區的大規模搜捕與攻擊行動，多達 數百人的日本水兵與群眾參與其事，公然在虹口鬧區街頭大肆攻 擊落單的美軍士兵，猶如彼此之間有著深仇大恨。部分日本餐館 似乎也對美軍水兵抱持敵意，拒絕其進店用餐，即使那些水兵並 未酒醉鬧事，只是想單純平和地用餐。租界巡捕正巡官麥逵格在 美國駐華法院作證時，亦指出日本人在報復美軍水兵時，其行動 是相當陰險的。因為他們故意藏身在街頭巷內，不理會成群結隊 的美軍士兵，但是只要看到落單的美軍士兵，就利用人數優勢，
聚 集 湧 上 前 去 毆 打 美 兵 。 從 這 些 細 節 ， 不 難 理 解 當 時 美 、 日 雙 方，尤其是美軍水兵與日本水兵和居留民團之間的緊張氣氛。稍 有細故或衝突發生，可能即刻引爆更大規模、更為兇殘的武力衝 突事件。49
1920 年代美軍在華第一線基層官兵對於美、日終將一戰的認 知，似有日漸高漲的趨勢。50然而，為何在一戰結束後不久，正當 各國人民一片歡慶世界復歸和平之際，美軍在華基層官兵卻對曾 是盟邦的日本興起了戰爭的念頭？根本原因，可能必須從美、日 官兵日常生活的互動中發掘。從上述的分析來看，美軍士兵確實 對於日本抱有敵對意識，起初的燃放鞭炮，固然多以玩樂戲弄成 分 為 主 ， 但 還 是 透 露 出 美 軍 水 兵 對 於 日 本 人 的 歧 視 與 輕 蔑 。 然 而，日本水兵尤其是日本居留民團的激烈反應，還有以多欺少的
49 此 外 ， 黑 龍 號 的 羅 德 斯 中 校 在 美 國 駐 華 法 院 上 亦 證 稱 ， 黑 龍 號 上 的 美 軍 水 兵 普 遍 認為此次衝突事件乃是「基於自衛，為了生命而戰鬥」。換言之，美軍水兵可能認 定 日 本 水 兵 與 群 眾 的 武 力 報 復 行 動 ， 已 逾 越 一 般 鬥 毆 ， 而 帶 有 高 度 威 脅 性 ， 所 以 他 們 是 為 自 衛 而 戰 。 以 上 有 關 羅 德 斯 中 校 、 歐 籍 巡 捕 以 及 英 籍 正 巡 官 麥 逵 格 等 的 觀 點 與 證 詞 ， 可 以 參 見“Week-End Fracas: American-Japanese Fight,” The Shanghai Mercury, 23 May 1921; “Japanese and U.S. Sailors in Fight,” The China Press, 24 May 1921; “More Trouble in Hongkew,” The North China Daily News, 24 May 1921, p. 11;
“Japanese Rowdies in Battle with American Sailors,” The Shanghai Gazette, 24 May 1921.
50 Glenn F. Howell, Dennis L. Nobel, ed., Gunboats on the Yangtze: The Diary of Captain Glenn F. Howell of the USS Palos, 1920-1921, p. 127.
武裝報復之舉，很快引燃起美軍水兵的戰鬥意識，也試圖集結人 馬進行反制。誠如上海公共租界警務處的觀察與警示，此類情況 如果再不制止，極可能擦槍走火，在美、日旅華人員之間，引起 更大規模的敵對攻擊行動。事實上，每一次的衝突，都會引起另 外一波的報復，進而引起更大的衝突，規模越來越大、報復手段 越來越凶狠，而形成惡性循環。因此，美、日兩國在華水兵每次 衝突，都有可能累積更多的仇恨，直到下一次衝突發生。51
此外，日本群眾對於美日士兵衝突的反應與態度，也顯得異 常激動。基本上，無論是 1919 年 3 月的天津事件，還是 1921 年 5 月的上海虹口事件，美方參與衝突的只是一般基層士兵，絕大部 分美籍僑民都未參與其事。換言之，美、日衝突事件或許會影響 到日後美國僑民對日本的觀感，但是在事發當下，他們選擇採取 較為克制的態度處之，並未實際涉入其中。這也使得美國方面的 情況，相對停留於較為單純的士兵之間的（酒後）聚眾鬧事與鬥 毆。然而，日本方面，或許由於民族性不同，情況則較為複雜。
除了士兵外，無論在天津事件還是上海虹口事件中，日本居留民 團都沒有缺席。有時，日本群眾甚至還反客為主，比身為當事者 的士兵更加激動，並採取更為極端的暴力手段。日本在華居留民 團素來以團結強悍著稱，而過於激烈的情緒反應，可能也會限制 日本駐華使領的因應對策，使其被迫以較為強硬的外交立場來進 行交涉，不利於事件和平善了。52特別是日本僑民的過激反應，不
51 根 據 《 字 林 西 報 》 的 報 導 ， 在 上 海 虹 口 衝 突 事 件 後 約 一 個 月 ， 一 名 來 自 美 國 海 軍 黑 龍 號 軍 艦 上 的 海 軍 糾 察 隊 隊 員 向 虹 口 捕 房 報 稱 ， 在 執 行 巡 邏 任 務 時 ， 有 一 名 日 本 水 兵 向 他 投 擲 鞭 炮 。 但 該 名 日 本 水 兵 則 反 過 來 投 訴 美 軍 糾 察 隊 隊 員 故 意 攔 阻 其 通 行 ， 並 揮 舞 警 棍 作 勢 要 採 取 攻 擊 行 動 。 見“From Day to Day,” The North China Daily News, 23 June 1921, p. 12. 天津《大公報》對此事件亦有詳細報導，並稱美日 又發生衝突，詳參〈上海美日水手又齟齬〉，《大公報》（天津），1921年6月26
日，第6版。
52 例如1923年的中日長沙事件中，日本僑民過於激烈的反彈情緒，即曾限制了日本 駐 長 沙 領 事 的 外 交 作 為 ， 使 其 被 迫 依 照 僑 民 要 求 ， 採 取 較 為 強 硬 的 交 涉 立 場 。 日 本 領 事 曾 向 外 務 省 反 應 當 地 僑 民 對 於 外 交 作 為 的 限 制 與 影 響 。 詳 參 〈 領 事 館 及 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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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避免會加深美、日在華社群與士兵之間的仇視狀態。即使事件 結束，兩國人民之間可能還是會留下抹滅不去的心結。例如：上 海美、日衝突發生後，曾謠傳事態極其嚴重，以致於在傳回日本 後，一度造成日本股市的大跌。53由此可以推估，在當時日本商界 與 投 資 者 眼 中 ， 對 於 美 、 日 可 能 爆 發 衝 突 的 陰 影 ， 是 相 當 敏 感 的，而且在一戰後持續運作與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