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所述,蘇雪林對新舊詩的觀念是「新舊夾雜」的。一方面繼承傳統 的詩之性情與思想的「舊」,一方面尋求詩之工具與外來思潮的「新」,新與 舊的雙重標準使得蘇雪林的詩歌批評呈現混雜狀態,而且產生一些矛盾。五 四前後的新詩觀念仍屬薄弱階段,舊的觀念未完全摒除,也難於摒除;新的 思想未必是新,也尚未落實,故駁雜。蘇雪林承認自己是個半調子的人,《浮 生九四》云:
77 蘇雪林,〈由整理天問而引起屈賦研究的興趣談〉,《天問正簡》(臺北:文津出版社,1992)。
〈我在抗戰時期的文學活動〉,《文訊月刊》,第7、8 期,1984 年。
78 Tatarkiewicz, Wladyslaw. A History of Six Ideas: an Essay in Aesthetics.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80,劉文潭譯,〈美的概念〉,《西洋六大美學理念史》:「希臘人在比例中所讚賞 的,不是被『看到』的秩序,而是被『知道』的秩序。」(臺北:聯經文化事業出版有限公 司,2001 年三版),頁 10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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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幸運,雖服膺理性主義,還知選擇應走的路。……人家批 評我思想很新,行為則舊,是個半新半舊,矛盾性人物,只好 由他。我是天生這個胚子,又能奈何!79
「半新半舊」、「矛盾性」正是蘇雪林的自我寫照,而不自覺地表現在她的新 詩批評。新文學運動初期,詩人們多有「半調子」情況發生,蘇雪林藉著評 冰心小詩,指出:
當胡適《嘗試集》發表之後,許多中年和青年的詩人,努力從 舊詩格律解放出來而為新文藝的試驗。或寫出了許多似詩非 詩,似詞非非詞的東西;或把散文拆開,一行一行寫了,公然 自命為詩。80
她沒有積極創作新詩的打算,或許因為發現當時新文學運動出現「似是而非」
詩作,因此可以理解,但是,即使她新詩創作不多,在舊詩創作與新詩評論 之間,亦悄悄地隱示其心理傾向,也就是說,雖云「半調子」,但不論在社 會思潮的接受或文學的表現方面,這個新與舊「一半」、「一半」之間,蘇雪 林是有選擇性的「半」。例如,對於外來語的看法,外來語是「新」的,蘇 雪林認為對於外來事物應「慎重考慮」,81外來語可以使用,但歐美文明並不 是「好壞只管往自己屋裡拉」,82這是她謹慎之處,但又何嘗不是用「一半」
的觀念對新舊詩採取各半保留態度?
而且,她對新文學的形式與內容又從技能看待,白話文之用途是為了「謀 生活」:
79 蘇雪林,《浮生九四──雪林回憶錄》(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91),頁 46。
80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77。
81 蘇雪林云:「照我個人意見,運用外來文字應當慎重考慮,至於外來典故術語等等,可救固 有文字之窘乏,只有歡迎,決無反對之理。好像印度文化入中國後,文化也起變化,現在 有許多語言便是從佛典上來的。……其他西洋文字或譯音,或譯義而附註其原文,並無不 可。」,《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118。
82 同前註,評聞一多〈有個東方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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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本身呆板枯窘,究竟不能充分改造。……我們要謀生活就 有許多必須學問技能之肄習,……所以文學工具的改換,是刻 不容緩的事了。83
對於取法西洋文學,則說:
接枝之樹,結實愈碩;混種之花,蓓蕾更盛,同樣一國文化與 外來文化調和,每每改變其精神面目,一國文學與別國融合,
也能產生一種新文學。84
新文學的工具使用與外來文學都著眼於「作用」,此作用是用於「舊」文學,
故基本思考仍在傳統文學,此時,前述蘇雪林重視詩的感情質素是暫隱的。
她所強調的是混種之「後花」,而非直取用來接枝之「異花」,所以,在「後 花」的範疇裡仍可看出她隱約述說「前花」基因,故蘇雪林並未完全以新取 代舊,這是她新詩批評的「半調子」核心。
那麼,蘇雪林對於新舊詩的半調子矛盾心理基礎為何?總觀時代與個人 經歷之影響,大約可從三方面言之:一、一種追新心理,二、新舊夾纏的時 代替換,三、飄搖駁雜的生命際遇所致。首先,所謂新,是一種與「舊」相 較的某種突破性意念或作為,它是有對照值的。蘇雪林評論康白情、俞平伯、
汪靜之詩的價值微小,但是,在他們所處時勢下則表現令人驚奇之勢:
我們批評草創的新文學,尺度不能不略放寬,……詩人寫他的 創作,正無異魯賓遜在荒島上手造他的屋宇。那簡陋的茅屋和 繩梯,那樹枝編成的牆,和由土崖掘成的倉庫,出之以一手一 足之力,似乎比我們這世界的瓊樓玉宇,還令人驚奇。85
83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總論》,頁 8。
84 同前註,頁 34。
85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第一編〈新詩〉,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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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白情等人創建的「新」稍嫌簡陋,這種簡陋雖然微薄卻抵得過眩麗,因為 是一種「驚奇」。所以,蘇雪林的「新」並未全然從「捨棄舊」的立場去看 待,也就是說「新」不一定是「舊」的相反,只要它「新」就是「新」,她 所舉例的魯賓遜故事,荒島上並沒有什麼「舊」事物可供對照,故只要一出 現就是「令人驚奇」的,在此,「新」無標準,也因此她的新詩批評中,舊 的影子仍深。新文學的特色在於「新工具」的使用,以及一種「驚奇」之感,
這是五四運動的旋風,蘇雪林新詩評論的心理基礎在此。因此,以其文藝美 才,在長達一百有三的生命裡,新詩作品寥若晨星,但是她始終注意新文學,
民國41 年,自法歸臺以後,也與當年文壇上新詩與舊詩的創作者皆有來往。
她一生都同時關心舊詩與新詩,但蘇雪林的關心其實存在著一份撲朔迷離的 弔詭,欲解開此弔詭,啟鑰就在於她觀念上依然是傳統,肯定的只有「新」
之「工具」與「驚奇」意義。所以,嚴格說來,蘇雪林的新詩評論存在著「舊」
的蹤影,也因為如此,我們從她的詩歌評論中會發覺有此處說此、彼處說彼 的現象;蘇雪林對新舊文學的態度是交叉互用的,她的論述始終在變動之 中。例如引用中國古典詩論批評新詩,評論聞一多〈死水〉即以蘇軾評陶柳 詩「所貴乎枯澹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86前述蘇雪林與覃子豪辯 論象徵詩問題,她指出詩是要讓人能讀得懂的,但評論聞一多字句矜鍊,除 了引中國古典詩論(叔苴子論文)以之為對〈死水〉的批評是「天造地設」,
接著又說:「至於體裁、可懂性的問題比較不重要,可以不論」;87以及蘇雪 林自負壓卷之作〈觀奕〉中表達了思想,但是評胡適詩又說:「詩歌的作用 無非表達情感,發表思想究竟不算正途」,這些都是蘇雪林評論新詩時的標 準之抵觸。最值得思考的是:蘇雪林身經五四思潮洗禮,亦躋身中國現代文 壇知名作家,她為何多創作舊體詩而少寫新詩?如果舊體詩的空氣令人窒 息,有心人應該轉換跑道,以另一種體裁再度書寫自己的詩心,但是蘇雪林
86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122。
87 同前註,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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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這麼做,原因是她在舊與新之間還沒有準備好對待心態。
其次,蘇雪林以舊體詩的創作經驗評論新詩,在這樣的舊新交磨中,其 詩歌批評呈現不自覺的多重面向且不斷變動,此矛盾是當時時代潮流之下,
新舊青黃不接的普世現象。值得注意的是,《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一書,
顧名思義與新文學有關,但事實情況是蘇雪林所評論的詩人,他們都無法脫 胎換骨,本身仍是半新半舊之人。88追根究底,蘇雪林對新文學的觀念是因 時代變化使得文學不得不改變,而改變的重點是「工具」問題,89在詩的內 容上,她依舊擺脫不掉舊文學的影子。雖然清末民初的文學改革始因於外境 迭至,因此思索內在的改變,然而,這個改變並不徹底,或者說是別有用心,
鄭方澤〈論晚清文學改革運動的歷史經驗〉指出:
這些作家受強烈的政治欲望所驅使,有著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和 創作欲望。與其說他們要改革文學,不如說他們在政治上需要 文學的改革,因而較好地克服了文學創作中的消閒化和商業化 的傾向。90
蘇雪林新詩評論並沒有強烈的政治需要之跡象,但是,她所表現出來的「抑 舊揚新」其實是「似新實舊」,說明了其詩歌批評的主要特徵,此特徵的根 源即是過渡的時代之「鹵莽滅裂的現象」。91再次,蘇雪林一生飄泊,無家無 依,在其生涯裡,起始於婚姻不如意,對愛情倒盡胃口;接著迫於戰亂,流
88 評「五四左右幾位半路出家的詩人」云:「他們作詩腕底常有『舊詩詞的鬼影』出現的。」,
評成仿吾:「詩有『流浪』一集,大部分沿襲舊詩詞的聲律──一般青年用此方式者很多。」,
《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63、97。
89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總論》:「及至現代,各工業國家的政治經濟勢力,竟席捲 了全中國,文化起了空前急劇的變化,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感情,都帶上現代色彩,再使 用那古老工具來發表時,便不免顯出捉襟露肘,左支右絀之窘態,非更換一個工具是不行 的了。」,頁4。
90 《首屆中國近代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南昌:百花文藝出版社,1994),頁 575。
91 蘇雪林云:「在文學革命的過渡時代,舊的聲律格調完全打破了,新的還沒有建設起來,於 是什麼鹵莽滅裂的現象都出來了。我們只見新詩壇年年月月出青年詩人,我們只見新詩一 集一集粗製濫造出來,比雨後春筍還要茂盛。」,《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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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失所而遠走異國,雖然,民國 41 年,她因行囊羞赧,自法國萬里歸來,
後落足於臺南成功大學教職員宿舍,有大姐與她相依為命,但蘇淑孟女士於 民國61 年撒手人寰,而蘇雪林逝於民國 88 年,亦即她又孤單地獨居僻巷長 達25 年歲月。92在文藝學術路途上,她因個性秉直,就讀北京高等女師之時,
即與易君左展開一場筆墨官司,後來又因「反魯」備受文壇擠壓,而其真正
即與易君左展開一場筆墨官司,後來又因「反魯」備受文壇擠壓,而其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