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華人文 學報 第十七期 2010 年 7 月 頁89-126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蘇雪林之舊詩創作與新詩評論
吳姍姍
∗提 要
蘇雪林早年享譽中國現代文壇著作為《綠天》與《棘心》,屬於新文藝創作; 關於舊文學,則有詩集《燈前詩草》及散見日記集與報刊之偶作。《燈前詩草》 的創作時代在晚清與民初之際,蘇雪林乃身經五四新文學運動之人,曾自言「余 所為詩詞皆不足觀」,後又有新詩評論著作。本文透過蘇雪林之古典詩創作及新 詩評論探討其對新舊詩的接納與排斥,蘇雪林以創作與評論的實際行動對新舊接 替的時代作出回應。 關鍵詞:蘇雪林、《燈前詩草》、舊體詩、新詩、五四時期一、前言
蘇雪林(1897-1999),祖籍安徽省太平縣嶺下村,原名蘇小梅,字雪林。 民國8 年秋天升學北京高等女子師範學校,將「小」字省去,改名蘇梅。民 國 10 年留學法國,就讀於吳稚暉、李石曾所辦的中法學院,主修藝術,後 改修語文。民國 14 年夏天,自法返國,始以字行。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 與冰心、廬隱、陳衡哲、凌叔華、袁昌英、馮沅君、石評梅等人被譽為新文∗ 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後研究員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學第一代女作家。縱觀其創作研究生涯,計有散文、小說、童話、戲劇、神 話、雜文、翻譯等,計千萬餘言,亦有繪畫作品傳世,為 20 世紀創作研究 成果最豐碩的女作家。蘇雪林的舊詩作品收錄在《燈前詩草》一書,晚年又 發表〈消夏雜詠〉於《中國國學》。1〈消夏雜詠〉乃民國77 年間,蘇雪林突 發詩興所作,記錄生活瑣事,包括詠花果、蓄貓、感時傷亂等,皆絕句。蘇 雪林生於民前15 年(1897),其〈我與舊詩〉2一文自述十二三歲開始作詩, 故《燈前詩草》創作時代約在民國初年。3中國文學史上,這一段時間正是新 舊交替之際,蘇雪林傳世的新詩很少,4相關的古典文學著作尚有《中國文學 史》、《唐詩概論》、《玉溪詩謎》,5前兩書屬於文學史敘述,《玉溪詩謎》為考 證文章;關於新文學評論則有《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6一書。雖然,創作與 評論可以是兩件事,但蘇雪林活躍於現代文壇的時候,她寫古典詩而評論現 代詩是其文藝生涯的一個特殊現象,本文即從這個特點,由蘇雪林的創作─ ─舊詩,與評論──新詩,兩者之間的參照,論述蘇雪林詩歌批評中,舊與 新詩的重疊潛意識影響她的批評觀念。
1 蘇雪林,《燈前詩草》(臺北:正中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82)。《中國國學》第 24 期,1996 年10 月。 2 蘇雪林,《我的生活》(臺北:文星書店,1967),頁 161-180。 3 少數作品例外,如詩集中:〈爐星之什〉之〈白壤即事〉寫於第二次赴法,時在民國 40 年; 〈題提籃話舊〉寫於臺南,是自法返臺,任教成功大學,在民國45 年之後;〈賀蔣承贊先生 蜜月畫展〉、〈乙未重陽書懷〉、〈迎接自強年〉、〈華岡頌呈文化學院院長張公〉、〈庚申上巳蒓 老紀念〉、〈恭賀王雪艇先生夫人九十雙慶〉皆寫於來臺之後。 4 蘇雪林於民國 10-14 年留學法國,曾在法國創作新詩,寄回中國報刊發表,但由於使用筆名, 至今頗難查考。成功大學中文系目前保留的蘇雪林文物,有刊於民國16 年間的新詩剪報三 首。 5 蘇雪林,《中國文學史》(臺中:光啟出版社,1970);《唐詩概論》(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33);《玉溪詩謎》(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9)。蘇雪林另有〈李賀的詩歌〉一文,歸 納李詩特色,同時指出李賀詩與〈離騷〉頗相似,此文應是其神話研究的附屬品。收在《雪 林自選集》(臺北:神州書局,1959),頁 95-105。 6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臺北:純文學出版社,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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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情滿山林的舊詩創作
蘇雪林《燈前詩草》一書,除了集末為三弟婦紫娟遺詩外,共有〈山居 之什〉、〈柳帷之什〉、〈燕庠之什〉、〈旅歐之什〉、〈爐星之什〉、〈少作集〉及 詞作〈繡春詞〉八卷。由於此書並非新式排版,書中沒有頁碼亦無目錄,以 下所引詩作僅標明詩題。蘇雪林於〈自序〉敘述各卷創作時間與背景,〈山 居〉、〈柳帷〉作於民國2∼8 年,首尾 6 年,為返鄉之間所作: 余之為舊詩雖曰首尾六年,實則大都作於暑假返鄉之數月,而 收穫較豐碩者,則又常在出山數日之旅途間。 收穫在「出山旅途之間」,可知所寫為行遊山水及途中景物,屬於描寫大自 然之山水詩。〈燕庠〉作於民國8、9 年間,多為窗課之詩,〈自序〉云: 五四後,倡導新文學諸公痛詆舊詩為落伍,以為無一顧之價值, 余頗以為然,遂亦不屑為舊體詩,窗課所迫,勉強綴句聊以塞 責,既為應付之作,自亦不能出之以性靈。 由於五四新思潮飆起,舊有的一切被重新估價,凡舊皆無價值,蘇雪林「頗 以為然」,於是不屑為舊詩;從民國2∼8 年,其舊詩創作心態經歷汰換,不 屑之因,主要是五四思潮帶給知識份子的衝擊。〈旅歐〉作於民國10∼14 年 第一次留法期間,〈自序〉又云: 余一生中,興會之淋漓,意氣之發揚,精神之悅樂,以郭城之 遊為最。以後雖亦遊覽名山勝水,詩興則罕有所動。性靈類桎 梏之者,其故不能言也。 其生活所樂在遊覽名山勝水時,興會頓起而作,性靈桎梏則不作;〈旅歐之 什〉內容亦以與友人偕遊、記錄歐遊山水景觀為主。民國 14 年,蘇雪林自ڌරˠ͛ጯಡ ௐȈ˛ഇ 法返國後,因母喪及開始在各大學任教,課業繁忙,心緒寥然,對舊詩的熱 忱逐漸消失,偶有星火爆出,旋歸寂滅,故當時所作名為〈爐星之什〉,這 是創作心態的第二次轉變。雖云轉變,但總觀其歷程,蘇雪林對於創作舊詩 的動力意願並不多也不高。
(一)自然山川之景
以上是蘇雪林〈燈前詩草自序〉所述創作背景與歷程,雖然她的舊詩創 作動機不大,但作品能結集成冊,畢竟也累積相當數量,有趣的又是作者因 意願不高未以全力創作,則此書頗饒意味,因此,從詩集中歸納作品特色可 進一步了解蘇雪林的舊詩創作。《燈前詩草》作品特色有二:一、以描寫大 自然景物者居多,二、詩中往往充滿情感,換言之,全書以寫景兼抒情為主。 詩集之分卷,雖以年代及創作背景為別,然視其名〈山居〉、〈旅歐〉知為遊 覽寫景;〈柳帷〉、〈燕庠〉為讀書課學之作;〈爐星〉雖云詩火歸寂,所詠除 〈黃海紀遊〉依然是寫景外,實為蘇雪林決心成就名山事業的表白;7〈少作 集〉幾乎全為寫景作品。這一部詩集也說明了蘇雪林舊詩創作生涯中,從求 學時期之情感豐富,旅歐時期接觸西方文化,一直到回國專心著述,由少年 痴狂而修道心虔而堅決著述,是一段段熱情換熱情的紀錄。作者心靈流溢的 情感是《燈前詩草》之主體精神。 在題材方面,由於多寫行遊詩,《燈前詩草》十九描寫山水景物,卷一 〈山居之什〉可視為自謝靈運以降,王、孟以及楊萬里一脈的山水田園詩。 蘇雪林的描寫手法,並不以僻澀之字、奇矯之情專勝,例如〈出山〉之二: 綠楊一片望中迷,十里堤邊草不齊。滿樹鳴蟬如惜別,一聲聲 咽夕陽西。7 〈釋騷餘墨〉之一:「底事能閒不自閒,生涯都付蠹叢間。年來積習銷除盡,祗有名心不肯 刪。」;〈之二〉:「著作原非弋名具,攫金諛墓更堪嗤。燔心願作詞壇祭,勇絕飛蛾是我師。」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下聯似沿用杜牧之「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轉化而來,與小杜 詩同樣以眼中當下之物,由物之形或聲象徵離別的痛與噎。離別是痛苦的, 痛苦是難以承受的,然而蘇雪林並未使用艱深或悍厲的意象來表現這種被撕 裂、絕命也似的感受,卻以「綠楊一片」、「十里堤草」起意,反襯「迷」與 「不齊」;「滿樹鳴蟬」也是熱鬧的,「咽」才點出熱鬧裡的真正情緒。〈野遊 雜記以詩〉之一: 乍晴風日美,扶杖作山行。水碓舂雲濕,新泉得雨鳴。沙平鷗 鳥集,天遠野煙橫。待到清明近,東郊看偶耕。 寫山寫水、寫風寫日,寫眼中景與心中情,野遊途中的所見所感以平和文字 淡淡地表現作者的興致與心情。綜觀《燈前詩草》的風格多是這樣平易淡美, 甚少澀難字或濃豔情,而透過作者靜雅文字描述,展示出山水可賞、煙霞可 醉的嚮往。
(二)懷家念舊之情
自古以來,不論詩歌理論如何發達、詩評家提出多少觀點,詩歌抒情之 必須,幾乎是百代共識。蘇雪林舊詩題材之選擇以寫景居多,感事詠物較少, 縱使蘇雪林自詡其詩集壓卷之作為〈觀奕〉,8但此類因時事而發議論者並不 多見,從《燈前詩草》可看出主要傾向於自然山水、寫景抒情一路。如前所 述,詩之抒情古今無大異,蘇雪林在滿紙情感中,所抒者誠然是自我情愫, 且以思鄉思家思友占多數。 例如〈秋夜在校聞雨〉之二: 檐前颯颯復瀟瀟,似與愁人助寂寥。料得故園今夜裡,小溪新8 蘇雪林,〈我與舊詩〉:「在女高師讀書時,竹侯師曾以『觀奕』命題,我撰寫了一首五古, 竹侯師擊節讚賞,我亦自負為集中壓卷之作。」,《我的生活》,頁173。
ڌරˠ͛ጯಡ ௐȈ˛ഇ 漲已平橋。 檐前雨聲備添寂寞,因風雨瀟颯「料得」故園溪流已滿,這是一種跳脫時空、 以內心揣測思念達到化解遠距隔離之愁寥的作用。又〈北京中秋對月〉: 耿耿銀河玉露滋,依依寶篆颺輕煙。鄉邊歸夢空千里,客裡中 秋又一年。皖北故交應我憶,天涯浪跡有誰憐。新詩吟罷無聊 賴,愁看冰輪分外圓。 此詩由望月而感歸鄉夢空。人在異鄉心靈空虛,益更思念家鄉友朋,「故交 應我憶」採用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 憶長安」的對面寫法,杜甫本思家,偏言家人思己,而兒女不解憶,正言杜 甫苦相憶。蘇雪林之「故交憶我」即自己深憶故人,而誰憐浪跡天涯實亦自 憐天涯飄泊。又有歌誦故鄉者,如〈假滿赴校遇斜嶺口占一律〉;有思鄉傷 寄者,如〈夜靜土山上作時在法國里昂〉、〈夜失眠曉起攬鏡失容愴然有作〉 等。與家鄉有關者,有〈輿中口占〉、〈過斜嶺〉、〈秋風〉等;因思念故鄉, 人情必然生發眷懷家庭與朋友之感觸,因此,有寫家庭之愛、親人之情者, 例如〈夜坐偶成〉: 半窗新月色,花影弄蕭疏。坐憶兒時事,如溫舊讀書。韶華似 逝水,壯志竟何如。欲趁長風起,翺翔遍九衢。 此為感時念舊兼以年華似水自我勉勵。蘇雪林少懷壯志、遠赴法邦留學;壯 年時期,將屈賦研究許為後半生志業,無視學界對她「野狐禪」、「非正法眼 藏」的批評,此詩前後段的柔軟與激昂對比,說明蘇雪林性格上,至少在屈 賦研究路途上堅持努力的態度。 寫家庭之愛有〈謁大父厝所〉: 紙錢飛蝶颺輕煙,掩淚悽然對夕嵐。劇悔今年寒食節,杜鵑聲 裡客江南。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掃墓祭弔而悔今春之作客江南,「悔」字點出了身在他鄉,思親情深而引動 的劇烈心緒;又有〈到家作〉、〈青陽旅店枕上〉等均是。蘇雪林自言詩集以 「燈前」題名是為了紀念母親,集中有〈燈前〉二首,描述的正是母女之間 的親情以及不論歲月流逝、人事變遷,對母親的不盡思情: 燈前慈母笑,道比去年長。底事嬌癡態,依然似故常。 歲月雖飛逝,難泯赤子心。百年應不變,萊夢總相尋。 蘇雪林享譽30 年代文壇之小說《棘心》,書名取自《詩經‧邶風‧凱風》:「凱 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以及將任教臺南成功大學的 教職員宿舍書房取名「春暉閣」都顯示了母親在蘇雪林心中的地位與影響。 詩集中表現情感的還有朋友之情,如〈再贈墨君〉: 飄泊此身猶浪跡,艱難末路見人情。相思萬疊還須說,莫問晨 雞唱幾聲。 在晨雞聲中,暗寓了對朋友相思之情而不寐,因相思不眠,故「莫問雞聲」; 此「莫問」是否定詞,但是,以否定而肯定的卻是「相思萬疊」,蘇雪林舊 詩作品中運用了許多傳統古典詩的寫作技巧,這類情況是她的時代許多創作 者都不自覺的被新舊交融世代所養成的一種表現。此類作品又有〈懷友〉、〈暑 假返里過銅湖寄同學〉、〈寄楊密存自縝同學〉等。從上述引詩來看,蘇雪林 舊詩以寫景為大宗,又藉觸景感物引動情感,所引之情為鄉思,鄉思則又念 家與念友。 此外,蘇雪林有感時憤世之作,〈書憤〉: 塊壘難消酒百鍾,自搔短髮問蒼穹。胸中豪氣囊中劍,併化長 虹亙碧空。 〈雙十節夜遊天安門〉: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天子無愁猶守府,中原多難遍兵屯。可憐八載經離亂,回首興 亡欲斷魂。 〈獅城歲暮感懷〉: 客鄉久作故鄉待,又挾琴書別客鄉。不任青蠅污白壁,肯搔華 髮走炎方。 蘇雪林青壯年時代,正當列強侵略與國家內戰。外在環境是中原多兵,內在 心理是豪氣囊劍都無用。這類詩寫壯志難酬,但是,《燈前詩草》在內容比 例上,這種傷世之作與寫景思鄉念友相較仍屬少數。因此,在抒寫情感的特 色中,蘇雪林舊詩作品情感又可歸結為──念舊的情。 作品表現出這種情感,間接啟示蘇雪林是一個深情之人,縱使她在現代 文壇上與易君左、魯迅、覃子豪、劉心皇等人的筆戰尖銳,但是感情淺薄的 人寫不出懷舊、贈別的詩,原因在於這種詩需要作者內心本懷極多誠摯深刻 的真情。
(三)真情與自由
蘇雪林舊詩的特色是寫景與抒情,且「情」又是其中總重點,9此因受袁 枚(1716-1798)影響。蘇雪林愛讀袁詩,其〈讀小倉山房詩集有慕〉云: 由來詩品貴清真,淡寫輕描自入神。此意是誰能解得,香山而 後有斯人。 多少名姝絳帳前,馬融曾不吝真傳。阿儂讀罷先生集,卻恨遲 生二百年。9 蘇雪林,〈我所認識的詩人徐志摩〉:「詩之為物,『感情』、『幻想』等等為唯一要素,像胡 先生那樣一個頭腦冷靜、理性過於發達的哲學家,做詩人是不合條件的」,《蘇雪林自選集》 (臺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7),頁 139。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看得出來頗恨自己不在小倉山房門下為憾。袁枚主張性靈,蘇雪林受其浸 染,對詩的主張亦貴「清真」。上引〈燈前詩草自序〉說〈燕庠〉之作乃五 四新文學興起,故不屑為舊詩,但迫於窗課,勉強為之。「應付」是為了交 差,「勉強」即非作者自己的真實情感,說明詩之不能以「應付」為之的「性 靈」是其創作的追求。又〈山居雜興〉之三: 幾叢寒竹繞廬生,自覺瀟瀟木石清。隔水稻香風十里,滿樓花 影月三更。地當僻處稀冠蓋,詩到真時見性情。一片天機忘物 我,入山猿鶴總相迎。 詩之能見性情是由於「真」,「真」便有一片天機。袁枚「性靈」說,包含性 情、靈機、靈感等義,10均與個人情感的真誠有極大關係。情感的真誠外, 蘇雪林亦不棄事物之真實,她十二歲時所作〈種花〉:「滿地殘紅綠滿枝,宵 來風雨太淒其。荷鋤且種海棠去,蝴蝶隨人過小池。」為平生第一首詩,〈燈 前詩草自序〉云:「自惡其淺俚,為存真故,不忍刪削,特收之於附刊。」, 她對此詩的心態是厭其俚淺,不忍刪則因其真,此存真者,存的是寫詩的真 實而不計較是青澀的少年之作。據此,寫詩不能「應付」、重視個人真誠之 情與事物之真實,可知蘇雪林對舊詩的觀念,求「真」的理念是所服膺的。 蘇雪林初愛隨園,後愛杜工部: 工部詩之沈鬱頓挫,感慨蒼涼,與隨園老人又大異其趣。我常 說我的心靈彈力強大,輕飄飄的東西壓不住它,一定要具有海 涵地負力量,長江大河氣魄的作品,才能鎮得平穩,熨得貼伏。
10 參見鄔國平、王鎮遠,《中國文學批評史‧清代卷》「性靈說之涵義」,袁枚對於「性靈」二 字的涵義並未作直接明確的界定,但由其論詩文的篇章可探觸性靈說的主要論點。例如〈錢 璵沙先生詩序〉:「嘗謂千古文章傳真不傳偽,……今人浮慕詩名而強為之,既離性情,又 乏靈機,轉不若野氓之擊轅相杵,猶應風雅焉。」;又,袁枚〈遣興〉詩:「但肯尋詩便有 詩,靈犀一點是吾師。夕陽芳草尋常物,解用都為絕妙詞。」;再次,《隨園詩話補遺》卷 三引何獻葵語:「詩無生趣,如木馬泥龍,徒增人厭。」,可知「性靈說」強調性情、靈感、 活潑靈機之主要論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頁 478-497。
ڌරˠ͛ጯಡ ௐȈ˛ഇ 杜工部詩風既與我的個性深相投合,我之愛杜詩當然更在隨園 之上。11 基於心靈「彈力強大」原因,故以里中童養媳事寫了〈姑惡行〉,以及當時 洪楊之亂的〈慈烏行〉、模仿杜甫〈北征〉而寫的〈侍母自里至宜城視三弟 病〉等,她創作這些作品是因為學杜詩後,自覺與杜甫個性投合之故。文藝 創作者的風格多變、取向歧異,本是創作歷程中習見之事,而蘇雪林不論寫 行旅遊蹤,沉浸於山水之美而引發念舊之情,或愛隨園更愛杜詩,自前引詩 例來看,其舊詩的表現手法是以自然無華、語言平易、不使用難澀字來表現 「情感」,這種形式的情感是從「真」流露出來的,而「真」則源於作者個 性之童質無華。 蘇雪林舊詩多以寫景為主,創作題材也就是詩料的使用,清末民初詩界 的「新學」是「新詩料」,即用舊格律寫新材料。12梁啟超《飲冰室詩話》云: 當時所謂新詩者,頗喜撦新名詞以自表異。丙申丁酉間吾黨數 子皆好作此體,提倡之者為夏穗卿,復生亦綦嗜之。13 對創作者來說,作品與時代互相作用而反映作者內在心理,有時可以被讀者 發現,有時是隱而未見的。在蘇雪林而言,若當時的「新詩」是以「新名詞」 為之者,我們發現蘇雪林舊詩創作並未以新詩料寫詩,可以說在形式與內容 仍傾向所謂「舊派」。清末民初,性情一度被視為「遊戲」,署名「泉堂天虛 我生」之〈遊戲世界發刊詞〉云:
11 蘇雪林,〈我與舊詩〉,《我的生活》,頁 168。 12 譚嗣同把他在三十歲以前所作詩叫做「舊學」,從此以後,另做所謂「新學」的詩。梁啟超: 《飲冰室詩話》引其〈金陵聽說法〉:「綱倫慘以喀私德,法會盛於巴力門」,云:「喀私德 即caste 之譯音,蓋指印度分人為等級之制也。巴力門即 Par-liment 之譯音,英國議院之名 也。」。梁啟超又評黃遵憲〈以蓮菊花雜供一瓶作歌〉「半取佛理又參以西人植物學、化學、 生理學諸說,實足為詩界開一新壁壘。」,《飲冰室文集》(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3), 第十六冊,頁40、25。 13 同前註,頁 40。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世界人眾,競談自由,而吾謂以上世界未必果有其自由之權力 也。世界之獨可以自由者,惟吾性情。性情之可以發達自由者, 惟吾筆墨。筆墨之可以揮洒自由者,惟遊戲文章。14 亂世,人的自我極易被挖掘出來,因為在彼時,萬事皆非,只有人的自我情 性可以掌握,並以之與外界的紛亂抗衡以確認個人的存在感。亂世世界不自 由,而信仰性情則個人是自由的。晚清維新人士倡議新小說,目的為了開啟 民智、喚醒國魂、裨國利民,另一批讀書人以「不載道」理念展現他們的創 作態度,即遊戲文學,這種遊戲: 並非萬念俱非的無為,而是功利欲求消失之後,個體所尋求到 的與自然世界交通交融的方式。15 如果以正襟端坐的角度看待「遊戲」,那麼,遊戲是輕薄的;然而,如果不 預設端正與輕薄的對立,則性情是自由,遊戲也是性情。蘇雪林是舊時代的 人,她覺得環境固陋、空氣發了霉,16她有幸能遠赴法國留學,與蘇雪林同 時代的一批腳踏傳統舊土壤又呼吸西方新空氣的知識份子,其實處於一種被 新舊撕扯的邊緣化心理處境。能夠一心堅決趨新或堅決守舊者,也許都可以 走向自己明確立定的路而發光發熱,得到嚮往的自由;然而蘇雪林〈一個皈 依天主教五四人的自白〉17文中,敘述她於民國10 年第一次留法的始末,以 及歸國後所受的「恥辱」。生活經驗影響創作,蘇雪林以民初女子出國留學
14 引自楊聯芬,〈在悖論與調和中建立文學的「現代」平臺〉,《晚清至五四:中國文學現代性 的發生》(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頁 31。1906 年 9 月,「失業秀才」寅半生在杭 州發行《遊戲世界》月刊。 15 同前註。 16 蘇雪林,〈我幼小時的宗教環境〉:「我既誕生於中國一個舊式家庭,出世時代不幸又早了一 點,我所處的環境是極其閉塞固陋的,所呼吸的空氣也是一種發了霉的空氣。」,《我的生 活》,頁45。 17 蘇雪林,《靈海微瀾》(臺南:聞道出版社,1980),第三集,頁 75-106。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的前衛身份,回國後的待遇卻是周遭朋友的輕蔑,18如此所栽非所穫的結果, 不容諱言地,長期以來,形成一個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佔據著蘇雪林內心深 處,因此,為了衝破這種非自願又難以輕言改變的幽冥心境,在舊詩創作領 域中,蘇雪林寫山林行遊、詩重情真,與當時詩壇背道而馳,採取非載道亦 非遊戲的態度,運用彼時維新改革的留學生不喜使用的內容表現自我情感, 她以「舊詩」中的「真情」追求了「自由」。 蘇雪林《燈前詩草》所凝聚的真情,在她的實際創作和時代影響下,達 到了表現自我之效,與她在〈記敘和寫景的技巧〉文中說:「詩歌以抒情寫 景為其天職,關於描寫天然的美文,正該到詩歌裡去找。」19正合符節,然 而,到了評論二三十年代新詩作品時,是否依然一貫呢?
三、古典中國的新詩評論
民國8 年的五四運動之後,新文藝成為時代寵兒,作品紛紛問世。蘇雪 林也因自法歸國,開始在各大學任教,《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一書是 1931 年蘇雪林任教武漢大學,開設「新文學」課程所編講義敷衍而成。當時新文 學運動不過十二三年時間,資料缺乏且作家與作品均未足定論,此書是當時 開山之作。蘇雪林在書中的新詩評論部份,對詩人作品、性情、人格等,都 帶有她個人主觀評價標準。例如蘇雪林憎厭魯迅,則與魯迅或左翼作家相關 者,在其筆下貶多於褒,但偶有「偏愛」者,20這一點即可了解蘇雪林文藝 思想與自我個性互相詮釋的一個特色。除了個人偏好外,民國初年是新舊文18 蘇雪林所受的恥辱,起因於五四崇尚科學、理性,她卻在留法期間皈依了天主教,在打倒 迷信的新思潮下,出國留學卻帶回來「不科學」的宗教信仰,因此備受輕視。她「返國後, 約有數年之久,不敢翻閱一行法文書,不敢會見一個留法學友,不敢聽關於法國的一切。…… 我的精神痛苦,雖沒有里昂時代的尖銳,卻也很難忍受。」,同前註,頁83、87。 19 蘇雪林,《讀與寫》,頁 71。 20 蘇雪林云:「筆者自己也承認對謝冰心有點『偏愛』,實則也出於『憐才』之念。就是對於 田漢、鄭振鐸、葉紹鈞等,我也說他們對共產主義的幻想,都出於太天真,不忍多所貶責, 尚望讀者萬勿誤會。」,《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第一編〈新詩‧後語〉,頁181。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學互相拉鋸的環境,蘇雪林的新詩批評內含舊詩模樣是值得注意的。以下, 從技巧、內容兩方面析介其新詩評論。
(一)技巧
《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新詩部,所討論的作家依次有胡適、五四左右 幾位半路出家的詩人(沈尹默、沈兼士、李大釗、周作人、周樹人、劉半農)、 冰心、郭沫若、徐志摩、聞一多、朱湘、新月派詩人、白采、邵洵美、李金 髮、戴望舒與現代詩派。蘇雪林的新詩批評,在風格上重視:詩人道德與理 想、詩的情感與意境、文學的社會功用;在「工具」使用上,指出五四以前 雖有文學變局,但所用的文言工具沒有更換,五四運動後,舊工具整個汰換 了,故「五四」是「三千年來中國文學史上一大變局」;21在創作技巧上,重 視詩之結構、辭藻、音節。歸納言之,由於蘇雪林認為新詩的形式就是一個 工具更換問題,因此,她的評論角度多談論詩的寫作技巧與內容。 蘇雪林評論新詩技巧可由三方面言之:辭藻與氣勢、情感與哲理、言外 之旨。首先,強調辭藻繁富且需加以氣勢補足,評徐志摩(1895-1931)云: 詩則雄且厚,凡辭藻過於富麗者,氣每不足,足者即為上乘。22 辭藻能使作品有力量,但僅憑此力量無法表現雄渾,最上乘者要辭藻加氣 魄,故蘇雪林並不贊成人們對徐志摩「濃得化不開」之評,因為徐志摩並非 僅以華麗辭藻取勝,這是她的獨見。又評俞平伯(1900-1990)〈冬夜〉、〈草 兒〉: 〈草兒〉是念來爽口,聽來爽耳,真像老牛之嚼乾草;〈冬夜〉 則和冬天之夜一樣的沉滯。……〈草兒〉的長篇,彌見其氣勢21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總論》,頁 4。 22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101。
ڌරˠ͛ጯಡ ௐȈ˛ഇ 淋漓,〈冬夜〉長篇,則更顯其造語之煩冗。23 同是長篇,優劣在於氣勢淋漓盡致或語言煩贅,蘇雪林認為辭藻可以補沉悶 之憾,但辭藻如果缺乏氣勢則可能架空或成為累贅。在這一則評文裡,「老 牛嚼乾草」、「冬夜一樣的沉滯」其實可看出她利用聯想而善馭文詞的功力, 巧妙地將篇名與評語連接起來。此外,辭藻需鍛煉但要煉得自然無痕,評聞 一多〈死水〉云:「〈死水〉字句都矜鍊,然而不教你看出他的用力處,這是 藝術不易企及的最高境界。」,24所以,詩歌需以辭藻發揮文藝功效,而蘇雪 林是用了心思去看待它的,並沒有因為她受了舊詩薰陶而只顧講究音韻學上 的平仄音節。 其二,文學作品中駕馭辭藻之能力與個人性情有相當關係,性情溫良 者,辭藻秀雅;性情勇猛者,辭藻剛硬;至於氣勢,則可從加強作者的思想 蘊釀而成。蘇雪林評論新詩,除講求情感外亦注重思想,欲達成兩全雙美的 技巧則需情感融合思想。她認為郭沫若(1892-1978)《女神》成功的條件是 由於直抒情感、包含哲理、有濃厚西洋色彩,因此使人獲得新鮮感。如果, 西洋色彩的功能只是引起新鮮感,那麼,蘇雪林將情感與哲理並提,認為是 新詩成功的條件,可知她雖受袁枚影響卻不一味以情為唯一訴求。詩能「直 抒情感」則詩人必須具備熱情,熱情為詩之原動力,徐志摩詩即具此特色: 文藝的創作,若缺乏熱情,便如鍊鐵成鋼時缺乏火力,……凡 是詩人,無不是熱情的化身,而徐志摩更是熱情化身之化身。 熱情最具體的表現,是關於兩性的情愛。25 徐志摩的熱情,是祈求由戀愛得到靈感,以達到精神上圓滿之境界。蘇雪林 頗偏愛徐志摩,從偏愛徐詩也可看出她的重視真情,認為真情是一種「元氣
23 同前註,頁 56-57。 24 同前註,頁 123。 25 同前註,頁 111。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的自在流行」。26徐志摩逝世後,蘇雪林特別寫了〈北風〉悼念,27稱讚徐氏 有「詩人風致」並以「博大的人格,真率的性情,詩人的天分」三並褒獎。 天分與性情來自先天,人格是後天知識學養累積而成的,表現於詩中即情感 與思想問題。 詩中情感與思想之間的關係,是二者應融合產生外美內實的效果,不致 偏枯。蘇雪林用美人必須外貌與才華兼具來形容,評郭沫若詩: 詩不是發表哲學思想的工具,但詩而不蘊藏幾分哲理,就像沒 有腦筋的美人,雖然面目姣好,肌理曼澤,也就沒有什麼意思。28 詩需要包含些許哲理的目的,乃詩人為了藉此尋求人生之美,以安慰自己並 改善人生,這是文藝兼具感性與知性的主張。由此,蘇雪林分析唯美派與理 想派不同,徐志摩即屬於理想派: 唯美派的文人對於俗眾以為不足與語,把自己深深藏閉在「象 牙之塔」裡,或高坐藝術宮殿上,除遊心於古代希臘或異國文 藝之外,與現實世界非常隔膜。理想主義者不然,他們看定了 人生固然醜陋,但其中也有美麗,宇宙固是機械,而亦未嘗無 情。29 蘇雪林肯定理想派優於唯美派,唯美派有「隔」而理想派能「創造一切」。 在此亦可反映蘇雪林感性與理性兼備的性格,並不因心儀「性靈」而以瀰漫 作者全副心靈的「象牙塔」為高。所以,人們一般的印象因徐志摩文筆優美
26 「還有一種樸素的、淡遠的、剛勁的、崇高的作品。這些作品不假修飾,全是真性情的流 露,不必做作,全是元氣的自在流行,不講章句法,全似流水的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 其所不得不止。」,同前註,頁116。 27 蘇雪林,《青鳥集》,(長沙:商務印書館,1938),頁227-236。案:此為成功大學中文系「蘇 雪林研究室」影印藏本。 28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88。 29 同前註,頁 108。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稱之為唯美派,但蘇雪林表示不同的看法,她認為徐志摩詩中有情、有美、 有心靈,並非置現實世界於不顧,因此是理想派,這是她能提出自己獨特看 法之處。「幾分」哲理,表示詩不能完全說理,「未嘗無情」則是蘇雪林仍以 詩心詩情為優先。對於哲理詩,又見評論胡適(1891-1962)詩: 哲學是屬於理智方面的事,文學是屬於情感方面的事。……若 讀「哲理詩」,理智與感情並用,同時冷熱,很覺不痛快。況且 這類詩必須安上「序」、「跋」才可知道它說的什麼。我們讀一 種文學作品,不能以心靈直接游泳於作品中,卻須憑藉橋樑渡 船之屬,趣味自然減低不少。30 其意乃:詩不需要經過理性頓挫才理解,而是「直接游泳」的趣味。「詩歌 的作用無非表達情感,發表思想究竟不算正途」,31所以,蘇雪林認為詩應以 情感為主,詩中寫入思想只需占一點點篇幅即可,若全是說理就不是詩的正 貌了。 其三,蘇雪林雖然認為像胡適那樣過於理性的哲學家不適合做詩人,32但 她評胡適《嘗試集》特點是:明白清晰、富於寫實精神、哲理化。更重要的, 詩若無「言外之旨」,那麼,不如寫平易近人之詩: 詩是貴有言外之旨的,他的詩大都有幾層意思,不像別人之淺 薄呈露。……有些新詩學著扭扭捏捏的西洋體裁,說著若可解 若不可解的話,做得好,固然可以替中國創造一種新藝術,做 得不好,便不知成了什麼怪樣,反不如胡適平易近人的詩體之 自然了。33 如果新詩作者儘學習西洋體裁,寫出似可解又似不可解的詩,說好聽一點是
30 同前註,頁 49。 31 同前註,頁 178。 32 蘇雪林,〈我所認識的詩人徐志摩〉,《蘇雪林自選集》,頁 139。 33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54。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新藝術」,說不好聽是「怪東西」,可見蘇雪林並不唯新是求,而是「貴言 外有旨」但必須使人懂得。對於哲理詩,她覺得「很不痛快」,因為讀一首 詩若需要其他媒介來輔佐,則失卻直觸詩味的感受,詩的趣味便減低了。因 此,蘇雪林注重詩之含蓄性,其評論郭沫若的藝術缺點有:用筆直率、結構 單調、未修飾句法字法、生硬;由此四項反推,那麼,詩要注意的是:含蓄、 變化、修飾、活潑。不論小詩或長詩都要講求含蓄,所以,重點在於表現方 法要委婉,不能太直接。34詩之能「直接游泳」、「吟詠玩味」即真情流露且 兼顧含蓄。 又評聞一多詩特具的優點是「意致的幽窈深細」,35而生硬的哲理詩可以 轉個方向,用「具體方法表現」補救,那麼,詩歌要在自然流動中玩味,且 靈動趣味中亦需表現言外之旨。「言外之旨」本為中國舊體詩論之一,它是: 非寫實、必須經過個人與外境的冥解去把握的心領神會,蘇雪林又以「羚羊 挂角」、「不落言詮」、「拈花微笑」等,讚許為最精妙的藝術。36她主張的情 景相融,基本上亦未超出傳統詩家之作法與古典詩論的說法,37於此可知她 將古典詩論移用於新詩批評,其批評基礎多有傳統詩論的概念。
(二)內容
蘇雪林評論新詩的內容同樣也重視古典風情,換言之,她的新詩批評裡34 「凡詩文過於直致,將應說之話一齊說盡,不使人有吟詠玩味之樂,不算是有價值的作品。 而且不但小詩貴含蓄,長詩亦何嘗不貴含蓄。」,同前註,頁90。 35 同前註,頁 121。 36 評聞一多〈死水〉:「最高深的思想是不落言詮的,最精妙的藝術,也超過了言語文字解釋 的能力。羚羊掛角在樹枝,你偏滿雪地裡尋牠腳跡,豈不是太笨?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 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以這樣的態度去讀〈死水〉,你的態度才對了。」 《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124。 37 蘇雪林,〈舊詩新論序〉引趙壽珍之語,認為適用於新舊詩。案:趙壽珍之語為:「情要真 深,才能激動讀者的心弦,而起極大的共鳴作用。……景要明顯生動,才能給人以深刻的 印象……情與景應該適當地配合,因為情與景雖是兩樣的東西,但是彼此都有相輔相成的 關係存在著,不可分離。」,《讀與寫》(臺中:光啟出版社,1959),頁 167。
ڌරˠ͛ጯಡ ௐȈ˛ഇ 隱約有著東方舊風情,戀惜著古典。 詩之作,除了必須要有真實情感、幾分哲思增補詩意外,蘇雪林強調詩 的社會價值以及詩人人品。例如,評冰心(1900-1999)詩的價值在內容不在 形式;38評徐志摩詩,在精神方面:追求人生美、表現真詩人人格等。39蘇雪 林經常提到作家的「思想」,因為什麼樣的思想會形成什麼樣的內容。詩之 「舊格調」為其所賞,她肯定朱湘《草莽集》,並讚賞〈採蓮曲〉: 全曲音節宛轉抑揚,極盡嬋媛之美。誦之恍如置身蓮渚之間: 菡萏如火,綠波蕩漾,無數妙齡女郎,划小艇於花間,白衣與 翠蓋紅裳相映,嫋嫋之歌聲與伊鴉之畫槳相間而為節奏。這種 優美幽閒的古代東方式生活與情調,真使現代的我們神往啊!40 幽閒的「古代東方式生活與情調」使人神往,說明蘇雪林意識裡的舊風舊情 依然根深蒂固。蘇雪林所重視的內容又是屬於中國文化的,其評論白采詩中 出現的「骷髏」、「棺材」、「惡魔」、「鴟梟」等,認為雖類似法國詩人波特萊 爾的惡魔作風,但白采和這個惡魔不同,在於「他究竟深受中國文化的薰 陶」,41因此並非頹廢派,只是一個神秘詩人。凡此,所評價的內容,基本上 都有著和「中國文化」互相檢視的蹤影。欣賞新詩裡的東方幽情外,蘇雪林 常會提到中國古代詩人作為比喻,如評胡適少年所作詩有「香山風味」,鍾 敬文的遊記有「漁洋詩的意味」等,42不能否認蘇雪林新詩批評筆下的處處 古典、東方風情。 蘇雪林關於二三十年代作家的評論,一般的看法均允為新文學蓽路藍縷 之作,似乎無人持反對意見。惟民國48 年,蘇雪林曾與覃子豪(1912-1963)
38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82-85。 39 同前註,頁 98-114。 40 同前註,頁 130。 41 同前註,頁 144。 42 同前註,頁 45、239。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論辯李金髮(1900-1976)象徵詩問題,43這是一件臺灣新詩發展史經常被提 及的事件。此事件代表著臺灣新詩的一個歷史意義,不在本文所論範圍,而 她反對李金髮象徵詩則可補充其新詩批評在內容上的一些觀點。蘇雪林從流 派角度評論李金髮,指出頹廢派與象徵派詩歌同出一源,而李金髮創作特點 是:聯繫奇特,用擬人法、省略法,完全不講組織法,44蘇雪林反對用這樣 的「象徵性」來創作新詩,45將新詩引進牛角尖、走入死胡同。稱象徵詩是 巫婆、道士、盜匪之言似是苛刻了,但是,由此也可知蘇雪林所強調的新詩, 要能:不隨便亂寫、不拖沓雜亂、能朗朗上口者,她認為李氏象徵詩好處只 在藏拙,那麼,蘇雪林就是主張新詩要認真地寫、確實地表達,不能造成空 昧,即使──詩人運用了一種新方法。這種「真實」的要求也出現在她評現 代詩派時,引用戴望舒《望舒詩草》後所附〈詩論零札〉:「詩是由真實經過 想像而出來的,不單是真實,也不單是想像。」,並以戴望舒和李金髮相較, 舉戴望舒〈夕陽下〉為例,云:「照李金髮的寫法,他寫了山哭、塚流芬芳以 後,筆頭便颺開去,並且颺到十萬八千里以外,永遠把讀者懸掛在空中。」,46 把讀者懸在半空中是蘇雪林反對李金髮的理由之一,則詩之追求腳踏實地的 真實感自是不言而喻了。 值得思考的象徵問題還在於蘇雪林第一本問世的學術著作乃《李義山戀 愛事跡考》,此書於民國17 年由上海北新書局初版,來臺後,改名《玉溪詩 謎》由臺灣商務印書館發行,20 年代以後研究李商隱詩者,多必提及此書。
43 蘇雪林,〈新詩壇象徵派創始者李金髮〉,《自由青年》第 22 卷第 1 期(1959)。後收在蘇雪 林,《文壇話舊》(臺北:文星書店,1967),頁 152-160。 44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166-168。 45 蘇雪林,〈新詩壇象徵派創始者李金髮〉:「李氏作品卻是隨筆亂寫,拖沓雜亂,無法念得上 口,雖有俊語也就抵消了。但這種詩體易於藏拙,於是模仿者風起雲湧,新詩壇遂歸象徵 詩佔領。上焉者如現代派的杜衡、戴望舒,所作比李氏更多一層工力,可謂青出於藍;下 焉者,各校學生,及所謂文藝青年,提起筆來,你也『之』,我也『而』,他也『於是』與 『且夫』,已經是萬分可厭,說的話更是像巫婆的蠱詞,道士的咒語,匪盜的切口,更要叫 人搖頭。」,《文壇話舊》,頁159。 46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169-170。
ڌරˠ͛ጯಡ ௐȈ˛ഇ 有趣者,蘇雪林批評象徵詩,卻去研究頗含象徵意旨的李詩,雖然該書的研 究主要是考證,而此事卻可進一步了解蘇雪林對於象徵的看法。蘇雪林批評 胡適反對詩中寫虛幻而不合事實之事物,她反而極力贊成想像之必要: 詩人原是些「夢遊者」,最喜張開眼睛,白日作夢。他的身體雖 寄居於現實界,而精神則常遊遨於幻想界,現世所無,或昔有 今無之物,詩人能以其「想像」憑空創造和補足。47 詩人本有權利以想像漫遊人世間及其作品,這是一種補償作用,而象徵與想 像同時也是引起讀者共鳴的方式。此外,她對於李義山詩「隱僻」覺得並不 可厭,卻有一種玄妙奇麗之味,: 文學的範圍是廣大的,顯明固好,隱僻也未嘗不好,……詩歌 本是寫情的工具,我們敘一件事貴其顯豁明白,而寫情則不妨 迴環曲折引人入勝。有時寫一種玄妙的想像或纏糾複雜的情 感,便成了一種似可解似不可解的筆墨,讀之不惟不覺可厭, 反別有一種奇麗神祕的趣味沁人心田。48 因此,蘇雪林反對象徵詩是有條件的,即象徵詩可作,但它至少:一, 必須以真實為根據,二,仍須顧及平易以及情感,三,若象徵能造成迴環曲 折亦別有一番趣味引人入勝。顯然蘇雪林並不完全反對象徵詩,而是詩人以 什麼方式表達出什麼內容的問題。然而,退一步說,是否蘇雪林反對新詩中 的象徵詩而接受古典詩中的象徵詩呢? 以上,蘇雪林評論新詩時,強調辭藻與氣勢、情感與哲理、東方風情、 反對象徵詩、以真實為基礎而加以想像等,這些針對新詩的形式與內容之評 論是否透露出蘇雪林詩歌批評觀念的什麼訊息?
47 同前註,頁 47。 48 蘇雪林,《玉溪詩謎》(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9),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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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蘇雪林詩歌批評之舊與新
蘇雪林一生的文學作品,除了早期著名的《綠天》、《棘心》與後期神話 探索外,甚少舊詩評論。綜覽其著作涉及舊體詩評論者,依時代先後有:《玉溪 詩謎》書末〈附錄:李義山的詩〉一文;《雪林自選集》有〈李賀的詩歌〉;49《讀 與寫》有〈陶淵明評論讀後感〉、〈清暉吟稿序〉、〈舊詩新論序〉、〈記敘和寫 景的技巧〉,50以及民國 61 年於《暢流》雜誌發表〈東坡詩論〉六篇,這些 文章內容,大抵介紹多於評論,至於她的寫詩經驗則有〈我與舊詩〉一文。 因此,若欲了解蘇雪林的新舊詩觀念,除上述《燈前詩草》的分析外,可由 這些篇章窺知。 關於新詩評論,從《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新詩部來看,蘇雪林的新詩 批評存在一種個人的特殊立場,她有很大程度順著自己的個性、愛憎說話, 甚至在往後的許多學術著作裡,可以說,都能從中看出蘇雪林心裡想什麼就 說什麼的個性。蘇雪林寫舊詩而評論新詩,此現象其實已頗耐人尋繹,從她 的新詩評論來看,蘇雪林在觀念上是將新舊併合成一起的,頗有「你泥中有 我,我泥中有你」意味,51但她的新舊合併並沒有成為一系堅實的理論基礎, 因此,蘇雪林的詩歌批評出現一些不相合或矛盾之處,值得分析。(一)態度取向
蘇雪林對新舊詩的態度各不相同。新詩方面,她肯定這種新形式是中國49 蘇雪林,《雪林自選集》(臺北:神州書局,1959)。 50 蘇雪林,《讀與寫》(臺中:光啟出版社,1959)。 51 蘇雪林,〈舊詩新論序〉:「舊文藝是新文藝的基礎,是新文藝的土壤、空氣、水份、陽光。 沒有基礎,雖有莊嚴的七寶樓臺無從建築,沒有土壤等等,萬紫、千紅、淺青、濃綠的陽 春美景,也無法形成。況且文體雖明新舊之別,道理則是一般,能應用於舊文藝者也未嘗 不可以應用於新文藝。」,《讀與寫》,頁 167。「新舊合併」亦即蘇雪林並不排斥新詩,且 又以古典詩論評論新詩;而她對新舊文藝的觀念是:在舊文藝的土壤上開出新文藝的花。 則新舊互相作用且互相成就。
ڌරˠ͛ጯಡ ௐȈ˛ഇ 文學三千年的一次大變局,因此,五四運動的意義,在文學形式上的使用白 話意義非凡。再者,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一書,其中除了新詩, 尚有現代散文、戲劇、社團等類別的評論,以創作心理來說,一位作者寫作 並出版書籍顯見他是關心該議題的。但是,對於舊體詩,蘇雪林則表現了複 雜的心態。 1.愛恨交織 蘇雪林對舊詩的態度是矛盾的。首先,舊詩給她的益處很大,坦誠舊文 學基礎實由舊詩紮根而來: 我在舊詩歌上所獲得的益處誠然很大。如前文所說,我的舊文 學根柢非得之四書五經,而實得之於舊詩歌。舊文學的「詞彙」 「辭藻」,詩經三百篇不能供給你,為的那是太古老,言語太不 相同了,但舊詩歌卻能供給。52 而且,也從舊詩得到樂趣,那是一種靈感極度昇華迸發的舒放,〈我與舊詩〉 云: 所謂「三昧味」或所謂「靈感的白熱化」,我作舊詩的時候曾屢 次經驗這種樂趣。53 然而,蘇雪林卻對舊體詩的信心不多。上述〈燕庠之什〉創作背景是由於五 四新思潮興起而不屑為舊體詩,〈燈前詩草自序〉敘述不再作舊詩的理由: 余亦知吾人若思於舊詩界有所建樹,必犧牲其畢生之精力與時 間,向詩神作全燔之祭,而余則嗜好龐雜,興趣廣博,實愧有 所不能。再者,舊詩園地已被前人開闢殆盡,推陳出新,談何
52 蘇雪林,〈我與舊詩〉,《我的生活》,頁 178。 53 同前註,頁 179。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容易?為舊詩者即能在舊詩王國中占一席地位,究以無以超越 古人,則為之又有何意義?是以余立志與舊詩道別! 不屑創作舊體詩已到欲與之絕交地步,又,自己滿意之作品少,因此並不以 「舊體詩成績第一」,54那麼,蘇雪林是否在五四新思潮披靡下,不屑作舊詩、 對自己的舊詩信心不夠而願意「棄舊從新」了呢?上述引文所說詩爐之火日 趨滅熄的原因有三,前兩項作舊詩必須犧牲畢生精力時間以及自己嗜好龐 雜,屬於個人問題,第三個原因舊詩園地已被開發殆盡是詩的外在環境問 題,所以,蘇雪林自身的態度顯然占了較大成份。〈自序〉言「余所為詩詞 皆不足觀」包含兩層意思,一是謙詞,另一義何嘗不是對自己的舊詩並不看 重?蘇雪林對中國舊體詩的前途不抱希望,這是清末民初一部份詩人的心 態,例如南社、詩界革命諸人貶抑舊詩,以及五四前後崛起的詩人競寫新詩, 他們的言論各有不同且尚有探究之處,但中國詩歌必須求新的立場是相似 的。晚清詩人多以「殘棋」、「枯棋」比喻世局,55清廷在世界舞臺之節節敗 退以及時代思潮之潮起潮落,讓知識份子重新思考中國舊的事物,反映在舊 體詩上,舊詩何嘗不也既殘又枯了呢?因此,他們對舊詩失望。 蘇雪林又認為一個人要以作詩為職志,其實是難事,〈燈前詩草自序〉 云: 顧余曾於近代諸公集中求其如杜陵「詩史」或人境廬「感時」 之作,亦竟百不得一。乃知人當道路顛沛或米鹽瑣屑中,不能 為詩;及生活稍得安定,又須從事其名山事業,亦無暇為詩。
54 蘇雪林云:「蓋我各種文體用白話體裁寫,無從比較,舊詩用文言寫,已有定型,優劣易於 識別而已,其實我的舊詩和諸體文是一樣的說不上有什麼好處。」同前註,頁178。 55 陳衍,《石遺室詩話》輯錄許多晚清詩作,卷十七有:「滄趣有〈感春〉四律,作於乙未中 日和議成時。其一云:『一春無日可開眉,未及飛紅已暗悲。……輸卻玉塵三萬斛,天公不 語對枯棋。』」,又卷三十引林西園〈秋日雜興〉:「中原此局算衰殘,蕭瑟江關活計難。白 髮黃金雙怪物,看人老大與飢寒。」,(福建:福州人民出版社,1999),頁 235、421。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在此,蘇雪林不將舊詩視作「名山事業」價值,並認為只有杜陵詩史與人境 廬感時之作才是好詩,其青眼所在只有此二人,標準很嚴格。在此序中,顛 沛流離不能作詩、生活安定亦無法作詩,其實,詩並非無處可作,況且她的 舊體詩借感物觸事而表現出的才情更不容抹殺,而是蘇雪林之心思在她所謂 名山事業的神話研究。當寫詩與名山事業成為選擇題時,她選擇後者,也就 是蘇雪林後半生心力所注的屈賦研究,這是她自剖的志向問題。雖然,詩創 作者未必一定要將詩視為終生志業,但蘇雪林肯定舊詩的好處卻又對它不抱 信心的態度,可以看出她對舊詩的愛恨交織心理。 2.創作誤認 在舊詩體裁方面,蘇雪林自云: 我做詩喜歡五七言古風,絕句少作,律詩更不多。……其實律 詩並不難,正如胡適之先生所說:「做慣律詩以後,我才明白這 種體裁是似難而實易的把戲,不必有內容,不必有情緒,不必 有意思,只要會變戲法,會搬運典故,會調音節,會對對子, 就可以謅成一首律詩。」56 此語與蘇雪林的實際創作情況並不相符。查《燈前詩草》及〈消夏雜詠〉之 作,絕句最多、律詩次之、古風最少。絕句與律詩所展現的才情不同,前者 必須以較少字數涵蘊較多情感,故難;律詩有較多字數可供迴旋但須講求平 仄對仗,也難,但是律詩與絕句不同者,最低限度律詩可表現學才。蘇雪林 引胡適之語,可見肯定胡適的意見,那麼,律詩是可以利用耍文字、變戲法 就「謅成」的,所以她似乎又輕視律詩。蘇雪林一向自詡富於「發現」的眼 光,57在心理上,認為自己創作最多的是能展現學才、鋪敘議論之古風,其
56 蘇雪林,《我的生活》,頁 176-177。 57 蘇雪林,〈我為什麼要寫作〉:「我的肉眼自幼不行,靈眼則相當明敏,故讀書善能『得間』, 我的頭腦也善於連結貫通,故常能見人之所不能見,也能言人之所不能言。」,《聯合報》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實並不然,〈澗底松并序〉云: 余年十四讀漢魏人詩若干首。一日,伯兄戲以澗松命題,限作 五古,援筆立就,父兄皆詑,謂有天稟。余自此有志為詩,然 所作仍多為絕句,學力所限也。 這裡說少年時「多作絕句」是因當時「學力所限」,事實上,她一生創 作絕句最多,那麼,蘇雪林肯定古風的理由是詩中議論能夠表現才學,她很 在乎舊詩中「才學」展示學力的部分。此創作體裁的「錯認自己」,筆者以 為是個重要訊息,蘇雪林自負詩集中壓卷之作為〈觀奕〉,乃民國 8 年在女 高師時作,58將自己當時的思想在詩中加以發揮,所以,她滿意的是有思想 議論之詩。既然強調詩之必須寫真情而又以理性的、有思想議論之詩為豪, 蘇雪林終其一生都沒有發現自己在這件事情的誤認,而此創作體裁的錯認在 很大的意義上說明蘇雪林對舊詩的潛意識複雜情緒。
(二)寫作技巧
1.辭藻 蘇雪林對新詩的技巧評論已如第三節所述,至於舊詩的詞藻,她的看法 是不確定的。蘇雪林將清末民初二三十年的舊詩壇分為四派,稱這四派詩為 「垂死人之呻吟」、「假古董」,59其理由是舊詩不能表現作家個性和時代意 識,徒以典故對仗為工,格局太小,而新詩可表現民族心聲與抒發現代情感, 其中的好惡是維護新詩、貶抑舊詩。她對舊詩詞藻的看法也是負面的:〈聯合副刊〉,1986 年 2 月 19 日。 58 蘇雪林,〈我與舊詩〉:「民國八年間,正當世界第一次大戰結束不久,當大戰時,死人之眾 多,破壞之慘酷,我們每日看報,劌目驚心,所以這首詩的下半首發了那一番議論。」,《我 的生活》,頁174。 59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42-43。
ڌරˠ͛ጯಡ ௐȈ˛ഇ 詞藻雖為詩不可少之物,而數千年來腐辭爛調,陳陳相因。寫 景則夕陽、芳草、茅屋、板橋;寫女子則朱顏、皓齒、雲鬢、 娥眉;寫愁則中酒、如酲;寫別則驪歌、折柳……我們若到舊 詩王國裡去巡禮一回,至少要沾些晦氣。若非下大決心,一舉 而將這些叢生的荊棘,摧陷廓清,哪能撒下新鮮種子?60 前述舊詩帶給她辭藻、典故方面的益處,但這裡又形容舊辭藻是「叢生的荊 棘」、「腐辭爛調」。中國文學發展到近代,如果能持平地看待詩之「新」,應 該認識到「新」並不在於把這些「荊棘」廓清,詩之詞藻關鍵在「熔鑄」, 固不在陳陳相因之詞,蘇雪林似乎在「新」的放大鏡下,對於「舊」的詞藻 作出相對嚴格的評價。在〈青年〉一文中,引述法國作家左拉: 曾以人之一生比為年之四季,我覺得很有意味,雖然這個譬喻 是自古以來,就有許多人說過了,但芳草夕陽,永為新鮮詩料, 好譬喻又何嫌於重覆呢?61 在這裡,她不反對某個譬喻從古至今的重覆使用,且認為芳草夕陽永遠是新 鮮材料,如此,與她在上引對舊辭藻、典故所說的話,就有雙重標準了。 2.雅俗對立 蘇雪林評聞一多詩特色,提到「完全是本色」,62她所謂「本色」是相對 於西洋文字典故,指中國的辭藻、人物、器用、事件等,此處是肯定中國風 情的精細高級。因此,蘇雪林認為文學的層次有高下之別,她評論劉半農使 用販夫走卒的口語寫詩雖然逼肖,但是: 我們創造國語文學的宗旨,是要將國語提高程度,作為士大夫
60 同前註,頁 47。 61 蘇雪林,〈人生三部曲‧青年〉,《人生三部曲》(臺北:文星書店,1967),頁 1。 62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117-123。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的言語,不是要把士大夫的言語降低,去與車夫談話。63 人力車夫的對話是「下等階級的言語」,雖然蘇雪林所謂的「國語」指的就 是「官話」,推廣國語為的也是文學的實驗,但是她很嚴格區分知識階級與 非知識階級。又評劉氏《揚鞭集》之用方言作詩,而民歌和兒歌都極粗俗: 民歌和兒歌都極粗俗幼稚,不夠文學資格。我們從它擴充發展, 如杜甫、白居易採取古樂府格調,另創新作,才是真正途徑。64 認為擬民歌兒歌只是一種文藝遊戲,民歌兒歌若能入詩就要擴充,方法是「取 其格調」,也就是說,詩中不要使用小兒歌唱的無意義的象聲聲調(例如: 氣格隆冬祥),所以,蘇雪林認為未經修飾的語詞粗鄙,取民歌格調變為理 想文學,是要表現民歌兒歌的真質情感而非直接取用口語。於此,她雖然強 調直率真情,但以士大夫與販夫走卒對比,其中流露出文學貴賤觀。 蘇雪林另有〈文學有否階級性的討論〉一文,65反對無產階級鼓勵平民 文學,認為平民文學比不上士人文學: 文人讀書多,閱歷廣,表現的技術純熟,一題到手每能措置自 如;而平民靠一點自然的創造衝動,或特殊天才之外,別的都 沒有,所以每作一歌,僅能小有風致,或幾句佳話,不能成為 一首完全作品。66 她以小說為例,認為低下階層頭腦簡單,容不下內容複雜的東西,所以人力 車夫閱讀《羅通掃北》、《薛仁貴征東》比《三國演義》、《封神榜》適合。雖 然,蘇雪林的結論是不反對普羅文學,容許它在文學花圃裡佔一席之位,但 是,從她對平民文學與士人文學所作的比較,蘇雪林依然有著士人文學較高
63 同前註,頁 106。 64 同前註,頁 71。 65 蘇雪林,《風雨雞鳴》(臺北:源成文化圖書公司,1977),頁 312 66 同前註,頁 7。
ڌරˠ͛ጯಡ ௐȈ˛ഇ 級的意味。如果對文學的新與舊有明確概念,何以會有雅與俗、平民與士人 之高下呢?
(三)批評標準
1.社會道德 蘇雪林的新詩批評存在著雙重標準,即主張詩之情感但最終重視的卻是 詩的思想,並且道德情操為其所強調的思想內容。她重視詩的作用,不只限 於安慰心靈也在於對社會人心引起教育,簡言之:詩言志、志又必須載道, 表現了傳統士大夫經國立身精神。李歐梵〈現代中國文學中的浪漫個人主義〉 評論五四價值曾說: 五四的個人主義或許應該被看作是當時知識分子肯定自我,並 與傳統社會束縛決絕的一種普遍的精神狀態。67 蘇雪林並未免於此精神狀態之外,只是,她肯定的是一種具有家國傾向的自 我。前述她所欣賞的杜甫、人境廬詩,除了杜甫的海涵地負特色,此二人詩 的感時現實風格即佐證蘇雪林評詩的標準。她又評冰心文字與思想澄澈,云: 文學的對象是人生,人生如海洋,各種人事波詭雲譎,氣象萬 千,普通作表面的描寫,每苦不能盡致,而冰心思想則如一道 日光直射海底,朗然照澈一切真相,又從層層波浪之間,反映 出無數的虹光霓彩。68 文學的對象是人生,文學必須對人生作一種深度描寫而反照出七彩虹光,因 此,蘇雪林雖然強調詩之情感,但是,她心目中的文學情感,最後的表述是67 李歐梵,《現代性的追求》(北京:三聯書店,2000),頁 45。 68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78。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一種嚴肅成份,或者說是一種凝結為莊重、永恆的人生之情,推而廣之為一 種家國之情。 蘇雪林來臺後,與各領域的文壇人士頗多來往,並且交情深刻,劇作家 李曼瑰亦為其好友之一。李曼瑰逝世後,蘇雪林曾寫文紀念,即〈李曼瑰教 授及其重要劇作〉,69文中提及李曼瑰劇作與價值: 本來舞臺就是現實社會的縮影,也是古今歷史的素描,換言之 就是整個「人生」的表現。……戲劇並非將歷史上、社會上的 事件照樣搬上舞臺,便算盡了寫劇的能事,應該有個主旨。這 主旨或動懲、或諷刺、或指示人們應走的道路,避免過去的覆 轍、或懸鵠未來,叫人們趨向光明世界,安樂國土,這就是人 生哲學。70 此雖為劇評,但是蘇雪林認為在文藝中應表現出人生應走的道路、人生價值 的終極目標,這是非常傳統的詩教觀。此外,評白采〈羸疾者的愛〉,說此 詩好處在白采深受中國文化薰陶,而能掃除舊辭藻、舊格律、舊意境,最重 要的詩中主角不肯接受女郎之愛,勸女郎另擇壯碩之人結婚: 好改良我們這個積弱的民族,正是尼采超人思想。而且寧願犧 牲自己為中國下一代種族著想,思想之正大光明,也真教人起 敬起愛。71 白采詩中的主角令人敬愛,因為他表現了種族的光明思想。冰心澄澈爽朗的 文字,讀之「每覺其尊嚴莊重的人格,映顯字裡行間」,72可以發覺蘇雪林的 新詩評論,對每一位作者的結語都匯聚於一種莊嚴的道德批評。因此,馬森
69 文章分上、中、下三期,分別刊登於 1975 年《暢流》半月刊,第 53 卷第 1、2、3 期。 70 蘇雪林,〈李曼瑰教授及其重要劇作(下)〉,《暢流》半月刊,1975 年 3 月 16 日。 71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151。 72 同前註,頁 80。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先生評論《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一書,指出蘇雪林的一貫觀點和主張有三: 一、相當強調一個作家的品格,二、有唯美主義傾向,特別重視文字與意境 的優美,對寫實主義的作品有所保留,三、堅決反共。73筆者以為唯美主義 傾向是由於蘇雪林服膺袁枚性靈說,因此重視詩的情感,而強調作家品格則 是她的詩觀中主張作品的道德功能之故。 2.家國民族 蘇雪林之文藝唯美觀受到袁枚性靈說影響,重視性情的詩觀卻在評論李 金髮象徵詩時顯露出批評的選擇性。李金髮 20 年代的象徵詩,意欲帶給中 國詩壇別開生面,被多數人斥為晦澀,臧棣〈現代詩歌批評中的晦澀理論〉 對此有詳細分析。74蘇雪林並不反對用象徵筆法寫詩,事實上,讀者覺得一 首詩晦澀,其中牽涉作者表現力與讀者理解力問題,所以,蘇雪林反對李金 髮,看起來是詰責其表現力,但在批評李金髮的表現力背後,或許蘇雪林真 正責難的是:象徵詩中的「象徵」並沒有家國與時代。李金髮自述其創作態 度是個人隨性的,不希望人人能了解,只是個人靈感的紀錄表,75在這樣的 心態以及波特萊爾《惡之華》影響之下,李金髮詩並沒有直接的社會意義。 他寫得最多、最有個人特色的詩是「表現作者心態,抒發無以名狀的情緒, 在夢幻中討生活,在愛情世界惝恍」,76因此,以蘇雪林新詩批評的道德觀來 看,在形式與內容上都反對李金髮。但是,耐人尋味的是蘇雪林重視詩的真 情,而李金髮所寫的精神感受、情緒心態、愛情等等不也是真情嗎?蘇雪林
73 馬森,〈一種另類的現代文學史觀──論蘇雪林教授《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海峽兩岸 蘇雪林教授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高雄:財團法人亞太綜合研究院,2000),上冊,頁 259。 74 王曉明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論》(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97),第二卷,頁186-209。 75 李金髮〈詩問答〉:「我平日做詩,不曾存在尋求或表現真理的觀念,只當它是一種抒情的 推敲,字句的玩藝兒。」又,〈是個人靈感的紀錄表〉:「我作詩的時候,從沒有預備怕人家 難懂,只求發泄盡胸中的詩意就是。……我的詩是個人靈感的紀錄表,是個人陶醉後引吭 的高歌,我不能希望人人能了解。」引自馬良春、張大明主編,《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史》, 上冊,(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5),頁 460。 76 同前註,頁 468。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何以反對,顯然因為這些「真情」並非家國與民族的熱血。 詩之重視愛國與道德情操,最遠可溯源儒家詩教,因此,本文認為蘇雪 林的詩歌美學觀是雙重取向的,換言之,既唯美又唯智,或可說再融入儒家 的教化而形成一種多元批評觀。何以造成如此現象,應該來自蘇雪林個人天 生氣質與後天的環境,從她的生平經歷來看,極有可能由於她初次接觸希臘 藝術之影響。《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初稿為武漢大學的教學講義,當時蘇 雪林與武大同事袁昌英於課餘閒談希臘神話,這個因緣亦開啟蘇雪林後半生 屈賦研究之機。77蘇雪林編寫新文學講義時,也正是她接觸希臘神話之時, 希臘文化中美的概念,訴諸於「理解」的部分大過於訴諸於「感官」,78蘇雪 林形容當時希臘神話帶給她靈光電殛,正因為神話的某種靈機與她的個性在 剎那間達到一種深度內心撞擊,雖然,此後她所鑽研的是西亞神話與中國文 化同源論題,但是,在蘇雪林的學術評論生涯中,希臘藝術的美之概念影響 其新詩批評,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
五、蘇雪林之「半調子批評」
如上所述,蘇雪林對新舊詩的觀念是「新舊夾雜」的。一方面繼承傳統 的詩之性情與思想的「舊」,一方面尋求詩之工具與外來思潮的「新」,新與 舊的雙重標準使得蘇雪林的詩歌批評呈現混雜狀態,而且產生一些矛盾。五 四前後的新詩觀念仍屬薄弱階段,舊的觀念未完全摒除,也難於摒除;新的 思想未必是新,也尚未落實,故駁雜。蘇雪林承認自己是個半調子的人,《浮 生九四》云:77 蘇雪林,〈由整理天問而引起屈賦研究的興趣談〉,《天問正簡》(臺北:文津出版社,1992)。 〈我在抗戰時期的文學活動〉,《文訊月刊》,第7、8 期,1984 年。
78 Tatarkiewicz, Wladyslaw. A History of Six Ideas: an Essay in Aesthetics.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80,劉文潭譯,〈美的概念〉,《西洋六大美學理念史》:「希臘人在比例中所讚賞
的,不是被『看到』的秩序,而是被『知道』的秩序。」(臺北:聯經文化事業出版有限公
ڌරˠ͛ጯಡ ௐȈ˛ഇ 我倒幸運,雖服膺理性主義,還知選擇應走的路。……人家批 評我思想很新,行為則舊,是個半新半舊,矛盾性人物,只好 由他。我是天生這個胚子,又能奈何!79 「半新半舊」、「矛盾性」正是蘇雪林的自我寫照,而不自覺地表現在她的新 詩批評。新文學運動初期,詩人們多有「半調子」情況發生,蘇雪林藉著評 冰心小詩,指出: 當胡適《嘗試集》發表之後,許多中年和青年的詩人,努力從 舊詩格律解放出來而為新文藝的試驗。或寫出了許多似詩非 詩,似詞非非詞的東西;或把散文拆開,一行一行寫了,公然 自命為詩。80 她沒有積極創作新詩的打算,或許因為發現當時新文學運動出現「似是而非」 詩作,因此可以理解,但是,即使她新詩創作不多,在舊詩創作與新詩評論 之間,亦悄悄地隱示其心理傾向,也就是說,雖云「半調子」,但不論在社 會思潮的接受或文學的表現方面,這個新與舊「一半」、「一半」之間,蘇雪 林是有選擇性的「半」。例如,對於外來語的看法,外來語是「新」的,蘇 雪林認為對於外來事物應「慎重考慮」,81外來語可以使用,但歐美文明並不 是「好壞只管往自己屋裡拉」,82這是她謹慎之處,但又何嘗不是用「一半」 的觀念對新舊詩採取各半保留態度? 而且,她對新文學的形式與內容又從技能看待,白話文之用途是為了「謀 生活」:
79 蘇雪林,《浮生九四──雪林回憶錄》(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91),頁 46。 80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 77。 81 蘇雪林云:「照我個人意見,運用外來文字應當慎重考慮,至於外來典故術語等等,可救固 有文字之窘乏,只有歡迎,決無反對之理。好像印度文化入中國後,文化也起變化,現在 有許多語言便是從佛典上來的。……其他西洋文字或譯音,或譯義而附註其原文,並無不 可。」,《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頁118。 82 同前註,評聞一多〈有個東方靈魂〉。
ᛂౠڒ̝ᖞྐ౹үᄃາྐෞኢ 古文本身呆板枯窘,究竟不能充分改造。……我們要謀生活就 有許多必須學問技能之肄習,……所以文學工具的改換,是刻 不容緩的事了。83 對於取法西洋文學,則說: 接枝之樹,結實愈碩;混種之花,蓓蕾更盛,同樣一國文化與 外來文化調和,每每改變其精神面目,一國文學與別國融合, 也能產生一種新文學。84 新文學的工具使用與外來文學都著眼於「作用」,此作用是用於「舊」文學, 故基本思考仍在傳統文學,此時,前述蘇雪林重視詩的感情質素是暫隱的。 她所強調的是混種之「後花」,而非直取用來接枝之「異花」,所以,在「後 花」的範疇裡仍可看出她隱約述說「前花」基因,故蘇雪林並未完全以新取 代舊,這是她新詩批評的「半調子」核心。 那麼,蘇雪林對於新舊詩的半調子矛盾心理基礎為何?總觀時代與個人 經歷之影響,大約可從三方面言之:一、一種追新心理,二、新舊夾纏的時 代替換,三、飄搖駁雜的生命際遇所致。首先,所謂新,是一種與「舊」相 較的某種突破性意念或作為,它是有對照值的。蘇雪林評論康白情、俞平伯、 汪靜之詩的價值微小,但是,在他們所處時勢下則表現令人驚奇之勢: 我們批評草創的新文學,尺度不能不略放寬,……詩人寫他的 創作,正無異魯賓遜在荒島上手造他的屋宇。那簡陋的茅屋和 繩梯,那樹枝編成的牆,和由土崖掘成的倉庫,出之以一手一 足之力,似乎比我們這世界的瓊樓玉宇,還令人驚奇。85
83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總論》,頁 8。 84 同前註,頁 34。 85 蘇雪林,《中國二三十年代作家》第一編〈新詩〉,頁 59。
ڌරˠ͛ጯಡ ௐȈ˛ഇ 康白情等人創建的「新」稍嫌簡陋,這種簡陋雖然微薄卻抵得過眩麗,因為 是一種「驚奇」。所以,蘇雪林的「新」並未全然從「捨棄舊」的立場去看 待,也就是說「新」不一定是「舊」的相反,只要它「新」就是「新」,她 所舉例的魯賓遜故事,荒島上並沒有什麼「舊」事物可供對照,故只要一出 現就是「令人驚奇」的,在此,「新」無標準,也因此她的新詩批評中,舊 的影子仍深。新文學的特色在於「新工具」的使用,以及一種「驚奇」之感, 這是五四運動的旋風,蘇雪林新詩評論的心理基礎在此。因此,以其文藝美 才,在長達一百有三的生命裡,新詩作品寥若晨星,但是她始終注意新文學, 民國41 年,自法歸臺以後,也與當年文壇上新詩與舊詩的創作者皆有來往。 她一生都同時關心舊詩與新詩,但蘇雪林的關心其實存在著一份撲朔迷離的 弔詭,欲解開此弔詭,啟鑰就在於她觀念上依然是傳統,肯定的只有「新」 之「工具」與「驚奇」意義。所以,嚴格說來,蘇雪林的新詩評論存在著「舊」 的蹤影,也因為如此,我們從她的詩歌評論中會發覺有此處說此、彼處說彼 的現象;蘇雪林對新舊文學的態度是交叉互用的,她的論述始終在變動之 中。例如引用中國古典詩論批評新詩,評論聞一多〈死水〉即以蘇軾評陶柳 詩「所貴乎枯澹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86前述蘇雪林與覃子豪辯 論象徵詩問題,她指出詩是要讓人能讀得懂的,但評論聞一多字句矜鍊,除 了引中國古典詩論(叔苴子論文)以之為對〈死水〉的批評是「天造地設」, 接著又說:「至於體裁、可懂性的問題比較不重要,可以不論」;87以及蘇雪 林自負壓卷之作〈觀奕〉中表達了思想,但是評胡適詩又說:「詩歌的作用 無非表達情感,發表思想究竟不算正途」,這些都是蘇雪林評論新詩時的標 準之抵觸。最值得思考的是:蘇雪林身經五四思潮洗禮,亦躋身中國現代文 壇知名作家,她為何多創作舊體詩而少寫新詩?如果舊體詩的空氣令人窒 息,有心人應該轉換跑道,以另一種體裁再度書寫自己的詩心,但是蘇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