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然而正如巴特從未將戲劇視為相片的完美呈現一般,黃春明也是如此。換句 話說,對黃春明來說,以劇本來延續照片仍然有所不足,這促使他最後選擇詩的 形式。巴特在《明室:攝影札記》中也提出了類似的策略。巴特所持的主張在於 所謂的刺點的閱讀,其實是「不可發展」的。刺點之所以具有「如野獸奔跳而出 之前」的活力38,正是因為它無法轉換的本質。這個本質讓刺點只能不斷地重複自 身,維持著彈簧繃緊的狀態,隨時準備釋放能量。但這個能量卻從未釋放,因為 一旦釋放,刺點即失去了其能量,而如鬆弛的彈簧一般。因此刺點的閱讀是不可 發展的,無法延伸的,這促使以戲劇延伸照片刺點的行為失去了其效果。因為透 過刺點所發展的戲劇,只會讓刺點的能量消逝。雖然我們可以因此而延長與被攝 物共處的時間,但戲劇所演繹的被攝物卻如被馴化的野獸一般而喪失活力。所以 巴特雖然認為戲劇和攝影具有其相似性,但卻未認為戲劇可以重現攝影,然而詩 卻不同。他說到:「攝影(某些相片)很近似日本俳句,因俳句的寫錄也是不可發 展的:該寫的都寫了,沒有任何想望或可能,再作修辭上的發揮。」39巴特認為兩 者都具有一種活躍的靜止能力(intense immobility),換句話說,詩與相片一般,

都處於一種雖然靜止卻即將爆發的狀態,詩因此成為延續照片刺點的最佳形式。

38 見巴特,Camera Lucida : Reflections on Photography,頁 49;中譯本,頁 59。

39 同上註。

然而詩作為照片的代言,又如何去延伸或重現這個刺點的張力呢?巴特認 為詩中也具有類似刺點的存在。他將兩者的刺點並列描述為「一個在此文本(即 詩)或相片的玻璃窗上由爆炸所引起的微小星狀裂痕」。透過窗玻璃的隱喻,在 這裡我們看到了詩與相片的另一個相似處:兩者都抗拒穿透,都只能在表面上 來去掃描40。對於攝影,巴特所謂的不可穿透,在於相片所呈現的「確定性」,

也就是說,相片所呈現的完整面貌,是「沒有隱私的」,因此不像文章中所顯示 的客體往往是模糊不清的,這也導致巴特的感嘆,不論他對一張相片「察看得 再久,相片卻什麼也沒告訴我……相片越是明確,我越是無話可談」41。同樣 地,對巴特而言,西方的現代詩(modern poetry)也是如此,巴特認為相較於 古典詩(classical poetry)中的重點是關係性的(relational),也就是讓連結引 導字去創造一個完整的意義,字在此情況下喪失了「本身的密度,不再是物的 符號,而是作為連結的工具」42,現代詩中讓重心回歸於字本身,而過去所重 視的連結單純作為字的延伸。換句話說,現代詩讓字成為物的完整顯現,因此 巴特將現代詩視為「物的詩」43。這個物的詩的形式與日本俳句相類似,因為 後者正是以名詞堆疊的方式所產生的,所以巴特會認為俳句是「該寫的都寫了,

沒有任何想望或可能,再作修辭上的發揮。」在這個定義之下,詩成為與相片 一般,只是單純呈現確定的物而已,無法穿透,就如窗玻璃一般。

透過這兩者的比較,我們就不難理解黃春明的〈戰士,乾杯!〉系列文本 最後是以詩作終結。正如黃春明在他詩的備註所說:「〈戰士乾杯〉早年寫成小 說44,後編成劇本,現在又把它改成詩作。我個人覺得耶穌受難像還有日本兵、

八路軍、國軍的大頭像陳列在一起就很有意象與象徵,雖然是名詞的排列,就 像〈天淨沙〉裡: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45,黃春明最

40 見巴特,Camera Lucida : Reflections on Photography,頁 106;中譯本,頁 122。

41 同上註,頁 106-107;中譯本,頁 124。

42 見巴特,Writing Degree Zero(New York: Hill and Wang, 1968),頁 44。

43 同上註,頁 50。

44 〈戰士,乾杯!〉最早是以散文寫成,黃春明此處的回憶卻聲稱早年曾經寫成小說,這 印證了前述這篇敘事性的散文中有部分描寫出自虛構的推論。

45 引自黃春明,〈戰士乾杯!〉,《自由時報》第 47 版(自由副刊),2005 年 1 月 19 日。這 裡黃春明以〈天淨沙〉對比照片的作法,似乎與巴特的現代詩觀念有所差異,因為〈天 淨沙〉本身並非如現代詩所強調的字詞─客體獨立,特別是此曲最後一句「夕陽西下,

後對相片的閱讀,不再是企圖去連結,而只是將相片以字的方式排列以呈現客 體本身,也就是詩。這個註解呼應了巴特對照片與詩/俳句的解讀:如同照片 單純拍攝客體,做為單純名詞排列的詩(如黃春明所引用的〈天淨沙〉或者巴 特筆下的俳句和現代詩)也是如此,兩者都是在顯現客體的確定性。

然而在黃春明的詩中,我們看到了他所注入的新的元素:眼睛。我們不免 質疑為何黃春明要在詩中強調眼睛的存在?這裡我們必須先就相片和眼睛的關 係進行討論。從巴特的觀點來看,照片(尤其是正面照)中的眼睛,代表著照 片中的人物向觀者觀看,所以攝影具有「直視我眼」的能力46。然而巴特認為 照片中的「觀看」並非是凝視(gaze or seeing)而是單純的注視(looking),這 因此顯現出照片的本質。如巴特所說的,攝影的觀看是「將注意力和感知分 開……沒有所思的所思,沒有思想內容的思想,沒有目標的瞄準。」47所以這 種觀看只能是注視了觀者卻看不到觀者。巴特將這種注視的發生是因為照片中 的人物「眼光凝注,卻視而不見,好似被心理什麼留住了。」48他以安德列‧

柯特茲(Andre Kertesz)的相片「小狗」為例,指出相片中的少年「他什麼也 沒注視,只將他的愛心與懼怕守持心中:注視,即是如此」49

巴特的看因此建立起一種觀者與相片中人物的關係。以「小狗」為例,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小 孩 在 注 視 我 , 但 是 我 們 又 如 何 知 道 小 孩 心 中 的 愛 心 與 懼 怕 呢?這裡的愛心與懼怕顯然必須透過觀者的想像才能獲得,所以這裡的愛心 與懼怕絕非單純屬於小孩的,而更屬於觀者。注視因此能讓觀者覺得心碎而憐 惜,讓他產生「悲憫」,「刺痛」他,而這正是刺點所為50。巴特對於這個悲憫 進一步解釋到,透過刺痛觀者的相片,觀者因此能「絲毫不差地,從一張張 相片,我(觀者)閱過了非現實的代表事物,瘋狂地步入景中,進入像中,

斷腸人在天涯」,似乎收納了前述的完整意象(關於〈天淨沙〉此一部分的說明,在此感 謝審查委員的建議)。但我們也可以看到在黃春明的描述中,他避開了此曲結尾句的引 用,這或許可說明他並非著重在整個意象的完整性,而是藉由字詞的並置產生某種新義。

以此出發,黃春明對〈天淨沙〉的引用,與巴特的現代詩論點類似。

46 見巴特,Camera Lucida : Reflections on Photography,頁 111;中譯本,頁 128。

47 同上註,頁 111;中譯本,頁 130。

48 同上註,頁 113;中譯本,頁 130。

49 同上註。

50 同上註,頁 116;中譯本,頁 133。

雙臂擁抱已逝去者或將逝去者」51。透過注視,我們跨越時空與相片中的人物 產生聯繫。

然而事實上,不同於其他的刺點所為,注視所產生的悲憫並非單對於相片 中的人物而已。巴特在《明室:攝影札記》開頭的第一節即透露出注視的影響:

「我無意間看到拿破崙的幼弟傑霍姆(Jerome)的一張相片(1852 年攝)。我 當時懷著從未曾稍減過的訝異感,心想:『我看到的這雙眼睛曾親見過拿破崙皇 帝!』」。巴特的經驗因此透露出注視的另一層涵義:注視代表著一種見證,代 表了注視者所看到的各種事物。因此注視之所以刺痛觀者,並不僅僅在於對注 視者逝去的悲憫,也在於對注視者所注視對象逝去的悲憫。

黃春明詩中的眼睛在此找到了解答。黃春明在詩中說到:

是誰那麼樣地惡作劇 盜走了他們的睡眠 六隻圓滾滾的眼睛,像 門鐶被釘在那裡

掛在深山的黑石板瓦的矮房子裡 一直,一直不曾闔上一眼52

黃春明在註釋中也提到了這首詩中用字的含意:「眼睛和門鐶,那是伍子胥的民間 故事,他叫人將他的眼睛釘在門板上,要看到吳王的敗亡,後來才變成門鐶」53, 黃春明的眼睛因此如同相片中的眼睛一般,無法闔眼,因此無法睡眠。但這因 為他們的永遠注視,見證了各種事物,包括了日本兵、八路軍、國軍的時代,

也包括吳王敗亡的時代。所以詩中的眼睛直指著照片中的眼睛,透過他們的注 視,我們得以對這些大頭像中的人物產生悲憫,也對他們所注視的時代產生悲 憫54

51 見巴特,Camera Lucida : Reflections on Photography,頁 116-117;中譯本,頁 133。

52 引自黃春明,〈戰士乾杯!〉,《自由時報》第 47 版(自由副刊),2005 年 1 月 19 日。

53 同上註。

54 我們或許可以將眼睛的出現視為黃春明對以詩的方式閱讀相片的補充。一是〈戰士乾 杯!〉一詩相對於單純以名詞堆疊的現代詩或俳句而言,似乎還是具備過多的敘事色彩;

二是雖然詩作為一個閱讀相片的良好媒介,但卻無法去展現相片「直視我眼」的能力。

從巴特和黃春明的例子中,我們並不應該單純地認為詩是相片的最好替 代,或者說是相片的最佳詮釋,因為所謂替代的優劣必須建立在替代的目的為 何這個基礎之上。然而如果我們從寫者的意圖出發,我們可以發現黃春明最後 以詩為終結,無疑是與巴特類似的。巴特在後期作品中,改採以文本聚集的方 式寫作,也就是放棄了連結,而讓各種文本開放給讀者自行閱讀。巴特透過了 這種作法,而讓他自身與讀者站於同一立場,使文本無法成為作品。同樣地,

詩的形式(特別是單純以名詞排列的詩),無疑也是將連結的主導地位降至最 低,而讓讀者透過字而直接感知物自身。正如巴特對現代詩所描述的:在現代 詩中,「物的聯結只是潛在的。沒有人能為這些物去選擇一個凌駕其他意義的意

詩的形式(特別是單純以名詞排列的詩),無疑也是將連結的主導地位降至最 低,而讓讀者透過字而直接感知物自身。正如巴特對現代詩所描述的:在現代 詩中,「物的聯結只是潛在的。沒有人能為這些物去選擇一個凌駕其他意義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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