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巴特的理論和黃春明〈戰士,乾杯!〉文本的相互參照,提供了我們一 個從寫者意圖出發,對於黃春明「照片─散文─劇本─詩」這個互文進 程的理解。簡單地說,驅使這個進程的動機,來自於黃春明對於延續他在熊家 相片中所看到的刺點的企圖;或者說,是成為一個能無止盡地觀看這個刺點的 永恆讀者的期望。相片中的刺點因此成為這個互文發展的最主要關鍵。雖然透 過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理解刺點如何驅動整個互文行動的可能機制,但是對 於這個引發黃春明寫作的刺點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單純就文本類型的討論並 無法給予適切的答案。嚴格來說,由於刺點是屬於個人的,是基於個人經驗所 產生的,因此黃春明的刺點究竟是什麼,唯有透過黃春明才能知曉。但事實上,
也因為刺點本身與個人經驗的連結並不具必然關係:我們無法說明為何有些照
因此眼睛的存在或許可以理解為黃春明希望透過眼睛的意象,來強化我們對於相片本身 的想像。
55 見巴特,Writing Degree Zero,頁 50。
片擁有刺點,而有些照片沒有,即使它們具有相同的被攝物。這個不確定性導 致發現刺點的觀者,也無法具體說明刺點為何。即使如此,雖然刺點不可捉摸,
我們仍然可以找出某種模糊的關聯性。正如同巴特所展示給我們的,「冬園」相 片中他所見到的刺點反映出他對母親的思念,而我們之所以能肯定這個聯繫,
主要是因為照片的內容所呈現的是他母親幼時的影像。巴特的例子因此提供我 們一個「接近」刺點的方法:透過文本內容。而這正是本文在最後進行文本內 容分析的原因。
另一方面,透過內容對黃春明的互文進程進行分析,也提供我們一個對於 重新理解刺點的方式。雖然說,「照片─散文─劇本─詩」的互文發展是 一種延續刺點的行動,但是刺點所展現的是一種無以名之,而最後往往以某種 無法掌控的情感呈現,如巴特因為「冬園」所產生的哀傷,以及黃春明看到熊 家照片所感到的困惑、恐懼、甚至愧疚。但相對於巴特對刺點的反應僅僅是當 下照片所給予的震撼,黃春明對相片的反應卻非如此,在他三次觀看相片的過 程中,黃春明不同時點的生命經驗也同樣影響到他對相同相片中刺點的體會。
因此在〈戰士,乾杯!〉互文進程的三個階段中,相片中的刺點仍然延續,所 造成的情感震撼仍然存在,但誘發這個刺點產生的原因卻可能有所改變,而這 也導致觀者對刺點所產生的詮釋的差異(因而產生三個文本)56。這些不同也 唯有倚賴文本內容的比較及黃春明寫作環境的探究才得以一窺。
事實上,從散文、戲劇到詩的三種文本,黃春明對於〈戰士,乾杯!〉的 故事內容確實進行了增補和修訂。舉例來說:劇本中出現的人物與前一文本的 散文有所差異,雖然熊在劇本中仍然為主要角色,但熊及其家人的角色略有不 同57。到了詩,熊不再出現,除了熊的母親之外,僅有為戰爭犧牲的熊的家人
56 關於刺點,我們必須注意三個問題。一是我們無法具體說明刺點為何,刺點所引發的往 往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說明的情感,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對刺點的描述/詮釋。不過這個詮 釋雖然與刺點相關,但並不等同於刺點。其次,刺點所引發的情感震撼是超越言語所能 說明的,所以即便每次所產生的情感有所差異,我們也無法區分其不同,但是對此的詮 釋卻可區分其差異。最後,關於引發刺點產生的原因,我們並無法指出它究竟為何,我 們唯一可以觀察到的是對於刺點的詮釋。而這裡所產生的誤讀是,我們經常會從這個詮 釋推導出引發刺點的「原因」,而事實上這個原因依然只是詮釋的一部分。
57 例如包括熊的母親拉芭巫斯在內、散文中出現的熊的親人在戲劇版中都有了名字;熊原來 散文中的漢姓為「杜」,劇本中改姓「巴」,熊的大哥則姓「杜」,暗示兩人為同母異父的兄 弟。另外,散文中熊正在當兵的二哥劇本中未曾出現,劇本中熊的身分是現役職業軍人。
的照片,這當然是前述為延續照片的刺點所致。又如鬼魂邊對話邊演地重現獵 山豬的情景,生動地描繪出原住民獨特的表達方式和文化,這段描寫為劇本所 獨有。值得注意的是後來的文本,經常針對前一文本作意義上的補充,例如劇 本將散文中熊的外祖父(劇本改為「山地人的祖先」)所說「爬一次坡長一歲」,
藉由熊的說明「是多懂了一些事的意思」,對此一頗富哲理的話做了深入淺出的 剖析。
再就主旨來看,〈戰士,乾杯!〉的創作肇因於黃春明在一位魯凱族青年家 中的親身見聞,主要描述這位青年家中的「四代男人」(實則為兩代的四個男人,
亦即熊父親輩的媽媽的前夫、熊的親生父親,以及熊這一代的兩位兄長),「為 敵人打另外一個敵人的敵人」,「去跟一個根本和他們無冤無仇的人,把他們當 作不共戴天的敵人敵對起來」這種荒謬的情形,甚至文章起頭即以不同的字體 直接敘明主旨,藉此引發讀者的注意與了解。然而從以下的分析來看,儘管同 一主題貫串散文、劇本、詩三種文本,相關的詮釋仍然有所不同。
散文中熊家裡三個為敵人去打仗而犧牲的男人,因國籍之不同分別成為日 本兵、共匪、國軍;就他們與熊的關係來說,第一位是太平洋戰爭中死於菲律 賓的媽媽的前夫,第二位是台灣光復後最後一批去大陸打仗,後來被八路軍抓 去當共匪的熊的爸爸,第三位是隨蛙人部隊出任務到大陸突襲,而被共匪打死 的熊的大哥。掛在牆上的這三個人像旁正好有耶穌受難圖,兩相對比,暗示為 敵人的戰爭殉難與為真理受難意義上的不同,突顯熊家族命運的悲哀。藉由熊 平淡的「我們山地人,很多都是這樣的」,以及熊的外祖父「一窩螞蟻」的故事,
傳達出熊的家族歷史實際上是台灣各個原住民族共同的經驗,及台灣原住民族 群在滅族危機中掙扎抵抗的集體意識。由於漢族對原住民族來說,也是外來的 壓迫者之一,黃春明遂不禁為自己的祖先開拓台灣所構成的結構暴力,產生害 怕、傷感、原罪等種種複雜的情緒。
散文中熊的曾祖父和祖父分別與漢族、日本人打過仗,透過熊轉述:「羅牧 師說,我的祖父和曾祖父他們很幸運,他們都為我們魯凱族自己打過仗」,反襯 熊母親的前夫及熊的父兄分別替日本人、漢族(中國國民黨、中國共產黨),也 就是為敵人打仗的不可思議。劇本中日本人對原住民來說不只是入侵者,透過
拉巴拉(山內春雄的祖父)的兒子拉拉拉沃被日人砍了頭,鬼魂無法回來,山 內春雄(原名尤幹,熊母親的前夫)卻為日本戰死,揭示了熊的家族不但不是 為自己打仗,也不僅僅是為外來的入侵者打仗,而且還是為殺害家人的仇敵犧 牲這種歷史的悲劇性。
若考慮到日本與中國政權對原住民來說都是外來的殖民政權,中國對日抗 戰期間日本曾經是中國國民黨、中國共產黨的共同敵人,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國 共內戰又造成國民黨與共產黨彼此為敵,那麼熊家族的故事最不可思議之處,
絕對不僅僅在於有三位因被敵人驅使去打仗而犧牲;也在於替不同的敵人打 仗,使同一家族的這些男性被迫在身分上互為敵人。散文未曾說明的這一層意 義,劇本中以鬼魂托洛(山內春雄的曾祖父)總是聽不懂拉巴拉「中國兵有兩 種」(一種是中國大陸他們的中國兵、一種是台灣這裡他們的中國兵),無法理 解共匪兵的尤幹和國軍杜林杰父子間居然會「互相打仗」,以及托洛對拉巴拉 說:「你兒子後來他們為什麼去當日本兵?這明明就和我們作對嘛!」對此做了 較為清楚的詮釋。之後的詩中則有了更進一步的演繹:
是誰那麼樣地惡作劇,讓 那位日本兵竟然是 那位中華民國國軍的父親 那位共匪竟然有一個兒子 當中華民國海軍陸戰隊的士兵 準備反攻大陸解救同胞
是誰那麼樣地惡作劇,匹配 母親的前夫是日本兵,後來 再嫁給共匪
而那位和日本兵生的孩子 在金門也登了天
而那位和共匪生的孩子
正踢著正步
準備三民主義統一中國58
這些詩句說明熊的母親因前後任丈夫被不同國籍的政權徵召作戰,以及兩段婚 姻生下的兒子又分別屬於不同陣營的兵種,造成家人間彼此身分立場矛盾衝突 的狀態,深刻突顯了這種歷史悲劇的荒謬性。
散文中較少著墨的熊的母親,如同前述,詩中簡明扼要地標舉出她在家族 歷史中扮演的關鍵性角色,劇本則對她所處的境遇有較為清晰的刻劃─美麗 的五十多歲魯凱族原住民婦女,因戰爭而失去兩任丈夫和一個兒子,不同意老 芋仔(外省人)的逼婚,導致兒媳被老芋仔帶下山,只好拖著肝硬化的病體撫 養四個失去父親的孫子,滿腹心事只能寄託於唱給死人聽的招靈歌。透過「戰 爭加諸她生活的辛酸,長期的病痛,以及她在苦難中支撐家庭的毅力」59,黃 春明不僅描繪出一個高貴的女性形象,也揭示了原住民女性所遭受來自殖民者 與男性的壓迫。
當然我們不應忘記散文中隨蛙人部隊出任務到大陸突襲,而被共匪打死的
當然我們不應忘記散文中隨蛙人部隊出任務到大陸突襲,而被共匪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