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所關注議題的轉向,當然不會只是議題本身的重要性,這同時也 是身分認同與生存領域的轉換。尤其朱舜水處在兵荒馬亂、風雨飄搖的明清 之際,再加上先前乞師海外,或日後流亡異邦,外在環境的更迭變換必然有 具體或無形的力量逼迫他要表白身分,要面對不同質疑,要做出不同的抉 擇。因此,朱舜水的一生其實很難僅用一種角度就呈現完整,同樣地,即使 只是一篇〈遊後樂園賦〉,也必須放回去曲折起伏的一生,才能看出深層的文 脈情境。
同樣身為明末知識分子,面對家國興亡,朱舜水從來也沒有迴避生與死 或者殉國與否的問題。而且他的問題還不只是中國境內的抗清或降清,甲申 難後(1644 年,崇禎帝死,清兵入關),舜水一方面因兩次徵召不就,而帶 罪逃亡;一方面奔走海外,來往安南、日本,尋求外援以復明抗清,這當中 至少有仕/不仕、死/不死兩大問題要面對,而且是每到一個異國就必須再 次面臨。關於仕進,為什麼不應南明徵召?既而可以不受安南王威脅利誘,
後來為什麼又接受日本宰相源光國的邀請?關於殉國,為什麼沒有像知友王 翊力盡而亡?為什麼留居長崎後,眼見明室已無可振復,卻未能與國共亡?
出處與生死是如此交纏錯雜的行路迷圖,對於明末知識分子而言,這種壓力 隨時出現在大大小小的歧路岔口:生命的樣態(如何)與終結(為什麼)都 需要一種說服自己也說服他人的解釋。
朱舜水留居日本後,安東守約曾經問他在明末為何「徵辟不就」,舜水表 白自己亦是功名之士,哪裡不知道這是入朝拜官的機會,但是奸相馬士英當 國,既不肯同流合污,又恐有背恩負義之譏,如此「見得天下事不可為,而 後辭之」,並不是「洗耳飲牛」、「閉門養高」,以徼清譽。88所謂「天下事不 可為」,朱舜水曾經這樣比喻:
但一木之微,支人既傾之廈,近則為他人認過,遠則使後之君子,執筆而譏笑之,
無為也。故忍死不為耳。89 88 參見〈答安東守約雜問〉,頁 182。
89 〈答小宅生順〉,《全集》,頁 59。
然顛廈非一木所支,大川豈一人攸濟。且救焚當預籌於曲突之先,枝柱必無補於棟 撓之後,不得不忍情辭遜,原非沽名養高。90
朱舜水早在「弱冠」之齡,就因「世道日壞,國是日非」而「絕志於上進」,91 並不是甲申或弘光年間的徵召下來,才故意顯示高蹈之志。因此前引資料 裡,朱舜水一再強調天下事所以不可為,是因為萬曆、崇禎以來江河日下的 時局,讓他看清獨力難挽頹勢,卻又不免代人認過受誣詆,末世亂局裡並無 法抱持知識分子傳統的用世之心,發揮不了作用的仕進是他前半生寧可違命 逃亡也不接受的出路。
換言之,認清情勢、判斷時機的可為或不可為,是比盲目仕進求用更形 重要。同樣的原則也表現在困於安南時期的生死抉擇。當時安南王檄取識字 中原人,舜水被迫面試作詩寫字,舜水既不作詩,後又因不下拜而觸怒國 王,面臨死亡的威脅,舜水曾經這樣考慮,死亡固然難以避免,但是「徒死 亦不足以明心」,92因此雖然自裁可以免受污辱,「又念愚人無知,謂是驚懼 而死」。93所以他一方面在安南朝廷之上,安南王之前,往復辯折,以明其心 跡;94另一方面則密草奏疏上魯王,「惟恐身名埋沒於外夷,而無達於天 朝」,95疏文中說到:
所恨者,臣之幡然去國,跡似潔身,今謀之十年,方喜得當。意欲恢弘祖業,以酬 君父,以佐勞臣。一旦迺為意外之事而死,不能上報太祖高皇帝,以及主上,臣死 有餘責耳。……臣拜疏後靜聽一死,別無他說,昔蘇武尚有一李陵為知己,臣之孤 苦,何可勝言。96
在這裡舜水說明的其實不只是受困安南的情況,而是崇禎帝死後所以不就徵 召,而遠走海外的緣由。深知在朝不可為,所以經營海外,乞師求援,顯然 他也並不認為清兵入關後只有消極殉死一途,反而是積極地投入復興事業。
但是,意外困於安南,眼見多年經營徒勞無功,又受辱夷廷,「靜聽一死」
終於無法避免。對於這個時期的朱舜水來說,沒有官職身分卻一樣表現對於
90〈答源英光國問先世緣繇履歷〉,《全集》,頁 171。
91 參見安積覺,〈舜水先生行實〉,《全集》附錄,頁 317。
92〈安南供役紀事〉自敘,《全集》,頁 303。
93〈安南供役紀事〉,《全集》,頁 303。
94 見前註 92、93。
95 引自〈舜水先生行實〉,《全集》附錄,頁 319。
96 引自〈安南供役紀事〉,《全集》,頁 315。
家國興亡的責任承擔,沒有蒙恩受祿卻一樣以中華之臣抗禮於夷廷;因此單 單問一個遺民最後有沒有殉死是不夠的,顯然還應該進一步從死亡構成的意 義與價值去論斷。97
朱舜水逃過安南這一劫難後二年(1659)隨鄭成功北伐失敗,又開始了 另一段流亡日本的旅途。亡國之民身居他鄉,為什麼沒有殉國以及可不可以 效力異邦的問題再次接踵而至。至江戶第一年,源光國曾因世子謂舜水為翰 林學士,而疑其為明朝顯宦,舜水答以自己「乃明室一書生耳」,並說到:
若使僕二十年身受皇恩,不能與國存亡,而轉展貴國以偷生旦夕,則與犬豕何異?
尚敢靦顏於上公之廷,而視息於人世?即使僕受明朝守令微官,食明朝儋石微祿數 日乎,亦不得至此矣。98
這段說辭辨明自己不但不是顯宦,即使只是微官小吏,只要曾受朝廷點滴之 恩,也絕對不會偷安苟活;換言之,是否曾在朝任職為殉國的基準,舜水兩 度不就徵召,從未領受明朝俸祿。這個標準顯然切合於舜水面對清兵入關並 未立即自盡,而逃遁至安南的抉擇。〈安南供役紀事〉中更清楚說到:
若夫天下無道,則卷而懷之,或耕或陶,或釣或築,無往不可。……近以中國喪 亂,天崩地裂,逆虜干常,率土腥穢,遠人義不當死,欲隱無所聞之丘。文莊公 云,安南朝鮮,知禮之國,是以逃遁至此。99
這裡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所謂「遠人義不當死」,正與他答覆源光國若身 受皇恩則須與國共存亡的說法前後一致;其次,因為「義不當死」,所以隱逸 逃遁成為接下來可行的出路。這也可以解釋後來北伐失敗後,沒有如同知交 王翊力戰殉國,而東渡日本的緣由。
朱舜水在〈祭王侍郎文〉之二、之三,100盛讚王翊盡忠全節,並認為
97何冠彪,《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97)談到明季士大夫總 要先抉擇生或死,之後才是殉國、起義、歸隱或仕敵的取向,而像是如果起義失敗又會再次 面臨生死抉擇。第 8 章〈結論〉則分別出兩種殉國類型:消極殉國是指為顧全個人名節的自 殺行為;積極殉國則是承擔復興重任而持續反抗至於失敗被殺。其中並且引用朱舜水〈答安 東守約〉(按:《全集》頁 75)評論文天祥不若張世傑「日夜裹創力戰」,說明明代士大夫對 於積極殉國的高標準連文天祥也無法企及。頁 216-217。
98〈答源光國雜問〉,《全集》,頁 167-168。梁啟超《年譜》繫於乙巳年(永曆十九年,
1665),頁 42。
99《全集》,頁 311。
100朱舜水〈祭王侍郎文〉共三篇,後兩篇作於受困安南(丁酉,1657)及北伐前一年(戊戌,
1658)。見《全集》,頁 244-246。
「臣之所以事君,忠為上而功為次」,王翊雖身死,然忠義之氣磅礡天地,昭 回古今,歷萬載而不朽。101而朱舜水既然因「義不當死」的書生身分而流亡 海外,顯然不是從「忠臣」這唯一角度—殉國(包括立即自盡或失敗被殺)
與否來省視自己。舜水於是在解釋自己為何沒有與明室俱亡之後,向源光國 這樣剖白心跡:
僕以上公為能尊德樂道,故不自揣而遠涉至此。上公儻能更治善俗,經邦弘化,謹 庠序之教,申孝弟之義,而為萬古之光,以僕之所聞於師者,庶或可以贊襄萬一,
如以其狀元學士也,則視僕為非人矣。102
很明顯朱舜水為自己的江戶之行,提出襄贊教化這個理想;而實踐這個理想 可以說是他在明末絕意仕進,在安南堅拒官位之後,感念源光國的知遇,相 信水戶侯的德操勤治,第一次願意應聘任事。對於這個決定,他毫不保留地 說是「人生之大願」:
孔子歷聘七十二君,求一日王道之行,而不可得。以僕之荒陋,而得行其志,豈非 人生之大願?103
從這個行王道於天下的願望來說,舜水自己執守的是一個有別於「忠臣」的
「志士」身分,近似孔子標舉的「士志於道」的君子典型。104當然,不用於中 國而行道海隅,令人油然記起孔子「道不行,乘桴浮於海」105的感嘆;國無 賢君,邦則無道,孔子浮海之歎原有何去何從的茫然失落,兩千多年後,在 朱舜水身上卻體現為亡國遺民的人生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