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五、韓愈對揚雄之文的學習與超越

揚雄早年好賦,中年以後,轉而去作《太玄》、《法言》,而對辭賦有所反省。

《法言》稱:

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 為也。」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乎?諷則已,不已,吾恐不免於 勸也。」76

他用「童子雕蟲篆刻」概括了早年對辭賦所下的工夫,將之視為文字游戲,而宣 稱「壯夫不為」,主要還是因為辭賦未能發揮諷諫的效益,反而助長淫侈。故《法 言》論前輩賦家曰:「文麗用寡,長卿也。」77又曰:

或問:「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賦也,益乎?」曰:「必也,淫。」「淫 則奈何?」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如孔氏之門用賦也,

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78

在他看來,賦有兩種:一種是過於靡麗、失了法度的「辭人之賦」,景差、唐勒、

宋玉、枚乘之賦屬之;另一種則是麗而合乎法度的「詩人之賦」,相如、賈誼之 賦屬之。79但,即便是相如之賦,也沒有多少實用價值,何況他人?故若想在孔 子之門升堂入室,就不能憑藉這「雕蟲篆刻」的本領,還得去做「壯夫」當為之 事。《法言》曰:

76揚雄:〈吾子〉,卷 2,頁 45。

77 揚雄:〈君子〉,卷 12,頁 507。

78 同前註,頁 49-50。

79 下文既謂相如、賈誼如在孔門,可以登堂入室,想必是以二人所作合乎法度為前提,方有此喻。

但,班固《漢書.藝文志》則曰:「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 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雲,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

是以揚子悔之,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可見,在班固看來,荀卿、屈原之 賦,始可謂「詩人之賦」;至於相如、子雲所作,則是「辭人之賦」,與宋玉等人同,故謂此為自 悔之言。

或問:「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之為尚。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

事、辭稱則經。足言足容,德之藻矣。」80

君子貴事實,賤虛辭。事勝辭,則不免枯乾無文采;辭勝事,則有如賦之虛辭濫 說;唯有事、辭相稱者,才能如經典般有常存之價值。故必「觀其辭則無闕於言,

驗之事則無闕於用」81,做到「足言足容」,才足以為德之文。又曰:

書不經,非書也;言不經,非言也,言、書不經,多多贅矣。82

他認為一切著述、言論如果不以經典為準則,就是多餘無用的,故不僅是以經典 做為辭賦創作的準則,更進而捨棄辭賦去擬經。《法言》曰:

或問:「聖人之經不可使易知與?」曰:「不可。天俄而可度,則其覆物也 淺矣;地俄而可測,則其載物也薄矣。大哉!天地之為萬物郭,五經之為 眾說郛。」83

聖人之經包羅萬有,就像覆載深廣的天地一般,自然艱深難曉。而他既以經典作 為著述的準則,故亦以艱深之辭為之。又曰:

玉不彫,璵璠不作器;言不文,典謨不作經。

他認為寶玉必經雕琢,始能成為有用的器物;典謨之言若是未經文飾,也不能成 為經典。因此,他的擬經之作,用辭亦重彫飾。蘇軾云:

揚雄好為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 雕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而獨悔於賦,何哉?終身雕 蟲,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84

朱熹亦曰:

雄之《太玄》、《法言》,蓋亦〈長楊〉、〈校獵〉之流,而粗變其音節。85 蘇軾認為,揚雄好為艱深之詞,終身都在雕篆;朱熹也認為揚雄擬經之作,只是

80揚雄:〈吾子〉,卷 2,頁 60。

81 汪榮寶疏語,見頁 61。

82 揚雄;〈問神〉,卷 5,頁 164。

83 揚雄:〈問神〉,卷 5,頁 157。

84 蘇軾:〈謝民師推官書〉卷 49,頁 1418。

85 朱熹:〈讀唐志〉《朱文公文集》卷 70,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403。

變了音節,根本就是漢大賦的另一種表現方式。可見,骨子裡,揚雄還是一個賦 家,喜好雕蟲篆刻的游戲,而且難度愈高的游戲,對他的吸引力也就愈大。因此,

他不僅選擇各類文體的最高典範加以仿作,而且所作大抵艱深、好雕飾,對時人、

後人形成挑戰,都可說是這種游戲心理有以促成。

反觀韓愈亦自承「性本好文學」,86「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辭」。87因此,他 雖指斥當時科舉「試之以繡繪雕琢之文,考之以聲勢之逆順,章句之短長」,但,

他自己為文,也頗用心於「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並且好奇愛異,每每游戲於 筆墨之間。當時裴度曾曰:

文者,聖人假之以達其心,達則已,理窮則已,非故高之、下之、詳之、

略之也。…故文人之異,在氣格之高下,思致之淺深,不在其磔裂章句,

隳廢聲韻也。…昌黎韓愈僕識之舊矣,…其人信美材也。近或聞諸儕類,

云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乎?可矣乎?88

裴度謂韓愈「以文為戲」,故意「高之、下之、詳之、略之」,「磔裂章句,隳廢 聲韻」。可見,韓愈骨子裡,亦頗好文字游戲,只是不好當時流行的駢儷游戲,

而好與古人為戲。特別是像揚雄這樣的游戲高手,更能引起他去模仿、較量的興 趣。因此,細讀韓文,隨處可見化用揚雄之文,或模擬揚雄為文之例證。如揚雄

〈劇秦美新〉曰:

發祕府,覽書林,遙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禮樂之場。89

韓愈〈復志賦〉乃化用其語曰:「朝騁騖乎書林兮,夕翱翔乎藝苑」。90再如《法 言》曰:

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91

韓愈〈進學解〉乃檃括其言曰:「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詰屈聱 牙」;而〈上襄陽于相公書〉更直接引用其言以讚于迪之文曰:

揚子雲曰:「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信乎其能灝灝且噩噩也。92

86 韓愈:〈答兵部李侍郎書〉,卷 2,頁 83。

87韓愈:〈答陳生書〉,卷 3,頁 103。

88 裴度:〈與李翱書〉,見〔清〕董誥編:《全唐文》(台北:大通書局,1979 年)卷 538,頁 6926。

89 揚雄:〈劇秦美新〉,頁 221。

90 韓愈:〈復志賦〉,卷 1,頁 4。

91 揚雄:〈問神〉,卷 5,頁 155。

92 韓愈:〈上襄陽于相公書〉,卷 2,頁 86。

至於《法言》「事、辭稱則經」之說,韓愈〈進撰平淮西碑文表〉取用其說曰:

其載於《書》,則堯、舜二典,…於《詩》則〈玄鳥〉、〈長發〉,…辭、事 相稱,善並美具,號以為經。93

可見,韓愈屢用揚雄語為文。至於揚雄用字遣詞奇特處,如《法言》曰:

「顏不孔,雖得天下不足以為樂。」「然亦有苦乎?」曰:「顏苦孔之卓之 至也。」或人瞿然曰:「茲苦也,祇其所以為樂也與!」94

「顏不孔」,意謂「顏不得孔」,與下「得天下者」意相連貫,省略「得」字,更 覺有力。至於三「苦」字,「顏苦孔」之「苦」為動詞,而上下二「苦」字為名 詞。「之卓之至」則複用兩「之」字於一短句內。類此修辭方法,亦為韓愈所用,

如〈原道〉曰: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 謂德。95

四句用了六「之」字,而詞性不一:「之謂」之「之」為介詞,「宜之」之「之」

為代詞,「之焉」之「之」為動詞。又,〈原道〉曰:

老子之小仁義,…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 煦為仁…其小之也則宜。96

此用五「小」字,詞性亦不一,「小仁義」、「小之」之「小」為動詞,餘為形容 詞。又,〈原道〉曰:

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 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97

「老者」、「佛者」意謂「為老者」、「為佛者」,與下「為孔子者」相貫,省略二

「為」字,句法便奇。而「自小」之「小」為動詞,亦與前文相應。此文一再用

「小」字言佛與老子之「小」,其實亦從《法言》而來。如:

93韓愈:〈進撰平淮西碑文表〉,卷 8,頁 350。

94 揚雄:〈學行〉,卷 1,頁 41。

95 韓愈:〈原道〉,卷 1,頁 7。

96 同前註,頁 8。

97 同前註。

仰聖人而知眾說之小也。98

吾見諸子之小禮樂也,不見聖人之小禮樂也。99 子小諸子,孟子非諸子乎?100

「仲尼之道不可小與?」曰:「小則敗聖,如何?」101

以上諸句之「小」,詞性亦不一。「眾說之小」之「小」字為形容詞,餘為動詞。

揚雄一再用「小」字言諸子之「小」,相當醒目,故韓愈亦用以言佛、老,而足 以見吾道之大。徐復觀曰:

《法言》字句的結構長短,儘管與《論語》極為近似,但奇崛奧衍的文體,

與《論語》的文體,實形成兩個不同的對極。若說《論語》的語言,與人 以「圓」的感覺,法言的語言卻與人以「銳角」的感覺。…而韓文的用字 造句,也受了《法言》相當大的影響,似乎沒有人注意到。102

徐氏謂韓文用字造句受法言影響,當可自上述〈原道〉文句得證。但,徐氏謂《法 言》與人「銳角」之感,而劉海峰評〈原道〉,則曰:

老蘇稱公文如長江大,渾灝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惟此文足當之。

103

可見,韓文修辭奇特,如「萬怪惶惑」,雖有取於揚雄,卻能化「銳角」為「渾 灝流轉」,比《論語》之「圓」,更為可觀。

至如揚雄〈羽獵賦〉曰:

若夫壯士慷慨,…騁耆奔欲,扡蒼狶,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搏玄 蝯,騰空虛,距連卷,踔夭蟜,娭澗門,莫莫紛紛。104

此述壯士馳騁獵獸之情景,相當生動。文中「扡」同拖,「狶」同狶,「蝯」同猿,

「距」同距,「娭」同嬉,揚雄卻刻意選用較冷僻者,使人讀之有如獵獸一般費 力。又,同是與獸相搏,而刻意選用不同動詞,以凸顯獵者與各種野獸搏鬥之不 同技巧,並連用八個有變化的三字短句,用極快的節奏進行,令人目不暇給,彷 彿親見驚險萬狀、精彩無比之場景。類似修辭技巧,亦韓愈所習用,如〈曹成王

98 揚雄:〈學行〉,卷 1,頁 21。

99 揚雄:〈問道〉,卷 4,頁 122。

100 揚雄:〈君子〉,卷 12,頁 498。

101 揚雄:〈五百〉,卷 8,257。

102 徐復觀:〈揚雄論究〉,頁 502。

103 見高步瀛:《唐宋文舉要》(台北:學海出版社,1977 年)甲編卷 2,頁 154。

104 揚雄:〈羽獵賦〉,頁 99-100。

碑〉云:

艦步二萬人,以與賊遇,嘬鋒蔡山,踣之。剜蘄之黃梅,大鞣長平,鏺廣 濟,掀蘄春,撇蘄水,掇黃岡,筴漢陽,行跐汊川,還,大膊蘄水界中,

披安三縣,拔其州,斬偽刺史。摽光之北山,踏隨光化,捁其州。…大小 之戰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縣。105

此述曹成王李勂平賊事,同是與賊交戰,亦刻意選用不同動詞,且幾乎全是刺耳 棘目、生澀難讀之字眼,以見王師之鋒銳與戰況之激烈。又靈活運用三、四字為 主之短句,間以一、二或五、六字短句,歷敘大、小戰役,以示王師勢如破竹。

類此寫法,當有取於揚雄。林紓評此文曰:

觀他行文至嚴整有法,未嘗走奇走怪,獨中間用「剜」字、「鞣」字、…

學揚子雲,微覺刺目。實則不用此等字,但言收黃梅、廣濟等州,豈無字 可代?必作如此用法,不惟不奇,轉見喫力,為全篇之累。106

學揚子雲,微覺刺目。實則不用此等字,但言收黃梅、廣濟等州,豈無字 可代?必作如此用法,不惟不奇,轉見喫力,為全篇之累。106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