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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談韓愈對揚雄的認同與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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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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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談韓愈對揚雄的認同與超越

計畫類別: 個別型計畫 計畫編號: NSC91-2411-H-002-063- 執行期間: 91 年 08 月 01 日至 92 年 07 月 31 日 執行單位: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暨研究所 計畫主持人: 方介 報告類型: 精簡報告 處理方式: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

中 華 民 國 92 年 11 月 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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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中文摘要

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談韓愈對揚雄的認同與超越

蘇軾曾以「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二語稱許韓愈,可以說是十分中 肯地指出了韓愈的歷史功績。一直到今天,韓愈提倡「古文」以取代駢文,標舉 「道統」以振興儒學,仍然是文學史與儒學史上備受矚目的焦點。相形之下,西 漢末期的儒者揚雄,雖然寫了不少辭賦,作了幾部大書,卻很難引起眾人,特別 是今人一讀的興趣。因此,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地位,就遠不如韓愈了。但,值得 注意的是,韓愈一再稱許揚雄,甚至以之自比,而細究他們的文章、學行,也可 以發現:這個生前、身後俱皆寂寞的揚雄,正是帶領韓愈走過寂寞,成功拓出一 條新路的精神導師。因此,當我們推崇韓愈的歷史功績時,如果仍像前人一樣忽 略揚雄,不去細讀他的作品,了解他的價值,也就難以真正理解韓愈到底是如何 走出新路,而起八代之衰的。本計畫有鑒於前人對此論題之忽視,故以韓文為基 礎,上溯揚雄,加以比較,指出韓愈何以自覺其生命處境同於揚雄,而在文學與 儒學兩方面對揚雄心摹手追;又是如何在寂寞中超越揚雄,而得到生前、身後的 盛名。透過此一比較研究,當可在文學與儒學發展史上,為揚、韓二人做更準確 的定位,並使其間相承、轉變的軌跡清楚呈現出來,而有助於了解漢、唐文學、 儒學的嬗變。 關鍵詞:俗尚,古文,道統,聖人

貳、英文摘要

To Quit Current Fashions and Return to the Forlorn Teachings of

Confucius and Mencius—Han Yu and Yang Hsung

Abstract

Su Shih eulogized Han Yu with the words: “his essays rescue the literary circles of eight dynasties from predicament, and the orthodox teachings he transmitted deliver the whole world from miseries.” His remarks are quite proper and just. Thus far we still focus our attention on Han Yu for his changing “pien-wen”(a euphuistic 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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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sisting of antithetical or parallel constructions of four or six characters) for “ku-wen”(the classic style of writing), and for his promoting the body of transmitted orthodox teachings to develop Confucian scholarship. In comparison with him, Yang Hsung, a great Confucian scholar and “tse-fu”(a literary form, sentimental or

descriptive composition, often rhymed) writer in the end of Western Han Dynasty, is less famous and of no importance at all. But as a matter of fact, Han praised Yang again and again. We can say that Yang is Han’s model and spiritual tutor.

In this plan, we are going to make a comparison between Han Yu and Yang Hsung: why Han identifies himself with Yang, how Han imitates Yang in literary pursuits and scholastic field, how Han surpasses Yang, etc.

Keywords: current fashions ,ku-wen (the classic style of writing) ,the body of transmitted orthodox teachings ,the sage

貳、 論文目錄

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談韓愈對揚雄的認同與超越

一、 前言

二、揚雄的生命處境──反俗與寂寞

三、韓愈對揚雄生命處境的認同

四、韓愈對揚雄之道的繼承與超越

五、韓愈對揚雄之文的學習與超越

六、結 論

引用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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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報告內容

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

──談韓愈對揚雄的認同與超越

一、 前 言

蘇軾曾以「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二語稱許韓愈1 ,可以說是十分中 肯地指出了韓愈的歷史功績。一直到今天,韓愈提倡「古文」以取代駢文,標舉 「道統」以振興儒學,仍然是文學史與儒學史上備受矚目的焦點。相形之下,西 漢末期的儒者揚雄,雖然寫了不少辭賦,作了幾部大書,卻很難引起眾人,特別 是今人一讀的興趣。因此,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地位,就遠不如韓愈了。但,值得 注意的是,韓愈一再稱許揚雄,甚至以之自比,而細究他們的文章、學行,也可 以發現:這個反俗、寂寞的揚雄,正是帶領韓愈走過寂寞,成功拓出一條新路的 精神導師。因此,本文擬以韓文為基礎,上溯揚雄,加以比較,指出韓愈何以自 覺其生命處境同於揚雄,而在文學與儒學兩方面對揚雄心摹手追;又是如何在寂 寞中超越揚雄,而得到生前、身後的盛名。透過此一比較研究,當可在文學與儒 學發展史上,為揚、韓二人做更準確的定位,並使其間相承、轉變的軌跡清楚呈 現出來。

二、揚雄的生命處境──反俗與寂寞

就生命處境而言,揚雄的一生,可以反俗、寂寞加以概括。《漢書.揚雄傳》 言其先世避仇入蜀,「五世而傳一子,故雄無它揚於蜀」;2 又謂其「家產不過十 金,乏無儋石之儲」,可見他沒有叔伯兄弟,在孤寒貧苦中成長。加上「口吃不 1 〔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潮州韓文公廟碑〉,《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 17,頁 509。 2〔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台北:鼎文書局,1986 年)卷 87,頁 3513。本節所 述事蹟,大抵依據《漢書.揚雄傳》,引文亦多節自該傳,不復一一註出。少數引自他處文字, 則另以他註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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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劇談」,想必更加寂寞。 揚雄「少而好學,…博覽無所不見,…默而好深湛之思」。當時經學發達, 儒生多好章句之學,藉以入仕。揚雄雖貧,卻不願勉強自己去追逐利祿,所以「不 為章句,訓詁通而已。…自有大度,非聖哲之書不好也」。又曾從學於嚴君平,3 受老子之學,「清靜亡為,少嗜欲」。可見,在求學過程中,他默默地堅持自己的 喜好,不肯隨俗俯仰。 當時作賦之風已不若武、宣時期盛行,學子多捨辭賦而以經學求仕。揚雄 卻喜好辭賦,常常模擬司馬相如作賦,又好讀屈原之辭,往往依傍其文習作。年 四十餘,「有薦雄文似相如者」,成帝召之,乃獻〈甘泉〉、〈羽獵〉之賦,有所諷 諫。就此「除為郎,給事黃門」,而步入仕途。 就世俗看來,四十多歲始仕,已嫌太晚,而他為郎以後,不思如何晉升,竟 自請三年不受薪、不當值,以便「觀書於石室」。4 可見,他的仕宦不是為了利祿, 而是為了「追求知識的便利」。5 而當他向成帝獻了四大賦以後,發現這些辭賦未 能產生預期的諷諫效果,「又頗似俳優淳于髡、優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賢人君 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不復為」,轉而用心去寫《太玄》、《法言》和 《方言》之 類的大著。在這樣的仕宦生涯裡,無論政局如何變化,都似與他無關,而他也「三 世不徙官」,甘心守著書閣,寂寥度日。 對世俗來講,揚雄這樣做官,已令人不解,更可怪的是,竟然寫了這些艱深 難讀、眾所不好的書,完全處在當時學術潮流之外。《方言》一書費時二十七年 以上,四方郡國派人入京,「雄常把三寸弱翰,齎油素四尺,以問其異語,歸即 以鉛摘次之於槧。…令人君坐帷幕之中,知絕遐異俗之語」,6 如此勤苦,甘為人 之所不為,尚有實用價值可言。而最最難懂的,就是他仿《周易》所作的《太玄》, 竟然另創一套符號系統,使「觀之者難知,學之者難成」。故「客有難《玄》太 深,眾之不好也」,他作〈解難〉曰: 若夫閎言崇議,幽微之塗,蓋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於天,視度於地, 察法於人者,天麗且彌,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玉乃金。彼豈好為艱難 哉?勢不得已也。獨不見…泰山之高不嶕嶢,則不能浡滃雲而散歊烝。… 典謨之篇,雅頌之聲,不溫純深潤,則不足以揚鴻烈而章緝熙。…是以聲 之眇者不可同於眾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齊 於庸人之聽。…師曠之調鐘, 知音者之在後也。…老聃有遺言,貴知我 者希,此非其操與? 3 班固:《漢書.王貢兩龔鮑傳》云:「蜀有嚴君平…卜筮於成都市,…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 簾而授《老子》,…楊雄少時從游學。」卷 72,頁 3056。 4 揚雄:〈答劉歆書〉,頁 264。 5 徐復觀:〈揚雄論究〉,《兩漢思想史》(增訂再版)(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9 年)卷 2,頁 463。 6同註 4,頁 264-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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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自己並非「好為艱難」,而是「勢不得已」。就像昔人面對美麗而巨大的天、 廣博而深奧的地、複雜而多變的人生,就必須運用金玉般的文辭,才能表現其中 的奧祕。這樣的文辭,難免艱深,當然是會超乎眾人理解能力之外。就好像泰山 之高、《詩》、《書》之美,都是勢所必然。而真正美妙的聲音、形象與文辭,絕 不是世俗所能領略的。但,對高明的作者而言,既能超乎世俗,獨得其妙,就表 示這樣的玄妙還是可以領略,可以期待後世之知的。而知者愈是難逢,就愈見其 可貴,故眾人之不好,早在他的預料之中。《太玄賦》曰: 觀大易之損益兮,覽老氏之倚伏。省憂喜之共門兮,察吉凶之同域。…麟 而可羈,近犬羊兮;鸞鳳高翔,戾青雲兮。不掛網羅,固足珍兮。…屈子 慕清,葬魚腹兮…孤竹二子,餓首山兮。…辟此數子,智若淵兮。我異於 此,執太玄兮。蕩然肆志,不拘攣兮。7 可見,正當「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時」,他卻專心 寫作《太玄》,取《易》、《老》之說,大談吉凶趨避,正是因為洞燭了吉凶之理, 願如麟、鳳般不被羈執,而不願步屈子、伯夷、叔齊的後塵,死於非命。故「客 嘲揚子…作《太玄》五千文,支葉扶疏,獨說十餘萬言,…而位不過侍郎,擢纔 給事黃門」時,他作〈解嘲〉曰: 客徒欲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 師,…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談者宛舌而固聲,欲行者擬足而 投跡。…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爰清爰靜,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 德之宅。 可見,處在那樣一個禍機四伏的政治環境中,保持玄默,守住清靜、寂寞,才是 最明智的抉擇。而他在此時寫一本無人能懂的書,不僅是最安全的做法,也可以 將他的聰明才智完全用在抽象思考上,而得以自娛。故當劉歆說他「空自苦,… 恐後人用覆醬醅」時,他「笑而不應」,不僅是因為自信其書必有知音在後,也 的確是樂在其中。這樣的快樂,不但不會因為後人用覆醬醅而稍減,反而更可證 明他所發現、所書寫的是宇宙間最高深奧妙、只有最上智者才能領略的玄理,而 使他更為快樂。 但,如此小心避禍,不惹是非的他,卻還是意外地捲入符命事件中。王莽時, 劉棻因假作符命獲罪,官府以「棻嘗從雄作奇字」,前來收捕。「時雄校書天祿閣 上,…恐不能自免,乃從閣上自投下,幾死」。王莽以雄「素不與事」,並未加罪。 然京師為之語曰:「惟寂寞,自投閣;爰清靜,作符命」,使他成了笑柄。 其後,揚雄以病免官,又被召為大夫,並作〈劇秦美新〉稱頌王莽,乃獲譏 於後世。如李善曰: 7 揚雄:〈太玄賦〉,頁 138-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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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潛移龜鼎,子雲進不能辟戟丹墀,亢辭鯁議;退不能草玄虛室,頤性 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寵,詭情以懷祿,素餐所刺,何以加焉?8 朱熹注〈反離騷〉,亦曰: 王莽為安漢公時,雄作《法言》,已稱美比於伊尹、周公;及莽篡漢,竊 帝號,雄遂臣之,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又放相如〈封禪文〉獻〈劇秦美 新〉以媚莽意。…其出處大致本末如此,豈其所謂龍蛇者邪?然則雄固為 屈原之罪人,而此文乃〈離騷〉之讒賊矣。9 揚雄早年讀〈離騷〉,「未嘗不流涕也,以為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 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反離騷〉以弔之。晚年仕莽,為作〈劇秦美 新〉,當是在同樣思維下,為了避禍全身所作的抉擇。李善、朱熹譏之甚切,但, 班固作傳,則未載〈劇秦美新〉事,而謂: 及莽篡位,談說之士用符命稱功德獲封爵者甚眾,雄復不侯,以耆老久次 轉為大夫,恬於勢利乃如是。 可見,揚雄在王莽朝,仍然與眾不同,「恬於勢利」。後人對〈美新〉一文,亦或 為之辯解,謂「非本情」、乃「不得已之作」。種種爭議,迄無定論,殆皆因其言 行不易了解所致。班固又贊之曰: 實好古而樂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後世。以為經莫大於《易》,故作《太 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篇莫善於〈倉頡〉,作〈訓纂〉; 箴莫善於〈虞箴〉,作〈州箴〉;賦莫深於〈離騷〉,反而廣之;辭莫麗於 相如,作四賦,皆斟酌其本,相與仿依而馳騁云。用心於內,不求於外, 故時人皆曶之,唯劉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譚以為絕倫。…家素貧,耆酒, 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游學,而鉅鹿侯芭常從雄居,受其《太 玄》、《法言》焉。 班固對他模擬聖人經傳、前賢辭賦的著述生涯,持肯定態度,認為他能用心於內, 斟酌模仿,一騁其才。但當時人卻忽視他,只有少數幾人敬重他、向他問學。到 他死後,有人懷疑其書能否傳於後世,桓譚曰: 8 〔梁〕蕭統編,〔唐〕李善等註:〈劇秦美新〉《增補六臣註文選》(台北:華正書局,1977 年), 卷 48,頁 908。 9 〔宋〕朱熹注:〈反離騷〉,《楚辭集注》(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善本叢刊,1991 年)卷 2,頁 324-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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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傳。…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若使遭遇時君,更閱 賢知,為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 其後如王充、張衡、陸績,均對揚雄贊譽有加,左思〈詠史〉之四亦曰: 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寥寥空宇中,所講在玄虛。言論準宣尼,辭賦 擬相如。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10 可見,揚雄守寂著書,已成後世文人用以自慰、自勉的典範。但,毀之者亦不在 少。如顏之推曰: 著劇秦美新,妄投於閣,周章怖慴,不達天命,童子之為耳。桓譚以勝老 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歎息。…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醬醅而 已。11 唐晏亦曰: 子雲為學最工於擬,…計其一生所為,無往非擬,而問子雲之所以自立者 無有也。故其晚節失身賊莽,正其不能自立所致也。12 可見,儘管揚雄一生甘守寂寞,卻在身後引起無窮的爭議。但,班固曰: 諸儒或譏以為雄非聖人而作經,猶春秋吳、楚之君僭號稱王,蓋誅絕之罪 也。自雄之沒至今四十餘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終不顯,然篇籍 具存。 對諸儒而言,揚雄擬經,僭越聖人,有誅絕之罪。但,由其《法言》大行,而《太 玄》亦未失傳看來,生前寂寞的揚雄,竟在身後無休無止的爭議中,保住了他的 大作,也成就了不朽之名。這樣一個反俗、寂寞、不被了解、受盡譏嘲的儒生, 竟能如此成功地佔據歷史的扉頁、打動後人的心弦,實在令人驚異。而桓譚的預 言也不僅在四十年後由班固見證成真;歷時八百年,跨越八個朝代,進入中唐, 更由韓愈挺身而出,做了更有力的呼應。

三、韓愈對揚雄生命處境的認同

10 丁仲祐編:《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台北:藝文印書館,1975 年)上冊,頁 512。 11 王利器:〈文章〉《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卷 4,頁 259-260。 12 〔清〕唐晏:《兩漢三國學案》(台北:世界書局,1962 年)卷 11,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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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生命處境而言,韓愈與揚雄有不少相似之處。揚雄在孤寒貧苦中成長,韓 愈自幼失去父母,由兄嫂撫養,十二歲隨兄貶官嶺南,未幾,兄喪,隨嫂扶柩北 歸。旋又因亂,舉家南避宣城,亦可說是歷盡坎坷,備嘗孤苦。13 揚雄「少而好 學,…非聖哲之書不好也。」韓愈亦極好學,「自以孤子,幼刻苦學儒,不俟獎 勵」。14 而且正因為「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兩世一身,形單影隻」15 的強烈感 受,使他在渴望早早自立,擔起養家重任的同時,更加迫切地需要如父如兄的庇 蔭與引導。於是,他轉向古書去尋找典範,尋求支援。他說: 性本好文學,因困厄悲愁無所告語,遂得究窮於經傳史記百家之說。沈潛 乎訓義,反復乎句讀,礱磨乎事業,而奮發乎文章。16 又說: 始專專於講習兮,非古訓為無所用其心。窺前靈之逸跡兮,超孤舉而幽尋。 既識路又疾驅兮,孰知余力之不任。17 可見,在「困厄悲愁無所告語」的孤獨處境中,前賢的事業與文章就是指路的明 燈。因此,他埋首讀書,潛心「古訓」,想要一窺「前靈之逸跡」,找一條通往成 功的道路。他說: 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其所讀皆聖人之書,楊、墨、釋、老之學無所入 於其心。18 又說: 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19 可見,他是以「聖人」做為最高的典範、不二的保證,以免迷失了正道。但,在 學文的過程中,還有許多珍貴的作品,也是他用心學習的對象。他自稱: 13 韓愈少時經歷見羅聯添:《韓愈研究》(增訂再版)(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1 年)頁 29-32。 14 〔後晉〕劉昫:〈韓愈傳〉《舊唐書》(台北:鼎文書局,1976 年)卷 160,頁 4195。 15 〔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祭十二郎文〉《韓昌黎文集校注》(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卷 5,頁 196。 16 韓愈:〈上兵部李侍郎書〉,頁 83。 17 韓愈:〈復志賦〉,頁 3-4。 18 韓愈:〈上宰相書〉,頁 90。 19 韓愈:〈答李翊書〉,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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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沈浸醲郁,含英咀華, 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詰屈聱牙。… 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雲、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 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 他不斷地吟誦六藝、百家之文,模仿詩、書、前賢之作,這種學文方法,與揚雄 何其相似?揚雄曰:「能讀千賦則能為之」,20 韓愈正是如此,而揚雄便是他苦心 模仿、學習的對象之一。 揚雄好辭賦,以獻賦入仕;韓愈「性本好文學」,亦欲藉以登科入仕。但, 在他「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21 的苦學之後,卻還是免不了「四舉於禮 部乃一得,三選於吏部卒無成」22 的顛頓與狼狽。於是,他憤憤不平地向友人宣 告: 夫所謂博學者,豈今之所謂者乎?夫所謂宏辭者,豈今之所謂者乎?誠使 古之豪傑之士,若屈原、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進於是選,必知其懷 慚乃不自進而已耳。若使與夫今之善進取者競於蒙昧之中,僕必知其辱 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於今之世,其道雖不顯於天下,其自負何如哉! 肯與夫斗筲者決得失於一夫之目而為之憂樂哉?故凡僕之汲汲於進者,其 小得蓋欲以具裘葛、養窮孤,其大得蓋欲以同吾之所樂於人耳,其他可否, 自計已熟,誠不待人而後知。23 當時所謂博學宏辭科,乃「試之以繡繪雕琢之文,考之以聲勢之逆順、章句之短 長」,24 在他看來,有若「俳優者之辭」,25 原本不屑一為。但,既「苦家貧,衣食 不足」,26 也只能投身這樣的試場。不料連番落第,使他在備感屈辱之餘,竟把屈 原、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一起拉進考場,陪他一起受辱,也陪他一起憤慨 地拒絕再試。可見,長久以來,他早已習慣與古之豪傑為伍,愈是感到孤立無援 之時,就愈需要古聖先賢現身來支持。特別是當他決心向世俗宣戰時,抬出古聖 先賢,更是必勝的保證,可使劣勢立刻扭轉。而揚雄,就如他的分身一般,在這 場古文與時文的戰爭中,又適時現身,為他吹起了反俗的號角向前衝。 但,這是一場艱苦而耗時的戰爭,儘管他與時文劃清了界線,堅定不移地作 古文、教古文,卻仍陷在四面受敵的處境中孤軍奮戰。〈與馮宿論文書〉曰: 20 揚雄:〈與桓譚書〉,頁 274。 21 韓愈:〈進學解〉,頁 26。 22 韓愈:〈上宰相書〉,頁 90。 23 韓愈:〈答崔立之書〉,頁 97。 24 韓愈:〈上宰相書〉,頁 92。 25 韓愈:〈答崔立之書〉,頁 97。 26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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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為文久,每自則意中以為好,則人必以為惡矣。小稱意,人亦小怪之; 大稱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 則人以為好矣。小慚者,人亦謂之小好;大慚者,即必以為大好,不知古 文直何用於今世也?然以 知者知耳。27 他從經驗知道,在「今世」作「古文」,就必須忍受世人的驚怪與惡評,而得不 到應有的肯定。但,他深信總有一天可以等到知音。故又曰: 昔揚子雲著《太玄》,人皆笑之。子雲曰:「世不我知無害也,後世復有揚 子雲,必好之矣。」子雲死近千載,竟未有揚子雲,可歎也。其時,桓譚 亦以為雄書勝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雲豈止與老子爭彊而已乎? 此未為 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頗知之,以為其師之書勝《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見 於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 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不疑耳。足下豈不謂然乎?近李翱從僕學文, 頗有所得。然其人家貧多事,未能卒其業。有張籍者,年長於翱,亦學於 僕。其文與翱相上下,一、二年業之,庶幾乎至也。然閔其棄俗尚而從於 寂寞之道,以之爭名於時也。久不談,聊感足下能自進於此,故復發憤一 道。28 想到揚子雲著《太玄》受盡譏嘲,將近千載等不到第二個揚子雲,就令他感歎。 但,揚子雲畢竟得以留名於後世,也畢竟等到了他的出現。這對於正在苦苦等待 知音的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安慰呢?《太玄》是那麼艱深難懂,尚且有桓譚、 侯芭稱許在前,韓愈肯定在後,何況自視不在揚雄之下的他,又何愁等不到知音! 因此,他願意追隨揚雄寂寞草玄的身影,一同等待後世的知音,也自信能夠得到 百世聖人、天地鬼神的肯定和支持。但,在寂寞的等待之中,他也希望馮宿、李 翱、張籍努力學作古文,一同來走這條反俗而寂寞的道路,雖或難以「爭名於時」, 卻可與之並傳於後,那就足以勝過桓譚、侯芭,再添一段歷史佳話了。 由這篇文章可知,韓愈推崇揚雄,不僅是因為喜好他的文章,更因為生命處 境的相似,而有一種相知相惜的感應與共鳴。揚雄一生反俗、寂寞,做個小小郎 官幾十年不升遷,卻仍「好古而樂道,…欲求文章成名於後世」;29 而韓愈多年苦 讀,也得不到現世的酬獎,宏辭落第以後,正在汴州節度府任推官,一心守著儒 家聖人之道,排佛闢老、倡為古文。此時的他,身邊雖有李翱、張籍等人一起談 文論道,卻還是因為自己的言論文章與世相違、不被了解,而深感寂寥。這樣的 寂寥固然與他陸沈下僚的現實處境有關,但,更深層、更徹骨的寂寞,還是來自 於知音難逢的悲哀,縱有千般苦心、萬般孤詣,多少真知灼見、奇思異采寫成的 27 韓愈:〈與馮宿論文書〉,頁 115。 28 同前註。 29 班固:〈揚雄傳〉,頁 35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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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也怕終歸沈埋。因此,他要穿透時空,上溯千載,去找揚雄;他要稱許揚 雄、肯定揚雄、證明揚雄對知音的期待沒有落空,也就同時將自己投入了永恆的 時空,與百世聖人、天地鬼神同在,而足以睥睨一切。這時的他,不只遠勝桓譚、 侯芭,可以斥彼「未為知雄」;而且可以高高在上地裁斷:「老子未足道也,子雲 豈止與老子爭彊而已乎?」可見,他自視更在老子之上,而在他抬高揚雄的同時, 也就抬高了處境相似、同感孤寂的自己,而讓揚雄下接千載,成了他必可以不朽 的見證者與代言人。 當然,古往今來,在孤寒中成長,仕路寂寥、苦無知音的文人,又何止千萬? 而終能傳世者鮮矣!《太玄》艱深難讀,到底寫些什麼,韓愈未必知道,所以他 說:「子雲死近千載,竟未有揚子雲」。而侯芭謂《太玄》勝《周易》,他也用存 疑的態度說:「侯之他文不見於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可見,就《太玄》一 書而言,他並不是真正的知音。但,他欣賞子雲能夠有這樣的勇氣與自信,不顧 流俗譏笑,寫成這部難懂的玄書,而這部玄書竟然也已傳世近千載,這正是「作 者不祈人之知」的最好證明,使他了解,反俗是一條通往永恆、成功的路,流俗 的驚怪與譏嘲也可以是作品傳世的一種保證。《太玄》在譏嘲與爭議中流傳,他 的「古文」也必在「今世」的笑罵中流傳。〈答李翊書〉說: 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抑又有難者,愈之 所為,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 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 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其觀於人,不知 其非笑之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偽,與雖正 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 手也,汨汨然來矣。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以其猶 有人之說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懼其雜也,迎 而拒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30 他告訴李生,要學古文,立言垂後,就必須「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長期 忍受寂寞,不被世俗所誘,便是不二的法門。因為,他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 的。起先是很小心地避讀漢以後的書,緊緊守著「聖人之志」,拋開一切俗念,「惟 陳言之務去」,不走別人走過的路,也不把他人的非笑當非笑;然後便能識得古 書正偽,得心應手地立言。此時的他,是以人之非笑為喜、稱譽為憂,就怕文中 還有「人之說」。及至浩乎沛然的階段,他還擔心雜有俗見,可見,一路走來, 他用以自勉、勉人的基本信念,便是務反近俗,蘄至於古。故曰:「志乎古,必 遺乎今」。31 〈答尉遲生書〉亦曰: 30 韓愈:〈答李翊書〉,頁 99。 31 同前註,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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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於今。…賢公卿大夫在上比肩, 始進之賢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問焉, 皆可學也。若獨有愛於是而非仕之謂,則愈也嘗學之矣,請繼今以言。32 可見,「無誘於勢利」,不在乎仕宦的前途,而與今俗畫清界線,是他對學子的基 本要求。他高高舉起了反俗的大纛,號召同志加入。又作〈答劉正夫書〉說: 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 異於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 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若皆與世沈浮,不自樹立,雖不為當時所怪, 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 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以古聖賢為 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必自 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 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33 這段話更清楚地說明了為何必須反俗,必須求「異」。常見、常用之物,不能引 人「注視」、受到「珍愛」;為文「不為當時所怪」者,亦「必無後世之傳」。故 唯有「深探而力取」、「以古聖賢人為法」,「能自樹立」,而不「與世沈浮」、「因 循」常俗者,名聲才能遠揚。相如、揚雄等人深諳此理,而他也由揚雄《太玄》 的傳世,悟得了此理。 但,反俗、求「異」,固是一條必走的路,求「是」、「以古聖賢人為法」、「能 自樹立」,更是揚雄等人能夠傳世不朽的根本原因。揚雄「好古而樂道」,仿《周 易》作《太玄》、仿《論語》作《法言》,便是以古聖賢人為法。《法言》曰: 學者審其是而已矣!或曰:「焉知是而習之?」曰:「視日月而知眾星之蔑 也;仰聖人而知眾說之小也。」34 又曰: 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曰:「…眾言淆亂則折 諸聖。」或曰:「惡睹乎聖而折諸?」曰:「在則人,亡則書,其統一也。」 35 32 韓愈:〈答尉遲生書〉,頁 84。 33 韓愈:〈答劉正夫書〉,頁 121。 34 揚雄撰,汪榮寶疏:〈學行〉《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卷 1,頁 21。 35 揚雄:〈吾子〉,卷 2,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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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雄強調學者必須能審其「是」而「習之」,而在是非淆亂的諸多言論中,「聖人」 便是用以折中的標準。聖人既亡,便應睹其書以正是非。可見,他所關切、取法 的,並不只是文辭,而是聖人之道。韓愈〈答劉正夫書〉亦曰: 或問:「為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古聖賢人所為書 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 「文宜易宜難?」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如是而已,非固開其 為此,而禁其為彼也。」36 揚、韓二人皆以古聖賢為法,揚雄謂當審其「是」而習之,「豈好為艱難哉?勢 不得已也!」韓愈謂「無難易,惟其是爾」。可見,在提倡古文的道路上,他是 隨著揚雄的腳步,向著相同的大方向邁進。揚雄以聖人之道自任,擬《易》、《論 語》作《太玄》、《法言》;韓愈亦以彰明孔道為己任,故每於友朋間,力斥佛、 老。張籍來書,指其「囂囂多言」、「如任私尚勝者」,勸他效法孟軻、揚雄著書, 勿與人作口舌之爭。37 韓愈答曰: 昔者聖人之作《春秋》也,…至於後世,然後其書出焉。…今夫二氏之所 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輔相,吾豈敢昌言排之哉?擇其可語者誨之,猶時 與吾悖,其聲嘵嘵,若遂成其書,則見而怒之者必多矣。…夫子,聖人也,… 猶且絕糧於陳,畏於匡,毀於叔孫,…其道雖尊,其窮也亦甚矣。…今夫 二氏行乎中土也蓋六百年有餘矣。…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沒,武 王、周公、成、康相與守之,禮樂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及 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及乎揚雄,亦未久也,然猶其勤若此,其困若 此,而後能有所立,吾豈可易而為之哉?其為也易,則其傳也不遠,故吾 所以不敢也。…俟五、六十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茲人有知乎?則吾之命 不可期,如使茲人有知乎?非我其誰哉?其行道、其為書、其化今、其傳 後,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於吾所為哉?前書謂吾與人商論不能下 氣,若好勝者然。雖誠有之,抑非好己勝也,好己之道勝也。非好己之道 勝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軻、揚雄所傳之道也,若不勝,則無以為道,吾 豈敢避是名哉?38 他以孔子作《春秋》為例,指出此時排佛之艱困,比諸孔、孟、揚雄所處之境, 更有過之,豈可輕易為書?但,他還是充滿自信地期諸未來,以為聖人之道必可 因他而傳。而他之所以「若好勝者」,也是為了傳揚孔、孟、揚雄之道,豈有不 36 韓愈:〈答劉正夫書〉,頁 121。 37 張籍來書見《韓昌黎文集校注》卷 2,頁 76,〈答張籍書〉題下注。 38 韓愈:〈重答張籍書〉,卷 2,頁 7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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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之理?可見,在他干犯眾怒、力闢佛、老之時,揚雄又是他所認同的典範。《法 言》曰: 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後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於孟 子。39 揚雄處在一個經學步入歧途的時代,目睹經生爭逐利祿,「不思多聞闕疑之義, 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終以自蔽」40 之風氣, 有意加以導正,故欲效法孟子之闢楊、墨,以昌明孔道為己任。而韓愈之所以一 再認同揚雄、信己必傳,就是因為揚雄所傳乃孔、孟之道,而他所能恃以排佛闢 老,與天子公卿、乃至天下後世信徒相抗者,也就是這孔、孟、揚雄所傳之道, 當然會有必勝、必傳的信心。 因此,我們可以了解,揚、韓二人雖然相隔八百年,處在完全不同的時空環 境中,但就文化傳統而言,卻是前後相承,同受儒教洗禮,不能自外於此。故當 韓愈在孤苦困厄中學文、學道,在應舉求仕時落第、踫壁,又在眾人非笑中為古 文、闢佛老時,就會想起這個與他一樣反俗、寂寞、受盡譏嘲,卻仍堅決維護孔、 孟之道,而又能文、「善鳴」的揚雄。而揚雄最終可以走過寂寞,使作品傳世近 千載,對他而言,便成了最大的支持、鼓舞和啟示。

四、韓愈對揚雄之道的繼承與超越

綜觀揚、韓之作可以發現,韓愈對揚雄之道與揚雄之文均有所學習。以道而 言,《法言》曰: 或問道。曰:「道也者,通也,無不通也。」或曰:「可以適它與?」曰: 「適堯、舜、文王者為正道,非堯、舜、文王者為它道,君子正而不它。」 41 此所謂「道」既無不通,自無特定內涵,而可通向任何一家。但,揚雄強調只有 通向堯、舜、文王的儒家之道才是正道,君子當走正道,不走它道。又說: 舍舟航而濟乎瀆者,末矣。舍五經而濟乎道者,末矣。棄常珍而嗜乎異饌 39 揚雄:〈吾子〉,卷 2,頁 81。 40 班固:〈藝文志〉《漢書》卷 30,頁 1723。 41 揚雄:〈問道〉,卷 4,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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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惡睹其識味也?委大聖而好乎諸子者,惡睹其識道也?42 可見,在眾多通道中,他最重視的還是儒家「五經」與「大聖」所指示的正道, 這條正道,早已行之久遠,故曰: 學之為王者事,其已久矣。堯、舜、禹、湯、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 已久矣。43 堯、舜、禹、湯、文、武、仲尼所學之事,亦即後之君子所當學者。可見,在揚 雄心中,儒家先王、先聖一脈相承,有其統緒,實與諸子百家之道判然有別。此 後韓愈〈原道〉曰: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道與德為虛位。…道有君子、小人。…其所謂道, 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44 韓愈謂由此往彼為道,又謂道為虛位,無確定內涵,而有君子、小人之分,殆即 承揚雄以「通」釋「道」,並分「正道」、「它道」而來。45 至於〈原道〉曰: 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 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 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荀與揚也,擇焉而不 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 為臣,故其說長。46 這個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相傳的道統,雖說已於孟子書 中略見雛形,但亦可說是上承揚雄之說。揚雄稱許孟子闢楊、墨,自比於孟子, 又曰:「孔子習周公者也。」47 故韓愈述道統時增添周公、孟子,乃更加完備。至 其由周公而上、而下之言,殆即自揚雄所謂文武以上汲汲,孔子皇皇之說而來。 不過,更值得注意的是,韓愈早年作〈重答張籍書〉時,猶稱「己之道乃夫子、 孟軻、揚雄所傳之道也」,此時卻謂「軻之死,不得其傳。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 語焉而不詳。」顯然是以更嚴格之標準剔除了揚雄,而暗以自己直承孟子。但這 其實也還是從揚雄「竊自比於孟子」之精神而來。漢儒傳經,大抵出自荀子,而 42 揚雄:〈吾子〉,卷 2,頁 67。 43 揚雄:〈學行〉,卷 1,頁 22 。 44 韓愈:〈原道〉,卷 1,頁 7-8。 45 徐復觀:〈揚雄論究〉曰:「揚雄…把道空洞化。〈問道篇〉:『…君子正而不它。』…韓愈〈原 道〉「由是而之焉之謂道」、「道與德為虛位」,蓋由此而來。」 46 韓愈:〈原道〉,卷 1,頁 10。 47 揚雄:〈學行〉,卷 1,頁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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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雄卻特尊孟子,《法言》曰: 或問「孟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奧」。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曰:「子 小諸子,孟子非諸子乎?」曰:「諸子者,以其知異於孔子也。孟子異乎? 不異。」48 揚雄稱許孟子能知言、蹈德,與孔子不異。又曰: 或曰:「孫卿非數家之書,侻也;至于子思、孟軻,詭哉!」曰:「吾於孫 卿,與見同門而異戶也,惟聖人為不異。」49 《荀子.非十二子》對子思、孟子亦有所非,揚雄不以為然,謂荀子雖出孔門, 而不能無小異,只有聖人不異於聖人。可見,他已把孟子提高到聖人的地位,不 僅高于諸子,也高于荀子。其後,韓愈〈讀荀〉曰: 始吾讀孟軻書,然後知孔子之道尊,王易王,霸易霸也。以為孔子之徒沒, 尊聖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揚雄書,益尊信孟氏。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 雄者,亦聖人之徒歟?聖人之道不傳于世,…火于秦,黃老于漢,其存款 而醇者,孟軻氏而止耳,揚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 也。考其辭,時若不粹,要其歸,與孔子異者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間乎? 孔子刪詩、書,筆削春秋,合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故詩、書、 春秋無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聖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歟?孟氏醇 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50 韓愈因孟而尊孔,又因揚而益尊孟。他認為荀子之辭「時若不粹」,但「與孔子 異者鮮矣」,顯然是對揚雄「同門而異戶」說的推衍。《法言》曰:「惟聖人為不 雜。」51 韓愈所謂「醇」,也就是揚雄所強調的「不雜」、「不異」,而孟子既與孔 子不異,當然可以說是「醇乎醇者」;荀子不能無小異,所以是「大醇而小疵」。 至於揚雄,雖然尊孟、尊孔、宗五經、斥諸子,但卻肯定老子道德之說,《法言》 曰: 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搥提仁義,絕滅禮學,吾無取焉耳。52 48 揚雄:〈君子〉,卷 12,頁 498。 49 同前註,頁 499。 50 韓愈:〈讀荀〉,卷 1,頁 21。 51 揚雄:〈問神〉,卷 5,頁 163。 52 揚雄:〈問道〉,卷 4,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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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一書便是「以老子的道德觀念,即是所謂『玄之又玄』的玄,為貫通天 人的基本原理。…以老子的道德為體,以儒家的仁義為用所建立起來的。」53 故 《法言》又曰: 或曰:「《玄》何為?」曰:「為仁義。」曰:「孰不為仁?孰不為義?」曰: 「勿雜也而已矣。」54 揚雄謂《太玄》是為仁義而作,且以「勿雜」與他書區隔。故陸績稱其「建立玄 經,與聖人同趣。…考之古今,宜曰聖人。」55 但,在韓愈看來,揚雄既有取於 老子道德之說,就是雜,就只能說是「大醇而小疵」。故〈原道〉篇謂其「擇焉 而不精」,不能承接道統。相形之下,韓愈不僅排佛闢老,且欲本「孔子之志」 以「削荀氏之不合者」,可見,他把自己放在與孔子等高的地位,自認取擇更精, 可以代表聖人來軒輊三子,疵議荀、揚。至於〈原道〉曰: 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 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 言也。56 這就很明顯地區隔了「吾所謂道」與「其所謂道」,而把自己放在一個可以代表 天下之公、合仁與義的崇高位置上,可以理直氣壯地指斥不仁不義、自私自利的 老、佛。因此,下文便詳論老、佛如何為害於中國,而聖人又是如何「教之以相 生養之道」,維繫了人類的生存與文化的發展。這樣的「先王之教」,便是儒家聖 聖相傳的道統,而荀、揚卻「語焉而不詳」,相形之下,能夠如此詳論「斯道」、 嚴斥佛、老的他,不就比揚雄更像孟子之傳人?其後,憲宗迎佛骨,韓愈上表勸 諫,被貶潮州,九死一生後,在袁州作〈與孟尚書書〉,更直言: 揚子雲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夫楊、墨行, 正道廢,…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 不救,…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衽 而言侏離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為此也。漢氏以來, 群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隨失,其危如一髮引千鈞,…寖以微滅。 於是時也,而唱釋老於其間,…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於楊、墨, 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 53 徐復觀:〈揚雄論究〉,頁 488。 54 揚雄:〈問神〉,卷 5,頁 168。 55 〔吳〕陸績:〈述玄〉,見〔漢〕揚雄撰,〔宋〕司馬光集注,劉韶軍點校:《太玄集注》(北京: 中華書局)頁 231。 56 韓愈:〈原道〉,卷 1,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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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鳴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雖然,使其道 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57 揚雄稱孟子廓清了楊、墨,韓愈卻認為此後一連串焚經、坑儒的浩劫都是「楊、 墨肆行而莫之禁」所造成,「安在其能廓如?」至於漢代以來的儒者,雖然小心 翼翼地修補經書,「二帝三王群聖人之道 」卻還是「寖以微滅」,因此,他必須 一肩挑起傳道的重任,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以完成孟子未竟之志業。可見, 此時他不僅早已越過揚雄,自比為孟子,且欲超越孟子、完成更艱鉅的任務,他 說「孟子之功不在禹下」,然則韓愈視己闢佛之功,又豈在大禹之下?這樣的自 比,看似狂妄,但,相較於揚雄晚年投閣之事,韓愈能於垂暮之年,為天下之公, 不恤生死,以衛「斯道」,當然自信遠過揚雄、甚至想要勝過孟子、直追大禹。 因此,我們可以發現,韓愈雖然一再稱引揚雄、肯定揚雄,並且多方學習揚 雄,但,揚雄於他,就像一個跳板,當他跳得更高、看得更遠之後,為了穩穩站 在道統之中,凸顯「斯道」的尊嚴,就必須越過這個跳板,立在高峰之上。而當 我們抬頭高看韓愈時,稍稍留意,還是處處可以看見做為跳板的揚雄。例如《法 言》曰: 或問:「人有孔子倚孔子之牆,弦鄭、衛之聲,誦韓、莊之書,則引諸門 乎?」曰:「在夷貉則引之,倚門牆則麾之。」58 揚雄認為,已經靠近聖人門牆者,還被淫聲、異端所惑,就當揮斥;但夷狄慕化 而來,則可引而教之。故韓愈〈浮屠文暢師序〉曰: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問其名則是,校其行則非,可以與之游乎?如有墨 名而儒行者,問之名則非,校其行而是,可以與之游乎?揚子雲稱:「在 門牆則揮之,在夷狄則進之」,吾取以為法焉。浮屠師文暢喜文章,…柳 君宗元為之請,…如吾徒者,宜當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不當又為浮屠 之說而瀆告之也。59 柳宗元曾為文暢作序,又為他請序於韓愈,韓愈乃取用揚雄之言,一方面為這 「墨名而儒行」、拘於夷狄之法卻喜接近「吾徒」的和尚,講講儒家聖聖相傳 之道;另一方面,卻也趁機指斥像柳宗元這樣「儒名而墨行」、「倚孔子之牆」 卻為佛教所惑的文士。可見,這篇文章完全是立基於揚雄之言構思而成,而韓 愈之所以一再為浮屠、道士寫序,也是照著揚雄指示而為。再如《法言》曰: 57 韓愈:〈與孟尚書書〉,卷 3,頁 125-126。 58 揚雄:〈修身〉,卷 3,頁 102。 59 韓愈:〈送浮屠文暢師序〉,卷 4,頁 147-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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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60 揚雄雖自比為孟子,卻未採孟子性善之說,也未採荀子性惡之說,而另提善惡混 之說,勉人修善去惡。韓愈則作〈原性〉曰: 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惡」,揚子之言性曰: 「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 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堯之朱、舜之均、文 王之管、蔡,習非不善也,而卒為姦;瞽叟之舜、鯀之禹,習非不惡也, 而卒為聖,人之性,善惡果混乎?61 他根據史書記載,舉出若干實例做為反證,認為孟、荀、揚三子言性,都是以偏 概全。在他看來: 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 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 62 如此論性,顯然有意涵括三子,求其周備,韓愈自視之高,亦可由此覘之。後人 對揚、韓性說議論紛紜,大抵不盡滿意。如朱熹曰: 荀子曰性惡,揚子曰善惡混,韓子曰性有三品,皆非知性者也。63 但,朱熹又說: 熹嘗愛韓子說「所以為性者五」,「而今之言性者,皆雜佛老而言之,所以 不能不異」,在諸子中最為近理。64 退之說性,只將仁、義、禮、智來說,便是識見高處。如論三品亦是,但 以某觀人之性,豈獨三品,須有百千萬品。65 可見,韓愈上承孟、荀、揚三子作〈原性〉,雖不免粗疏,屢為後人疵議,但亦 60 揚雄:〈修身〉,卷 3,頁 85。 61 韓愈:〈原性〉,卷 1,頁 12-13。 62 同前註,頁 12。 63 〔宋〕朱熹:〈讀余隱之尊孟辨溫公疑孟上〉《朱文公文集》卷 73,見吳文治:《韓愈資料彙編》 (台北:學海出版社,1984 年)頁 404。 64 朱熹:〈答林德久〉《朱文公文集》卷 61,見吳文治:《韓愈資料彙編》頁 401。 65 《朱子語類》卷 137,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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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所見,極為後人囑目。當時,皇甫湜作〈孟子荀子言性論〉、以及稍後杜牧 作〈三子言性辨〉都是對〈原性〉的迴響。入宋以後,王安石、司馬光、蘇軾、 程頤…諸人論性,無一不言及韓說。而元儒郝經曰: 自漢至唐八、九百年,得大儒韓子,以仁義為性,復乎孔子、孟子之言, 其〈原性〉一篇,高出荀、揚之上。66 明儒薛瑄亦曰: 自孟子後,論性惟韓子為純粹,又豈荀、揚偏駁者可得同年而語哉?67 可見,在後儒眼中,韓愈論性,確有超越揚雄之處,可以上追孟子。 更值得注意的是,揚雄處於西漢後期,對於當時「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 師眾至千餘人,蓋祿利之路然也」68 之現象多所批判,如《法言》曰: 好書而不要諸仲尼,書肆也;好說而不要諸仲尼,說鈴也。69 好書、好說,若不明孔子之道,不以孔子為本,就只不過如書舖、說鈴一般,徒 亂人意而已。又曰: 一鬨之市,不勝異意焉;一卷之書,不勝異說焉,…必立之師。70 當時學者往往為一卷經書當如何解說而爭論不休,故揚雄強調,必須立「師」才 能解決爭端。《法言》曰: 師哉!師哉!桐子之命也。務學不如務求師,師者,人之模範也。模不模, 範不範,為不少矣。71 童子幼稚無知,非求師無以立身全性,故揚雄強調師為「人之模範」。但,當時 所謂師,卻往往不足以為模範,故《法言》又曰: 或問:「小每知之,可謂師乎?」曰:「是何師與!是何師與!天下小事為 66 〔元〕郝經:〈與漢上趙先生論性書〉《郝文忠公陵川文集》卷 24,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621。 67 〔明〕薛瑄:《薛文清公讀書錄》卷 1,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702-703。 68 班固:〈儒林傳〉《漢書》卷 88,頁 3620。 69 揚雄:〈吾子〉,卷 2,頁 74。 70 揚雄:〈學行〉,卷 1,頁 20。 71 揚雄:〈學行〉,卷 1,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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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矣,每知之,是謂師乎?師之貴也,知大知也。小知之師亦賤矣。」 72 他認為師之所以可貴,是因為能「知大知」,而當時所謂師,多是「小知之師」, 縱使知曉天下每一件小事,也不配稱為「師」。這些看法皆為韓愈所承,故韓愈 特重師道,並作〈師說〉曰: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愛其子,擇師而教 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 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 大遺,吾未見其明也。73 韓愈所謂「童子之師」,只能教句讀,正是揚雄所謂「小知之師」、「模不模」、「範 不範」者。而當時士大夫卻多以從師為恥,「小學而大遺」。故韓愈強調:「道之 所存,師之所存也」;「吾師道也」,這個「道」才是所謂「大」者,而能傳此「道」 者,也才配稱為「師」。如此標明宗旨,貫串全篇,便較揚雄所謂「知大知」更 為顯豁,也更能見「師」與「道」之尊嚴。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云: 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 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 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 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74 魏晉以下,少了利祿的誘因,經學不振,從師問學者益少。到了唐代,科舉取士, 重進士,輕明經,士人多尚文學、輕經學,又有官方頒布的五經正義為讀本,似 更無須從師問學。因此,韓愈特別強調,為了「句讀之不知」而從師,只是「小 學」;有「惑」而不肯從師問「道」,才是「大遺」,應當不畏恥笑,勇於從師。 其實,當時士大夫有「惑」不能解,也會去從師,卻是走向寺觀,尊高僧、道士 為師,而自居為弟子。這正是韓愈想要糾正的風氣,因此,他才不顧流俗,以儒 家道統傳人之身份,作〈師說〉,抗顏而為師,希望能把學子都拉回儒家陣營。《新 唐書.韓愈傳》稱:「成就後進士,往往知名。經愈指授,皆稱韓門弟子。」75 可 見,勇於為師的他,雖然飽受時人笑侮,卻真收了不少弟子,而有所謂「韓門」 立於佛門之外。相形之下,揚雄閉門著書,「人希至其門」,雖「時有好事者載酒 肴從游學」,卻不像韓愈那樣積極地大張旗鼓,廣召生徒,當然也就只有侯芭這 72 揚雄:〈問明〉,卷 6,頁 180。 73 韓愈:〈師說〉,卷 1,頁 24。 74 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柳河東集》(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4 年)卷 34,頁 541。 75 〔宋〕歐陽修、宋祁:〈韓愈傳〉《新唐書》(台北::鼎文書局,1976 年)卷 176,頁 5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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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弟子見載於傳中,而芭之文不見於世,也算不上真正有成,故韓愈〈與馮宿論 文書〉言及侯芭,深盼李翱等人勝過侯芭,垂名後世。其後,李翱、張籍、皇甫 湜果然知名於時,皆有文集傳後,可見,韓愈以道自任,勇於為師,確有一定成 效。而他之所以終能走過寂寞,帶動風潮,成為蘇軾所謂「百世師」,就是因為 他比揚雄更積極、更勇敢、也更善於招攬學生、成就後進。

五、韓愈對揚雄之文的學習與超越

揚雄早年好賦,中年以後,轉而去作《太玄》、《法言》,而對辭賦有所反省。 《法言》稱: 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 為也。」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乎?諷則已,不已,吾恐不免於 勸也。」76 他用「童子雕蟲篆刻」概括了早年對辭賦所下的工夫,將之視為文字游戲,而宣 稱「壯夫不為」,主要還是因為辭賦未能發揮諷諫的效益,反而助長淫侈。故《法 言》論前輩賦家曰:「文麗用寡,長卿也。」77 又曰: 或問:「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賦也,益乎?」曰:「必也,淫。」「淫 則奈何?」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如孔氏之門用賦也, 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78 在他看來,賦有兩種:一種是過於靡麗、失了法度的「辭人之賦」,景差、唐勒、 宋玉、枚乘之賦屬之;另一種則是麗而合乎法度的「詩人之賦」,相如、賈誼之 賦屬之。79 但,即便是相如之賦,也沒有多少實用價值,何況他人?故若想在孔 子之門升堂入室,就不能憑藉這「雕蟲篆刻」的本領,還得去做「壯夫」當為之 事。《法言》曰: 76揚雄:〈吾子〉,卷 2,頁 45。 77 揚雄:〈君子〉,卷 12,頁 507。 78 同前註,頁 49-50。 79 下文既謂相如、賈誼如在孔門,可以登堂入室,想必是以二人所作合乎法度為前提,方有此喻。 但,班固《漢書.藝文志》則曰:「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 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雲,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 是以揚子悔之,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可見,在班固看來,荀卿、屈原之 賦,始可謂「詩人之賦」;至於相如、子雲所作,則是「辭人之賦」,與宋玉等人同,故謂此為自 悔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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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問:「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之為尚。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 事、辭稱則經。足言足容,德之藻矣。」80 君子貴事實,賤虛辭。事勝辭,則不免枯乾無文采;辭勝事,則有如賦之虛辭濫 說;唯有事、辭相稱者,才能如經典般有常存之價值。故必「觀其辭則無闕於言, 驗之事則無闕於用」81 ,做到「足言足容」,才足以為德之文。又曰: 書不經,非書也;言不經,非言也,言、書不經,多多贅矣。82 他認為一切著述、言論如果不以經典為準則,就是多餘無用的,故不僅是以經典 做為辭賦創作的準則,更進而捨棄辭賦去擬經。《法言》曰: 或問:「聖人之經不可使易知與?」曰:「不可。天俄而可度,則其覆物也 淺矣;地俄而可測,則其載物也薄矣。大哉!天地之為萬物郭,五經之為 眾說郛。」83 聖人之經包羅萬有,就像覆載深廣的天地一般,自然艱深難曉。而他既以經典作 為著述的準則,故亦以艱深之辭為之。又曰: 玉不彫,璵璠不作器;言不文,典謨不作經。 他認為寶玉必經雕琢,始能成為有用的器物;典謨之言若是未經文飾,也不能成 為經典。因此,他的擬經之作,用辭亦重彫飾。蘇軾云: 揚雄好為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 雕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而獨悔於賦,何哉?終身雕 蟲,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84 朱熹亦曰: 雄之《太玄》、《法言》,蓋亦〈長楊〉、〈校獵〉之流,而粗變其音節。85 蘇軾認為,揚雄好為艱深之詞,終身都在雕篆;朱熹也認為揚雄擬經之作,只是 80 揚雄:〈吾子〉,卷 2,頁 60。 81 汪榮寶疏語,見頁 61。 82 揚雄;〈問神〉,卷 5,頁 164。 83 揚雄:〈問神〉,卷 5,頁 157。 84 蘇軾:〈謝民師推官書〉卷 49,頁 1418。 85 朱熹:〈讀唐志〉《朱文公文集》卷 70,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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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了音節,根本就是漢大賦的另一種表現方式。可見,骨子裡,揚雄還是一個賦 家,喜好雕蟲篆刻的游戲,而且難度愈高的游戲,對他的吸引力也就愈大。因此, 他不僅選擇各類文體的最高典範加以仿作,而且所作大抵艱深、好雕飾,對時人、 後人形成挑戰,都可說是這種游戲心理有以促成。 反觀韓愈亦自承「性本好文學」,86 「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辭」。87 因此,他 雖指斥當時科舉「試之以繡繪雕琢之文,考之以聲勢之逆順,章句之短長」,但, 他自己為文,也頗用心於「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並且好奇愛異,每每游戲於 筆墨之間。當時裴度曾曰: 文者,聖人假之以達其心,達則已,理窮則已,非故高之、下之、詳之、 略之也。…故文人之異,在氣格之高下,思致之淺深,不在其磔裂章句, 隳廢聲韻也。…昌黎韓愈僕識之舊矣,…其人信美材也。近或聞諸儕類, 云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乎?可矣乎?88 裴度謂韓愈「以文為戲」,故意「高之、下之、詳之、略之」,「磔裂章句,隳廢 聲韻」。可見,韓愈骨子裡,亦頗好文字游戲,只是不好當時流行的駢儷游戲, 而好與古人為戲。特別是像揚雄這樣的游戲高手,更能引起他去模仿、較量的興 趣。因此,細讀韓文,隨處可見化用揚雄之文,或模擬揚雄為文之例證。如揚雄 〈劇秦美新〉曰: 發祕府,覽書林,遙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禮樂之場。89 韓愈〈復志賦〉乃化用其語曰:「朝騁騖乎書林兮,夕翱翔乎藝苑」。90 再如《法 言》曰: 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91 韓愈〈進學解〉乃檃括其言曰:「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詰屈聱 牙」;而〈上襄陽于相公書〉更直接引用其言以讚于迪之文曰: 揚子雲曰:「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信乎其能灝灝且噩噩也。92 86 韓愈:〈答兵部李侍郎書〉,卷 2,頁 83。 87 韓愈:〈答陳生書〉,卷 3,頁 103。 88 裴度:〈與李翱書〉,見〔清〕董誥編:《全唐文》(台北:大通書局,1979 年)卷 538,頁 6926。 89 揚雄:〈劇秦美新〉,頁 221。 90 韓愈:〈復志賦〉,卷 1,頁 4。 91 揚雄:〈問神〉,卷 5,頁 155。 92 韓愈:〈上襄陽于相公書〉,卷 2,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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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法言》「事、辭稱則經」之說,韓愈〈進撰平淮西碑文表〉取用其說曰: 其載於《書》,則堯、舜二典,…於《詩》則〈玄鳥〉、〈長發〉,…辭、事 相稱,善並美具,號以為經。93 可見,韓愈屢用揚雄語為文。至於揚雄用字遣詞奇特處,如《法言》曰: 「顏不孔,雖得天下不足以為樂。」「然亦有苦乎?」曰:「顏苦孔之卓之 至也。」或人瞿然曰:「茲苦也,祇其所以為樂也與!」94 「顏不孔」,意謂「顏不得孔」,與下「得天下者」意相連貫,省略「得」字,更 覺有力。至於三「苦」字,「顏苦孔」之「苦」為動詞,而上下二「苦」字為名 詞。「之卓之至」則複用兩「之」字於一短句內。類此修辭方法,亦為韓愈所用, 如〈原道〉曰: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 謂德。95 四句用了六「之」字,而詞性不一:「之謂」之「之」為介詞,「宜之」之「之」 為代詞,「之焉」之「之」為動詞。又,〈原道〉曰: 老子之小仁義,…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 煦為仁…其小之也則宜。96 此用五「小」字,詞性亦不一,「小仁義」、「小之」之「小」為動詞,餘為形容 詞。又,〈原道〉曰: 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 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97 「老者」、「佛者」意謂「為老者」、「為佛者」,與下「為孔子者」相貫,省略二 「為」字,句法便奇。而「自小」之「小」為動詞,亦與前文相應。此文一再用 「小」字言佛與老子之「小」,其實亦從《法言》而來。如: 93 韓愈:〈進撰平淮西碑文表〉,卷 8,頁 350。 94 揚雄:〈學行〉,卷 1,頁 41。 95 韓愈:〈原道〉,卷 1,頁 7。 96 同前註,頁 8。 97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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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聖人而知眾說之小也。98 吾見諸子之小禮樂也,不見聖人之小禮樂也。99 子小諸子,孟子非諸子乎?100 「仲尼之道不可小與?」曰:「小則敗聖,如何?」101 以上諸句之「小」,詞性亦不一。「眾說之小」之「小」字為形容詞,餘為動詞。 揚雄一再用「小」字言諸子之「小」,相當醒目,故韓愈亦用以言佛、老,而足 以見吾道之大。徐復觀曰: 《法言》字句的結構長短,儘管與《論語》極為近似,但奇崛奧衍的文體, 與《論語》的文體,實形成兩個不同的對極。若說《論語》的語言,與人 以「圓」的感覺,法言的語言卻與人以「銳角」的感覺。…而韓文的用字 造句,也受了《法言》相當大的影響,似乎沒有人注意到。102 徐氏謂韓文用字造句受法言影響,當可自上述〈原道〉文句得證。但,徐氏謂《法 言》與人「銳角」之感,而劉海峰評〈原道〉,則曰: 老蘇稱公文如長江大,渾灝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惟此文足當之。 103 可見,韓文修辭奇特,如「萬怪惶惑」,雖有取於揚雄,卻能化「銳角」為「渾 灝流轉」,比《論語》之「圓」,更為可觀。 至如揚雄〈羽獵賦〉曰: 若夫壯士慷慨,…騁耆奔欲,扡蒼狶,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搏玄 蝯,騰空虛,距連卷,踔夭蟜,娭澗門,莫莫紛紛。104 此述壯士馳騁獵獸之情景,相當生動。文中「扡」同拖,「狶」同狶,「蝯」同猿, 「距」同距,「娭」同嬉,揚雄卻刻意選用較冷僻者,使人讀之有如獵獸一般費 力。又,同是與獸相搏,而刻意選用不同動詞,以凸顯獵者與各種野獸搏鬥之不 同技巧,並連用八個有變化的三字短句,用極快的節奏進行,令人目不暇給,彷 彿親見驚險萬狀、精彩無比之場景。類似修辭技巧,亦韓愈所習用,如〈曹成王 98 揚雄:〈學行〉,卷 1,頁 21。 99 揚雄:〈問道〉,卷 4,頁 122。 100 揚雄:〈君子〉,卷 12,頁 498。 101 揚雄:〈五百〉,卷 8,257。 102 徐復觀:〈揚雄論究〉,頁 502。 103 見高步瀛:《唐宋文舉要》(台北:學海出版社,1977 年)甲編卷 2,頁 154。 104 揚雄:〈羽獵賦〉,頁 99-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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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云: 艦步二萬人,以與賊遇,嘬鋒蔡山,踣之。剜蘄之黃梅,大鞣長平,鏺廣 濟,掀蘄春,撇蘄水,掇黃岡,筴漢陽,行跐汊川,還,大膊蘄水界中, 披安三縣,拔其州,斬偽刺史。摽光之北山,踏隨光化,捁其州。…大小 之戰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縣。105 此述曹成王李勂平賊事,同是與賊交戰,亦刻意選用不同動詞,且幾乎全是刺耳 棘目、生澀難讀之字眼,以見王師之鋒銳與戰況之激烈。又靈活運用三、四字為 主之短句,間以一、二或五、六字短句,歷敘大、小戰役,以示王師勢如破竹。 類此寫法,當有取於揚雄。林紓評此文曰: 觀他行文至嚴整有法,未嘗走奇走怪,獨中間用「剜」字、「鞣」字、… 學揚子雲,微覺刺目。實則不用此等字,但言收黃梅、廣濟等州,豈無字 可代?必作如此用法,不惟不奇,轉見喫力,為全篇之累。106 林紓謂韓愈如此用字「轉見喫力,為全篇之累」,其實,韓愈就是要讓讀者感受 到戰況的「喫力」,所以才捨他字不用。也正因為有此一段出現在這「嚴整有法」 的碑誌中,是如此「刺目」,所以才使李皋討李希烈的彪炳戰功格外令人矚目, 而成為他一生中最值得稱許、紀念的大事。可見,這種寫法,不僅不是「全篇之 累」,而且特見精彩。郭正域評此文曰: 公所自謂閎中肆外,摘抉幽微,陳言務去是也。107 清高宗亦曰: 原本忠孝立言,已操領要,而敘事遣辭奇而能法,碑版之文,此其極則也。 108 可見,韓愈學揚雄造語,並不只是在玩「雕蟲篆刻」的游戲,而是用以明道。故 能把雕篆的技法用在最講究莊嚴典重的牌版文字中,而仍「嚴正有法」,使忠孝 之旨得彰。這樣的文字游戲,能以聖人之道為準則,就不致淫夸失度,實與揚雄 強調「詩人之賦麗以則」的用心無異。簡宗梧曰: 至於子雲,…凡其所奏獻之賦,莫不力言儒家所稱君臨天下之道,堯、舜、 105 韓愈:〈曹成王碑〉,卷 6,頁 247。 106 〔清〕林紓:《韓柳文研究法.韓文研究法》,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1623。 107 〔明〕郭正域評選《韓文杜律.韓文》卷首,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815。 108 〔清〕愛新覺羅弘曆《唐宋文醇》評語卷 8,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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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湯、文、武之統,較之長卿,尤刻意於諷諫。…其〈甘泉〉、〈河東〉、 〈羽獵〉、〈長楊〉諸賦,是皆以聖人之情志為其情志。109 可見,揚雄所作大賦,雖以雕篆技巧為之,亦皆以聖人之道為其準則,而特重諷 諭。這正是他對辭人之賦所作的改革,也是他不甘為俳優的表現。劉勰曰: 子雲屬意,辭義最深。觀其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鑽思,故能理 贍而辭堅矣。110 可見,他的辭賦往往寓有深意,並不僅是「搜選詭麗」的文字游戲而已。就連〈逐 貧〉這樣的小賦,看似滑稽,也是「志隱而味深」。111 此文假設揚子與貧一問一 答,初欲逐貧而終留貧與居,與世俗之取捨恰恰相反,因而充滿諧趣。但在詼諧 的對話中,卻大量取用《詩經》、《論語》及其他經典名句,112 可見,他的主題其 實是嚴肅的,是守道君子所必須面對與承擔的貧窮問題。因此,當韓愈面對相同 處境時,亦仿〈逐貧〉作〈送窮文〉,一吐胸中鬱憤。林雲銘曰: 〈送窮文〉…與揚子雲〈逐貧〉…同調。…總因仕路淹蹇,抒出一肚皮孤 憤耳。篇中層層問答,鬼本無聲,忽寫了無數樣聲;鬼本無形,忽寫了無 數樣形,奇幻無匹。…末段純是自解,占卻許多地步。覺得世界中利祿貴 顯,一文不值,茫茫大地,只有五個窮鬼是畢生知己,無限得力,能使古 今來不得志之士,一齊破涕為笑,豈不快絕!113 揚雄直接「呼貧與語」,末了亦僅述貧「色厲目張,攝齊而興,降階下堂」,並未 就其形狀多所描摹。韓愈則把一貧化為五個窮鬼,先述其聲「若嘯若啼,砉欻嚘 嚶」,令人「毛髮盡傱,竦肩縮頸」;而後再以「張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頓腳, 相顧失笑」數語,使其現形,誠可謂「奇幻無匹」,比〈逐貧〉更富諧趣。但, 此文之所以有價值,並不在其善摹鬼之情狀,而在於寫出「茫茫大地只有五個窮 鬼是畢生知己」的荒誕與堅持,使人在嬉笑中想哭,在涕淚中又想笑,似比〈逐 貧〉更能引起共鳴。林紓亦曰: 〈逐貧賦〉,揚子與貧,但一問一答;〈送窮文〉則再問再答,文氣似厚, 而所以描寫窮之真相,亦較揚文為刻深,真神技也。揚之恨貧曰:「人皆 109 簡宗梧:〈司馬相如、揚雄辭賦之比較研究〉(台北:《中華學苑》18 期,1976 年 9 月)頁 167-169。 110 〔梁〕劉勰撰,詹瑛義證:〈才略〉《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卷 10, 頁 1779。 111 劉勰:〈體性〉曰:「子雲沈寂,故志隱而味深。」卷 6,頁 1025。 112 朱曉海:〈楊雄賦析論拾餘〉(台北:《清華大學學報》29 卷 3 期,1999 年 9 月)頁 287-288 以表舉例詳說,可參。 113 〔清〕林雲銘:《韓文起》評語卷 8,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1010-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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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繡,余褐不完。人皆稻粱,我獨藜謥。貧無寶玩,何以接歡。宗室之宴, 為樂不槃。」語氣凡近,似小家子。而昌黎定其罪狀曰五窮,言衣食宴樂 處寡,敘憤時嫉俗處多,…似較揚子所言為高亢。然揚賦結言「長與汝居, 終無厭極,貧遂不去,與我遊息」,則安貧之言也;昌黎之「燒車與船, 延之上座」,亦本此意。總之,文字不摹仿則已,一踐前人故步,雖具倚 天拔地之才,終不能擺脫範圍,但能於辭句機軸,少為變易而已。114 林紓謂〈送窮〉比〈逐貧〉,「文氣似厚」,寫窮相較刻深;又謂揚文言衣食宴樂 「語氣凡近」,而韓文較「高亢」。可見,在〈送窮〉與〈逐貧〉的游戲中,韓愈 技高一籌,幾為定論。但,這樣的成就畢竟是從揚雄模仿而得,〈逐貧〉寓莊於 諧,發揮安貧之旨,「在嬉笑中泣血連如」;115 〈送窮〉亦發揮安貧、固窮之旨, 「以游戲出之,而渾穆莊重,儼然高文典冊」,116 正是得自揚雄。類此「詼詭」 之文,「為古今最難之詣,從來不可多得」,117 而韓愈最是擅長,所以極為後人稱 賞。 其後,韓愈又法揚雄〈解嘲〉作〈進學解〉。〈解嘲〉以客嘲、主答之方式, 謂己之所以為官拓落,是因為「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言奇者見疑, 行殊者得辟」,不如寂寞自守,以全其身。而韓愈〈進學解〉則設為國子先生勸 學而為諸生所嘲之問答,林雲銘曰: 首段以進學發端,中段句句是駁,末段句句是解,前呼後應,最為綿密。 其格調雖本〈客難〉、〈解嘲〉、〈答賓戲〉諸篇,但諸篇都是自疏己長,此 則把自家許多伎倆,許多抑鬱,盡借他人口中說出,而自家卻以心平氣和 處之,看來無嘆老嗟卑之跡,其實嘆老嗟卑之心,無有甚於此者,乃〈送 窮〉之變體也。至其文語語作金石聲,尤不易及。118 林氏謂此文雖本〈客難〉、〈解嘲〉而來,卻能變化出新,尤以其「語語作金石聲」, 最不易及。蔡鑄亦曰: 此篇極修詞之妙,尤具排山倒海之勢。至篇中用韻語,亦步子雲之後,更 為可誦云。119 可見,就聲韻而言,〈進學解〉較〈解嘲〉更為瀏亮可誦。修詞之妙,已臻化境。 而蔡世遠則曰: 114 林紓:《韓柳文研究法.韓文研究法》,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1629。 115 朱曉海:〈揚雄賦析論拾餘〉,頁 288。 116 〔清〕吳闓生:《古文範》評語卷 3,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1635。 117 同前註。 118 林雲銘:《韓文起》評語卷 2,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972。 119 〔清〕蔡鑄:《蔡氏古文評註補正全集》卷 6,見《韓愈資料彙編》頁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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