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帝國?抑是少年中國?晚清以來,有識之士對新中國的追求,原就 是不斷於老少新舊間瞻前顧後,依違掙扎。晚清少年論述的出現,為的正是 要藉此成就嶄新的國族想像。它取鑒日本,強調以新去舊,以少代老;其老 少抗爭的態勢,自迥異於傳統的以老化少,老少相繼。然而,無論是〈少年 中國說〉的理念鋪陳,抑是〈新中國未來記〉的小說想像,卻又循由迂曲縈 迴的徑路,在在質疑了自我原先的樂觀憧憬—這是「老大帝國」陰魂不 散?還是「少年中國」氣候未成?
正因「新中國」總也虛懸於可想像、可盼望,卻從來不知要如何去企及 的未來,由〈少年中國說〉所揭櫫的少年 啟蒙 國族論述,所召喚出的,
於是便不止於晚清一時一地的文學想像而已。當青少年的啟蒙被想像為國家 的啟蒙,青少年不同的自我追求,遂不免要為「國家」一詞,演述出多音複 義的不同義界。民國以後,各類以「少年」、「青年」為號召的社群及刊物非 但不絕如縷,甚且影響深遠。《新青年》之於五四新文化運動,固為犖犖大 者;其後,以《少年中國》與《少年臺灣》為名的刊物相繼問世,其於國族 想像與政治實踐方面的意義,尤其耐人尋味。
《少年中國》是由「少年中國學會」所發行的刊物,該學會由王光祈、李 大釗等人於1918 年在北京創辦,其規章開宗明義第一條即是「本科學的精 神,為社會的活動,以創造少年中國為宗旨。」46從命名來看,當可說是
「少年中國」理想在民國初年的具體社會實踐。該會總會成立不久,南京、上 海、成都、巴黎等地皆如響斯應,紛紛成立分會,並先後發行《少年中國》、
《少年世界》、《少年社會》等期刊,讀者遍及全國,盛極一時,流風之廣 被,可見一斑。此學會成立之初,胡適曾以〈少年中國之精神〉為題發表演
46 見《少年中國》,第1卷第1期。
說,引述荷馬詩:「如今我們回來了,你們請看便不同了」,作為對「中國少 年」的期勉。47凡此,俱可視為晚清以後,「少年中國說」的再度發揚光 大。然而,儘管人人「心中自有一少年中國在」,不同個人的理念懷抱,卻也 將此一憧憬,投射為不同的國族想像。「少年中國學會」成立後不久,成員 間即因是否應信仰某種「主義」而屢有爭辯;在活動路線上,則先有政治活 動與社會活動之爭,後來又轉變為國家主義與共產主義之爭,終至分裂瓦 解,無以為繼。爾後,會中信奉社會主義的李大釗、惲代英、黃日葵等成為 共產黨中堅,毛澤東更是領袖一黨,主政中華人民共和國數十年。堅持國家 主義的曾琦、李璜、陳啟天、左舜生則另創中國青年黨,堅決反共。48現今 看來,該黨雖未能如大陸之共產黨般主導臺灣民國政壇,「少年中國學會」
也未必能被視為彼時「中國」的縮影,但由小及大,「少年中國」的文化政 治與社會實踐,竟自衍生出左翼與右翼、大陸與臺灣間無數的政爭烽火與長 久對峙,其滄桑始末,不唯令人感慨係之,更有待深究。
此外,同樣值得注意的是,當《少年中國》行將停刊,「少年中國學會」
瀕臨解散之際,一批來自臺灣的北大青年學生,卻在北京組織了一個名為
「臺灣青年會」的社團,並將蔡元培、胡適之、梁啟超等人均列為「名譽會 員」。該會成立於1922 年,1926 年在張我軍、吳敦禮、陳清棟等人倡議下重 組,同年發行《少年臺灣》月刊,以為會報。〈創刊號〉中,張我軍即曾以 不同筆名,分別撰寫〈少年臺灣之使命〉、〈少年春秋〉等文章。49在此,
「中國」縱使易位為「臺灣」,「少年」卻依然與「臺灣」並置且負有重大
「使命」。姑不論「中國—臺灣」文學間是否有必然的傳承關係,但視「少年」
為家鄉國族的託喻,對「少年」寄予改造社會的厚望,二者實是如出一轍。
然而,21 世紀的今天呢?走過五四六四,走過抗戰文革,走過日本殖民 兩岸分治,一百年來,無數「中國 臺灣少年」,已在上下求索中漸次老去;
但猶未(或不願?或無法?)長成的「少年中國 臺灣」,將要何去何從?以 及,是否仍會是新一代青少年們念茲在茲、戮力以赴的關懷焦點?一世紀忽
47 原載《少年中國》,第1卷第1期,後收入《胡適選集》(臺北:文星,1966),頁15-20。 48 詳參郭正昭、林瑞明,《王光祈的一生與少年中國學會》(臺北:環宇,1974),頁19-147。 49 見秦賢次,〈張我軍及同時代的北京臺灣留學生〉,收入彭小妍編,《漂泊與鄉土—張我軍
逝世四十週年紀念論文集》(臺北:文建會,1996),頁57-81。
焉已過,「新中國未來記」卻完而未完。回顧20世紀,在對新興國族的戮力 追求過程中,中國 臺灣的文學想像,亦曾藉由無數青 少年的成長啟蒙與 自我實踐,寓託了對新國家的期盼與幻滅,追求與失落。少年論述與現代 性、啟蒙論述及國族想像間的繁複互動,更在多樣化的關懷角度與書寫策略 中,一再被繪圖塑像,留下見證。其間的轉折遷變,在在值得深究。也因 此,無論是政治實踐抑是文化想像,作為少年論述與國族想像的起始點,梁 啟超「少年中國說」的後續影響及所開展出的研究面向,都堪稱無限寬廣。
而現代文學,也將因為此一少年 國族之想像源頭的追索,開顯出更形深廣 的意義─五四新文化與新文學運動並非開天闢地,前無古人;而是前有所 承,其來有自。明乎此,現代文學才得以在避免與古典文學斷裂的孤立研究 中,擁有更為客觀而且宏觀的觀照視野。
後記:這篇論文的完成,除了國科會補助外,還要特別感謝哈佛燕京學社所 提供的豐富學術資源及支援。燕京圖書館中許多珍貴而有趣的資料,
是構成這篇論文的重要基礎。論文撰寫期間,哈佛東亞系的韓南教 授、李歐梵教授,以及當時同在哈佛研究的多位學者,都曾就此提供 意見。其中日本東京大學村田雄二郎教授,及中研院史語所陳熙遠博 士,更多方協助我進行資料蒐尋與解讀。另外,《少年臺灣》期刊的 罕見影本,係由日本愛知大學黃英哲教授提供,在此也向他們謹致謝 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