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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澤明•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用以下簡約有力的話去歸納清 代的學術走向:

新學術的衝擊改變了儒學的追求,使之由追求道德理想人格的 完善轉向對經驗性實證知識的系統研究。89

未能,豈非不行於世之明驗乎。文章乃千古之公物,公是公非,自有定評,決非一二人以私 意所能擾亂也。」〔清〕劉聲木:《萇楚齋隨筆》(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卷 3,頁 53。

87 〔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 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49-51。

88 〈道中無事偶作論詩絕句〉最後一首。〔清〕洪亮吉著,劉德權點校:《洪北江集》第 3 冊(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頁 1246。

89 〔美〕本澤明•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著,趙剛譯:《從理學到樸學─中華帝國

「尊德性」的宋學已經無法讓清代學者滿足。乾嘉時發生的漢宋之爭及調 和,亦顯示出當時文人欲為其時代建立新學術之渴求。金石考訂之讓人沉 醉,也許正因它是經驗性實證的知識,也成功發展出系統的研究。本文論 述的金石詩正是清人如此自信下的產物。透過上文的分析,不難發現以翁 方綱為代表的金石詩作者,對這種詩幾乎約定俗成地定義出新的創作方法 和品鑑準則,與既有的詠物詩區分開來。一方面,金石詩重視學力;一方 面,這些詩的外延又被構築成帶有政治權力的話語組件。所以,金石詩不 必寄托性情,而須展示能力,展示那些得到話語掌握者認許的能力。以往 文化精英能夠將知識轉化成文學,例如蘇軾、黃庭堅等人的以文為詩、以 學為詩。當皇清盛世,文化精英更能使文學成為知識。嚴格來說,金石題 詠詩是將知識轉化成文學、文學吸納學術,文學的本質並未因此改變。但 金石詩卻相反地由學術去收編文學,使之成為知識的一種。這種做法難度 不低,需要盡量保持客觀,盡量避免個人的好惡情感的干擾,金石詩跟傳 統性情論和抒情方式分道揚鑣正是這種警覺性的反映。如此,文學能否成 功成為知識,將全抑賴這些文化精英的能力。

那麼,既然文學是知識,為何需要寫詩?撰寫考訂之文不也足夠了嗎?

梅曾亮的說法或者可以解答:

絹之壽百年,止矣。紙之壽五百年,止矣。過此者其金石乎?

石有時而泐,金有時而液,惟託於文字者無窮,詩歌於文字又 其易傳者也,古人之文字,以金石壽之,金石也,又以詩歌壽 之,是物與人交相引爲壽者也。90

原來詩歌是他們精思以後,認為最能永恆保存、也最能廣傳的載體。這樣,

無怪乎他們那麼熱衷地寫金石詩,這是使學問傳之後世之不朽事業!所以:

讀其詩如見其器焉,器存斯人,存商之賢,周之英,去吾於無 何有之鄉,自是器言之,則四手之相接也,客與客傳觀而相奉 也。91

晚期思想與社會變化面面觀》,頁27。

90 〔清〕梅曾亮:〈金石彙選序〉,收於〔清〕梅曾亮:《柏梘山房全集》,收於《續修四庫 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1513 冊,卷 5,頁 649。

91 同上註。

即使不管話語的政治權力特點,金石詩的撰寫也具備文化價值,是彌足珍 藏的文獻紀錄。作為盛世的文化精英,怎可以不參與這種「文物保存與推 廣」活動?加上他們當中有不少人曾供職於四庫館,如翁方綱、朱筠等,

他們的工作或影響其對金石詩文化價值的取態。至少,他們不必如袁枚、

洪亮吉等人從文學角度去思考金石詩的價值。

由是他們熱衷雅集,分韻作詩就好像功課,必須完成。92翁方綱〈九曜 石考〉所載之詩,就有一首是用以催促一名雅集參加者的功課。93程晉芳、

黃景仁等人的金石詩,也多是在雅集語境下寫成。應當指出,清人對能夠 生於文物光耀的盛世是相當自豪的,也每每在詩文中表達這種感情,94甚至 因之而生出創作衝動。95承此話題,本文不妨以翁方綱雅集作詩時,其中一 個出現最多的人物故事作收束,那就是元末崑山的玉山雅集。這雅集的主 持者是巨賈顧瑛(1310-1369),他在元末混亂之世,築玉山草堂,內有三 十六處勝景。日夕與四方而來的文人雅士聚會,賞玩詩酒古玩文物;當時 文藝圈最負盛名的人物,幾乎都曾參與玉山雅集,例如楊維楨、柯九思、

黃公望等。雅集時常分韻寫詩,顧瑛將雅集詩作編成《玉山名勝集》、《玉 山草堂雅集》,流傳至今,四庫全書亦收這兩部書。翁方綱《復初齋詩集》

92 張俊嶺曾析述三家的教育和文化藝術活動,例如雅集、搜訪金石、慶祝東坡生日等。見 張俊嶺:《朱筠、畢沅、阮元三家幕府與乾嘉碑學》(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 年),

211-232。

93 即〈署後藥洲九曜石鎮堂鈍夫久許和作至今未踐也丁亥仲春潮州舟中用昌黎贈崔大之韻 索之〉〔清〕翁方綱:《粵東金石略》,附2,頁 674。

94 如〔清〕孔貞瑄〈流土情形論〉:「本朝教養生聚,人文物華加盛矣。」〔清〕孔貞瑄:《聊 園文集》,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纂:《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第232 冊

(臺南:莊嚴文化,1997 年),頁 263-264;〔清〕葉名澧〈秋日孔繡山復招同人十剎海 集飲並游積水潭上諸寺〉:「我朝文物莫與比,百年風雅通朔南。」〔清〕葉名澧:《敦夙 好齋詩全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1536 冊,續編 4,頁 486-487。

95 〔清〕高士奇〈日下舊聞序〉「嘗思我朝當聲名文物之盛,據天下形勢之雄,控制中外,

遐邇嚮化,梯航萬邦。時集都下,欲著燕京一書,傳之來世,補前人所未逮。」〔清〕于 敏中等編纂:《日下舊聞考》(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 年),卷 160,頁 2578。〔清〕

李繼聖〈萬年縣志序〉:「予既作萬年志繇矣,於是每夜翦燭,乘簿書之暇。按凡起例,

取舊志而修飾之,不獨為六十餘年來補闕輝新,抑且為先明分縣後拾遺綴故也。蓋於殘 帙刪十之七,亦增十之七矣。予嘗竊惟茲土得類聚羣分,以聲明文物光紀,載者實我本 朝聖聖重華,咸被日德之餘照也。」〔清〕李繼聖:《尋古齋詩文集》(衡南李氏刻本,1753 年),文集卷2,頁 60。

提到玉山雅集的不下二十次,想慕昔人風流,甚至有「玉山雅集如堪續,

我亦應追鐵史盟」之嘆。96翁方綱難道要自比顧瑛?並不。元末江南局勢混 亂,烽煙四起,玉山雅集這文藝沙龍,可以理解成亂世的避風港。所以諸 人詩作常見朝不保夕之憂,而強作今日良宴會之喜。詩集記錄的是隨時熄 滅的末世華麗花火。97可是,自豪生於文物輝光皇清盛世的文化精英,迷醉 於記錄輝煌。前文曾述翁方綱〈九曜石考〉將己詩附列於古人題詠之後,

自我收編成為金石考訂知識的一部分,傳之後世。「別出迥異」的體例說明 的,難道不是捨我其誰的自信心?

以上,就是金石詩折射出來文化圖景,也是翁方綱等人製造(inventing)

的自我紀錄。

【責任編校:黃佳雯、黃璿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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