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 政大學術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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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政大中文學報第二十八期 2017 年 12 月 103-140 頁.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 ─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葉倬瑋. 摘要清代乾嘉時期考據學大盛，許多文人都有金石之嗜，這種賞玩和研究的心得流而為詩，催生了金石詩。現代的文學史一般採用了袁枚等性靈派人士的評價，批評這種詩歌死氣滿紙、缺乏性情。本文細析翁方綱對廣州九曜石考訂後寫出的金石詩，認為他有意與詠物詩分別開來，以新的物我關係發展出新的創作方法，重新演繹了知識和文學的關係。當時，響應撰寫考訂詩的人不少，也不乏讚賞考訂詩的聲音。本文認為，金石詩在當時已經構成一個附帶政治權力的話語系統，參與者利用這種詩去完成自我想像，在文物光耀的皇清盛世下尋求不朽可能。關鍵詞：翁方綱、金石詩、九曜石、詠物、自我想像. . . 2017/9/9 收稿，2017/11/13 審查通過，2017/11/21 修訂稿收件。本文得到兩位匿名專家的評審意見，及學報編輯的細心校閱，對完善本文幫助至大。在修繕文章期間，亦有賴研究生郭禹昆同學、張歡歡同學熱心幫忙檢查文獻資料。謹此致謝。葉倬瑋現職為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2) 10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The Luster of Cultural Relics and the Immortal Pursuit: A Study of the Jinshi Poems by Weng Fanggang Yip Cheuk-wai. Abstract The textual research of cultural relics came into fashion in the Qianlong and Jiaqing Periods, while Jinshi Poems were written massively under this background. These poems were criticized by the Disposition School and Yuan Mei, which is generally accepted in literary history research recently. This article discusses the Jinshi poems written by Weng Fanggang, after he finished the textual research on Jiuyau Stone in Guangzhou. It is noted that Weng’s written approach and method are deliberately distinguished from object-chanting poem (Yongwu poem) in order to develop a new object-subject relationship for poem writing, and to present a new framework of knowledge and literature. At that time, such kind of poems was widely written and appreciated by literati. This article believes that the Jinshi poem writing phenomenon had a bearing on the political influences discourse, and that the attendees completed their self-imagination through being involved in Jinshi poem activities. They created the discourse of pursuing immortality in the full glory of a peace era. Keywords: Weng Fanggang, Jinshi Poem, Jiuyao Stone, Yongwu, self-imagination. . Assistant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Literature and Cultural Studies, The Education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3)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05. 一、引言清代乾嘉號稱盛世，文物之光為當時文人所自許，1考據學主宰著學術風氣。2在這種氛圍下，催生了清代獨有的考訂詩，金石詩便是考訂詩的一種。3從詩體分類看，金石詩可以上溯宋代的性理詩，風格明顯和重視興象風神的唐詩不類；4然而這種金石詩是否僅是宋代性理詩的衍生產品？當代的文學史和詩歌批評，對清代以翁方綱（1733-1818）為代表的金石詩評價都很低，並普遍援用洪亮吉「最喜客談金石例，略嫌公少性情詩」作為定評。5 的確，若以傳統抒寫性情角度來評量這類詩歌，是難以得到好評的。但是，作為當時的詩壇執牛耳者，翁氏的金石詩席捲一時，當朝和後來的倣效者甚多。本文即嘗試變換評論視角，挖掘金石詩的意義。通過比較研究，本文認為翁氏的金石詩構建了嶄新的物我關係，融合著時代語境，也體現出詩人以. 1. 2. 3. 4. 5. 清代文人普遍以當時的文物興盛自詡，例如本文主要論述對象翁方綱，便多次提到「本朝文物之光」的說法。本文最後部分會提及這種說法及心理。梁啟超於 1920 年撰寫《清代學術概論》，總結了有清一代的學術發展，對於樸學、考證學等學術流向，和對社會造成的影響，都有提綱挈領的論述。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頁 41-46、85-86、93-95；美國學者本澤明•艾爾曼的經典論著《從理學到樸學》也精闢地說明了考據學對清代學風的衝擊，及使學人專業化和職業化等問題。〔美〕本澤明•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著，趙剛譯：《從理學到樸（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7 年）。原書學─中華帝國晚期思想與社會變化面面觀》為 Benjamin A. Elman, From Philosophy to Philology: Intellectual and Social Aspects of Chang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and London: 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1990). 蔣寅為清代詩學背景作描劃時，亦論及清代學風，指其有對明代學風失望的心態下，發展出強烈的經世傾向和反思意識，也造就了其學術方法和徵實精神。蔣寅：《清代詩學史》第 1 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年），頁 11-12。錢鍾書：〈詩分唐宋〉，收於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頁 1-4。劉大杰論清代詩歌時，曾將翁方綱歸入宗唐詩派，指其詩實質充厚，缺少性情。又說翁氏以肌理救神韻，使詩能走到外表空靈、內容實質的地步，但翁氏作品並未能實踐其理論。後來修訂版將翁方綱列入「乾嘉詩風」一節，指翁方綱詩金石考證錯雜其中，是一種學問詩，於樸學盛期，學問詩成為風氣。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282。〔清〕洪亮吉：《北江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年），卷 1，頁 15；錢鍾書對翁方綱詩歌有嚴厲批評，他以錢載作基點，指錢作為學人則不足，以為學人之詩則有餘。但翁方綱則就詩而論不得為詩人，據詩以求亦未可遽信為學人。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頁 176-179。嚴迪昌認為翁方綱的詩艱澀板滯、靈動全無，影響到後來的同光體，是詩之一厄。嚴迪昌：《清詩史》下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頁 654。.

(4) 10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至文人群體的自我想像及追求。也就是說，這一類詩的價值並不在於她的生命力有否延續到今天，6也肯定無法囿於純文學（Pure literature）的評點。7如此，能否和如何重新思考金石詩的價值將是本文要面對的問題。本文第二個面對的問題是金石考據的定性，除了以之作為金石詩的發生背景外，還有沒有其他可能？例如，能否以有機結構（organic structure）來處理金石詩和金石考據的關係？乾嘉之世，以金石考訂擅名的學者有許多，如錢大昕（1728-1804）、、翁方綱、黃易（1744-1802）等，為免蕪雜零碎，本文畢沅（1730-1797）會以翁方綱《粵東金石略》關於「九曜石」的考訂作個案切入討論，這主要基於幾點考慮：第一，翁方綱精於金石考訂，亦是當時文壇領袖級人物，加上著述極豐，使本文推論有所依據，免於空談；第二，翁方綱交遊甚廣，身邊亦聚集了許多文人學者，常有鑑賞金石活動，亦有詩文記錄或酬答，便於我們以話語（discourse）角度觀察金石考據活動與金石詩的關係。第三，「九曜石」的考訂有歷史淵源，自翁方綱考訂以後，九曜石成為清代中晚期的熱門考訂課題，及後也有新的發現。如此可以概觀話語的延續性。第四，翁方綱有最少二十首關於九曜石的詩，其中〈九曜石歌〉、〈後九曜石歌〉和〈藥洲米石歌〉等都是典型的金石詩。由於歷代不乏關於九曜石的題詠，翁氏的金石詩寫法和前人題詠截然不同，後來亦有人模仿翁氏撰寫九曜石的金石詩。比較前人和翁氏等人的作品，可以清晰地呈現金石詩的面貌，也有助後文探究這類作品的價值。. 6. 7. 不少論者都從有否受後代讀者青睞的角度來判斷文學作品的價值，本文並不反對這種判斷方法，畢竟「讀者」（reader/audience）是文學作品的重要關注點之一，這種方法也有助精選出經典作品（canon），成為文學史建構的重要作品範例。不過，本文並不以經典化作為文學作品的唯一價值。如果我們承認「詩者，志之所之也」的古老命題，我們更應該仔細審視某一時期出現的作品的獨特性，方能更客觀地評論其價值。王國維：〈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收於王國維著，周錫山編校：《王國維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年），頁 181-184；胡雲翼重寫文學史時，以能引起美感的作品作為文學義界，他述清代正統文學（即詩詞）時，說清代詩人喜歡雕琢刻畫，在形式上賣弄才華，是時代的流行病。他主要選講錢謙益、吳偉業、王士禎、袁枚、蔣士詮、趙翼、黃景仁，沒有選翁方綱。胡雲翼：《新著中國文學史》（新北：漢京文化，1983 年），頁 246-251。劉經庵撰《中國純文學史綱》對文學的選取很講究，他在清代詩歌的章節，就選了錢謙益、吳偉業、宋琬、王士禎、朱彝尊、袁枚、趙翼、沈德潛、黃景仁、鄭燮、金和等人，但也沒有選翁方綱。劉經庵：〈清代的詩歌〉，收於劉經庵：《中國純文學史綱》（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年），第 8 節，頁 125-137。.

(5)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07. 二、九曜石成為清人考訂的熱門課題翁方綱在乾隆 29 年（1764）9 月到廣州就任廣東學政，至乾隆 36 年《石（1771）11 月離開廣州。8這段任期，翁方綱的收穫很豐富，詩學方面，洲詩話》初稿撰成，得八百餘條詩話。9金石學方面，翁方綱四處訪碑研刻，收集了金石文字五百餘種。他將這些考訂結果編成《粵東金石略》九卷（另有附卷二），在離粵前一個月完成鋟板。這是翁氏第一部金石考訂專著，後來，他又編成《江南訪碑記》六卷，《兩漢金石記》二十二卷。《粵東金石略》附卷二卷，為〈九曜石考〉上下二卷。翁方綱並沒有說明為何要將〈九曜石考〉別錄正卷以外，但觀此二卷，所考之詳盡非書中其他金石考訂可比。卷上抄錄及考訂了九曜石上的題刻，卷下則摘錄了歷代關於九曜石的考述和詩文題詠，並附上翁氏的二十一首詩。九曜石在古甕城西九曜亭邊（今廣州教育路），相傳南漢（917-971）劉龑（889-942）開鑿長湖五百丈，聚集方士在此煉藥，故其地名為藥洲、其湖名仙湖。至於九曜石來源，一說是劉龑令罪人從太湖及三江移到藥洲，另一說是天上殞石。10惟兩種說法都有疑點，清人已提出太湖與廣州路遙，近人亦指太湖不屬南漢管轄，劉龑不可能指令罪人去取石。今人從石質角度，指九曜石可能探自封川（今封開縣），這也和劉龑家族在封川的發跡史聯繫得上。11如此，殞石之說亦不攻自破。九曜石具備的文化價值，除了其來源外，還與宋代書畫大家米芾（1051-1107）有關，相傳他曾在一石上題「藥洲」二字，並有題詩一首，這成為後來金石家考察的對象。翁方綱就任廣東學政第二年，才在學署西邊發現書有「藥洲」的奇石。但他和夫人. 8. 9. 10. 11. 〔清〕翁方綱撰，〔清〕英和校訂：《翁氏家事略記》，收於吳洪澤、尹波、舒大剛主編：《儒藏•史部•儒林年譜》（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347-351；亦參沈津：《翁方綱年譜》（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2 年），頁 30-57。《石洲詩話》的成書、撰作動機及詩學特點，可參葉倬瑋：《翁方綱詩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 年），頁 84-98。以上俱見〔清〕翁方綱：《粵東金石略》，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913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頁 581-677；今人黃文寬：〈廣州九曜石考〉，《嶺南文史》第 1 期（1983 年 5 月），頁 141-142。吳玉成在介紹廣州景石時也述及九曜石來歷，見吳玉成：〈試談廣州的八大景石〉，《廣東園林》總第 94 期（2002 年 5 月），頁 85-86。黃文寬：〈廣州九曜石考〉，頁 141-142。.

(6) 10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韓氏費了許多工夫，遍考九曜石，也未曾找到米芾的題詩石，以為憾事。12 後來道光年間，翁心存任廣東學政，始發現米詩石刻，並撰文刻碑上石以誌其事。13此事成為一時佳話，更有畫師畫成圖卷，以傳此韻事。14 清人對九曜石甚感興趣，除了上文翁方綱和翁心存外，還載於屈大均《廣東新語》、陳壽祺〈仙掌石歌〉有序言拓石經過、周中孚撰《九曜石刻錄》、金武祥《栗香隨筆》亦載兩位翁學使先後考訂九曜石之事、鄭光祖《一斑錄》更節錄翁心存〈新得米元章詩刻記〉、李調元〈來米齋記〉亦記米詩刻石故事、姚瑩〈粵東學使後園記〉等。當然還有大量的詩作題詠，都可證明清人的確醉心於九曜石考訂。翁方綱嗜金石考訂，惟他的考訂並非為了炫博。他曾著〈考訂論〉三篇以示其考訂理念。其中有些看法頗值得留意。例如考訂之目的：「凡所為考訂者，欲以資義理之求是也。」15所謂「義理」是儒家聖人之理，這可按「然而文勢亦必根柢於道也，所據群籍亦必師諸近聖也。故曰：考訂之學，以衷於義理為主」等語領會之。16他又認為「考訂之學，大則裨益於人心風俗。小則關涉於典故名物。然一言以約之曰：取資於用而已」，17他曾舉全祖望撰文考辨閩人祭祀的媽祖出身，翁氏就認為這種考訂「衷諸義理，有功於民」。18當時又有漢宋之爭，翁方綱認為考訂家生於清世，不應執著區. 12. 13. 14. 15. 16 17 18. 〔清〕翁方綱〈九曜石歌〉有云：「不知米家詩句刻何處？想在老榕巨根內。文藻同時有傳否？亭沼何心嘆興廢。」又〈藥洲摹米石歌〉云：「昔聞斯洲米題字，題米名姓兼米詩。或云詩在仙掌背，仙掌今則榕根滋。或云題名即詩處，或云斫竹親見之。」俱見〔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下〉，收於〔清〕翁方綱：《粵東金石略》，附 2，頁 7、14-15。譚樹正記述了清代自當代關於九曜石，尤其是米詩石刻的現狀也有說明。見譚樹正：〈九，《收藏家》第 223 期（2015 年 5 月），曜遺珍─翁心存〈新得米元章詩刻記〉初拓本〉頁 85-86。〔清〕戴熙〈藥洲訪石圖〉云：「粵東學署為藥洲故址，南漢九曜石存焉。舊有米南宮題字，覃溪翁學士來視學，徧索不可得。翁遂盦前輩暨夫人於榕根下，仙掌石剔出南宮五絕一首，年月姓名俱完好無少，泐足補粵東金石掌故。熙曾搨十紙貯之行篋，道光辛丑八月為寫是圖，用以流傳韻事云爾。」〔清〕戴熙：《習苦齋畫絮》，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084 冊，卷 1，頁 685。〔清〕翁方綱：〈考訂論上之一〉，收於〔清〕翁方綱：《復初齋文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455 冊，卷 7，頁 412。同上註，卷 7，頁 413。〔清〕翁方綱：〈考訂論上之三〉，收於〔清〕翁方綱：《復初齋文集》，卷 7，頁 414。翁方綱原話是：「又見近日全氏祖望著一文，辨閩海祀天后事，此惟衷諸義理，有功於民，則祀之而毅然奮筆以辨之可乎？」〔清〕翁方綱：〈考訂論上之二〉，收於〔清〕翁方綱：.

(7)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09. 分漢宋，也不應刻意融合漢宋。19他提出三種考訂之法，為「多聞」、「闕疑」、「慎言」，20這也是出於孔子對弟子的訓誨。21總之，翁方綱的考訂有明確的目的，講實證工夫，追求實用價值。重視提問然後解答，並非集成以炫博。這樣，就可以解釋《粵東金石略》不載今人所共見的摩崖碑碣的原委；因為這在當時並不構成知識爭議，自然不必解答，加上該書又不以炫博廣收為準的。22另外，翁氏為何對九曜石這麼著迷也不難理解了。九曜石一直有文獻記載，有歷史傳說。但來歷向有爭議，23石之存留數目和位置亦有疑問，24更遑論石上題刻的保存是否完整。翁氏〈九曜石考〉二卷，就嘗試解答這些疑問。於是他摹寫了他所見的石上題刻，記錄其位置，每段後附有. 19. 20 21. 22. 23. 24. 《復初齋文集》，卷 7，頁 413。翁氏指的當是〔清〕全祖望：〈天妃廟說〉，收於〔清〕全祖望：《鮚埼亭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36 年），卷 35，頁 216-217。「然而上下千古通徹言之，則考訂之學未有盛於我國朝者也。宋人之推歐陽子也，曰以通經學古之事，必於考訂先之。雖沿有明之制藝，而實承宋儒之傳義萃。漢唐之注疏未有過於今日者也。學者幸際斯時，其勿區漢學宋學而二之矣。然而劃漢學宋學之界者，固非也。其必欲通漢學宋學之郵者，亦非也」，〔清〕翁方綱：〈考訂論中之一〉，收於〔清〕翁方綱：《復初齋文集》，卷 7，頁 415。〔清〕翁方綱：〈考訂論下之二〉，收於〔清〕翁方綱：《復初齋文集》，卷 7，頁 416。《論語•為政》：「子張學干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頁 19。關於是書的體例，朱樂朋作過說明，他指該書不載當時完好的摩崖、碑、碣，因為是人所共見，故略去；並認為這種做法對後人來說是過於簡略。見朱樂朋：〈翁方綱的金石學研究〉，《首都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總第 173 期（2006 年 12 月），頁 57。曹學佺《名勝志》：「《郡志》引梁江淹賦『東南嶠外，爰有九石之山。相番禺之廣渚，簇丹山之喬峰』。疑南朝以前即有此石，而龑特擬之耳。」張明先《學署考古記》：「余赴試南韶，高雷英德，曲江及陽春亦有類此石者。太湖途遠，安得至此，恐屬訛傳。」以上二則俱載〔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下〉，附 2，頁 1-2。〔清〕屈大均：《廣東新語》，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734 冊，卷 5，頁 548-549，描述了九曜石，指出其中一石：「一石獨大，合三石為之，下有數萌，長三尺許，瑳如雪。父老云：『向未經見此客石也。久而生筍，豈地之靈使然耶？』今亦摧折矣。」這三尺許石在翁方綱到任廣東時已經不見，後來翁方綱在竹叢中始發現之。事見〔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上〉，收於〔清〕翁方綱：《粵東金石略》，附 1，頁 19。《廣州府志》載：「按九曜石，學署僅有其八，其一在藩署二堂東院中，以甎砌臺貯之。石高三尺許，上刻『藥洲』二字，左行書『米芾元章題』，其傍有題詞，漫漶不可識。此當移歸學署，惜無有好事者。」〔清〕沈廷芳等纂修：《廣州府志》（廣州：道署，1758 年），卷 9，頁 7。.

(8) 11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關於題刻者生平仕官的考訂，及對前人考訂成果的補闕，25對無把握的問題又坦誠書之。26對於九曜石來歷的爭議，他無法通過考訂解答，但他所做的摹寫記錄工夫，卻有助後來者了解九曜石見證過的歷史事件；對題刻者仕，使這些古人與古跡渾宦的考訂，也能豐富九曜石的人文性（humanistic）然一體。此外，翁方綱也曾將考訂結果作為米芾年譜的材料，雖然被認為誤用，27但也見其「取資於用」的考訂思想。以上說明了九曜石在清代的考訂風氣，亦能概觀翁方綱的考訂理念和方法。然而，當我們讀到周中孚《鄭堂讀書記》以下關於《粵東金石略》體例的文字時：末附〈九曜石考〉，上卷爲石刻，下卷爲考證及詩，并附以自所作詩二十首。體例與前迥異別出之云。28 他說的體例迥異是指下卷。細看該卷分布，編次為前人考訂記傳、賦、詩，然後是翁方綱自己的詩作。考訂專著抄錄前人詩文並不罕見，但以己之詩作緊接其後卻甚特異。為什麼翁方綱要作這樣安排？他希望這些詩作如何「取資於用」呢？下一節便從詩之角度續談這些問題。. 三、金石詩的特點：以寫物替換托物物我關係是中國詩學長久探索的課題，不論是陸機「佇中區以玄覽」「情時，物如何「昭晰而互進」，29成為靈感爆發的藥引。還是《文心雕龍》. 25. 26. 27. 28. 29. 例如他外任時，家人繼續拓印題刻，就發現了元代韋德安的題刻，舊時只有「至正甲申」數字，其他為淤泥所蓋。翁方綱就記述了發現的過程。關於相傳的米詩刻石，翁方綱就找不著。他考訂時謂：「或謂藩署米題一石即米詩者，誤也。今石亦半仆泥中，榕又蔽之，米詩不可尋矣。」〔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上〉，附 1，頁 661。翁方綱《米海岳年譜》「哲宗元祐元年丙寅」記米芾題「藥洲」石上事，依據正是米氏題石旁的年份。〔清〕翁方綱：《米海嶽年譜》（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5。但阮元《廣東通志》已指出其誤，因為米氏熙寧 8 年以前在廣南，8 年以後寓跡江淮，當不會出現在廣州。翁心存〈新得米元章詩刻記〉亦記此事，收於陳以沛、陳鴻鈞、陳宇暉編著：《羊城藥洲要覽》（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4 年），頁 50-51。〔清〕周中孚：《鄭堂讀書記》，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924 冊，卷 34，頁 393。〔西晉〕陸機：〈文賦〉，收於〔西晉〕陸機著，劉運好校注整理：《陸士衡文集校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卷 1，頁 6、9。.

(9)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11. 往似贈，興來如答」的物我交融，30都展示出抒情主體的重要。言志緣情，修辭尚真，詩人的性情和情感也是詩歌所必然寄寓的元素。這些詩學常識，不辯自明地運用在詩歌的創作和評鑑。如果面對非典型的詩歌，例如宋代理學家的性理詩、明代李夢陽等人的擬古詩，這些詩學常識便自然成為批評利器，去否定這些詩的價值。31翁方綱是乾嘉詩壇領袖級人物，論詩主肌理，本人更有詩超過六千首。像這樣一位詩歌宗匠，自來對其詩的評價卻傾向貶抑。特別是以下兩則袁枚和洪亮吉的論詩詩，袁枚詩云：天涯有客號詅癡，誤把抄書當作詩。抄到鍾嶸《詩品》日，該他知道性靈時。32 洪亮吉詩云：最喜客談金石例，略嫌公少性情詩。33 文學史作者談到翁方綱時，幾乎都會引用這兩首論詩詩，可以算是翁詩定評。如果以之衡量翁氏的金石詩，那應更覺貼切了？承接上節討論，翁方綱己作二十一首附於〈九曜石考下〉，34現將二十一首詩題順列如下：. 表 1：《粵東金石略•九曜石考下》附二所載翁方綱詩二十一首次序 1. 詩題〈九曜石歌〉. 2-3 〈次石上宋人韻二首〉 4. 30 31. 32 33 34. 體裁七古七絕. 〈內子於署後池中仙掌石下又得宋元明題字三段以見寄作歌報之〉七古. 〔梁〕劉勰：《文心雕龍》（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1 年），頁 251。例如邵雍《擊壤集》的性理詩，便很受批評。胡應麟說：「程、邵好談理，而為理縛，理障也。」〔明〕胡應麟：《詩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內編卷 2，頁 39。吳喬亦評邵雍詩為「五七字為句之語錄」，〔清〕吳喬：《圍爐詩話》，收於郭紹虞編：《清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頁 506。李夢陽的擬古詩也被認為是抄襲唐人作品，錢謙益評之尤狠。〔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 1957 年），丙集，頁 310-312。〔清〕袁枚：《隨園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 年），卷 5，頁 146。〔清〕洪亮吉：《北江詩話》，卷 1，頁 15。翁方綱於〈九曜石考下〉附詩前自云附詩二十首，但整卷最後再附一首作跋，故實際上有詩二十一首。.

(10) 11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5-6 〈又得二絕句借石上宋人韻〉 7. 七絕. 〈署後藥洲九曜石鎮堂鈍夫久許和至今未踐也丁亥仲春潮州舟中用昌黎崔大之韻索之也〉. 8-9 〈於藩署得米南宮所題藥洲二字石叠前借宋人韻二首〉 10 11. 〈米元章題藥洲石九曜之一也久在藩署歐陽方伯蘭畦有移歸之諾賦詩為訂〉〈藥洲摹米石歌〉. 七古七絕七古七古. 12-19 〈種蓮八首〉. 五古. 20. 〈後九曜石歌〉. 七古. 21. 〈九曜石前後所得拓文凡二十有八載歌於後用祝人文〉. 七古. 這些詩作於乾隆 31 年（1766）到 36 年（1769），大抵是順創作時間排列。35 若我們以這二十一首詩作為翁方綱金石詩的典型，則有必要探究其特色。〈九曜石歌〉置於首篇，重要性毋容置疑，以下將全詩列出，並說明詩中回應之故事：表 2：翁方綱〈九曜石考歌〉對應故實表36 詩句九曜亭邊九曜石，南漢劉龑故苑之遺跡。. 回應故實九曜石所在的歷史淵源，其地為南漢故苑遺跡故事。周敦頤〈愛蓮說〉。周是北宋理學家，. 愛蓮種蓮事俱往，. 宋孝宗時廣州建濂溪書院，經歷興廢，清康熙時復修。. 千載仙湖水猶碧。. 仙湖為九曜石處所，同為南漢劉龑所鑿。. 前秋訪石因登亭，周遭顧盼疑列星。五日輒乘使車去，未得剜苔剔蘚恣留翁方綱本人訪石經過。停。古色摩挲入夢寐，巾箱仿佛圖真形。. 35. 36. 按〈九曜石考〉部分詩題下所標年份，和沈津《翁方綱年譜》，只有第一首〈九曜石歌〉創作時間後於〈次石上宋人韻二首〉。其他的詩都是順序排列。詩載〔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下〉，附 2，頁 10-11。.

(11)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13. 一石圓頂如建瓴，危根下削潄清泠。一石四達如疏櫺，旁有直榦撐竛竮。石的形狀。樹與石抱石轉青，往往樹皆過百齡。不獨昔日太湖靈壁浮海至，彯沙激浪增瓏玲。崩雲散雪那遽一一數，但覺嵌. 硉兀勢欲凌滄溟。. 昨歸經冬水初退，坐看家僮洗萍塊。雨溜磨崖字尚存，泥淤仙掌痕還在。盧程許刻次第尋，陳九仙書竟晦昧。. 用九曜石來源傳說故事。屈大均《廣東新語》形容九曜石：「嵌兀，翠潤. 瓏，望之若崩雲，既. 墮復屹。」37 翁方綱淤石拓刻經過。翁方綱於仙掌石下洗剔復得的三段淳熙、至正、成化的題刻。仙掌石上殘留的陳九仙題刻不足五行。. 不知米家詩句刻何處？想在老榕巨根相傳米芾曾在九曜石題詩，翁氏遍尋內。文藻同時有傳否？亭沼何心嘆興廢。未獲。九曜石，今日誰能識為九？一石獨合三石成，此語聞又百年後。. 九曜石堆數不及九，石數不止九。屈大均《廣東新語》指「一石獨大，合三石為之」。38. 藥洲兩字亦是元章題，斜日蒼烟但翹首。指藩署後發現的米芾題「藥洲」石。. 詩歌歸納了九曜石的傳說、翁方綱考訂的經過和發現，及未能解決的問題。除了在考訂經過方面用直接敘述外，其他的都結合典故和考訂材料（如前人著述）及事實鋪寫，資料翔實而密集，學術味濃，難怪袁枚會譏之為「抄書」。若讀其他十九首詩，就會發現這種寫法並非孤例，也不限於詩體，例如〈次石上人韻二首〉之一：明愛蓮亭宋藥洲，幾年疏石引清流。閱人最有雙榕樹，已見槎枒大蔽牛。39. 37 38 39.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 5，頁 548。同上註，卷 5，頁 549。〔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下〉，附 2，頁 11。.

(12) 11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所次的是宋代許彥先題刻在白蓮池北大石、九曜石之一的詩，原詩云：花藥氛氳海上洲，水中雲影帶沙流。直塵路與銀潢接，槎客時來犯斗牛。40 翁方綱不是第一個次上詩韻的人，即在九曜石在池西邊的另一石上，也有康熙時張明先、楚安鄉的詩刻：粵秀山前古藥洲，昔賢亭沼一渠流。築亭疏沼從吾好，叱起泥中幾石牛。41 而更早於南宋，戴復古也寫過一首〈石洲遇陳季申話舊詩〉，同用「尤」韻：綠樹掛烏帽，清波照白頭。合隨秋燕去，那作賈湖留。紅吐檳榔唾，香薰茉莉球。樽前話疇昔，一笑不能休。42 藥洲也名石洲，戴復古這詩當撰在九曜石所在之處。將翁氏詩與其他幾首比較，很明顯，翁氏詩是說明地貌物容，並沒有許、張二首的藝術想像，更沒有戴詩借物懷人的抒情之筆。翁氏這詩也非孤例，在同卷中還收另外三首次同一首詩韻的絕句，也是採用相同的寫法。於此，我們不禁追問：翁方綱不懂寫借物抒情的小詩？還是他故意不為？若讀他的《復初齋詩集》，其實不乏借物抒情之作，如〈詠雨繖〉：肯借濃陰樹下行，收宜雨後曬宜晴。推篷喚起江湖夢，不是黃州竹尾聲。43 又如〈南雄食韭寄內〉：疎疎晚風香，青青東湖韭。登此南食盤，我客嶺下久。麫細勝桄榔，土風同牢九。笔之蔞蒿短，又及初春首。前年冰雪晨，憐子泊江口。不為庾郎貧，轉成予顏厚。東潮芽向黃，尚待水楊柳。地氣此太洩，沈吟倚欄後。44. 40 41 42 43. 44. 〔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上〉，附 1，頁 3。同上註，附 1，頁 6。〔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下〉，附 2，頁 7。〔清〕翁方綱：《復初齋詩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454 冊，卷 31，頁 645。同上註，卷 8，頁 430。.

(13)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15. 乃知翁方綱寫金石詩不借物抒情，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再看他於二十一首裡用過的詩體，有五古一題八首、七古七題七首、七絕三題六首。考訂的詳略與詩體篇幅成正比，以七古最詳，這也是他設題最多的體式。翁方，當以綱論詩重形式是學界的定論，45他以七古作為金石詩的「最佳詩體」其形式最自由，駢散不拘，也能容納最多內容。所以，關於九曜石的重要考訂發現，例如仙掌石下的宋明題刻、藩署後的米芾題藥洲石、米芾詩的尋找等，他都用七古撰寫。46這種寫法他一直在其他考訂詩沿用，例如〈范巨卿碑〉、〈書萬季野明史列傳手稿殘本後〉等，都是七古和帶有大量考訂心得的。47此外，翁方綱愛用古體而罕用近體以撰金石詩，也可能與古體並不如近體般著重語言的精鍊。近體詩由於要遵守格律，字數、句數有所限制，也有著對偶的要求；格律的定型化，48使詩歌語言的錘鍊更加講究，也就成就了後來的抒情美典說。不過，若然金石詩的撰寫不是為了藝術，也不是為了抒情，那這些語言錘鍊的要求是否就可以置放一旁呢？那麼，像翁方綱的金石詩，有沒有人響應撰寫呢？答案是有，而且數量很不少，但學得全的卻不多。即就九曜石為題，翁方綱以後就不乏倣作，尤其翁心存在仙掌石下發現了米芾詩刻後，這段金石考訂佳話流傳一時，，就產生了好些作品。試看稍後於翁方綱考訂九曜石的陳壽祺（1771-1834）：撰於嘉慶 7 年（1802）的〈仙掌石歌〉藥洲洲中數片石，猶是太湖落星白。當時鞭撻疲萬夫，豈有精靈五丁擘。誰歟刻畫仙掌大，太華真形現咫尺。昌華苑廢舞岡殘，可惜扶傾此其隻。石根下有南宮詩，老榕蟠踞竟奪之。雷霆白晝行地底，恍惚怒攫龍之而。何時剔蘚誌奇觀，後元至正前嘉熙。江山蕭瑟千年久，天遣山林落吾手。海南壯遊良不 45. 46. 47 48. 吳中勝：《翁方綱與乾嘉形式詩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 年）；李豐楙：《翁方綱及其詩論》（臺北：嘉新水泥，1978 年）；宋如珊：《翁方綱詩學之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即〈內子於署後池中仙掌石下又得宋元明題字三段以見寄作歌報之〉、〈米元章題藥洲石九曜之一也久在藩署歐陽方伯蘭畦有移歸之諾賦詩為訂〉及〈藥洲摹米石歌〉，俱見〔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下〉，附 2，頁 11、14、15。當然也有用五古撰寫的考訂詩，但並不如七古用得那樣多。關於律詩的格律與語言要求，可參高友工：〈律詩的美學〉，收於高友工：《美典：中國文學研究論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 年），頁 217-264。王力：《漢語詩律學》（北京：中華書局，2015 年），頁 18-23。.

(14) 11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孤，一幅堆煙弄蒼黝。滄桑百變物何常，雲泉獨卧誰爲友。君不見辭漢金人泣露盤，神仙安得如汝壽。49 此詩七古體，押「陌」、「之」、「有」韻部，與翁方綱〈九曜石歌〉首尾同是押「陌」、「有」韻部，篇幅雖然不及翁詩，但明顯看到倣作痕跡。但此詩算是金石詩嗎？有物象直接描寫（「藥洲洲中數片石」、「誰歟刻畫仙掌大」），有考訂（「當時鞭撻疲萬夫，豈有精靈五丁擘」、「石根下有南宮詩，老榕蟠踞竟奪之」、「何時剔蘚誌奇觀，後元至正前嘉熙」），但相關詩句不及全詩一半，其他的都是套入想像的文學描寫。加上，前面的密集描寫和考訂，只是重複既有傳說，談不上有新發現、新觀點；而詩的重點卻在「江山蕭瑟千年久，天遣山林落吾手」開始到結尾的滄桑感興，是知這是從仙掌石將個人情感延伸出來的寫法，與翁氏〈九曜石歌〉之陳述考訂不相同。再舉一例，乾嘉「粵東七才子」之一的黃釗（1778-?）有〈九曜石歌〉二首，其一云：艮嶽未削山骨蒼，劉郎已刱花石綱。離宮自喜築壺嶠，坤軸不復開浛洭。富民之財貧民力，驅民如羊動鞭叱。鞭之叱之使化石，劉郎求仙仙已得。吁嗟乎劉郎求仙仙已得，西湖仙湖未湮塞。滄桑轉眼藥氣消，此石虛涵天水碧。50 此詩直接用翁詩作詩題，也是七古。詩人也利用九曜石的來由借題發揮，並想像劉龑已升仙，九曜石獨留人間，所抒也是思古之幽情，所發亦是滄桑之感慨。就詩的內容和寫法看，也很難和翁氏的金石詩相提並論，只能算是詠：物詩。再看一例，與翁方綱同時的李調元（1734-1803）亦有〈九曜石歌〉粤石何者為第一，署中九曜最奇逸。我初聞之金宮瑞（李調元按：前任學士金聽濤曾為余言九曜石之奇），翹首仙湖疑未必。茲來適作藥洲主，眼中突兀驚崷崒。一石高聳脊皴皰，一石廉稜性剛率。一石磊落羝觸藩，忽起如遇初平叱。一石崴魁牛礪角，昂首不受丙吉詰。一石玲瓏如空櫺，四面煙霞為梳櫛。一石仙掌纏榕根，水底黑蛟蟠鬱律。其中一石更竛竮，乃合三石. 49. 50. 〔清〕陳壽祺：《絳跗草堂詩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496 冊，卷 2，頁 508。〔清〕黃釗：《讀白華草堂詩二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516 冊，卷 1，頁 104。.

(15)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17. 成膠漆。蛩駏相負鷸蚌持，中峯獨帶龍鳳質。眾巒合抱如拱長，爲君左右襄良弼。其餘堀礨俱屹然，亦似羣工護嚴蹕。初疑二華眼中來，復訝三峨腳下出。玻瓈忽墜九天雲，照曜長經萬古日。鵠立相望池東西，狼藉憑誰序甲乙。當年南漢竊一隅，蜃化為王虐無匹。太湖靈壁從何來，辠人安有縮地溜。近千年後人空賞瓊琚筆，米巔墨寶雖淪散（李調元按：聞掌跡石有米元章詩，今半陷池中，榕根蔽之，不可尋矣。其米題藥洲一石，今在藩署，惜無好事者徙歸學署。余故有來米齋之額云）。摹搨諸刻尚盈帙，我生嗜古如嗜痂。金石摩挲癖成疾，此石一旦落吾手，日遶百匝意未畢。茂林曾憶觴可流，籠竹雅稱琴横膝。惟當端具袍笏拜，無爲州廨許同秩。自笑年來苦學喑，對石無言石應咥。聊代今年試筆詩，正月元旦歲戊戌。51 此詩撰於乾隆 43 年（1778），後於翁氏詩十二年，當時李調元任廣東學政，親眼看過九曜石。他博學多識，對金石興趣濃厚，曾刊刻《博物要覽》、《金石存》等書，亦撰有《蜀碑記補》。他這首詩亦倣翁氏〈九曜石歌〉，用七古體，其中「一石高聳脊皴皰，一石廉稜性剛率」等句式直脫胎於翁詩的「一石圓頂如建瓴，危根下削潄清泠。一石四達如疏櫺，旁有直幹撐竛竮」，說明石態更齊全。之後援用九曜石來由，又述說了米芾題字刻石的所在，並使用了翁方綱〈九曜石考〉的考訂成果；最後說明撰詩緣起和日期。這首詩有文學手段，但全詩脈絡清晰，訊息密集，以九曜石的姿態和文化特點作主題。末段即使有感嘆，但也直接附著於九曜石的考訂而未見過多延伸。如此，這算是典型的金石詩了。〈翁邃盦尚書藥洲訪石關於九曜石金石詩的作品，還有張祥河（1785-1862）〈九曜石歌〉等，53為免拖沓，不贅。圖〉、52袁翼（1789-1863） 51. 52. 53. 〔清〕李調元：《童山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456 冊，卷 21，頁 302-303。張祥河〈翁邃盦尚書藥洲訪石圖〉：「咄哉神物不終閟，錯落乾文半弓地。誠心金石為之開，况遇後先翁學使。覃谿初搜九曜奇，未向藥洲讀米詩。邃盦更喜仙掌石，榕根剔蘚方得之。碧海青空妙詩思，寶晉熙甯六年誌。南漢池荒水一泓，老榕爪握龍蛇字。英光奕奕七百年，凡事顯晦總有天。摩挲一唱三擊節，為指迷者陳九仙。我聞香山山水癖，所至官齋聚卷石。君與憑闌有孟光，太湖石外皆靈壁。麻牋十萬希世珍，此詩廿字如有神。儻貽搨本到耘老，飢時開看能飽人。」〔清〕張祥河：《小重山房詩詞全集•畿輔輶軒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513 冊，頁 565。袁翼〈九曜石歌〉：「五丁夜鑿仇池脊，玉筍生雲乳花滴。淘波漉浪竅谽，中有劉家刦.

(16) 11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以上，我們大致能理清金石詩的基本特點，及論證這種詩在清代受到倣作。這意味著這類詩能帶給文人新鮮感，在詩壇裡有一定的市場（李調元被認為是性靈派詩人，但他卻寫出如此典型的金石詩）。在描述金石詩特點時，我們發現這種詩並不能輕易倣作，倣作失敗的話可能會寫成詠物詩。那麼，關於金石詩的另一個問題就跑出來了：它和詠物詩的區別在哪裡？進一步而言，它和詠物詩的區別是否必要？若然，區別的意義是什麼？本文目的不在為詠物詩追源溯流，故嘗試以學界研究成果作為與金石詩比較的框架，以利突出論點。大致而言，詠物詩由來已久，可以上溯至《詩三百》，在六朝體物形容時代得到謝靈運等人的積極創作，初唐陳子昂〈修竹篇〉重新振起了興寄的寫作要求，杜甫、李商隱等的創作實踐亦展示出體物寫志的成功。關於詠物的詩學源流，今人已有研究成果，也清晰地指出托物寓懷是唐以後詠物詩的寫作範式，自宋迄清，佛語對詩學影響深遠，詠物詩也以「不即不離，不粘不脫」作為最高寫作標準，尤其到了乾隆一朝，袁枚為首的性靈派廣泛運用這標準評詩，總結了詠物詩的審美特徵。54胡應麟《詩藪》的三則詩話，相當有代表性，對本文討論尤有益，先列如下：. 54. 灰黑。玩石吾如玩美人，未賓虞舜款韶石。因之日坐蓮湖傍，嘯傲鶯晨與蛬夕。石兄環列狀各殊，牛李癡人舊相識。老翁駘背禿螺髻，力士鳶肩岸烏幘。一石自頂空至踵，裂盡苔膚龜甲坼。一石坦腹臥松根，龍伯猶留手捫迹。三石化為醉道士，爾我相扶軟無骨。叔摩挲海岳拜，佳句親鐫妙波磔。不知何年遺一老，疑是五丁暗中捽。至今風雨聞石言，似訴良朋久遼隔。蘇齋老人藺生氣，力索彊秦歸趙璧。索石贈石皆雅事，索者猶為其理直。碧玉強留武承嗣，荊州竟據劉元德。一拳聚散關氣數，瓔珞芙蓉等殘甓。當年奇峰航海來，舉國咨嗟竭民力。昌華妃子侍龍舸，夜泛藥洲弄瑤笛。醉倚嶔崟石丈人，綠苔點破弓窄。君王常宴荔雲紅，士女爭誇天水碧。一朝繫組五仙門，石上三生有魂魄。覆轍可憐花石綱，艮嶽林泉共嗚咽。南交自古多流寓，天遣九僊伴羈客。會當重返曜真天，太乙薇垣閃芒赤。」〔清〕袁翼：《邃懷堂全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515 冊，前編卷 4，頁 23-25。參蔣寅：〈「不粘不脫」與「不即不離」─乾隆間性靈詩學對詠物詩美學特徵之反思〉，《人文中國學報》第 22 期（2016 年 5 月），頁 49-72。林淑貞：〈寓意、符號與敘寫技巧─論寓言詩與敘事詩、賦比興之交疊與分歧〉，《興大中文學報》第 20 期（2006 年 12 月），頁 21-62。亦參林淑貞：《中國詠物詩「托物言志」析論》（臺北：萬卷樓圖書， 2002 年）；于志鵬：《宋前詠物詩發展史》（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3 年）；劉利俠：《清初詠物詩研究》（新北：花木蘭文化，2013 年）。.

(17)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19. 詠物起自六朝。唐人沿襲，雖風華競爽，而獨造來聞。惟杜諸作自開堂奧，盡削前規。如題月：「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雨：「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雪：「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浦雲。」夜：「重露成滑滴，稀星乍有無。」皆精深奇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格則瘦勁太過，意則寄寓太深。他鳥獸花木等多雜議論，尤不易法。55 詠物著題，亦自無嫌於切。第單欲其切，易易耳。不切而切，切而不覺其切，此一關前人不輕拈破也。56 蘇長公詩無所解，獨二語絕得三昧，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蓋詩惟詠物不可汗漫，至於登臨、燕集、寄憶、贈送，惟以神韻為主，使句格可傳，乃為上乘，今於登臨則必名其泉石，燕集則必紀其園林，寄贈則必傳其姓氏，真所謂田莊牙人、點鬼簿、粘皮骨者，漢、唐人何嘗如此？最詩家下乘小道。郎二一大家有之，亦偶然耳，可為法乎﹖57 第一則談到詠物的起源和發展，拈出杜甫詠物的貢獻在於「精深奇邃」，他指杜甫詠物詩難學的幾個方面：瘦勁、寄寓、議論，都可看作詠物詩寫作的高標準（不易法不等於不可法、不應法）。瘦勁本是書法評語，幼細而深刻有力，是刻畫工夫；寄寓即詩中有寄托，議論可指識見，都要求不僅寫物，而且需要延伸。第二、三則可以作為刻畫工夫的注腳，如何詠物「切而不覺其切」難度很高，也就是上文提到的「不即不離，不粘不脫」的標準。「汗漫」即渺無邊際，胡應麟以之和登臨、燕集等類詩並列，即在指出詠物不可太虛，而登臨燕集等不可太實，也就等於指出詠物詩與他類詩不同。這三則詩話可見胡應麟思考詠物詩時非常謹慎，既注意到其必有延伸，亦強調其不可離開對象太遠，這種亦近亦遠的張力（tension）展示著詠物詩的獨特審美意趣，及其藝術家的觀物方式。客觀世界紛繁多姿，藝術家倘佯其中，心物交感，融情入物，然後鍊化出能震盪人心的藝術品。胡應麟說的寄寓和議論，也屬於詩人本身的，所以詠物而出的，無論是抒情自. 55 56 57. 〔明〕胡應麟：《詩藪》，內篇卷 4，頁 72。同上註，內編卷 5，頁 100。同上註，內編卷 5，頁 98。.

(18) 12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我，還是識見論理，也不可離開詩人，也就是詠物重視延伸，但也有指定向度（詩人的），甚至邊界，雖然後者可以非常模糊。劉熙載說「詠物隱然「體物」指向「寫志」、「借物」用以「抒只是詠懷，蓋箇中有我也」，58由是，情」、「托物」是以「言志」，展示詩人（我）才是詠物的終極目的。金石詩還來不及建構理論就夭折了，得來的是「死氣滿紙，了無性情」的罵名。從翁氏等人的金石詩可見，它是不可能歸屬於詠物詩的。沒錯，金石詩能表達詩人金石之嗜好，也有記述詩人有考訂新發現時的興奮心情。例如上引李調元〈九曜石歌〉「此石一旦落吾手，日遶百匝意未畢」、59翁方綱〈藥洲摹米石歌〉「我倚西齋一長嘯，英光飛過洲之渚」等，60都勉強可算有抒情。只是這些情感並非金石詩所必須具備，也不是書寫目的，亦不是必要之延伸方向。這種詩必要的是對描寫主體的掌握，愈詳盡愈好，愈全面愈好。所有過度的延伸，都可以動搖描寫主體的地位。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干擾則愈少愈好；所以金石詩罕見過於誇張的飾詞，浪漫想像被嚴厲限制，甚少看到超過兩句難以著題的描寫。詩人的活動必須與描寫主體直接相關，例如訪石經過、如何疏淤剔石、得石的興奮和慶祝活動等，都可以寫入金石詩，這些都可以突出描寫主體。但是，如果借石而發思古幽情、借古諷今、詠懷述志，這都有可能削弱描寫主體的中心位置。因為，詩人的性情會隨這些借題發揮進占詩歌的中心位置，在詠物詩的寫作與評賞已然建立範式的語境，這種中心位置的轉移自是必然。例如李商隱〈蟬〉是詠物經典小品，八句詩四句寫蟬、四句自況，但歷代詩評的重點卻集中在詩人寄托的範圍，茲舉數例：周珽：「此借蟬自況也。前四句言蟬以高潔，空有聲聞，其如疏斷於碧樹間何！後四句自言宦游飄薄，致家鄉荒穢，亦由清高自好故耳。乃煩爾勤相警勵如此。觸物興情，良可悲也。」馮浩：「此章無可徵實，味其意致，當在斯時。」紀昀：「前半寫蟬，即自喻；後半自寫，仍歸到蟬。隱顯分合，章法可玩。」. 58 59 60. 〔清〕劉熙載：《藝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頁 118。〔清〕李調元：《童山集》，卷 21，頁 303。〔清〕翁方綱：〈九曜石考下〉，附 2，頁 15。.

(19)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21. 張采田：「起四句暗托令狐屢啟陳情不省，有神無迹，真絕唱也，非細心不能味之。」61 誰會關心描寫對象─蟬？即使及於首四句，談論焦點也會轉移到詩人的心志性情；描寫對象（蟬）無法與抒情主體（詩人）競逐詩的中心位置，。所即使不被隱沒，也只能成為讀者進入詩人情感世界的中介（medium）以，金石詩抗衡著悠長的詠物傳統，維護著以描寫對象為中心位置的寫作原則；若詠物詩是「體物」、「借物」、「托物」，那「寫物」就是金石詩的觀物態度。其實，詠物詩經過長久發展，在清初也曾有純然寫物的嘗試，但這種變異發生在詞而不是詩。朱彝尊《茶煙閣體物集》就刻意撰寫沒有寄托的詠物詞，共 112 首。但集中詞還是運用詠物傳統所推崇的「不切而切」的文學手法，重視想像力，避免直接罵題。然金石詩卻明顯排拒這種手法，直接切題反而是這種詩所必然具備的特點。承上，也許翁方綱要展示另闢蹊徑的野心，所以他在〈九曜石考下〉收編了前人題詠 28 首，然後緊接己作 21 首。遍讀這近五十首詩，翁氏作品的風格與前人題詠的分別是顯然易見的。當然，遇合有時，正因為九曜石是廣東名勝，歷代題詠作品甚多，我們才能如此方便地手執一卷，發現翁氏金石詩與其他詩體的區別吧。同理，正因為詠物傳統在清代已成常識，針對翁方綱金石詩的批評方向才如此相似地以性情作利器。即如為翁詩辯解者，如繆荃蓀為《復初齋詩集》寫序詩說「正可以見學力之富、吐屬之雅，不必隨園之纖佻，船山之輕肄，而後謂之性情也」，62爭辯「性情」之所指，正表示其詩之「性情」不在大家的既有共識內。本文篇首曾引述洪亮吉評翁方綱的詩，茲完整引錄該則詩話如下：嘉慶十年正月，紀尚書昀奉命以原官協辦大學士，乃未半月遽卒，年八十一矣。乾隆中四庫館開，其編目提要皆公一手所成，最為贍博。生平尤喜為說部書，多至六七種，故余哭公詩云：「最憐干寶搜神記，亦附劉歆輯略編。」先是，又誤傳翁閣學方綱卒，余亦有挽詩云：「最喜客談金石例，略嫌公少性情. 61. 62. 以上四則詩評皆轉引自〔唐〕李商隱著，劉學鍇、余恕誠集解：《李商隱詩歌集解（增訂重排本）》第 3 冊（北京：中華書局，2016 年），頁 1136-1140。轉引自沈津：《翁方綱年譜》，頁 509。.

(20) 12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詩。」蓋金石學為公專門，詩則時時欲入考證也。後乃知誤傳，而詩已播於人口。或公聞之，亦不以為怪耳。63 需注意洪亮吉是從文體角度評論「贍博」的適切性，若見諸說部則佳，流入詩歌則壞，所以他才將紀昀和翁方綱並列一則談論。而跟贍博之金石詩對反的正是「性情詩」。不過，翁方綱「不以為怪」的反應卻可堪玩味。難道因為洪是晚輩，是以不忤？難道他對詩無性情的評價甘之如飴？翁方綱弟子吳嵩梁曾奉師命校定其詩集，吳就提出過分內集、外集的建議，「性情風格氣味音節得詩人之正者為內集，考據博雅以文為詩者曰外集」，64說翁方綱「亦以為然」。今人已指出吳嵩梁對翁方綱態度的揣摩或有偏誤，因為翁方綱並不會認為「考訂博雅以文為詩」不是「詩人之正」，而且吳氏這個構想最終也未為翁方綱採納。65本文認為，翁方綱的考訂詩是他致力開闢的詩歌新道路，也刻意要與「性情詩」有別，所以洪、吳等人的誤解對翁氏來說根本搔不到癢處，也就沒有「怪」或者採納的需要了。翁方綱金石詩既然將詠物傳統和傳統性情論拒絕了，那剩下的就是描寫對象、亦即「物」了，這種「以物為本」的詩能有什麼價值呢？再者，金石詩在當時也有追隨者，讚嘆聲音並不難尋，這種在文學史上異於常情的現象，又可反映什麼意義？. 四、為金石詩尋繹意義關於清代學人之詩的流行現象，詩風特點，乃至於孕育和發展背景，學者析之已詳。66劉承幹〈重印復初齋詩集序〉那段關於翁方綱詩反映出來的乾嘉文物之盛的讚譽，亦已廣為引用。67本節不妨從一個個案說起。乾隆. 63 64. 65. 66. 67. 〔清〕洪亮吉：《北江詩話》，卷 1，頁 15。〔清〕吳嵩梁：《石溪舫詩話》，收於杜松柏：《清詩詩話訪佚初編》第 3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7 年），頁 15。有論者以內集、外集的編訂理念分析過吳嵩梁這則記載，指翁氏曾聽此建議而不採納，並簡析了他拒絕的原因。見葉倬瑋：《翁方綱詩學研究》，頁 11-13。錢仲聯：〈清代學風和詩風的關係〉，收於馬亞中編：《學海圖南錄─文學史家錢仲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205-217；陳祖武、朱彤窗：《乾嘉學派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 年），頁 499-583；劉世南：《清詩流派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頁 341-344；寧夏江：《晚清學人之詩研究》（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11 年），頁 1-63 等。謹錄如右：「有清一代學術文章之盛，莫如乾、嘉，每誦先生古近諸作，一時文物聲明，.

(21)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23. 時期有一名才華橫溢但命途多桀的詩人黃景仁（1749-1783），他和洪亮吉是同鄉，也是同學。景仁詩名早著，被朱筠稱為「神人」，時人也譽之為詩。69黃似李白。68包世臣更指他的詩名是「乾隆六十年間，論詩者推為第一」景仁的詩歌多抒發個人窮愁，風格酣暢，在乾隆學人之詩主盟詩壇年代，他的詩算是異數，是「詩人之詩」。70乾隆 40 年（1775）冬天，黃景仁上京尋求仕進機會，他 12 月 23 日抵達京師，71三日後，就因舊上司朱筠的引薦參加了陶然亭的聚會，與會的就包括翁方綱。翁方綱很賞識黃景仁，常邀其參與聚會。黃景仁也因此與京中名士結交往還。在進京的頭幾年，黃熱衷仕進，詩名在京城流播，聲價日高，使他也自信能有一番作為。不得不留意的是，據《兩當軒集》所載詩，黃景仁進京前有詩 778 首，進京後至乾隆 45 年（1780）秋出都赴濟南程世南幕，五年間若有詩 191 首。從量方面看，進京前後並無多大分別，維持在年均四十首上下。但在內容上卻有顯著分別，黃景仁雖然精於篆刻，但此前卻未見其將金石古玩篆刻之內容寫進詩中，而交誼、遊歷、感物之作甚多，也有一些言辭晦昧的言情之作。金石考訂詩離性情最遠，他當然不會優先選擇去寫。進京之後，或許因為積極參與京城文聚，他寫了頗多題畫、題古玩器物的作品。例如〈漢吉羊洗歌在程魚門編修齋頭作〉：說文羊祥字通訓，證之元嘉刀銘始。今聞吳門陸超曾，復得漢時吉羊洗。始知隸釋言非誣，漢器惟多紛莫紀。吉祥卻用吉金. 68. 69. 70. 71. 方興未艾，凡某善某經傳，某善某文學，某善某藝能，皆夙所心藏心寫願見不得者。今若晤對一室，奉手承教，風采謦欬，舄奕紙上。讀先生詩，中心愉快為何如，不必論其倡肖眉山也已。」轉引自沈津：《翁方綱年譜》，頁 509-510。〔清〕袁枚〈倣元遺山論詩絕句〉「中有黃滔今李白」，引自郭紹虞、錢仲聯、王遽常編：《萬首論詩絕句》第 1 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年），頁 390；〔清〕洪亮吉〈候選縣丞附監生黃君行狀〉「自湖南歸，詩益奇肆，見者以為謫仙人復出也」，〔清〕黃景仁著，李國章標點：《兩當軒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附錄 2，頁 605。〔清〕包世臣：〈黃徵君傳〉，收於〔清〕包世臣：《小倦遊閣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500 冊，卷 9，頁 480。〔清〕萬應馨《味餘樓賸稿•序黃仲則詩》：「仲則天才，軼群絕倫，意氣恆不可一世，獨論詩則與余合。余嘗謂今之為詩者，濟之以考據之學，艷之以藻繪之華，才人學人之詩，屈指難悉，而詩人之詩，則千百中不得什一焉。仲則深韙余言，亦知余此論蓋為仲則、數峯發也。」轉引自黃葆樹、陳弼、章谷編：《黃仲則研究資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162。許雋超：《黃仲則年譜新編》（上海：復旦大學研究生院博士後論文，2009 年），頁 129。.

(22) 12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鑄，銘文耿耿出殊理。各輸一畫作薤垂，獨別諸家出波詭。吉倒置方寶甗，洋祥混書古老子。此同繆篆非古文，亦復新奇堪備體。我聞洗制尚三尺，承盤滌爵秉周禮。如罍受斛徵有圖，鱗蹙花翻鑒在水。周製渾淪多不銘，陽嘉紀年書兩耳。上陽宮出亦有字，長宜子孫誦詞美。曰富貴昌宜侯王，用意差與吉祥比。尚嫌錯雜麟駝形，卻於銘義了無似。同文合意斯獨精，於眾洗中得觀止。雙關略比爵象鵲，百罰非同卣模兕。流傳彷彿神靈呵，想見摩挲土花紫。更聞天子用金諸侯銀，茲之銅用大夫是。彼稱富貴侯王云，等屬紛紛諛詞爾。疏經自有虎觀儒，吉羊洗歌歌止此。72 這完全是金石詩的典型套路！詩中所寫的是漢代文物「吉羊洗」，即銅製盥洗踞皿，也是禮器。詩歌從文字源流、禮制器用等方面「寫物」，直截而學問氣重，詩人性情在詩中無處插足。一個本質是「詩人之詩」的天才詩人，竟然模擬「了無性情」的「學人之詩」聲口。只要結合寫作語境，解答何處聚、誰與會、誰曾寫、給誰看等問題，就不難得出金石詩是廁身京城名宦集團的入場證。從翁方綱等名流一直邀請黃景仁這名寒士參與聚會、相互贈詩和詩、出錢出力助黃氏解決生活問題等方面，73都可印證黃的確成功融入這個圈子，並創造了良好的官場條件。他最後的失敗，有許多個人因素，與他的詩歌道路轉向並無關係。反而，若他不投身這種詩的創作，翁方綱會否這樣賞識他？在黃離京時親自送別他、贈詩；黃病死後，翁一方面阻止黃景仁詩集以全貌出版，避免其放浪不雅的綺艷詩以實體書方式流傳；一方面翁又親自為其編訂詩集精選版，去綺艷詩而留學問詩，並在序中刻意宣傳他「讀書心眼，穿越古人」。74翁方綱對黃景仁詩集的關注、對 72. 73. 74. 〔清〕黃景仁：〈漢吉羊洗歌在程魚門編修齋頭作〉，收於〔清〕黃景仁著，李國章標點：《兩當軒集》，卷 13，頁 329-330。沈津訂〈漢「銅吉羊洗銘」拓本〉在乾隆 43 年（1778），見沈津：《翁方綱年譜》，頁 126；《兩當軒集》卷 13 下小字標為丁酉（1777）、戊戌（1778）年作。黃景仁應邀到程晉芳處聚會，與會的有翁方綱、蔣士詮、吳錫麒、陳崇本，翁、蔣、黃都有詩載於集中。黃景仁將家眷接到京師，就得到朱筠等師友的分金幫助。黃景仁〈移家來京師〉有述朱氏恩情。〔清〕黃景仁著，李國章標點：《兩當軒集》，卷 13，頁 317。〔清〕翁方綱：〈悔存詩鈔序〉，收於〔清〕黃景仁撰，〔清〕翁方綱選：《悔存詩鈔》，收於《四庫未收書輯刊》編纂委員會：《四庫未收書輯刊拾輯》第 29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頁 226。關於黃景仁在清代被形塑的詩人形象，可參葉倬瑋：〈抒情傳統.

(23)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25. 學問詩的選錄，表露了翁對黃的憐憫，也說明了其時年輕文人在盛世京華的掙扎求存。文學向來重性情，文學亦從來難以與社會氛圍截然割裂，金石詩的流行，是文治之光的映耀，也側面折射出年輕文人的苦悶。金石詩，何嘗不是一個「苦悶的象徵」？75 誠然，以上個案反映出來的是「想像」（imagining）與「遊說」（persuading）的問題。攏聚京城的是文化精英，這些一時之傑的相互結誼和追捧，建築成精英主義的文化堡壘。由於堡壘的主人許多都是臺閣重臣，在政治上有影響力；加上他們當中不少人都擔任過各級考試的主考官，直接關係著後進的釋褐願望。是以這些文化活動都附帶著一定程度的政治權力。乾嘉時期京城最負盛名的門庭是翁方綱、朱筠、阮元、王昶等，都有以上的共通點，76而他們之間亦往來甚多，參與彼此的雅集，賞玩各自收集到的珍物古玩，當然也都熱衷寫作考訂詩。後生寒士要加入這個堡壘，自然要得到這些門庭話語的認同，而參與考訂工夫甚至考訂詩的撰作。77例如翁方綱弟子，少孤而生活困苦，進京待考時以師禮事翁方綱，亦凌廷堪（1757-1809）有寫考訂詩，中進士後輾轉游幕，後除寧國府教授。胡敬（1769-1845）曾任阮元幕客，亦寫有〈漢剛卯歌〉、〈紹興石經〉等考訂詩，後成翰林院編修、侍講學士。所以，黃景仁並不是孤例。可以說，在當時，詩壇的話語權並不存在爭奪，他們所承認的標準理所當然地成為一種常態。所以，乾嘉之世近百年，詩壇的論爭相對以往各朝都較寂靜；我們雖然看到袁枚的狠評，但卻不見翁方綱的回應。78情理上，翁氏占據著話語權的主導位置，. 75. 76. 77. 78. 與現代─黃仲則詩在民國〉，《淡江中文學報》第 29 期（2013 年 12 月），頁 181-212。廚川白村有《苦悶的象徵》，魯迅、豐子愷曾翻譯，該書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流行於中國，許多文學研究者都有引用。〔日〕廚川白村撰，魯迅譯：《苦悶的象徵》（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 年），頁 29-48。另外，嚴迪昌《清詩史》為黃景仁獨立一節，他指乾嘉盛世，像黃景仁一類的寒士的盛世哀音，很值得我們留意。嚴迪昌：《清詩史》下冊，頁 861-870。嚴迪昌《清詩史》曾整理乾嘉詩壇達官行年表，指出這些人物多享高壽，亦在這段時騰達，加上門生眾多，財力亦盛，在刊刻詩集中有絕大影響力。嚴迪昌：《清詩史》下冊，頁 596-602。值得留意清代士人的游幕情況，尚小明曾統計並推斷約八成幕客都來自非官宦之家，本身為舉人最多，而乾隆中至道光初是清代游幕的第二個高峰期。尚小明：《清代士人游幕表》（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頁 8-16。翁方綱對性靈派文人也有過批評的，但並不是從詩之角度置評，例如其〈考訂論下之二〉就批評過蔣士詮〈題焦山瘞銘〉，指其學問不深，而又在詩中妄語。〔清〕翁方綱：〈考訂論下之二〉，卷 7，頁 416。.

(24) 12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他根本不需要降下身段去回應這些「無識之見」，這些評價在當時也無法損其一毫。以翁方綱為例，他的詩在當時評價很高。而評者卻往往就其學術詩、尤其是考訂詩大加褒賞，與後來文學史上僅稍稱賞其抒情小品不同。79 這些評語能夠說明這種詩風如何完成自我想像的過程，茲錄數則如下：而覃溪自諸經傳疏，以及史傳之攷訂，金石文字之爬梳，皆貫徹洋溢於其詩。雖所服膺在少陵，瓣香在東坡，初不以一家執也。80 覃谿果難度，經藝文章、金石書畫，打成一團，非淺人所得易解，然細心讀過，線路脈絡，燦然具見。81 金石紛綸手自排，曠然詩境此重開。清如閬苑仙音奏，悟自華嚴法界來。考證直躋歐趙上，臨摹欲挽晉唐回。即教餘事論風雅，也讓先生一代才。82 覃溪以學為詩，所謂瓴甓木石，一一從平地築起，與華嚴樓閣，彈指即現者，固自不同。同時如惜抱、北江諸人，每有微辭，持之良非無故，然興觀群怨之外，多識亦關詩教，且其深厚之作，魄力既充，韻味亦雋，非盡以鬭靡誇多為能事。遺山云：「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玞珷。」讀覃溪詩，亦作如是觀耳。83 「貫徹洋溢」、「打成一團」等讚語說明了金石考訂之學是必然可以與詩歌寫作貫通的，這道理不辯自明，也非「淺人」可解。另外，以杜甫、蘇軾、黃庭堅作類比，也旨在為承接前人以學為詩的脈絡，為這種詩印證合法性。. 79. 80 81. 82. 83. 嚴迪昌《清詩史》就引錄了翁方綱絕句二首（〈韓莊閘二首〉），感謂：「作為詩界總持的領袖式人物翁方綱，只有一些小詩尚能傳誦，豈非亦很可悲嗎？」嚴迪昌：《清詩史》下冊，頁 654-655。〔清〕陸廷樞：〈復初齋詩集序〉，收於〔清〕翁方綱：《復初齋詩集》，卷首，頁 361。〔韓〕金正喜：〈與申威堂觀浩〉，收於〔韓〕金正喜：《阮堂先生全集》（首爾：永生堂， 1934 年），卷 2，頁 35-38。〔清〕凌廷堪：〈寄壽翁覃溪師六十生日四首〉其三，收於〔清〕凌廷堪：《校禮堂詩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480 冊，卷 7，頁 54-55。〔清〕徐世昌：《晚晴簃詩匯》，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630 冊，卷 82，頁 674。.

(25)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27. 至於在與當朝所得之高名，也是以才力（當指學問）為準的。加上本文上一節論析的翁方綱金石詩與前人詠物詩的分別，及共編一卷的較勁意圖。翁方綱他們是通過不斷的比較，包括前人、時人和詩歌種類的比較，去進行這種本來不存在的詩歌辯體，並完成這種詩歌所象徵的自我想像：學問深湛的文化精英。也因為這種標籤能帶來大量好處及肯定，所以吸引大量文，例如金石詩詩選的編訂，如嚴觀編士參與這種想像的遊說（persuading）的《湖北金石詩》一卷、何澂的《古今詩家詠金石詩》十六卷、何紹基朋友甘石安亦有《金石題詠彙編》等。他們深信，性情源於學問，學問深則性情厚，以此性情寫出的金石題詠可以補史補經。84他們似乎忘了當世金石詩和前代作品的分別，補經補史的功能也抽離了詩歌的文學性。更有趣的是，竟然有附和者從古之銘文有韻語、古人撰疏解時亦多有韻語，去論證金石詩的「慕古適性」。85這些論調，到底有多少觸及文學的內緣（intrinsic）？積極獻身這種自我想像的遊說工作，共同享有此話語產生的好處，建立自我認同感，並排斥「非我族類」。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Richard （imagined community）分析民族 O'Gorman Anderson）曾以「想像共同體」主義的形成和東亞國家戰爭的關係。金石詩這個案，若作如是觀，那上文。我們當然不必否認說話引述的翁詩讚語就可以視為一套語言（language）者的真誠，但細讀之後，我們並沒有發覺這些對照關係是如何被論述，除了相信「貫通」考訂與詩是先驗的存在外。亦因這樣，這種論調在缺乏堅實的傳統基礎下，只要語境改變，就很難受到歡迎。因為它並不能誘導讀者從文學之本質去認同它、書寫它。由是，它最終只能變成一種古玩（antique）的物（object）般存在，走進博物館性質的紀錄邏輯，在人們的文學史視界中逐漸消失。86安德森論述民族意識時，很重視方言和行政語言. 84. 85. 86. 〔清〕程恩澤：〈金石題詠彙編序〉，收於〔清〕程恩澤：《程侍郎遺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511 冊，卷 7，頁 281-282。〔清〕何紹基：〈甘石安金石題詠彙編敘〉，收於〔清〕何紹基：《東洲草堂文鈔》，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529 冊，卷 3，頁 155-156。晚清翁方綱的詩集已經很難買到，原因是不受讀者歡迎。劉聲木云：「其詩實陰以國朝漢學家考証之文為法，尤與俞正燮《癸巳類稿》、《癸巳存稿》相似，每詩無不入以考証。雖一事一物，亦必窮源溯流，旁搜曲証，以多為貴，渺不知其命意所在。而爬羅梳剔，詰曲聱牙，似詩非詩，似文非文，似注疏非注疏，似類典非類典。袁簡齋明府論詩，有『錯把鈔書當說詩』之語，論者謂其為學士而發，確為不謬。百餘年來，翁氏之集，名雖行世，試問何人取而誦讀則效？聊供插架之用。《復初齋詩集》流傳益罕，欲供插架而.

(26) 12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八期. 的爭逐，他留意到方言上升到權力語言時，對於本有的想像共同體（如基督教世界）的衝擊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87乾嘉京城文化精英的個案，促進了金石詩的蓬勃發展；事實上，多一種詩體出現並不會顛覆既有的文藝價值，原不礙於各種詩體和詩風的百花齊放。文學史上，詠物詩流行的南北朝，同時也是宮體詩、詠史詩大盛的時代。而當詠物詩被評為沉溺刻畫形容，漠視詩人性情時，就出現了陳子昂強調比興寄託的修正主張，以後詠物詩就與性情論黏合無痕。所以，詠物詩可以順理成章地、與其他詩體百川匯流地融入詩之傳統。可是，金石詩就注定沒有這種運命。它抗拒傳統性情論、跟詠物詩刻意分別，使其終究難以跟隨傳統詩藝的節拍。但它在乾嘉時卻受到追捧，不是因為其文學內緣，只是在外延（extension）上不斷被加以「遊說」，亦即在政治權力、社會地位、學術氛圍上發揮影響力。試問這種話語如果一直盛行不衰，詩歌乃至文學會被重塑成何種模樣？上文提到黃景仁被重新包裝已是典例，如果詩壇上都是被如此包裝的「黃景仁」，那詩之生命力還剩多少？翁方綱雅集的常客、黃景仁的最好朋友、朱筠和畢沅幕下的健將洪亮吉就有此詩：祇覺時流好尚偏，并將考證入詩篇。美人香草都刪卻，長短皆摩擊壤編。88 他就是這種風氣的見證者，也敏銳地看到這種話語的破壞力。. 五、餘論：紀錄的書寫與不朽的追求本澤明•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用以下簡約有力的話去歸納清代的學術走向：新學術的衝擊改變了儒學的追求，使之由追求道德理想人格的完善轉向對經驗性實證知識的系統研究。89. 87. 88. 89. 未能，豈非不行於世之明驗乎。文章乃千古之公物，公是公非，自有定評，決非一二人以私意所能擾亂也。」〔清〕劉聲木：《萇楚齋隨筆》（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卷 3，頁 53。〔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49-51。〈道中無事偶作論詩絕句〉最後一首。〔清〕洪亮吉著，劉德權點校：《洪北江集》第 3 冊（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頁 1246。〔美〕本澤明•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著，趙剛譯：《從理學到樸學─中華帝國.

(27) 文物之光下的話語建構與不朽追求─論翁方綱的金石詩. 129. 「尊德性」的宋學已經無法讓清代學者滿足。乾嘉時發生的漢宋之爭及調和，亦顯示出當時文人欲為其時代建立新學術之渴求。金石考訂之讓人沉醉，也許正因它是經驗性實證的知識，也成功發展出系統的研究。本文論述的金石詩正是清人如此自信下的產物。透過上文的分析，不難發現以翁方綱為代表的金石詩作者，對這種詩幾乎約定俗成地定義出新的創作方法和品鑑準則，與既有的詠物詩區分開來。一方面，金石詩重視學力；一方面，這些詩的外延又被構築成帶有政治權力的話語組件。所以，金石詩不必寄托性情，而須展示能力，展示那些得到話語掌握者認許的能力。以往文化精英能夠將知識轉化成文學，例如蘇軾、黃庭堅等人的以文為詩、以學為詩。當皇清盛世，文化精英更能使文學成為知識。嚴格來說，金石題詠詩是將知識轉化成文學、文學吸納學術，文學的本質並未因此改變。但金石詩卻相反地由學術去收編文學，使之成為知識的一種。這種做法難度不低，需要盡量保持客觀，盡量避免個人的好惡情感的干擾，金石詩跟傳統性情論和抒情方式分道揚鑣正是這種警覺性的反映。如此，文學能否成功成為知識，將全抑賴這些文化精英的能力。那麼，既然文學是知識，為何需要寫詩？撰寫考訂之文不也足夠了嗎？梅曾亮的說法或者可以解答：絹之壽百年，止矣。紙之壽五百年，止矣。過此者其金石乎？石有時而泐，金有時而液，惟託於文字者無窮，詩歌於文字又其易傳者也，古人之文字，以金石壽之，金石也，又以詩歌壽之，是物與人交相引爲壽者也。90 原來詩歌是他們精思以後，認為最能永恆保存、也最能廣傳的載體。這樣，無怪乎他們那麼熱衷地寫金石詩，這是使學問傳之後世之不朽事業！所以：讀其詩如見其器焉，器存斯人，存商之賢，周之英，去吾於無何有之鄉，自是器言之，則四手之相接也，客與客傳觀而相奉也。91. 90. 91. 晚期思想與社會變化面面觀》，頁 27。〔清〕梅曾亮：〈金石彙選序〉，收於〔清〕梅曾亮：《柏梘山房全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513 冊，卷 5，頁 649。同上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