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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鬼靈復仇的轉折 唐代鬼靈復仇事例的省察與詮釋

唐代的鬼靈復仇事例,據筆者粗略翻檢,計得 43 例,若加計五代,則有 71 例。101唐代的鬼靈復仇,不論復仇的對象、動機、方式,乃至其所呈現的民間信仰 或復仇觀,大體不出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範疇,唯「報應觀」益趨明顯。如張 鷟《朝野僉載‧榼頭師》條載:

梁有榼頭師者,極精進,梁武帝甚敬信之。後敕使喚榼頭師,帝方與人棊,

欲殺一段,應聲曰:「殺卻。」使遽出而斬之。帝棊罷,曰:「喚師。」使答 曰:「向者陛下令人殺卻,臣已殺訖。」帝歎曰:「師臨死之時有何言?」使 曰:「師云:『貧道無罪。前劫為沙彌時,以鍫剗地,誤斷一曲蟮。帝時為蟮,

今此報也。』」帝流淚悔恨,亦無及焉。102

此則事例的特別處在強調輪迴後仍受制於因果律。榼頭師前世誤殺曲蟮,今生便 為曲蟮轉世的梁武帝所誤殺。即使榼頭師前生無意中誤殺蚯蚓,且今生修行極為 精進,依然無法逃脫因果。在因果關係中,一命償一命,無分貴賤,亦不論動機 有無,只要種因,必定收果,報應觀顯然可見。

唐代的鬼靈復仇也出於冤死者的心懷怨憤,如《朝野僉載‧李訓妾》條載:

左僕射韋安石女適太府主簿李訓。訓未婚以前有一妾,成親之後遂嫁之,已 易兩主。女患傳屍瘦病,恐妾厭禱之。安石令河南令秦守一捉來,榜掠楚苦,

竟以自誣。前後決三百以上,投井而死。不出三日,其女遂亡,時人咸以為 冤魂之所致也。安石坐貶蒲州,太極元年八月卒。103

此一事例並無明顯鬼靈復仇跡象,但「時人」既認為李訓妾蒙冤而死,而韋安石 女又是害其冤死的關鍵人,當妾投井自殺後不及三日,安石女隨即死亡,遂將二

101 參同註 9,頁 270-304。

102 《朝野僉載》,卷 2,頁 41;亦見〈榼頭師〉條,《廣記》,卷 125,頁 882。此則事例所 載雖為南朝時事,但出自唐張鷟之書,亦可見其遞嬗之跡。

103 《朝野僉載》,卷 2,頁 44;亦見〈李訓妾〉條,《廣記》,卷 129,頁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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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聯繫,認係冤魂復仇,且隱然將安石之貶謫歸因於有傷陰德。

唐代鬼靈復仇的對象亦極廣泛,如殺害者、陷害者、唆使者都會依冤死者對 其怨念之多寡輕重,而先後遭到復仇,如《朝野僉載‧王瑱》條中受令打人的獄 典「門扇無故自發,打雙腳脛俱折」,而下令的王瑱病中見冤死的藺獎前來復仇。

104又如胡璩《譚賓錄‧達奚珣》載崔器不分情節輕重,上奏建議「陷賊官據合處死」, 即使不是直接下令者,後來仍被達奚珣的鬼靈前來訴冤討債。105其最具代表性者,

莫過於盧肇《逸史》所載〈樂生〉事例:

唐中丞杜式方,為桂州觀察使,會西原山賊反叛,奉詔討捕。續令郎中裴某,

承命招撫,及過桂州,式方遣押衙樂某,并副將二人當直。至賓州,裴命樂 生與副將二人,至賊中傳詔命,并以書遺其賊帥,招令歸復。樂生素儒士也,

有心義。既至,賊帥黃少卿大喜,留醼數日。悅樂生之佩刀,懇請與之,少 卿以小婢二人酬其直。既覆命,副將與生不相得,遂告於裴云:「樂某以官 軍虛實露於賊帥,暱之,故贈女口。」裴大怒,遣人搜檢,果得。樂生具言 本末,云:「某此刀價直數萬,意頗寶惜,以方奉使,賊帥求之,不得不與。

彼歸其直,二口之價,尚未及半,某有何過!」生使氣者,辭色頗厲,裴君 愈怒,乃禁於賓州獄。以書與式方、并牒,誣為大過,請必殺之。式方以遠 鎮,制使言其下受賂於賊,方將誅剪,不得不寘之於法,然亦心知其冤。樂 生亦有狀具言,式方遂令持牒追之,面約其使曰:「彼欲逃避,汝慎勿禁,

兼以吾意語之。」使者至,傳式方意,樂生曰:「我無罪,寧死;若逃亡,

是有罪也。」既至,式方乃召入,問之,生具述根本,式方乃以制使書牒示 之曰:「今日之事,非不知公之冤,然無路以相救矣,如何?」遂令推訊,

樂生問推者曰:「中丞意如何?」曰:「中丞以制使之意,押衙不得免矣。」

曰:「中丞意如此,某以奚訴!」遂索筆通款,言受賊帥贓物之狀。式方頗

104 《朝野僉載‧補輯》:「唐冀州刺史王瑱,性酷烈。時有敕使至州,瑱與使語,武強縣尉 藺獎曰:『日過,移就陰處。』瑱怒,令典獄撲之,項骨折而死。至明日,獄典當州門 限垂腳坐,門扇無故自發,打雙腳脛俱折。瑱病,見獎來,起,自以酒食求之,不許。

瑱惡之,回面向梁,獎在屋樑,旬日而死。」,頁 155;亦見〈王瑱〉條,《廣記》,卷 121,頁 851。

105 〔唐〕胡璩:《譚賓錄》,《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第 1260 冊,頁 7;亦見〈達奚珣〉條,《廣記》,卷 122,頁 859-860。

先秦至唐代鬼靈復仇事例的省察與詮釋 179

甚憫惻,將刑,引入曰:「知公至屈,有何事相托?」生曰:「無之。」式方 曰:「公有男否?」曰:「一人。」「何職?」曰:「得衙前虞候足矣。」式方 便授牒,兼贈錢百千文,用為葬具。又問所欲,曰:「某自誣死,必無逃逸,

請去桎梏,沐浴,見妻子,囑付家事。」公皆許。至時,式方乃登州南門,

令引出,與之訣別。樂生沐浴巾櫛,樓前拜啟曰:「某今死矣,雖死不已。」

式方曰:「子怨我乎?」曰:「無,中丞為制使所迫耳。」式方灑泣,遂令領 至毬場內,厚致酒饌。飡訖,召妻子別,問曰:「買得棺未?可速買,兼取 紙一千張,筆十管,置棺中。吾死,當上訴於帝前。」問監刑者曰:「今何 時?」曰:「日中。」生曰:「吾日中死,至黃昏時,便往賓州,取副將某乙。

及明年四月,殺制使裴郎中。」舉頭見執捉者一人,乃虞候所由,樂曾攝都 虞候,語之:「汝是我故吏。我今分死矣,爾慎無折吾頸,若如此,我亦死 即當殺汝。」所由至此時,亦不暇聽信,遂以常法,拉其頭殺之,然後笞,

笞畢,拽之於外。拉者忽驚蹶,面仆於地死矣。數日,賓州報,副將以其日 黃昏,暴心痛終。制使裴君,以明年四月卒。其年十月,式方方於毬場宴敕 使次,飲酒正洽,忽舉首瞪目曰:「樂某,汝今何來也?我亦無過。」索酒 瀝地祝之,良久又曰:「我知汝屈,而竟殺汝,亦我之罪。」遂瘖不語,舁 到州,及夜而殞。至今桂州城南門,樂生死所,方圓丈餘,竟無草生。後有 從事於桂者,視之信然。自古冤死者亦多,樂生一何神異也!106

陷害樂生通賊的副將在樂生受刑當日黃昏即心痛暴卒,不分是非黑白、下令加重 刑責的裴某也在樂生預言的時間死亡。耐人尋味的是:一、樂生的長官式方無力 挽救樂生,雖然滿足了樂生死前的要求,樂生死前也不怨式方—知其為裴某所迫—

但式方在隔年依然見到樂生鬼靈,並在當夜死亡。是否樂生對式方仍有怨氣,故 前來復仇?若然,鬼靈的復仇觀便與一般的「冤有頭,債有主」不同,只要鬼靈 有怨,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復仇的對象。這樣的觀念,如本文〈二〉所言,類似 巫術中的禁忌觸犯,又如〈三〉所言,鬼靈復仇有其非理性的心理/成分。然而,

中國文化的人文倫理發展如此完整縝密,非理性的遷怒似乎較為少見。保守的解 釋是,或許式方見了樂生鬼靈之後深自懊悔,遂自責而死。二、既然樂生鬼靈當 下便能向行刑的執捉者復仇,何以還要紙筆向天申訴?這可能是死後向天/向人

106 〈樂生〉條引《逸史》,《廣記》,卷 122,頁 862-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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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訴的形式成為唐代鬼靈復仇事例的通例,因此雖然鬼靈自身便有能力復仇,但 還是出現向天申訴的情節。

一 由向天 帝轉向冥司申訴

人死之後前往陰間,陰間有冥司掌管人的生死、審判人的善惡的概念,在魏 晉南北朝時即已形成,說已詳〈四〉之(三)。此種民間信仰在唐代也與鬼靈復仇 結合,而有更細緻的發展。如牛肅《紀聞‧李之》條載:

唐王悅為唐昌令,殺錄事李之而不辜。之既死,長子作靈語曰:「王悅不道,

枉殺予,予必報。」其聲甚厲。經數日,悅晝坐廳事,忽拳毆其腰,聞者殷 然,驚顧無人。既暮,擊處微腫焉,且痛。其日,李之男又言曰:「吾已擊 王悅,正中要害處,即當殺之。」悅疾甚,則至蜀郡謁醫,不愈。未死之前 日,李之命其家造數人饌,仍言曰:「吾與客三人至蜀郡,錄王悅,食畢當 行。」明日而悅死。悅腫潰處,正當右腎,即李之所為也。107

此種復仇方式與兩漢、魏晉南北朝初無二致。值得注意的是,李之鬼靈說「吾與 客三人」將收錄王悅,與李之同行的「客」似是收執鬼靈的冥府官吏。冥府不僅 能讓鬼靈申訴冤屈、允許其親自復仇,甚至可為鬼靈審理案件、懲罰惡人,而且 不必等到死後才進行審判,為惡者尚在陽世便可拘提其靈魂加以懲處。舊題〔唐〕

張鷟《耳目記‧王瑤》108條載:

會昌中,有王瑤者,自云遠祖本青州人,事平盧節使。時主公姓李,不記其 名,常患背疽,眾醫莫能愈。瑤祖請以牲幣禱於岱宗,遂感現形,留連顧問,

瑤祖因叩頭泣血,願垂矜憫。岳神言曰:「爾之主帥,位居方伯,職在養民,

107 〔唐〕牛肅:《紀聞》,《中國文言小說百部經典》(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第 6 冊,頁 1878-1879;亦見〈李之〉條,《廣記》,卷 121,頁 854。

108 張鷟約生於 650A.D.,卒於 722 A.D.;《耳目記》所載乃唐‧會昌年間(841-846 A.D.)

事,可見蓋依託而作,非張鷟手記。但其屬唐代鬼靈復仇事例蓋無可疑。有關《耳目記》

之考證,可參〔日〕福田俊昭:〈《耳目記》考〉,《大東文化大學創立六十週年記念‧中 國學論集》(1984 年 12 月);盧錦堂:《《太平廣記》引書考》(臺北:花木蘭出版社,

2006 年),頁 220。

先秦至唐代鬼靈復仇事例的省察與詮釋 181

而虐害生靈,廣為不道,淫刑濫罰,致冤魂上訴。所患背瘡,蓋鞭笞之驗,

必不可愈也。天法所被,無能宥之。」瑤祖因拜乞一見主公,洎歸青丘,主 公已殂歿矣。瑤祖具以泰山所睹之事,白於主公夫人,云:「何以為驗?」

瑤祖曰:「某當在冥府之中,亦慮歸之不信,請謁主公,備窺縲絏,主公遂 裂近身衣袂,方圓寸餘,以授某曰:『爾歸,將此示吾家。』具衣袂見在。」

夫人得之,遂驗臨終服之衣,果有裁裂之處,瘡血猶在,知其言不謬矣。109

由於陰陽相通、形神一體的信仰,故王瑤遠祖的主公陰間受鞭笞之刑,陽世即罹

由於陰陽相通、形神一體的信仰,故王瑤遠祖的主公陰間受鞭笞之刑,陽世即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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