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創建王朝的功臣集團，往往即是新王朝的權力核 心，那麼梁武帝的功臣集團是否亦是如此？本節將從梁初的權力 結構，探討梁武帝的功臣集團在新王朝所扮演的角色，並闡述其 歷史意義。
天監元年（502）四月，梁武帝即位之初所任命的將相大臣如 下：尚書令王亮、中書監王瑩、中書令王志、尚書僕射沈約、吏 部尚書范雲、領軍將軍王茂、揚州刺史蕭宏、侍中王瞻、王騫、
97 按曹景宗、蔡道恭、楊公則、席闡文、康絢為晚渡北人，參見陳寅恪，〈述東晉王 導之功業〉，《金明館叢稿初編》，頁75-77。韋叡、韋愛為晚渡北人參見《梁 書》本傳；柳慶遠、柳惔、柳忱、柳惲為晚渡北人，參見陳琳國，〈論南朝襄陽的 晚渡士族〉，《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4期，頁20-27。
98 陳寅恪，〈述東晉王導之功業〉，《金明館叢稿初編》，頁75-77。
謝胐、柳惲、夏侯詳、張稷、王茂。99這份名單可分為三組：一是 皇族宗室，如蕭宏（蕭衍的異母弟）；二是前朝甲族高門，如王 亮、王瑩、王志、王瞻、王騫、謝胐；三是功臣集團，如沈約、
范雲、王茂、柳惲、夏侯詳、張稷。兹就此分類再分析如下。
首先，皇族蕭宏任京師所在的揚州刺史，乃是循南朝以來鞏 固皇權的慣例。東晉以來揚州刺史常由宰臣尚書錄令兼任，100但 因「揚州根本所係，不可假人」，101南朝劉宋中期以後，揚州刺史 例皆由皇族出任，102梁武帝時代的揚州刺史幾乎全為皇族。103另 外 ， 皇 族 在 梁 代 權 力 結 構 中 的 地 位 逐 年 加 重 ， 如 天 監 五 年
（ 506 ）， 安 成 王 蕭 秀 接 任 領 軍 將 軍 ， 加 中 書 令 ， 天 監 六 年
（507），臨川王蕭宏轉任司徒，南平王蕭偉接任揚州刺史，天監 八年（509）始興王蕭憺任中書令領衛尉卿。104總之，皇族在梁代 的權力結構中佔有相當之重要性，而這也是南朝各代常見的現 象，反映出南朝在門閥勢力下鞏固皇權的時代意義。
其次，甲族高門在梁代的權力結構中亦佔有一定的地位。梁 武帝蕭衍在創業過程中，絕大多數的甲族高門始終旁觀，直到建 康危急，才有張稷弒君倒戈來附。張稷召尚書右僕射王亮等列
99 此處梁初的將相大臣，基本上參考清萬斯同撰〈梁將相大臣年表〉，再考之於《梁 書》、《南史》本傳。不過萬斯同之表亦有可商榷者，如侍中漏列王茂、夏侯詳，
而夏侯亶是在梁武禪代前任侍中，天監元年即出為宣城太守，故此處不列入，蔡撙 亦在梁武禪代前任侍中，天監元年即遷臨海太守，故此處亦不列入。由於史料闕 漏，年代不明，以上侍中多達7人，亦需再斟酌。萬斯同，〈梁將相大臣年表〉，
收於二十五史刊行委員會編，《二十五史補編》（上海：開明書店，1936），頁 4349。
100 參見陳啓雲，〈兩晉三省制度之淵源、特色及演變〉，收入於氏著，《漢晉六朝文 化‧社會‧制度》（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97），頁360-363。該文原刋《新亞 學報》，3：3（香港，1958.2），頁99-299。
101 梁‧沈約，《宋書》，卷42，〈劉穆之傳〉，頁1304。
102 參見陳啓雲，〈劉宋時代尚書省權勢之演變〉，收入於氏著，《漢晉六朝文化‧社 會‧制度》，頁384-385。該文原刋《新亞學報》，4：1（香港，1959.8），頁163-181；熊清元，〈南朝之揚州刺史及其治所考析〉，《黄岡師專學報》，14：2
（1994.4），頁56-60。
103 據萬斯同〈梁將相大臣年表〉，梁武帝時代非宗室人物出任揚州刺史者，只有武帝 大通元（527）年至中大通二年（530）的孔休源。
104 參見萬斯同〈梁將相大臣年表〉，及《宋書》，卷22，〈太祖五王列傳〉，頁339-357。
坐，令百僚署牋以迎蕭衍，仍有王志等不肯署名。105另一甲族代 表人物謝胐，亦處處不肯合作，武帝徵拜其為侍中、司徒、尚書 令，謝朏都「辭脚疾不堪拜謁」。106儘管如此，梁武帝仍極力拉攏 這些甲族高門的象徵性人物，107上述任命王亮為尚書令、王瑩為 中書監、王志為中書令，王瞻、王騫、謝胐為侍中，即為這種表 現。同時並非只在天監初年如此，往後也持續任用甲族高門，如 王瑩、袁昂王暕後來都先後任右僕射、左僕射。108
梁武帝這種籠絡甲族高門的做法，當然有安定人心、強化政 權正當性的用意，109然而武帝對甲族高門，並非只是虛予尊竉，
用以裝飾朝堂。當南朝之世，令僕之職雖漸失實權，但仍有相當 的權力，110確實有些高門人物因無甚表現而被武帝疏遠，如王亮 因過度的消極、失職，被奏大不敬，「詔削爵廢為庶人」，111但也 有盡心效命而得到親重的，如《梁書‧何敬容傳》載：
（ 何 ） 敬 容 久 處 臺 閣 ， 詳 悉 舊 事 ， 且 聰 明 識 治 ， 勤 於 簿 領，詰朝理事，日旰不休。自晉、宋以來，宰相皆文義自 逸，敬容獨勤庶務，為世所嗤鄙。112
105 唐‧姚思廉，《梁書》，卷16，〈張稷傳〉，頁271；卷21，〈王志傳〉，頁319。
106 唐‧姚思廉，《梁書》，卷15，〈謝胐傳〉，頁264。
107 關於梁武帝對甲族高門的籠絡，論者已多，參見周一良，〈論梁武帝及其時代〉，
收於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集續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頁27-30 。 該 文 原 刋 中 華 書 局 編 輯 部 編 ， 《 中 華 學 術 論 文 集 》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1981），頁123-154；肖黎，〈論梁武帝〉，《史學月刋》，1983年第3期，頁21-26；曹道衡，〈論梁武帝與梁代興亡〉，《齊魯學刊》，2001年第1期，頁45-54；
趙以武，《梁武帝及其時代》，頁75-76。
108 參見萬斯同〈梁將相大臣年表〉，及《梁書》各人本傳。
109 關於南朝禪代都利用甲族高門以增強其正當性，參見周一良，〈東晉以後政權嬗代 之特徵〉，收入氏著，《魏晉南北朝史札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254-263；蘇紹興，〈論「江左世族無功臣」〉，收於氏著，《兩晉南朝的士族》（台 北：聯經，1987），頁20；宮川尚志，《六朝史研究‧政治社會篇》（京都：平樂 寺書店，1984），第2章，〈禪讓による王朝革命の研究〉，頁120-144。
110 祝總斌認為南朝皇帝雖有用「佞幸」侵奪宰相權力的情形，但宰相始終仍有相當的 權力，並未完全淪為空職。參見氏著，《兩晉魏晉南北朝宰相制度研究》（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第7章，〈南北朝的三公、尚書〉，頁194-219。
111 唐‧姚思廉，《梁書》，卷16，〈王亮傳〉，頁268。
112 唐‧姚思廉，《梁書》，卷37，〈何敬容傳〉，頁532。
出身甲族高門的何敬容，不畏「為世所嗤鄙」，仍勤政盡責，因此 受武帝親重。不論如何，武帝重用甲族高門之舉，除了受當時尚 為門閥時代影響以外，也含有梁武帝自己用人的標準在其中。
最後是武帝對功臣集團人物的任命。武帝即位之後，論功行 賞，功臣集團人物自然都獲得陞遷，113不過在天監元年四月所任 命的將相大臣中，功臣集團人物只有 6 人，即尚書僕射沈約、吏 部尚書范雲、侍中兼領軍將軍王茂、侍中柳惲、侍中夏侯詳、侍 中張稷，顯示在高層權力結構中，功臣集團人物似乎未佔絕對的 優勢。然而，沈約任尚書僕射與范雲任吏部尚書，顯示功臣集團 人物在行政系統中佔有要職，王茂為領軍將軍，顯示武帝以功臣 集團人物掌握禁衛軍大權。114不僅如此，武帝又以元從親信張弘 策、鄭紹叔任衛尉，115「掌宮門屯兵」，116統領宿衛兵。可見在梁 初的權力結構中，功臣集團人物雖未佔絕對的優勢，但卻也掌握 不少軍政要職。
武帝功臣集團人物在梁初的官職安排，與前述功臣集團人物 的特色有密切的關係，試分析如下。第一，由於武帝功臣集團人 物在齊末多為中低級的官員，門第階層也都屬寒族或次門，因此 即使論功行賞、封官加爵，在當時的門閥社會中也不可能一躍登 天，因此功臣集團人物雖然普遍都提高了官職，但只有原本門第 較高的中級以上官員能够晉昇為將相大臣，如前述 6 人中，柳 惲、張稷 2 人為甲族高門，沈約、范雲、王茂、夏侯詳雖非甲 族，但在次門中也是地位較高者。
113 參見本文表一「梁武帝的功臣集團」的「梁初職位」欄。
114 關於南朝梁代的領軍將軍，參見張金龍，《魏晉南北朝禁衛武官制度研究》（北 京：中華書局，2004），第14章，〈蕭梁禁衛武官制度〉，頁550-568；越智重明
〈領軍將軍と護軍將軍〉，《東洋學報》，第44卷第1號（東京，1961.6）。
115 《梁書》本傳作衛尉卿，但據《隋書》，卷26，〈百官志上〉，武帝天監七年「以 衛尉為衛尉卿」，則當時兩人所任應是衛尉。參見唐‧姚思廉，《梁書》，卷11，
〈張弘策傳〉，頁206；《梁書》，卷11，〈鄭紹叔傳〉，頁209；唐‧魏徵等撰，
《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卷26，〈百官志上〉，頁725。
116 唐‧魏徵等撰，《隋書》，卷26，〈百官志上〉，頁725。關於梁代衛尉（卿）的 職掌，詳見張金龍，《魏晉南北朝禁衛武官制度研究》，第14，〈蕭梁禁衛武官制 度〉，頁585-588。
第二，梁武帝以才學用人之理念。如沈約、范雲雖是武帝的 功臣集團人物，但他們是在武帝攻入建康之後才來歸附，並非元 從親信，兩人之所以能在梁初擔任要職，一方面可能是他們原為 武帝早年文友，情感上較易親密，一方面，他們是為武帝籌畫禪 代事宜的得力功臣，武帝曾對他們說：「我起兵於今三年矣，功臣 諸將，實有其勞，然成帝業者，乃卿二人也。」117而更重要的是 兩人確實具備過人的才學。武帝曾向范雲讚美沈約：「生平與沈休 文（沈約）群居，不覺有異人處，今日才智縱橫，可謂明識。」
118《梁書‧范雲傳》載范雲：「及居選官，任守隆重，書牘盈案，
賓客滿門，雲應對如流，無所壅滯，官曹文墨，發摘若神，時人 咸服其明贍。」119由上可見，沈約與范雲雖非元從親信，但確有 其過人才華，符合武帝重視才學的用人理念，因此能從功臣集團 中脫穎而出。武帝重視才學的用人理念又可證之於徐勉。徐勉是 武帝兵臨新林時方來歸附，亦非元從親信，但徐勉曾是武帝兄蕭 懿的舊友，武帝早年即對他「深器賞之」，因此即位後便任用為中 書侍郎、尚書左丞，天監二年（503）除尚書吏部郎，參掌大選，
天監六年（507）任吏部尚書，是時「彝倫有序，既閑尺牘，兼善 辭令，雖文案填積，坐客充滿，應對如流，手不停筆」，120後來長 期任尚書右僕射，深受武帝倚重，成為梁代前期之名相。對梁武 帝用人原則，亦曾有學者論及。如森三樹三郎認為，武帝起初任 用文人貴族，不久即逐漸重用寒門能吏，121安田二郎認為，武帝
天監六年（507）任吏部尚書，是時「彝倫有序，既閑尺牘，兼善 辭令，雖文案填積，坐客充滿，應對如流，手不停筆」，120後來長 期任尚書右僕射，深受武帝倚重，成為梁代前期之名相。對梁武 帝用人原則，亦曾有學者論及。如森三樹三郎認為，武帝起初任 用文人貴族，不久即逐漸重用寒門能吏，121安田二郎認為，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