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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將「瀟湘」「抽象化」、「在地化」,或是「實質化」,「瀟湘」的文 化記憶與時俱增,累積的相關文化知識愈加豐富,行旅於瀟湘之境,以真景 印證文獻的情形也就愈發普遍。如果說「人在瀟湘畫裡行」的想法,是通過 畫家的眼光欣賞風景;像清人黃之雋(1668-1748)〈泛舟瀟湘記〉裡,企圖 追隨柳宗元在永州的足跡,就更像如今的田野調查:

昔子厚居永,記永山水最多。予過永,欲留所睹于篇什,而未悉其 名。問諸舟人、土人,皆不知。由柳所述,證我所經,其肖也酷。

烏知冉溪、袁渴、西邱、石澗非即在耳目間耶?即不然,當亦不大 過是矣。曾泊舟一所,人稠地勝,名曰「石期」者,又烏知非所謂

「石渠」,訛而為「石期」者耶?……大抵瀟湘之間,水紋石皴,岸

61 明‧張寧,〈四月九日陰僉憲邀遊西湖〉,《方洲集》,卷 9,收於《文淵閣四庫全書》,頁 21b。

62 同前註,〈為張都閫宗大題畫四首〉之三,《方洲集》,卷 5,頁 18b。

63 董其昌於 1614 年畫「秋林晚景圖卷」(松江縣博物館藏),並自題云:「不行萬里路,不讀 萬卷書,欲作畫祖,其可得乎?此在吾曹勉之,無望庸史矣。」

東華人文學報 第九期

容樹態,真化工之為畫工,予泛舟其中,悔未學畫矣。64

黃之雋考察了永州當地人稱的「石期」,猜測可能是柳宗元文中所說的「石 渠」,又自惜未嘗學畫,不能畫出山水樹石之美。尤其他感嘆永州當地百姓 不知道柳宗元記敘的地方,類似的經驗和失望感,不只是我,據我所知,至 今許多前往湖南,尋求「瀟湘八景」所在的學者們也都深切地體會到。文人 的地方經驗,以及為地方留存或創製的文化記憶,傳播的空間經常不在該 地,而是區域之外;傳播的對象,也經常不是當地百姓,而是區域外的文人。

「瀟湘八景」的文化記憶不斷增生,其文化版圖也隨之不斷擴大。超越 湖南地區的「瀟湘八景」,詩人和畫家自行「抽象化」與「在地化」的創作 心目中的「瀟湘八景」,是「瀟湘八景」傳布海外的有利條件。十二世紀末 開始,「瀟湘八景」詩畫東傳韓國和日本,成為真正失去母國土地之根的流 動風景。

而明代「實質化」的「瀟湘八景」與大量製造的地方八景,使得「八景」

變成一種結合旅遊與產業經濟的文化消費,各地方大大小小的新舊「八景」、

「十景」、「十二景」、「四十景」,乃至於「七十二景」,層出不窮,終於讓清 人趙吉士(1628-1706)感到嫌惡:「十室之邑、三里之城、五畝之園,以及 琳宮梵宇,靡不有八景十景詩,可憎甚矣!」651920 年代,還被魯迅

(1881-1936)譏諷為「八景病」。66即使如此,我還是在反省因襲濫造的「八 景」之餘,踏上了造訪「瀟湘八景」的旅途。

2002 年 8 月,長江漫流,洞庭湖水倒灌,《水經注》上清澈可以見底,

水中五色之石閃耀的瀟湘美景,終於以我夢中難以想見的風貌,與我在永州 素面相對。我學歩著董其昌,仿傚著黃之雋,腦海中充塞著瀟湘山水圖畫與

64 清‧黃之雋,《痦堂集》,卷 14,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出版公 司,據清乾隆刻本影印,1997),頁 7-8a。

65 清‧趙吉士,〈撚鬚寄.詩原〉,《寄園寄所寄》,卷 4,收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頁 17a-18b,

總頁 116。

66 魯迅,〈再論雷峰塔的倒掉〉,《魯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頁 191。

瀟湘八景──地方經驗‧文化記憶‧無何有之鄉 柳宗元、宋迪、張祁等人的文化記憶。我行萬里路,以為是和前人一樣印證 萬卷書上所寫。黃泥滔滔的瀟湘之水,高樓聳立的長沙市容,這是二十一世 紀的湖南。我絲毫沒有遺憾,慶幸自己有一張無可取代的心象地圖,地圖上 的座標指著──

「瀟湘八景」,無何有之鄉。67

責任編輯:魏慈德

67 《莊子‧逍遙游》:「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徬徨乎 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自北宋以來,無數追尋「瀟湘八景」的步履,帶著滿足或 失望離開。似乎充盈,又彷彿空虛,「無何有之鄉」的「瀟湘八景」,讀者或可想像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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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ght Views of Xiao-Xiang: Local Experience, Cultu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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