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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的聚焦方式

第四章 敘述論述分析

第三節 人物的聚焦方式

除了「事件敘事」(全面的“事件”性講述)與「言語敘事」(人物“聲音”

的呈現)這兩個角度之外,此處我們需更進一步討論另一種敘述情境性的傳達,--

敘事之中,因之一位或者是數位故事參與者的「視界」或「觀點」,使敘述產 生類似於“訊息調度”的作用。我們暫且以敘事學中慣常被提出的「觀點」(point of view)來討論這個狀況。在一般性的理解中,「觀點」普遍被接納為處理「限制 視野」的主要法則:敘述者有可能獨立於故事之外,或是介入故事中以某個(或 者不固定於一個)人物的角度進行講述;這使得敘述訊息的調度聯繫在某個、或 者是某些故事參與者的感知範圍(敘述者加入或退出意味著某類敘述形式的呈 現)。而在簡奈特的看法裡,在「觀點」此一意義上卻存有敘述「語式」和「語 態」難以界清之處;140即“哪個人物觀點決定敘述景深”和“誰是敘述者”這兩

139 小說第三十回之後這樣的現象越趨明顯。如杜少卿、莊紹光、遲衡山等,小說均是在人物的 言談對答上呈現自身的某種優良品格;但這種“言語性”呈現方式在故事性質上卻顯得十分單 薄。如第三十三回 杜少卿夫婦遊山 遲衡山朋友議禮,內容上似乎僅止於杜少卿遷居、遊山、

到安慶等過程。多半讀者是藉著杜少卿的答問應對理解人物,事件的發生反而僅於一個過程性的 描述;小說張力真正的呈現,擺在人物對答等外部活動的刻劃上。

140 語式(mode)由扥多洛夫(Tzvetan Tovorov)提出時,指的是「敘述者所採的論述形式」。而簡奈特 則延伸這個意義,將之歸為敘述「再現」的方式(指形式和程度而言)。而對於語態(voix),主要意

個問題的混淆。141對於這個問題的解決,簡氏另以“聚焦” (focalisation)取

「作者全知全能」的位置,但是經由「敘述焦點」(focus of narration)的運用,

人物觀點決定「敘述景深」(perspective)的作用仍顯得複雜而多樣。因為,除卻

142 聚焦(focalisation)這個觀念的提出,主要是隨著“敘述形式是因之於某位人物而來”這個立 場,故仍歸屬語式(mode)的範圍。這個說法最大的好處,即避開了敘述主體的發音問題,使問題 的討論全然在「景深」(Perspective)--來自特定的人物“視線角度”這樣的敘述形式呈現上(純 粹語式的限定)。

釋,甚至未必能比人物透露出更多訊息。如以下列敘述片段為例:

…馬二先生見他乖覺,問道:「長兄,你貴姓?可就是這本城人?」那少 年看他又戴著方巾,知道是學裡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

晚生在溫州府樂清縣住。」馬二先生見他戴頂破帽,身穿一件單布衣服,

甚是藍縷,因說道:「長兄,你離家數百里,來省做這件道路?這事是尋 不出大錢來的,連糊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 看你這般勤學,想也是個讀書人?」那少年道:「…。」說著,那眼淚如 豆子大掉了下來。馬二先生著實惻然,說道:「你且不要傷心。你尊諱尊 字是甚麼?」那少年收淚道:「晚生叫匡迥,號超人。還不曾請問先生仙 鄉貴姓。」馬二先生道:「這不必問。你方纔看的文章,封面上馬純上就 是我了。」…

(《儒林外史》,頁 155。)

引文之中,也許敘述者能片面捕捉馬二先生些許內心思緒(馬二先生見他乖 覺,問道…;馬二先生見他戴頂破帽,身穿一件單布衣服,甚是藍縷,因說道…;

馬二先生著實惻然…),事實上仍無法脫離客觀經驗一類的推斷,未能證明敘述 者“全知全能”掌握住人物一切思緒、情感等動機呈現。如同此類“外部論述”

的敘述之中,敘述者與讀者差不多置於同一個觀察位置,身負「講述」之職的觀 察者(敘述者)最終目的,彷彿在於「轉述」某類外在事物見聞。不可否認的,

敘述者實際控制了敘述訊息的刪選過程,而在講述的詮釋立場上卻不曾超過一位 外部觀察的第三者姿態(此處我們不妨對作者“全知全能”一類觀點多些保 留)。這使得聽眾(讀者)對於角色的理解直接來自於人物本身,非敘述者個人 對角色的詮釋;人物形象純粹由其外在行為的描述,全然交由讀者判斷而得。或 許這可以解釋為何如《儒林外史》等優秀的傳統長篇白話小說,多半直接以人物 取代敘事者的發聲位置:在這類以“世故人情”為主要題材的小說裡,由人物自

行講述等外在行為表現,即可形成讓讀者感興趣、會意其中的敘述情境;而敘述 者最主要的職責,在於減低本身對於敘述的介入,將呈現擺在人物自行的表現。

這層敘述者的所在位置理解的前提下(即我們之前所提問的“誰是敘述 者”),使我們對《儒林外史》「人物聚焦」的運用手法有更深一層的確定作用。

在簡奈特提出「聚焦」(focalization)這個論點時,區分了下列三個狀況:傳統 敘事(指西方小說而言)所代表的全知全能類型,稱為「無聚焦」(non- focalisé)

敘事或「零聚焦」(focalisation zéro)敘事;143觀點敘事類型則為「內聚焦」

(focalisation interne)敘事,144分成固定式(fixe)、不定式(variable)、多重式

(multiple)三種;145客觀敘事類型為外聚焦(focalisation externe)敘事。146

《儒林外史》全篇的表現手法而言,學者稱之為「鎖鏈式」的人物出現法則(一

我們仍須再進一步的探討這個方法運用於傳統白話小說所產生的問題。基於 敘述格調上的差異,這個推論於西方敘述傳統的分析方式,套用在《儒林外史》

時,則需多一些條件上的考量。在「內聚焦」的意含裡,其實包含了“人物觀點”

此方面的因素;「聚焦」除了表示將敘述“限定”於某個角色,同時意味著此角 度是透過“某個人物觀點”呈現而出(此勢必描述到關於人物的感知層面,因之 而可論及某個人物的固定「視角」)。而這個層面在《儒林外史》中卻很難實際的 被觸及。如我們以下情況為例:

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幾個錢,步出錢塘門,在茶亭裡喫了幾碗茶,到 西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都梳著挑鬢 頭,也有穿藍的,也有穿青綠衣裳的,年紀小的都穿些紅袖單裙子,也有 模樣生的好些的,都是一個大團白臉,兩個大高顴骨,也有許多疤、麻、

癩、疥的。一頓飯時,就來了有五六船。那些女人後面都跟著自己的漢子,

肩著一把傘,手裡拿著一個衣包,上了岸,散往各廟裡去了。馬二先生看 了一遍,不在意裡,起來又走了里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幾個酒店,

掛著肥透的羊肉,櫃檯上盤子裡盛著滾熱的蹄子、海參、糟鴨、鮮魚、鍋 裡煮著餛飩,蒸籠上蒸著極大的饅頭。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喫,喉嚨裡嚥 唾沫,只得走進一個麵店,十六個錢喫了一碗麵。肚裡不飽,又走到間壁 一個茶室喫了一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到覺得有些滋味。…

(《儒林外史》,頁 154。)

引文之中,儘管敘述焦點固定於馬純上身上,我們依然很難在這種純為外部的客 觀事物敘述中,發覺出自於角色自身觀點的描寫。少了被描述對象感知層面的敘 述,讀者似乎被要求在敘述提供的訊息裡自行作出判斷(儘管這類行為動機的判 別多半顯而易見),因而削弱了視角的確是“出於某位人物而呈現”這層直接的

關係。故儘管我們掌握了焦點的移動過程,若無法以人物觀感這種直接性的敘述 而確立聚焦的對象,「內聚焦」在此似乎也喪失了某部分主要的立場。因而,我 們只能從一個較為寬泛的角度--由人物的外在行為、以及與周圍事物的對應之 中,確定人物所處的聚焦位置。如以馬純上為聚焦的階段裡,與籧駪夫、洪憨仙、

匡超人等這些作風各異的角色繫連一塊,除了在這些不同的對應角度上突顯了馬 純上本身,以另一個角度而言,讀者亦是處於和馬純上同一個觀點角度看待這類 事情。人物的「內聚焦」主要展現於個體與其週遭所處的狀態當中,個體與事物 的相互關係之間確立了聚焦所屬的主體。

故我們仍視《儒林外史》的敘述呈現方式,大致符合內聚焦裡對不定式聚焦 的定義。但是有的時候,小說的表現有可能超乎此限制範圍,如簡耐特所提示的:

「任何一種聚焦手法總無法運用在整部作品上」,「再者,不同觀點之間的區別往 往未能如純粹類型劃分時那般截然分明」。基於敘述者由外部進行講述的方式,

某些狀況下是利用其他旁觀者「目睹」的立場,說明事情狀況的發生。以下列情 況為例,婁府家人宦成奉婁公子命前往蕭山尋權勿用,而宦成這位“置身事外”

的旁觀者,其見聞無疑揭露了婁公子禮遇楊執中等“賢人”背後所料未及之事:

…次日,行船無事,彼此閒談。宦成聽見那兩個戴方巾的說的都是些蕭山 縣的話。…因開口問道:「客人,貴處是蕭山?」那一個鬍子客人道:「是 蕭山。」宦成道:「蕭山有位權老爺,客人可認得?」那一個少年客人道:

「我那裡不聽見有個甚麼權老爺。」宦成道:「聽見說,號叫做潛齋的。」

那少年道:「那個甚麼潛齋?我們學裡不見這個人。」那鬍子道:「是他麼?

可笑的緊!」向那少年道:「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說與你聽。…」那少 年的道:「只管騙人,那有這許多人騙?」那鬍子道:「他那一件不是騙來 的!同在鄉里之間,我也不便細說。」因向宦成道:「你這位客人,卻問 這個人怎的?」宦成道:「不怎的,我問一聲兒。」口裡答應,心裡自忖

說:「我家二位老爺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來拜往,還怕不夠相與,沒由 來,老遠的路來尋這樣混帳人家去做甚麼?」…

(《儒林外史》,頁 122、123。)

在宦成這位“不知情”的第三者的觀察角度之下,使讀者越過從聚焦人物

(婁公子)的觀點,發覺了事實的真相;這種敘述角度的呈現,相當符合另一種

(婁公子)的觀點,發覺了事實的真相;這種敘述角度的呈現,相當符合另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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