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敘述論述分析
第二節 言語敘述
言語敘事所處理的,是關於人物語言“如何被陳述”的問題。討論之前,首 先必須界定一個「敘述距離」上的劃分。簡奈特曾經提到一個假設性的狀況:「如 果非言詞性事件的言詞性『模仿』只是一種空想或幻覺(即事件敘述),則相對 之下,「言語敘事」似乎在先驗上便淪為絕對模仿。」133從某個意義上看來,若 人物「說話方式」等同於現實口語,卻會對敘事(récit)造成威脅;敘事者缺乏 立場說明其如何「模仿」人物話語,他只是「重抄」了某句話。若「絕對模仿真 正支配了文字的創造」,134真正的“言語”敘事則不存在;我們無從辨別文字所 製造出的模擬效果與現實的口語紀錄有何差別。135這似乎也提示我們“人物語 言”背後敘事主體所處在的位置。儘管敘述者盡可能將自己化為小說人物,企圖 拉近現實與虛構之間的距離,但本質上仍屬於一個「故事講述」者,自由介入了 角色的聲音當中。
133 傑哈•簡奈特:《辭格Ⅲ》,頁 215。
134 同上註。
135 我們以簡奈特所列舉的例子來說明理由:小說人物馬賽爾向他母親宣稱,「我絕對要和阿爾貝 蒂娜結婚」,本文中的陳述和看來是主角所說的話之間的唯一差別,只在於文筆由口語轉換到到 書面。敘述者並未講述主角的話,更不能說他在模仿:他只是重抄(recopie)了那句話,因而從這 個意義上而言,這裡沒有敘事。同上註。
在長篇白話小說中,最為直接的「言語敘事」即為人物彼此間的「對話」。 在此我們必須先探討:傳統裡謂之為「對話」(dialogue)的敘述格調,被簡奈特 在言語敘事中劃分為「外在」(exterieur )論述的範圍,136很重要的意義在於運用
“個人的聲音”(voix personnelle)表現出人物本身。而傳統白話小說中,這種 方式的運用幾乎等同於人物形象意義而言;因為小說不特別做出人物抽象性思考 活動的敘述(例如運用內心獨白、或分析人物舉動表達心理層次的感受),對於 人物形象的理解,除了之前情節發生等等的經驗性印象外,很多成分必須借助對 話這類外在的“行為”表達。然而這似乎也成為《儒林外史》經營人物上的特色。
無疑的,口語的模仿比起敘述者從旁發聲,似乎使敘述所營造的情境與現實更為 貼近;小說將這樣“對白”的表現方式加以擴大,讓對話中高度的語言模仿以及 人物轉述的過程,作為角色的性格表徵或是借之推動情節:
…鮑廷璽悄悄問悄悄問季葦蕭道:「姑爺,你前面的姑奶奶不曾聽見怎的,
你怎麼又做這件事?」季葦蕭指著對聯與他看到:「你不見『才子佳人信 有之』?我們風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會合,一房兩房,何足為奇!」鮑 廷璽道:「這也罷了。你這些費用是那裡來的?」季葦蕭道:「我一到揚州,
荀年伯就送我一百二十兩銀子,又把我在瓜洲管關稅。只怕還要在這裡過 幾年,所以又娶一個親。姑老爺,你幾時回南京去?」鮑廷璽道:「姑爺,
不瞞你說,我在蘇州去投奔一個親戚投不著,來到這裡,而今並沒有盤纏 回南京。」季葦蕭道:「這個容易。我如今送幾錢銀子與姑老爺做盤費,
還要扥姑老爺帶一個書子到南京去。」
(《儒林外史》,頁 276、277。)
136 簡奈特認為,傳統裡稱之為「對話」(dialogue)的敘述格調,屬於「外在」(ext e rieur)論述的範 圍(通常涉及兩個人物以上);這個方式通常利用角色的「客觀化語言」(人物或是某些角色被賦予 的語言自主權)表現而出。同上註,頁 225、226。
引文中兩人間的對話可讓人清楚理解到季葦蕭想法以及心態。而由對話的轉述作 用,向讀者交代了季葦蕭到揚州之後的際遇,鮑廷璽經濟狀況上的困窘以及轉往 南京的預告,甚至提到了荀玫這位久未出現、本為少年新貴的「年伯」(可見故 事中的時間進展)。由小說人物間的彼此對話,理當更勝於敘述者插進一腳的補 述。敘事者在此看似將發言權轉讓給人物,其實不盡然,--「讓人物發聲」僅 是敘事者現實經驗上的某種仿效,目的在於使角色的立場與語言更為客觀。在敘 事者與人物之間距離討論上,這樣的“戲劇性的轉述論述”被簡奈特視之為最具
「模擬性」的言語敘述形式,137而普遍可見於中國白話小說當中,成其特有的敘 事風格。
我們很難忽視「對話」在傳統小說中對於角色塑造所造成的影響。就人物的 個別形象而言,若敘述者欲將表現全集中於某個角色上,利用人物滔滔不絕的口 語表達方式,似乎是個賦予角色性格的良方。基於某種個人風格表現,越多出自 於人物的口述內容,越能透顯人物的特質。如引文中所述,胡屠戶的性格張力幾 乎強掩過范進這位唯唯諾諾的主要角色:
不要失了你的時了!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蛤蟆想喫起天鵝 肉」來!我聽見人說,就是中相公時,也不是你的文章,還是宗師看見你 老,不過意,捨與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 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見城裡張府上那些老爺,都有萬貫家私,一個個 方面大耳。像你這尖嘴猴腮,也該撒拋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鵝 屁喫!趁早收了這心,明年在我們行事裡替你尋一個館,每年尋幾兩銀 子,養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經!你問我借盤纏,我一天殺一
137 在簡奈特對“人物論述”做出類別區分時,第三類型裡敘述者假裝將發言權交給人物:例如
「我對我母親說:我絕對要和阿爾貝蒂娜結婚。」這種戲劇性轉述論述(敘述者藉著角色聲音論 述)自荷馬以降變為史詩和小說這類「混合」敘述文類先後採用,成為對話(和獨白)的基本形式。
為“最具「模擬性」的形式”同上註,頁 218。
個豬還賺不得錢把銀子,都把與你去丟在水裡,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風。
(《儒林外史》,頁 30。)
在敘述者不對人物作出任何動機上的解釋,或是與敘述情境相關的內在性詮釋,
這種“人物自逕講述”的方法,也許可以解決讀者對此類情況的理解。文中我們 直接看出了胡屠戶對范進想法的鄙夷、對其經濟條件上的不滿、以及對權勢盲目 的崇拜等等。除了這類內部性的想法以外,「語言特色」也為人物帶來更鮮明的 形象呈現。
然而,除了人物形象層面的展現,很多時候,「對話」在敘述裡甚至被視同 某類的外部行為。我們不妨以一個戲劇模式的呈現來思考這個現象:在戲劇演出 上,人物形象來自“行動”與“對白”(對於現實的純模擬),而無法用其他方 式傳達;由戲劇形式過渡到小說書面創作,儘管敘述者可以藉著論述直接告訴讀 者故事的種種,卻不似“人物說話”這類直接性的動作傳達敘述情境裡的現實感 受。回到小說當中,之前我們提到在「事件敘述」裡,敘述者通常處於事件之外,
以一種抽離的立場呈現出“故事自行講述”的敘述狀態。然而人物對話在此狀況 下,亦完全融入敘述情境裡;「對話」看似成了一種“行動”上的模仿,等同於 外在經驗事物的一環:
話說僧官正在蕭金鉉三人房裡閒坐,道人慌忙來報:「那個人又來了。」
僧官就別了三位,同道人出去,問道人:「可又是龍三那奴才?」道 人道:
「怎麼不是?他這一回來的把戲更出奇!老爺,你自去看!」僧官走到樓 底下,看茶的正在門口搧著爐子。僧官走進去,只見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副烏黑的臉,兩隻黃眼睛珠,一嘴鬍子,頭戴一頂紙剪的鳳冠,身穿藍 布女褂,白布單裙,腳底下大腳花鞋,坐在那裡。兩個轎夫站在天井裡要 錢。
(《儒林外史》,頁 284。)
引文之中的人物對談,似乎是跟隨著事件的進行而生。一般而言,“人物的話語”
承自角色性格以及故事情境等因素,其發生可能含有訊息傳送等其他意義的介 入,故“對話”這類言語性的行為,在性質上難以等同其他客觀性的外在活動。
而此處我們卻很難把「對話」排除於事件敘述之外,“說話”對小說人物而言,
純粹以一種行為意義被呈現,與其他外在活動並無二至(人物如何裝模作樣、其 他人聽見消息又怎樣的吃驚…)。值得注意的是,當人物言語被當成某類的事實 陳述的方式,某個意義上則會造成小說的敘述危機:人物與語言混同、終而等同 其話語,最後消失在敘述當中。--絕對的模仿(對話)使言語敘事混同於事件 敘述,這似乎印證了本篇之前提到的假設性推論:若「絕對模仿真正支配了文字 的創造」,真正的“語言”敘事則不存在。因為「論述最終回到其所『引用』(cite)
的本文。」138
這樣的觀點似乎能提供我們對《儒林外史》一些問題層面的思考方式。一般 看法中,本書後半部的整體發展情況,比起前半部遜色許多;其中「人物面目模 糊」是個較為明顯的狀況。值得討論的是,徹頭徹尾地,小說在語言的處理上從 未失卻鮮明的人物特徵;我們不將問題歸之於個人(人物)的表現度,而從敘述 的表現方式探討這個問題:在《儒林外史》的敘述裡,有很大部份故事陳述使用 對白的方式進行。而如我們之前推論的,當“言語敘事”取代了事實論述,語言 於敘事上的意義凌駕人物性格呈現,反而導致角色本身“形象淡化”的結果。以 下列引文為例:
虞華軒走進書房來,姚五爺迎著問到:「可是太尊那裡來的?」虞華軒道:
138同上註,頁 228。
「怎麼不是!」姚五爺搖頭笑道:「我不信!」唐二棒錐沉吟道:「老華,
這倒也不錯。果然是太尊裡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邇,同太尊密邇的是彭 老三、方老六,他們二位。我聽見這人來,正在這裡疑惑。他果然在太尊 衙門裡的人,他下縣來,不先到他們家去,倒有個先來拜你老哥的?這個
這倒也不錯。果然是太尊裡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邇,同太尊密邇的是彭 老三、方老六,他們二位。我聽見這人來,正在這裡疑惑。他果然在太尊 衙門裡的人,他下縣來,不先到他們家去,倒有個先來拜你老哥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