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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妓合一」的典型:從語言的隱喻到遊仙意識

以仙來作為妓的隱喻,已成為一種慣例,如此,到晚清才會產生這一系列本 論文欲討論的仙人謫降為娼妓的故事。以下討論「仙妓合一」概念的形成淵源。

六朝遊仙文學中的神仙,多維持其仙真本意。但自唐朝以來,「仙」、「真」

字就成為特殊女性96的隱語。陳寅恪在〈讀鶯鶯傳〉一文中說道,「真字與仙字 同義,而『會真』即遇仙或遊仙之謂也。又六朝已侈談仙女仙女杜蘭香、萼綠華 之世緣,流傳至唐代,仙之一名遂多用作夭豔婦人或風流放誕之女道士的代稱,

亦竟有以之目娼妓者。97」唐朝娼妓發展蓬勃,在遊狎邪的風氣之下,「仙」字 大量轉用為指稱青樓女。並且,唐朝重視門第,使得娼妓也常自託為高門,自抬 身價,因此以仙名稱妓,已成為社會上的時髦、流行用語。這樣的隱喻手法更大 量出現在文人的創作中。

早期有張文成將遊狹邪經歷寫成《遊仙窟》,其中轉用洞仙概念,其言「此 是神仙窟」、「此處有神仙之窟宅」將妓院比喻成神仙窟,將神仙窟中的崔十娘 喻為女仙。

《北里志》「王團兒」條中,崔侍郎贈詩與妓女福娘,曰:「怪得清風送異 香,娉婷僊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王蘇蘇」條,客 贈詩曰:「春暮花株遶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洞中僊子多情態,留住劉郎不放 歸。」「俞洛貞」條,客亦詩曰:「引君來訪洞中僊,新月如眉拂戶前。領取嫦 娥攀取桂,便從陵谷一時遷。98」將妓院想像成洞天福地,居住其中的妓人便被 美化為仙子。

96 此些特殊女子有公主、嬪妃、女冠。如:武平一〈送金城公主適西蕃〉:「聖念飛玄藻,仙儀 下白蘭。」言公主容儀如仙。蕭至忠〈陪幸長寧公主林亭〉:「公主林亭地,清晨降玉輿。畫橋 飛渡水,仙閣迴臨虛。新晴看蛺蝶,早夏摘芙蕖。文酒娛遊盛,忻叨侍從餘。」則是言公主所居 之亭閣為仙閣。或有詠嬪妃,如:張仲素〈王昭君〉:「仙娥今下嫁,驕子自同和。劍戟歸田盡,

牛羊繞塞多。」另有歌詠女冠者,如:張籍〈玉真觀〉:「臺殿曾為貴主家,春風吹盡竹窗紗。

院中仙女修香火,不許閒人入看花。」秦系〈題女道士居〉:「不餌住雲溪,休丹罷藥畦。杏花 虛結子,石髓任成泥。掃地青牛臥,栽松白鶴棲。共知仙女麗,莫是阮郎妻。」言女道士之姿容 如仙女一般。

97《陳寅恪先生論文集》(下),台北:三人行出版社,民 63 年 5 月 30 日出版,頁 527。

98(唐)孫棨:《北里志》,台灣:世界書局印行,頁 32-36。

唐天寶年間 李康成〈玉華仙子歌99〉中描寫的仙子,亦是影射娼妓。

紫陽仙子名玉華,珠盤承露餌丹砂。轉態凝情五雲裏,嬌顏千歲芙蓉花。

紫陽綵女矜無數,遙見玉華皆掩嫭。高堂初日不成妍,洛渚流風徒自憐。璇 階霓綺閣,碧題霜羅幕。仙娥桂樹長自春,王母桃花未嘗落。上元夫人賓上 清,深宮寂歷厭層城。解佩空憐鄭交甫,吹簫不逐許飛瓊。

溶溶紫庭步,渺渺瀛臺路。蘭陵貴士謝相逢,濟北風生尚迴顧。滄洲傲 吏愛金丹,清心迴望雲之端。羽蓋霓裳一相識,傳情寫念長無極。長無極,

永相隨。攀霄歷金闕,弄影下瑤池。夕宿紫府雲母帳,朝餐玄圃崑崙芝。不 學蘭香中道絕,卻教青鳥報相思。

寫玉華仙子的轉態凝情,嬌媚花顏,與貴士間的傳情相思,塑造出風情萬種的「妓 仙」形象,實乃遊仙窟一般的手法,寫狎遊之所聞見100

在敦煌曲辭中,有詞牌〈天仙子〉、〈洞仙歌〉、〈別仙子〉、〈臨江仙〉等,內 容為歌詠神仙、女冠,此與道教有密切關係,但其中有名為詠仙,實則詠娼妓者。

例如〈天仙子〉:

燕語啼時三月半,煙蘸柳條金線亂。五陵原上有仙娥,據歌扇,香爛漫,

留住九華雲一片。 犀玉滿頭花滿面,負妾一雙偷淚眼。淚珠若得似珍珠,

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紅絲應百方。

燕語鶯啼驚教夢,羞見鶯台雙舞鳳。天仙別後信難通,無人問,花滿洞。

羞把同心千偏弄。 叵耐不知何處去。正時花開誰是主,滿樓明月夜三更。

無人語。淚如雨。便是思君腸斷處。

任半塘先生認為此兩首詞為「遊女情辭」101。乃唐朝狹邪之風的映現,描寫王孫 與遊女、妓女嬉遊之樂。因此,詞中的「仙娥」、「天仙」實是對妓女的美稱與隱 喻。描寫娼妓在花間柳際穿梭,搖扇輕歌,落花映人的身姿,果如天仙一般美妙,

令人留戀不捨。

唐詩中此類手筆亦隨處可見。施肩吾〈及第後夜訪月仙子〉

自喜尋幽夜,新當及第年,還將天上桂,來訪月中仙。

〈贈仙子〉

99《全唐詩》清•乾隆年間編,台灣:中華書局印行,第 6 卷 203 冊 2129 頁。

100 詳參李豐楙先生:〈漢武內傳研究〉,《六朝隋唐仙道類小說研究》,台北:學生書局,民 75 年初版,頁 106-107。

101 任半塘:《敦煌曲初探》,上海: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1954 年出版,頁 122。

欲令雪貌帶紅芳,更取金瓶瀉玉漿,鳳管鶴聲來未足,嬾眠秋月憶蕭郎。

說盡唐代進士貢舉與娼妓的密切關係。文中指的仙人即是對娼妓的美稱,

白居易〈醉後題李馬二妓〉

行搖雲髻花鈿節,應似霓裳趁管弦。豔動舞裙渾是火,愁凝歌黛欲生煙。

有風縱道能迴雪,無水何由忽吐蓮。疑是兩般心未決,雨中神女月中仙。

描寫二妓華美講究的裝扮與嬌艷動人的舞姿,扣人心弦,宛如神女與月中仙令人 嚮往。李白〈秋獵孟諸夜歸置酒單父東樓觀妓〉:「出舞兩美人,飄颻若雲仙。留 歡不知疲,清曉方來旋」亦是描寫歌妓飄然出塵的舞姿,宛若天仙下凡來。劉禹 錫〈懷妓〉:

三山不見海沈沈,豈有仙蹤更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姮娥歸處月宮深。

紗窗遙想春相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夜來天上鏡,只應偏照兩人心。

懷念女妓知音的美好,將其美貌、可人,想像成如天上仙子嫦娥一般,美稱其昔 時形跡為「仙蹤」。

究竟為何要以仙來作為妓的隱喻?青樓中的女妓與一般的婦女相較是

「非常女子」。青樓是「非常」之地,只有達官進士才有能力進入一窺堂奧102, 因此,即使在娼妓業蓬勃發展的唐代,平常人要見到青樓妓,特別是名妓,都是 不容易的。妓院為商業考量,通常都布置得雅致宜人,而且見到妓人之前,必先 通過層層花榭亭閣,繞過迴廊曲巷,其中小橋流水,倚紅偎翠,彷若仙境。余懷 的《板橋雜記》中記載妓院:「屋宇精潔,花木蕭疏,迥非塵境。到門則銅環半 啟,珠箔低垂。升階則猧兒吠客,鸚哥喚茶。登堂則假母肅迎,分賓抗禮。進軒 則丫環畢粧,捧豔而出。坐久則水陸備至,絲肉競陳。」關卡重重,使娼妓在非 常身份下,更添增一層神秘面紗。

青樓女子的非常性,更可從幾個面向述說:首先青樓女必定有著絕色美貌,

打扮妖冶精緻,衣著華麗講究,儀態萬千。妓女有特殊的訓練與培養機制,訓練 其精於詩書琴棋,工於歌舞雜技,如此才能周旋於文人、權貴之間,成為紅粉知 音。而娼妓能勇於表達自身情感,愛恨嗔癡,詼諧調笑,相較一般婦女的墨守道 德規範,嚴肅矜持,青樓女子靈巧可人,富有情趣。如此,才能讓男子甘於流連 花叢。所以,在蔣防的《霍小玉傳》中可以看到對名妓霍小玉的描述是「有一仙 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又「姿質穠 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又「即令小玉自

102 唐代召妓侑酒必得官廳許可。《北里志•序》:「京中飲妓籍屬教坊,凡朝士宴聚,須假諸曹署 行牒,然後能置於他處。惟新進士設宴顧吏故便,可行牒追,其所贈資則倍於常數。」唐朝召妓 禁令多,除了進士官人較為便當外,常人召妓需申請,與後代何人何處皆可隨便召妓的情況不同。

堂東閤子中而出。生即迎拜,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

晚清狹邪小說中謫仙與遊仙模式的結合,表現文學承繼與仿擬的互文性與多 義性。

從神話原型批評的角度觀之,追溯仙妓合一的形成源流,唐朝是仙與妓在名 稱上初步合一的階段。但此時在文學意象上,妓未為有罪者的概念並未突顯,而 在狎妓風氣興盛的明朝,幾乎不見以仙稱妓的語言慣例。晚清狹邪小說中的謫仙 降為妓,是此一時期獨創的神話原型。在謫仙框架下,四部小說中的妓是罪的象 徵,眾女仙謫降到人間為妓是一種懲罰。為何四本小說中的妓女,罪的意味如此 濃厚?清朝國政府敗,民族災難不斷,傳統的天命思想認為這是天子之罪、國族 之罪。而來紅塵受難的妓女,乘載國族之罪,在謫仙框架下,讓贖罪成為可能,

讓讀者大眾在小說世界中,解脫俗世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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